我如孤魂野鬼一般在這個以時裝和香水聞名於世的都市裡遊蕩,在各式各樣的櫥窗上瞥見自己驚惶的面孔,再任由身邊飛馳的車輛輾碎心上的蒼涼,似乎世間種種在那時都化為了飛灰。
曾幾何時,我也以為或許可以憑籍異域的繽紛與豐厚,去滋潤自己極度虧空的心靈,然而,在陌生的這個國度或那個國度中顛沛流離,當最初的新鮮和好奇褪下,我感覺不到長了見識的踏實,爬上心頭的反而是漫無目的的迷茫和找不到歸屬去向的空虛。
兩個星期過去,我仍舊是日日拖著倦怠的心穿街過巷,不到精疲力盡不回酒店。踢掉鞋子爬到床上,隨手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一位男播音員看樣子正在播著新聞,長的還蠻英俊。原本也想找個法國帥哥來一段浪漫情緣,只可惜大街上那些過來搭訕的都不是帥哥,是帥哥的都已經掛在別的女人手臂裡。於是我開始想如風了。
電話鈴聲忽然響起。
我整個跳了起來,聽著電話使勁揉揉耳朵——沒有人會知道我在這兒!我只打了個電話向梅平報了聲平安,甚至都沒說我在巴黎!
鈴聲已響到第五下,強烈的第六感告訴我極有可能是如風,只有他才有這等做法吧,查了我的出境紀錄後再遣人一家一家酒店地尋找?
我在一瞬間作了個決定,要和他開個玩笑。
將電視音量調低,我把電話拿到床上摘下聽筒。
「誰呀?!」我粗喘著氣不耐煩地發問,迅速將電視的聲量調到極高的分貝,蓋下話筒中傳來的那一聲叫喚。
「請別再說法語,你明知道我法語不好。」我邊說英語邊衝男播音員扮鬼臉,飛快關了電視,在床上翻來覆去弄出聲響,然後再對著話筒叫:「喂?誰?」
沒有人說話。
「喂?喂?」我拼命忍住不要笑出聲來。
還是沒有人說話。
「再不說話我掛了?」我下最後通牒,很有點得意的意味。
好一會,我聽見清晰的呼吸聲,之後,是如風在說:「原諒我——一時反應不過來。」陰寒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開始思索這樣做所會引起的後果,越想越覺得恐怖。
「如——如風。」我結結巴巴,天知道不是因為心裡有鬼而是因為害怕,「我——我只是想和你玩玩,那是——是電視的聲音——如風?」
「聽著。半個小時後會有人來接你,我們見面再談。」只這短短的十幾秒,他的語氣已經恢復正常,讓人捉摸不著他的情緒。
我一句話也不爭辨。
就這樣,半個小時之後我登上酒店的頂層,乘坐著直升飛機到達某一處機場,再轉乘私人的噴氣式飛機從哪裡來又飛回哪裡去。
是否再如何展翅高飛,此生都註定無法脫離他的掌控?心頭的茫然比來時更深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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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如風是在機場外他的車子上。最新款勞斯萊斯的「銀刺」silverspwr在夏日下淡金澄燦,那神韻猶似如風——無以倫比的尊貴氣派和獨特奢華。這一次他沒有自己開車,車門邊站著冷家身穿白色制服的司機。
他的指間夾著香菸,側頭望著窗外,似乎想什麼想出了神,在司機開門讓我上車時才回過臉來,眉間宇際一抹未曾在他臉上見過的倦意讓我吃了一驚。
車子滑行,前後座的隔視玻璃升起。我攀過去依偎他,感覺到他沒有抗拒,撫上他的臉,「你怎麼了?」
以手覆上我的手,他臉上勻出淡淡的一點笑意。
