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風舞 安寧 第1頁,共2頁

林智安排他的哥們去了別墅暫住,我不想去,他拗我不過便也留了下來,整天吊兒郎當地跟著我進進出出。這個乳毛未脫的小子要保護他柔弱無知的姐姐免遭仇家有可能使用流氓手段的暗算。

在我的房間內,他凝視我母親的畫像良久,忽然回頭對我說:「老爸很愛她。」

我脊樑一僵,冷冷地看向他,卻意外地看見他眼內堆積著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深沉。

我翻開小說:「你該打個電話去別墅問問你的朋友吃飽了沒有。」

他輕輕嘆了口氣,引得我倏地抬頭。

小孩子是不懂得嘆氣的,換言之,會嘆氣就意味著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頭一回在林智英氣逼人的眉宇間看到了某種程度的成熟,剎那間心頭一震,千萬不要告訴我,他的灑脫他的滿不在乎他的嘻哈他陽光般的笑容也只是一副習慣用來處世的面具。在這個宅子裡,不快樂的人已經太多太多。

「在樓下辦公房裡,大辦公桌最中間的抽屜裡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裡裝有兩幀照片,一張是你母親的獨照,另一張是你一週歲時一家三口的紀念照,相架纖塵不染,框邊因時日年久而有了磨損。」

他的語氣淡然,似乎是在敘述一件與他全無關聯的事情。

我合上手中的書:「你應該慶幸那裡面沒有位置留給你或者你的母親。一個人懷念他所失去的東西,沒有比這更正常的了。」而我不認為那有任何意義。「林智,我想休息了。」

他拉過一把椅子,跨坐在我的床邊:「他愛你,比任何人都愛你,也愛你逾於任何人,因為你是他女兒,因為你身上有你母親的影子,還因為你不要他的愛也不愛他——在這個家裡,你只關心我吧。」

我整理好枕頭朝裡躺下,抖開薄毯蓋上:「出去時請順手關門。」

「從我懂事以來,就天天看著你對待自己的親生父親象對待殺父仇人,將他付予你的感情點滴不留擲回給他,不到他遍體鱗傷不肯罷休。有無數次我恨不能衝上去一掌將你打暈在地或者乾脆擰斷你的脖子了事,你竟然殘忍地利用一位父親無私無求的愛反過來毫不留情地傷害他整整十五年!如果單純是責怪他在你母親去世後續弦,你待我媽媽不會那麼客氣也不會把我當作弟弟,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你對他有這樣深沉的恨意?已經摺磨了他這麼久還不肯停手!」

我一骨碌坐起來,指著門口沉聲道:「出去!」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近似悲哀的笑。

「還在很小的時候,我就天天對自己說:快快長大!長大了我才會有被人承認的能力,別人才不會再以對待小孩的態度看待我,只要長大了我就可以安撫母親的憂愁,可以分擔父親的痛苦,還可以嘗試去解開姐姐的心結,嘗試使這個家稍微象一個家。所有的這些話都是要留到十八歲才對你說的,如果不是我再無法忍受他的日漸沉默和消瘦——」

「林瀟,你只要正眼看他一下,就就會發現這一個月來他蒼老的速度有多快,他的兩鬢都斑白了!我慫恿媽媽陪他出去散心,然而我也知道那沒有用,再這樣下去,我毫不懷疑直到臨終他都不會有開心的時候,縱有天大的理由,都過去那麼久了!還不夠嗎?你真要折磨他一生,直到你親眼看著他倒下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嗎?!」

「住口!住口!」雙手亂揮亂撥,我將毯子枕頭全掃落在地,心口隱隱作痛,我咬著牙齒笑起來:「你心疼你的父親,你看不過眼我的作為你想知道因由是不是?好!我告訴你!因為我心疼我的母親!她的一生那麼短暫!你父親的一生卻這麼漫長!我母親孤零零地在黃泉路上走了十五年,他卻伴著妻兒在人間享盡富貴!這就是原因這就是理由!你滿意了沒有?!」

林智整個跳起來,一腳踢翻椅子!眼內迸射出忿恨的殺意,他指著我大聲咆哮:「你這個怪物!你心理變態!你真真沒有人性!你母親應該慶幸她走得早走得快走得呱呱叫!免得活著也遲早會被她的女兒活活氣死!那可就更悲慘了!走在黃泉路上何止孤零零而已!還會痛的錐心刺骨呢!」

「混賬!」我發狂地撲過去撕打他,他反手一撥將我推倒在地,衝出房去。

我爬起來取下牆上母親的畫像緊緊摟在懷內,坐在牆角望著橫躺在地的椅子發呆。

☆☆☆☆☆☆☆☆☆

我在一夜之間學會了吸菸,一學會便吸了兩天兩夜。

我躺在床上邊吸菸邊看小說,一本連著一本。當最後一本翻過了最後一頁,我將書隨便一扔,放下煙雙手枕到腦後,瞪著空白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可以想些什麼。

