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毒人躍過高牆,高牆之下就是百官齊聚的上諭處,她落在屋頂上,底下侍衛發現她,立即拉弓待射,毒人單腳重重一跺,轟隆一聲屋瓦碎裂,她已經直直落了下去。

隨即殿內便爆發出一陣慘叫和驚呼,還有侍衛的高呼,「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不得混亂……」話還沒說完又是一聲慘呼,隨即裡頭轟然嘶叫聲起,沸油遇冷,熱鍋炸開,殿門砰然一陣響,百官瘋狂地又奔了出來。

百官一逃,沈夢沉立即帶著自己殘餘的部下跟了上去,毒人緊緊追著百官,攆著他們直奔宮前廣場,她身上粉色煙氣忽濃忽淡,百官知道這東西毒到可怕,驚得魂飛魄散拼命前逃,他們潮水一般湧上廣場,再潮水一般捲過,留下一地臭靴爛襪,潔白的廣場瞬間成了垃圾場。

他們被毒人趕得在廣場上亂竄,沈夢沉悠然跟在身後,再後面是數千侍衛,因為百官在前,也不能放箭,毒人在側,也不能靠近,只能緊緊在後面跟著,看起來倒像是大燕護衛,在給大慶皇帝保衛護法一般。

納蘭君讓乘輦趕來,臉色鐵青,「讓他們散開!」

「散開!散開!」侍衛們一陣大叫,有些官員聽懂了,連忙四散逃開,向宮道各個方向躲避。

這下沈夢沉不能再用百官做擋箭牌了,但宮門也已經在望。

黑白人影連閃,納蘭述君珂的護衛也到了,趁著納蘭君讓侍衛被沈夢沉吸引注意力的時候,他們悠哉悠哉跟在後頭,也逛了逛大燕皇宮正殿廣場。

宮門前也堵得水洩不通,此刻韋揚帶著他的五千精兵,包圍了通往前宮正殿的太宰門,正如宮裡的人還不知道外頭的訊息,宮外的人也不知道宮內的風雲詭譎,眨眼之間皇帝都換了兩次。

韋揚神色有點焦躁,不住地看天——裡面怎麼還沒抵抗?宮內還沒得手?算算時辰,太皇太后早該掌握局勢,派人來接應他接管宮城了啊。還有,弟弟帶領的九蒙旗營怎麼還沒到?現在文武百官都被控制在宮城內,京城中群龍無首,宮內命令傳不出去,五城兵馬司、都督府、驍騎營,乃至燕京府皂隸馬壯無法擅自出動,弟弟出入燕京應該暢通無阻,為何耽擱這許久?

他這麼想的時候,忽然隱隱聽見一陣梵唱之聲,鼻端嗅到點清越莊重的檀香香氣,他愕然轉頭,四面依舊兵戈洶湧,人聲嘈雜,這聲音和香氣,是怎麼傳來的?

此時天將黃昏,原本有點陰沉的天氣,日光毛糙糙的,忽然就出了晚霞,錦帶曳空,潑彩蒼穹,灩灩千萬裡,人們的臉都被那般的霞光照亮,醉酒一般的泛出水潤的酡紅。

那霞光竟然像是層次遞進的,一層層落於人群中央,霞光所及之處,人們不由自主愕然抬頭,為這天上異象所驚,慢慢安靜下來。

這一靜,梵唱之聲越發清晰,韋揚轉頭,看見宮城之外寬闊筆直的朱雀大道上,走過一隊衣冠肅穆的僧侶,執著全套法器,穿著最隆重的袈裟,緩緩行走,向城西方向而去。

在僧侶之後,還有無數百姓,合十閉目,默然跟隨,有些人甚至一步一跪,喃喃禱頌之聲,如一道低沉的旋風,捲過長道。

韋揚驚得呆在那裡,此時他才發覺,剛才還喧囂紛亂,一片人間慘景的燕京,忽然便安靜了下來,嘶喊不再,啼哭不再,紛亂不再,燕京城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肅穆的安靜,仿若真空。