「對不起,如風。」我誠懇道歉,「我發誓我沒有,我真的只是在和你開玩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表現成這種樣子,似乎作了虧心的事所以低聲下氣,明明朝秦暮楚的從來都是他,風流成性得天經地義,我不過玩了個小鬧劇卻彷彿犯下了滔天的大罪。一意識到這點我的惶憂即刻就煙消雲散。
我抽回手默然望向另一邊的窗外。
沿路的景物迅速後移,正似浮光掠影,是否人生也如是呢?沒有什麼東西會停留長久。
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路持續回到冷府,如風擁著我躺在床上不動也不言語。
他的異常愈發令我不安。「如風——」我想撐起身子和他說話。
「噓——安靜。」他再度擁緊我到兩人之間沒有絲毫縫隙,「讓我好好抱抱你。」
慢慢地,靜謐的房間內不知從何時開始瀰漫起似有似無的親密與和諧,由稀薄的一縷幾縷而至濃郁,兩個人緊密貼連仿似合二位一,跌出了三界紅塵。
良久良久他才蠕動了一下。「在我懷裡麼?」說話聲輕悄得幾不可聞,象是害怕驚擾了睡著的蓮花。
他的動作幅度變大,著手撕扯我的衣物,滾燙的吻接二連三落在我身上,「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每一寸肌膚,都是我的。」
火焰在體內撲撲篷燒,我動情地用手指纏繞他的黑髮,淺聲吟哦,「如風……」
「我要你這一生都忘不了這一次。」他的聲音似從遙遠的國度傳來,虛無之中縈著無比清晰的恨意,「忘不了我。」
天與地再度在原始的漩渦中激轉,將我捲入蠻荒迷亂的狂潮。
從天花板上垂下幾根有一臂粗的銀色金屬長鏈,其另一端分別懸接在大床的各角,這就是如風的臥房裡十分「風騷」的睡床。我之所以會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當我從美夢中醒來,睜眼所見只有三根鏈子,背部隔著被單仍感覺到一道金屬的沁人的冰冷。頭頂上雙手手腕傳來被捆綁的勒緊的刺痛,我的身子從胳肢窩以下被床單裹得像端午的粽子,而我的雙腳懸空。
我象受難的耶穌俯視眾生,低頭望向半躺在床沿一手端著酒杯啜飲另一隻手輕狎我赤足的如風。他正含笑地仰頭望著我,姿態是出奇的慵懶卻又似蓄勢待發。
殺了我我都還是不相信他會趁我熟睡時對我做出這種事!
一定是在做夢!我肯定是在夢裡!我閉上眼默數到十然後睜開,還是那張狐狸面孔——夢遊!對了,我一定是在夢遊!我努力甩甩腦袋,再甩,還甩,然後定睛去看,怎麼還是那個魔鬼?!
老天!我確確實實被他綁吊在長鏈上!
我想大叫,又想大哭,而最終卻只能是睜眼看著他大笑。
「我也只是開個玩笑,寶貝。怎麼樣,巴黎之遊有沒有這麼刺激難忘?」
我幾乎哭出來,「你這頭豬!放我下來!」
他搖著頭,嘴裡「嘖嘖」連聲,「怎麼,嚇到了?放心好了,寶貝,這鏈子很安全的。」
情緒被他撩到失控的終端,我掙扎,狼皋一樣嗷叫,「如風!不要!快放我下來!」
「不要?你說不要就不要麼?」他哈哈笑著從床上站起,以酒杯杯沿抬高我的臉。
我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消失,直到痕跡全無。
「你嚇著我了。」他說,薄唇緊抿,目光深沉,「即使立刻就反應過來那把男聲在講的不是情話而是經濟報道——我懂法語,寶貝——即使立刻就意識到是你小小的頑劣的捉弄。」
我心頭大慟,怔怔之餘不禁又倍感悽酸,他又何曾將心比心?