有人敲門。

持久的敲擊在得不到迴音之後變為使勁得拍打,還夾著慌惶的驚吼:「姐!」

吵死人了。我答一句:「死不了。」

門外安靜下來,半晌,林智說:「你兩天沒出來了。」

我拿起未燃盡的香菸,一口一口學習吐菸圈,待到噴出最後一口煙氣,外面已經沒有聲響了。

我望著正對床頭的母親的畫像,她笑得好柔好美好幸福。時間消逝得再快再漫長都於她的容顏無損一絲一毫,她臉上經久的笑容在十五年後依然宛轉地流動,美麗的讓人心底發酸。

昨天夜裡她又回來看我了,就像從前一樣,對我笑對我唱歌,也對著我嘆息對著我垂淚。每一次在她臨離去時我都會拉著她的衣角痛哭失聲,問她為什麼要拋下我為什麼為什麼,每一次她都以一種我不能理解的悲傷的眼神凝視著我,然後飄身而去,遺留下我一個人,對著蒼茫虛空的世界哭到肝腸寸斷。

手指一陣灼痛,我驚回神,將手中的菸蒂扔下。

環視一眼烏煙瘴氣的房間,終歸從床上坐起來。

扶起椅子,撿起扔了一地的書本疊好碼在書桌上,倒掉一盅的菸蒂,整理好床鋪,用溼毛巾拭淨母親臉上的微塵,拉開厚厚的窗簾,開啟窗子和通向陽臺的落地門,風和陽光一起湧了起來。我走向陽臺,伸個懶腰後深深吸進一口清涼的空氣,再徐徐撥出。

我獨自活了十幾年,我仍得活下去。

電話鈴響。

我回房拿起聽筒。

「瀟瀟——」傳過來雨盈既惶恐又期待的叫喚。

我剛剛看完的那本小說有個好結局,所以我現在的心情還算不錯。

「也不知某些人是怎麼回事,在學校吃人臉色吃得不夠嗎?回到家裡還要不時送自己過來討幾頓閉門羹,難不成冷如風虐待你,讓你三餐不繼?」

自覺說話聲懶洋洋的,自然而然想到了冷如風,他說明天下午接我放學。我要跟他一乾二淨,他卻要跟我沒完沒了。

雨盈愣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我肯搭理她了,興奮地對著話筒尖叫:「你這不要臉皮的東西!誰虐待我你心中有數,別給我拿腔拿調的!」

我幾乎被她震破耳膜,望了眼話筒,好,我不拿腔拿調,我掛電話。

一會兒,鈴聲又大作,我再度拿起聽筒,客氣地道:「你好,請問你是哪位?」

「你去死!不不不!你去生吧!不不不!god!我腦袋都糊塗了!總之,不許你再掛我的電話!不不不,我‘請求’你別再掛我的電話,ok?」

我笑起來:「出來喝杯咖啡吧,老地方,怎麼樣?」

「耶!半小時後見!」她啪的一聲摔下話筒,完全忘記她剛剛才「請求」我別掛她的電話。

我們習慣去的咖啡屋有個別具泥土氣息的名字,叫做「鄉里木屋」,以往曾經積聚過我們不少的歡樂。如今再次坐在那個我們從前最喜歡的角落,懷舊主題的樂韻在空氣中飄來飄去,似乎一切都是老樣子不曾改變,只在侍者拿來menu點冰淇淋的時候才驟覺身邊少了一人,一句「澄映你想來點什麼」梗在喉嚨吐不出來只好硬生生咽回肚裡去,感覺縱使不是恍如隔世,也有著揮不去的唏噓,物仍是,而人已非,三人行的現代般詮釋起來大概是各人行各路吧。

雨盈要了一客香蕉船,我點了一杯雞尾酒,叫做「綠魔」。

「以前可沒見你喝這個。」雨盈邊吃著雪糕邊目不轉晴看我淺飲。

我笑笑,不說話。

「我聽說有一位大一的學弟在學生餐廳當眾遞給你情書,你看都不看插回他的上衣口袋就走了,有這回事嗎?」

我凝神想了想,印象模糊:「可能吧,我記不起來了。」

「哈!又一個倒霉蛋。喂,我還聽說澄映最近也在走蜜運,有個學長在追求她。」

我晃了晃杯中墨藍的酒,哦了一聲。聽說?

