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發生的事,在場的人都已經聽說了,刺史大人看著嬌怯怯粉團團一個女子,行事卻真如傳說中一般,外柔內剛,連消帶打,湖州這一層層的絆子,她抬抬腳就跨過去了,定王殿下張開手臂攔著,也最終只能灰溜溜走開。
文臻喝的是蜜水,茶葉和資料,是某一日開啟房門,放在門口的,想必是燕綏的贈與,殿下的訊息網向來不是她能比,她也就笑納了。
想到那些分外細緻齊全的資料和此刻很難拿到的茶葉,她心間湧上一層暖意,蜜水入喉分外甜。
室內一片安靜,官兒們不管心裡什麼算盤,暫時都只能安分下來,眾人寒暄幾句,文臻拿出一個摺子來,笑道:「本官剛到湖州,對這位王別駕實在是不甚瞭解,也不知道這人平日官聲如何,今日所遇江湖撈及刺史府擴建,州學鬧事諸事,其人到底是主使還是隻是有些誤會,其中另有關竅……」
眾人忙道王黼此人本就專政好權,跋扈剛刻,別駕本就有「半刺史」之稱,自從前任刺史離開湖州,新任刺史尚未到任,別駕大人代為主政湖州,這些事宜自然都是他主使,眾官都被蒙在鼓中雲雲,自此免不了又揭發了王大人不法事一二三,所謂破鼓眾人捶,大家越說越痛快,但有什麼隱患都往王黼頭上推,文臻那邊蘇訓一直默然在記,他竟有一手速記的好功夫,音落字成,一句不漏,完了拿過來給文臻和張鉞看,兩人都點頭,文臻道:「好了,請各位大人錄名吧。」
眾人嗆住。齊齊抬頭看上座。上座的刺史大人笑得甜蜜,「諸位撥亂反正,勇於檢舉原湖州別駕王黼倒行逆施謀害觀風使蔣鑫及湖州刺史一案,本官已經具折呈報朝中,諸位大人如此深明大義,自然要昭明於朝堂之上,簡明帝心才是。這摺子後面,就請諸位大人,與我一同簽名吧。」
蘇訓捧上摺子,又有小廝筆墨伺候,眾官員面面相覷,沒想到刺史大人行事如此毒辣——方才他們把罪責都推給王黼,來日王黼受審,聽見這個摺子的內容,知道眾同僚落井下石,豈不要怒極反咬?本來王黼指望人救他,還會一人頂著,如今大家全部具名,他豈不會破罐子破摔?
再者大家為官多年,誰在朝中都難免有個派系,如今和刺史大人聯名上折,這本身就是個態度,到時候又要惹人猜疑,難以解釋。
再再者聯名上了這個整王黼的摺子,就被粗暴地綁在了刺史的船上,以後要想整刺史,一旦被逮住,翻身的機會更小,畢竟首鼠兩端更為人不齒。
眾人心中螯螯爪爪——這個女刺史不按常理出牌,好生難搞。
筆墨久久無人動,黃青松猶豫很久,期期艾艾地道:「大人,這簽名……」
文臻慢慢喝茶,從茶盞上飛起眼眸看他:「怎麼,不想籤?是舉告內容不實,所以不敢籤?」
「不,不是……」
「是捨不得王黼,所以不想籤?」
「不,不是……」
「是這事兒裡你自己也有一份,所以不能籤?」
「不!不是!」
「是你不想和我這個刺史的名字出現在一張紙上,所以不願籤?」
「不不不,不是!」
文臻茶碗一放,身子向後一仰,笑吟吟看著他:「既然都不是,那麼黃治中打算拿什麼理由拒絕呢?拿城門口你親自花樓迎接本官的交情嗎?」
黃青松抬頭,迎上她目光,張了張嘴,卻最終沒能說出話來。他在文臻眼睛裡看見的只有笑意,卻能感覺到後背的冷汗一滴滴地滲出來,在這初春微寒的深夜裡,每顆都徹骨鮮明地印在脊樑上。
他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對面,有人對他看了一眼。
有了開頭,就有了接續,有人還算爽快,有人磨磨蹭蹭,但最終都簽好了,時間也已經走到了深夜,遠處更漏聲聲,這湖州第一次大員齊集的會議,竟然一直延續到了深夜黎明交替之時。
最後一位簽名的是典學李從正,這位端端正正寫下自己的名字之後,似乎還想欣賞一下自己的字,拿在手中,就著旁邊小几上的燭火看著,蘇訓站在他身前,恭恭敬敬地等著。
李從正忽然手一歪,摺子掉到了燭火上。
眾人或意外或不意外的驚呼。
張鉞站起身,文臻放下茶碗。
李從正驚慌地跳起來,急忙給文臻打躬,「大人恕罪,下官並非故意……」
文臻看定他,忽然笑了。
「怎麼,李大人並非故意什麼?」
李從正一怔,隱約覺得不對,一回頭,卻看見蘇訓正慢條斯理將那摺子收回托盤上。
摺子完整無缺,別說燒燬,連個煙痕都沒有。
這不可能!
李從正怔在那裡,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他明明親眼看見那摺子落在燭火上,肯定是要燒著的。進上的摺子是不能有一點塗改汙跡的,而重寫的摺子也斷然不可能再次聚集所有湖州大員重新簽名。
萬無一失的手段卻失了手。他駭然抬頭看上頭的文臻,文臻卻一臉疲倦地端了茶。
更鼓聲響,又是一日。
湖州大員們心中驚濤駭浪起,匆匆走出刺史衙門時,看一眼前頭深邃的夜色,只覺得這日後自己的前程,也要如這夜色一般,晦暗難明。
……
「您今兒怎麼有空來我這貴地?」
「我來陪你喝杯酒兒,順便給你解個勸兒。」
「哦?我有什麼需要解勸的?」
「年輕人,行事莫要太孤高了,你來湖州,諸位大員聯合請你飲宴,你怎麼一改平日習性,都推辭不去了?」
「這不是代天巡狩,要老實做人麼?我是皇子,總得和在外官員保持距離。可不要文臻沒被逼走,我倒被逮著了小辮兒先被弄走了,那就真成了笑話了。」
「老五你性子向來便是這般獨。其實你又何必非要和文大人做對?沒得又惹了你哥哥生氣。」
「我怕他!」
「你且聽我的。莫惹那些閒氣。你父皇其實很看重文大人才幹,是指望她脫開情愛之事,能將湖州盤個明白。給你派這個差事,可不是要你去搗亂,也不過就讓你看著罷了。你若聰明,便善盡監督之責,餘者不要多管。文大人承你的情,往日仇怨也就一筆勾銷了,那麼你在湖州行事,諸般方便,豈不是好。」
「對了,這麼說的話,父皇不想文臻嫁老三是吧?那麼文臻嫁我呢?父皇樂不樂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