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風舞 安寧 第2頁,共2頁

原本向門口擁擠的人潮因冷如風的出現而變得和緩,並且自動分開讓出路來,一個個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隨他移動。

他朝我走來,如寶石綢緞般光澤柔軟的掃肩黑髮向後微揚。

「心肝兒。」他笑著,一手撥開寫字板上的文具,一手將我抱起置於板上,我剛剛意識到不好,他的唇已壓了下來,我聽到一片「譁」的一聲,然後他的舌親進來,我的思維再不肯運作。

到他終於停止了掠奪,暈眩之中我聽見有人說:「五十秒!」那人已經刻意壓低了聲量,然而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仍然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冷如風含笑的滿意的目光這才從我臉上移開,向臨時客串的觀眾揚聲道:「各位好心的同學,你們介意我和我懷中的寶貝私下談談嗎?」

幾位男生異口同聲謔叫「不介意!」,鬨堂的笑聲伴隨著紛沓雜亂的腳步聲離去。用不了五分鐘,我的名字就回響徹整個校園。

雨盈臨走前丟給我愛莫能助的一瞥,我追著她的視線過去,方澄映穿越人群,迅速消失在門外。

不過是一眨眼,偌大的教室已空蕩無人,相形之下冷如風臉上的笑容便異樣的刺眼。他明顯是故意的,存心想整死我。

「如風——」我嘆息著將他的脖子勾下來,噙起他的唇瓣。

可以肯定這絕不是他預期中我所會有的反應。一、二、三,他在第四秒明白過來,手動了動,我以為他會推開我,殊不知他卻是將我擁得更緊,唇間逸出一聲低笑。

「很抱歉我沒有注意到你還不夠,為了懲罰我,我們再來一分鐘如何?」

這次我連扳回的機會都沒有,他真的在我唇內唇外吻足一分鐘,直到我出聲求饒:「如風,我的嘴唇已經腫的像發酵的饅頭了,你吃著不倒胃口嗎?」

他這才吃吃笑著停下來,盯著我問:「這兩天去了哪裡?」

「在家——」話一齣口已覺不對,他問我「去了哪裡」,言下之意他知道我不在家裡,慌忙擋住他又欲吻下來的臉,我改口道:「去給我媽咪上墳。」

「美麗的謊言。」

我沮喪不已,哪裡有人去上墳上了兩天兩夜了?一定是剛才被他吻的七葷打亂了八素,連撒謊都一而再地生錯。

「你真的想知道?」我問。

「嗯哼。」他答。

「非知道不可?」我再問。

他手臂一緊,我趕緊道,「好吧好吧——和情人幽會去了。」

他的唇角往上彎了彎:「寶貝,我的耐心所剩無幾了。」

我低頭不語。

給了我五秒鐘的時間,然後他抬起我的臉:「這地板看上去挺乾淨的,也許我們可以躺下去打幾個滾,明天這個時候你就可以告訴我你在哪幽會了。」

他說著就要抱起我,我箍緊他不肯動,不得已低聲道:

「找個地方躲了起來。」

「什麼地方?」

「海邊的別墅。我情緒低落。」

「這麼急著改變話題?好吧,先來下一個,為什麼情緒低落?」

我一下子煩躁起來:「冷如風,我不是你的犯人!」

他鎖緊我的視線,稍頃才笑笑道:「盈盈告訴我你隔段時間就會缺課,沒有人知道你的去向。」

「你有完沒完!」我跳下地面,將寫字板上的雜件胡亂掃進書包。

他鉗住我的手臂,我對他露齒一笑:「從來沒有人尤其是女人膽敢而且願意放你的鴿子嗎?可我就是這麼做了。你可以擰折我的手骨,也可以直接掐斷我的脖子。」反正在這個世界上我什麼都沒有,生命如同負擔。

他好看的眉明顯蹙了蹙,眼眸的顏色一變再變。我奮力掙脫他的控制,奔出了教室。

幾分鐘後我就放慢了腳步,他並沒有追來。

☆☆☆☆☆☆☆☆☆

一進房就看見床上放著一個巨大的禮盒,毋庸置疑,這是父親和梅平從美國給我帶回來的禮物。

父親,中國世代流傳用於一種特定輩分關係上的稱謂。

我拆開禮盒,拿出一條手工製作的雪紡長裙,看上去價值不菲。

梅平敲開門進來,微笑著坐到我的床邊。

「瀟瀟,喜不喜歡你爸爸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他特意請設計師訂做的,要不要試試看合不合身?」

「待會吧。」我將裙子放回盒子內。都忘了再過一個月就是自己的生日。

她的笑容裡滲進一絲勉強,是慣有的失望的神色,卻仍然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我們在家辦一個生日晚會,你把同學朋友都請來,大家一起好好慶祝一下,怎麼樣?」

我笑笑:「生日而已,不必太排場鋪張。」

「人多熱鬧點會不會更有意思?瀟瀟,你再考慮考慮?」

「下次吧。」我說,「以後有的是機會。」

她緘默了,神情黯淡憂傷。過了一會,她猶豫著說:「那麼——到時穿上你爸爸送給你的裙子,好——嗎?」語氣卑微得仿似在乞求。

我遽然起身,走到一邊不去領受。

我從來就沒有因她林鳴雍夫人的身份而對她有所不滿,在我心中她與林宅外任何一條大街上的任何一位陌生婦人並無兩樣,她實在不必將我與她丈夫之間的千年藩籬擔到自己的肩頭上,她並不欠我什麼。

「瀟瀟?」她的聲音更加輕微,更加無措。

「再說吧。」我難掩心中的不耐,每一年都要問我相同的問題,每一年得到都是相同的答案,不累嗎?