「我和她從那天起也掰了。」

我看著她,冷如風沒有告訴我這個。

「是她不對,她該向你道歉,她不道歉我不會原諒她。」雨盈的神色極其認真;「只要她道了歉,不管你會不會原諒她,我都會原諒。」

雨盈的是非觀念很強,黑白好壞對她來說永遠不會不分明。

「如果她道歉,你會原諒她嗎?」她的臉上現出明顯的憂慮還有明顯的懇求。

我啜了口酒,視線飄向窗外。

今日這個人還挽著我的胳膊親暱地要我以後作她的伴娘,到了明天一覺醒來,仍然是同一個人,一轉身卻指者我的鼻子罵我下賤。世界很大,變得很快,我不適應。

「瀟瀟!」

有人喚我,我如夢方醒,轉頭望向雨盈。

「你會嗎?」她又問。

「換個話題吧,好嗎?」我望向酒杯。

她失望地嘟嘟嘴,好一會兒才道:「好吧。」

我提議換話題,一時卻又不知可以拿些什麼作話題,最後還是她再挑起話頭。

「瀟瀟,‘女茗’進了一批春裝,我覺得有一條裙子非常適合你,明天下課後我陪你去看看怎麼樣?」

「改天吧。」

「你明天有事?哎,我隨口問問而已。」

「你大哥說明天接我放學。」也沒有隱瞞什麼的必要了。

「喔!」她張圓了嘴,「這表示什麼?」

我苦笑,如果我知道這表示什麼就好了。

雨盈瞪著她的香蕉船,用小勺狠狠地颳了一大塊,狠狠地送入口中,好不容易嚥下去,終於還是忍不住大罵出聲。

「臭冷如風!色豬冷如風!我要跟他斷絕兄妹關係!世界上那麼多女人她不去碰,淨挑我的寶貝!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聖誕夜帶了你和澄映回家,我居然還把你們介紹給那個採花賊!噢!上帝懲罰我!澄映在明知道一點指望都沒有的情況下還是一頭栽了下去,他甩都不甩!你夠爭氣沒有被他迷的丟掉七魂六魄吧,他卻偏要伸隻手來染指!我要殺了他!這個色迷迷的撒旦!追根究底,我們三個好朋友會鬧到分崩離析,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豬豬豬!」

我搖頭失笑,雨盈才是最可愛的。

「我受夠了!」雨盈尖叫著將手中的小匙往桌上一摔,「林瀟,你給我放下酒杯!」

我一怔,順從地放下杯子。

她美麗的大眼幽幽地盯著我,卻好久都不做聲。又過了良久,她才低低說道:「瀟瀟,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現在的你離我好遠,感覺好陌生。」

我微微一震。

「又或者,你根本從來就不曾離我有多近。」她越說聲音越低。

我閉上眼睛靠向木椅,這不是我所認識的雨盈。雨盈率真,雨盈咋咋呼呼,雨盈愛撒嬌,雨盈也粗暴地罵人,但雨盈從來不會講大道理。到底是我無意之間流露出來的淡薄本性傷害了她,還是分開一個月之後她變得成熟了?怎麼回事,似乎一夕之間我所熟悉的事物都不再熟悉,林智長成了小大人,而雨盈,會得思考了。

「我不習慣這樣的你,好像——歷經了多少的傷心,我——我覺得心裡好難受。」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伸出手去慢慢覆上她的手,握緊:「對不起,雨盈,我無心的。」

以前與她和方澄映,三個人的圈子無形之中營造著一個小世界,在歲月的渲染和特定環境的烘襯下,我原本以何種面目出現在那裡的,以後也就是那個樣子,時間一長,就成了習慣定了型,那個我就是雨盈習慣的我。散夥之後,形單影隻的生活慢慢使我的某些潛伏特性浮現,一個多月不在一起,乍然再聚,雨盈覺得我陌生了,不能接受。

我們對彼此都陌生了。

「一個人的內在有許多面,不同的環境不同的情緒下會表現出不同的個性,我們常說人是矛盾的微妙的綜合體,就是這個道理,以前的我是我,現在的我也是我,但不管是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都只是一部分的我,你可以明白嗎?」

我耐心解釋給她聽,卻沒有告訴她,許多時候出於需要,人們習慣掩飾真實的自我。

她雙手托腮半歪著腦袋,一會之後似瞭然地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我笑了。

我和雨盈算是前嫌盡釋。

☆☆☆☆☆☆☆☆☆

我休息了兩天,直到星期三才回校上課。

眼睛很安份地跟著臺上的教授走,卻一個字都沒有聽進他在講什麼。坐在前排的雨盈趁教授板書時,飛快扔過來一張紙條:

「我求你了,下次再演出人間蒸發之前先跟我打聲招呼好不好?」

我將紙條翻到背面,提筆寫上:「不好。」扔回給她。她要做的不是擔心,而應是習慣。

她讀了紙條之後竟不顧教授正對著臺下唸唸有詞,回頭衝我既瞪眼睛又翹鼻子,我被她逗的笑出來,感覺卻在那一剎受到干擾,順著意識望過去,方澄映恰恰別開視線。回過頭來,雨盈的俏臉上笑意已盡失,取而代之的是心有不甘卻又無能為力的沉默。

我望向黑板,強迫自己專心聽講。

也不知過了多久,緊隨著教授的一句「今天就講到這,下課」,鈴聲響起,教室裡頓時人聲鼎沸,更有甚者踩著急促的下課鈴衝了出去。

我正低頭收拾東西,忽然聽見雨盈驚叫,「不會吧,大哥?!」

我手中的筆掉在寫字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