他解開我腕上的棉布抱我下來,在我唇上渴切地一吻再吻。
「想見我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愛上我真的讓你那麼恐懼嗎?」
「如風——唔——」
這就是我付出「努力」的結果。我何止是一生都忘不了這一次,只怕是生生世世都無法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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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音員事件還餘波未平,到了八月中旬風波又起。
起因是不知內情的林方兩家家長熱心地要撮合一對小兒女。方澄徵拿到博士學位榮歸顧裡的當天晚上,方懷良宴請林家闔府,說是既為方澄徵洗塵,同時又祝賀林智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如此冠冕的理由再加上如風沒有約我,梅平又謹順地道盡了好話,而且想著到時也還可以和澄映躲在一旁磕悄悄話,我應承了下來,誰知道臨到最後才發覺形勢擺明是變相的相親。
我父親和方懷良探討著時事政局,方伯母與梅平聊著家常,還不忘時時敦促被刻意安排坐在我身邊的方澄徵別冷落了我。
澄映坐在方澄徵的另一側,從一進來就悶聲偷笑,拿些看耍把戲猴子的眼光瞟我,很有幸災樂禍的意思,氣得我牙齒髮癢,卻是作聲不得。
坐在我左側的林智俯首在我耳邊道,「姐,這位不錯,適合作老公。花心情人交來逢場作戲還行,要是動了真格,只怕你以後得日夜以淚洗面,趁早收心吧。」言語間很是不屑與惱憤。
我側頭望向他。「你道聽途說了些什麼?」
「道聽途說?」他冷哼一聲,正待開口卻忽地不說話了。
梅平正責備地看著他。
他立刻就換了副乖巧的面目,滿臉堆笑,「澄徵大哥,聽說你念的是史丹佛大學,真不簡單啊!方伯伯,所謂虎父無犬子,律師樓的業務看來是要大大的擴充套件囉?」
方伯母笑道,「小滑頭糖醋排骨吃多了,阿平,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恁識事,將來前途無量呢。只可惜我沒個年紀小的女兒,否則定招了他作東床快婿。澄徵,怎的不給瀟瀟挾菜?這麼大一個人也不懂得照顧照顧女孩子,傳出去可不讓人說我沒家教,你別給我胡招罪名啊。」
眾人都笑了起來,方澄徵的臉上顯見一絲尷尬,卻也大方地拿起筷子給我挾了塊蒸菇,望向我時晴朗沉靜的雙目隱去了精悍和銳氣,隱隱道著抱歉。他事前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局面。
開門聲響,服務生端著菜盤子走進來,趁著四位家長都沒注意,我朝方澄徵飛快地眯眯右眼,暗示我知道他的秘密並且還挺得意。忽然地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意識還未來得及過濾之前促使大腦做出直接的反應,我在迷惑的那一瞬間抬頭。
我所處的位置恰恰可以避過屏風的阻擋而看得見包廂的門口,由此我看見了如風,他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倚在門邊,接收到我的視線時翩翩地朝我舉了舉右手的酒杯,我一下子就從座位上跳起來!當我意識到不妥時已碰到了桌上的小碗,湯汁濺到我的裙子。
我在眾人驚訝不解的目光下垂頭,「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就飛快離席。
只那麼幾秒門口就沒了他的身影,過道里也沒有,似乎他剛才根本就沒有出現,一切只是我的幻覺,詭異得讓人發怵。
好艱難才捱到罷宴。
在酒樓外拋下一句「我還有事」撒腿就跑,我在停車場來回找了三圈,沒有看到如風的任何一輛車子。他這就走了嗎?
我失望離去,到馬路邊上叫計程車,誰知道一連駛過來七八輛都是載了客的,我喪氣地踢著地上的碎石,討厭!
一輛車子「嘎」聲在我身前停下,嚇了我一跳,我低頭望進去,如風向我展現一個勾魂的笑,「到這邊來。」
那麼神出鬼沒幹什麼?我咕噥著鑽進車子。
他抱著我就吻。
我推開他,「你做了什麼壞事?」
「太多了,你指哪一件?還是我現在正打算要做的。」他做了個十分□的動作。
「別沒正經!」我打他,「你和林智有過節?」否則林智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
他一怔,隨即笑了笑,「我們曾在某傢俱樂部打過照面。」
我白他一眼,事情當然不止這麼簡單。
「他看不慣我的朋友。」他哂笑。
「不可能——」忽地明白了,拿話刺他,「你的女朋友又沒有張一張色豬的臉礙著他的觀瞻,他幹嘛看不慣?怕是看不慣你吧?」
「畫押。要不要來個大刑伺候?」他強吻我。「唔——不過癮。幾天沒見了?」
「三天。」
「我好像越來越離不開你了——怎麼辦?」
「那就別離開我好了——就這麼辦?」
他點點頭,「goodidea。」說話間黑眸又閃過我所熟悉的妖異光芒。
我的心臟開始收縮,「你又打什麼鬼主意——」
他以食指點住我的唇,將我扳轉使我面對前方,牽我的手握上方向盤。
「你瞧,我粘你粘到了這種程度,連開車都捨不得離開你。注意控制方向,我要踩油門了。」
「別亂來!」我大驚失色,而話音未落車子已飛駛出去!