「那——好吧。」她不安地站起來問:「你要下樓吃晚飯嗎?」

「不了。」

「那我叫張嫂給你端上來,要多吃一點,啊?」她的眉目間流露出自然的慈愛,「你太瘦了。」

我目送她步出房外。如果她陰毒一些、刻薄一些,又或者是索性放任我自生自滅,她都會比現在要過得好。有我這樣的繼女註定她的苦難無邊。

梅平的身形才剛消失,林智轉腳就踏進來。

我拿起盒子走進更衣室。

他跟在我背後:「我奇怪他怎麼會有這種細心,每次出國必給你帶禮物。」

我把盒子扔進衣櫥。

他冷冷地笑起來:「不管是你爸爸還是我媽媽對你的感情,對你來說都是隨手可扔的垃圾?林瀟,我懷疑就算是最沒人性的一條野狗都要比你懂得感恩。」

「如果我做的不對,那麼你以為你又在做著什麼?」我還以冷眼,他不也是把我對他的忍讓當作傷人的利箭?

我又道:「你也不必不稀罕,我現在就可以收回。」

他啞口,然後暴躁地一拳捶在牆上,「我為上次吵架牽扯到你母親的話道歉。但我不認為我罵你罵得過分,與你的所作所為相比,我還嫌自己罵得太輕——算了!也不必再做這些無謂的爭執,我只問你,如果你真的對這宅子裡的一切無動於衷,你為什麼不搬走?」

我雙手扶在衣櫥的活動門上,竟使不出力氣去把它合上。

「你不要他們的愛,可以,我阻止不了你,但是我絕不會再睜眼看著他們備受你的傷害!林瀟,如果你不打算有所改變,那麼我希望你可以在近期內搬出去!」

茫然地看著他,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恍惚之間他那張咄咄逼人的臉愈變愈小,飄回到多年以前。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六歲多一點,父親將他抱回林家來,問我這個小弟弟可不可愛,我看著他胖嘟嘟的小臉蛋不哼氣。他掙開父親的手臂,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跟前,拽著我的腿清晰地吐出一個「抱」字,他要我「抱抱」,我至今仍不明白當初自己怎麼會那麼自然地彎下身去,極吃力地抱起他,他的小胳膊一摟上我的脖子側頭就親我的臉,說著「親親」

,沾了我一臉口水,到這時,父親身邊的纖麗女子才向我走過來,對他說小智乖叫姐姐,他小嘴一張脫口就喊「姐」。就這樣,父親把梅平和他迎進林家,一彈指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之後他對我說希望我可以在近期內搬出去。

我合上櫃門,木然地從他面前走過去,看見他紅了眼眶,他啞聲嘶叫:「你沒有給我第二種選擇!」

我充耳不聞,筆直地走出房外,走下樓梯。然後就看見了父親,他也看見了我,空氣如死水般凝固。

「進來。」他說,開啟書房的房門。

我在原地僵站了許久,最後終於踱進書房。

「坐。」他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大辦公桌,他定睛看我,長時間地,竟似痴了過去。

無事何必找我,我站起來,「我出去了。」

他回過神,微喟:「長得就跟你母親當年一個模樣。」提到母親時,他整張臉上每一線條都蓄滿黯傷,真實得我不能否認或者假裝沒看到。

我咬緊下唇,剋制已趨向爆發邊緣的抑鬱。

「怎麼脾性就一個南轅一個北轍呢,唉。」他看我的眼神少有的竟憐愛起來。

我一聲不發轉身就走。

「這是怎麼回事?」他長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竟令你十多年來都不肯再叫我一聲爸爸。」

絃斷的聲音在心中響起,全身的血液就象無法控制的洪流,全部倒衝向腦門!

我回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把桌面的檔案和擺設全部撥到地上,衝過去把窗臺前一人高的琺琅花瓶猛力推倒,在怦聲巨響中抽出書架上的書扔落地板,一路後退將所有的古董和飾品全部砸向牆壁。

數種聲音在破碎的嘈雜中擠進我的耳膜,有人在叫「林瀟!」,有人在叫「瀟瀟」,也有人叫「瀟!」

我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向幾面,杯子應聲而裂,我一把掀翻茶几,跌蕩中的碎片折散出耀目的光線,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想也不想,雙膝一屈跪倒在地,撿起一片玻璃就往手腕割去。

幾聲驚叫乍起,彷彿好近又彷彿好遠,尖利的稜角觸及我手腕的那一剎有人掣住了我的手肘,迅即我的身子被扣緊紋絲不能動,意識混亂中不知道是誰在耳邊叫著:

「瀟!別動!是我!」

誰?是誰?我茫然,頓止。

「來,把手鬆開。別動。」

那極具安撫作用的嗓音,使得我停止了掙扎,是誰?在我瘋狂混濁的意識裡注入一絲清明。

右腕倏地一痛,我的手指被迫張開,接著聽到「叮」的一聲清響,那人貼緊我的後背將我拉起來。

書房內靜得可以聽見每一個人的呼吸聲。

「放開。」我說,心如枯井。

控制的力量自我腰上與手上撤離。

沒有去看父親、梅平或者林智,我走向門口,越走越快最後跑出去。

我不擇路地狂奔,卻那麼那麼明瞭,未知的前面和已經經過的後面並無兩樣,都是荒蕪。

空空如也的胃逐漸翻江倒海,痙攣陣陣襲來,逼使我不得不停下腳步弓身捂著胃腹以緩減劇痛。我大口喘氣,久久不能動。

清靜的私家路上,成串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不徐不疾,皮革踩上沙礫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越來越清晰可聞。

我被人攔腰抱起,一步一步往回走。

林宅的鑲金大門外停著一輛銀灰的跑車。

「帶我走。」眼淚始終流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