我嚇掉半條命之餘趕忙把緊方向盤,之後才懂得大叫:「別玩了!」
「乖乖注意路況,加油了。」他又踩油門,另一條長腿勾壓住我想踩剎車的雙腿,一隻手貼到我的小腹上,親吻我頸後,「唔,寶貝好香。」
「如風!」我尖叫!警察都到哪裡去了?!就快死人翻車了!
「換道,上高速路。」
「你瘋了?!」
「聽話,否則我們就要作亡命鴛鴦囉。」他又加油。
「啊!」我猛打方向盤,險險避過沒有撞上前面的車子,卻是如他所願轉到了接往高速公路的車道上,這——簡直是在拿命開玩笑嘛!
車子飛駛上高速公路。油門已踩到了一百一十,疾馳的失重感把我驚嚇的連方向盤都把不穩,這還不足矣,如風的手竟然一上一下往我衣服底下探去,老天!他真的是不要命了!
「如風!!」我苦苦哀求的同時死死盯著路面,神經已緊崩到了最高點,只要稍一不慎我和他就會在剎那間粉身碎骨。
「唔?你也要是嗎?好的,我知道了。」他吃吃笑著咬我的肩頭,漫遊的雙手開始撥珠弄玉與輕揉慢捻,並且腳底下將速度加到一百三十!
「如風!!!」我魂飛魄散!
「這輛車子的終極時速是二百八十公里,寶貝慢慢開。」
上帝救我!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折磨?!索性讓我死掉還好過些!
「如風如風……」我顫抖著唇,避過一輛又一輛車子。
「勇敢的小孩,你的車技和心理承受力都可以打八十分了。」他說著風涼話,雙手終於還是抽了出來搭上我的手。「做不了亡命鴛鴦就開個鴛鴦車玩玩也不錯。」
過了一千一萬個世紀,在快要到達收費出口的幾公里外,他終於肯放慢車速讓我爬回鄰座,煉獄般的酷刑才告結束。攤倒在皮椅上,我氣若游絲,覺得自己再世為人。
直到他把車開回到冷家,我仍是抑不住全身微栗輕抖。
他抱我回房倒了杯威士忌給我,「喝一點。」
我綣成一團不想理他,永遠都不想。
他哺我酒,眼內盡是戲諷,「寶貝受驚了?沒辦法,不吸取教訓的下場就是這樣。」
六月飛霜的冤屈從天而降啊,我哪裡知道飯局會變成相親?
「不是我的錯。」我有氣無力。
「還敢頂嘴。向書呆子拋媚眼也不是你的錯?」
「別口口聲聲罵別人書呆,人家是斯文有書卷味。」聽他把方澄徵叫得一文不值的鄙夷楊我就為方澄徵叫屈,「沒準以後還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細縫。
又來了!我趕緊道:「是是是,他是書呆,書呆得不能再書呆。我高高在上的未婚夫大人,請你老人家放一百二十萬個心,那個書呆子對你的寶貝一點都不感興趣——當然,你的寶貝對他更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你的寶貝妹妹。」
一個澄映曾對他有情,現今又一個方澄徵對雨盈有意,方家上輩子欠了他們冷家的。
「啊哈!」他抬高眉毛,「他好大的書膽子嘛,還算一箭雙鵰?」
我又好氣又好笑,明明是他錯怪了人也錯懲了我,卻偏要強辭奪理。鑑於對他「順我者昌逆我者王」的作風已十分了解,我不敢再多幫方澄徵說話,免得他還未見著雨盈第二面就已被未來大舅一腳踢上了月球。
如風的臉色放緩了,把玩著我的髮絲,他忽然道:「我父母快回來了,到時候安排你們見一見?」
我不作聲。
他坐下靠在我身邊,輕輕親我,「什麼事?」
沉默良久,我問:「如風,你要去見我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