此刻這是一座輝煌近乎聖潔的城,深紅晚霞自天際一瀉而下,重簷斗拱,飛角宮牆,都閃著淡金銀紅的四射的光,梵音高唱,檀香瀰漫,全城花開無聲,人們在這樣沉靜而壯麗的天地中不由自主沉默,無數人眼底泛起晶瑩的碎光。

這樣的沉默擁有無限的力場,捲入其中的人都沉入安靜。暴戾和兇蠻的因子瞬間滌盪。

韋揚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來,隱約覺得,一件足可以影響韋府,影響燕京,乃至影響整個大燕的大事,即將發生了。

宮門前的廝殺停止,全城的驚亂也在慢慢停止,從城西開始,靜默如水暈一層層暈開,所經之處,波平浪穩。

全城所有寺廟山門大開,所有僧侶捧法器而出,直奔城西。

被流民驚擾,奔逃的百姓停住腳步,抱緊啼哭的孩子,默默往城西。

四處亂竄,燒殺搶掠,意圖發洩心中狂亂憤懣的流民,傻傻仰頭看著城西方向,聽著百姓們高呼「聖僧梵因,示期坐化,天下信徒,皆浴佛光」。慢慢瞪大了眼睛。

這些耽於窮苦,顛沛流離,一生最大夢想就是能過上有吃有穿,安定飽暖生活的百姓,瞬間被那幾個字擊中,腦海一清,又一昏,人間最美好的想望,忽然就靠近了眼前。

沐浴佛光,得聖僧祈福,修今生福祉,得來世美滿!

「拜聖僧去!」不知是誰一聲高呼,流民群中就像刮過了一陣風,那些衣不蔽體光著赤腳片子的流民,丟下隨意撿來的棍棒鋤頭,鬆開拉扯住的百姓衣服,放下搬起準備砸人的石塊,撣撣滿是塵灰的衣服,奔往城西!

奔往宮城的韋振及其手下,也聽見了梵音,注意到了從暴亂中漸漸安靜下來的城。

那個訊息讓韋振在馬上晃了晃,一時覺得昏眩。

梵因示期坐化……天哪。

燕人信佛,士兵中也有很多佛教徒,聽見這個訊息,人人震動,這是百年難遇的盛事,但凡信徒,怎可不親眼一見?

「將軍。」韋振手下一個裨將見他怔在馬上,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咱們是入京清剿流民的,如今流民已經恢復安定,餘下的事該是燕京府和五城兵馬司處理,咱們不該再在京中通行了……」

韋振緩緩轉過頭去,平素轉得極快的腦筋此刻有些遲滯,被那個驚天的訊息給震得反應不及,梵因坐化……韋家保護神就此逝去,更重要的是,梵因為什麼會在此刻坐化?他早說過紅塵不過過客,來去隨心,韋家人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為什麼偏偏在此刻?在韋家作亂,在流民入京,在燕京即將被風暴掀起的此刻?

韋振心亂如麻,此刻流民已經安定,齊聚城西,他再要以追剿流民之名縱馬京城已經不妥,是立即和屬下開誠佈公乾脆反了,還是順應潮流,就此偃旗息鼓?

他還在猶豫,驀然前方筆直的朱雀大道上,一人一騎飛馬狂奔而來,最初還是一小點,轉眼就奔至眼前,身後黃色煙塵筆直,如一柄出鞘未及收回的劍。

韋振目光一凜,那是韋揚!

本該在宮城前主持圍城大局的韋揚!

此刻他竟然離開宮城,丟下自己計程車兵,單人獨騎,直奔城西!

韋振心中一慟,梵因是韋揚的長子,血肉親情,就算心中早有準備,但這一刻當真如此轟動的來臨的時候,做父親的,依舊抵受不住。

然而此刻放棄宮城意味著什麼?韋振渾身一震,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幽然的長嘆。

「宮門怎麼開了?」君珂怔怔看著前方忽然出現騷動,隨即裡頭一陣歡呼,宮門大開,大開的宮門之外,露著一張張茫然的面孔,中軍都督府計程車兵們,都驚愕地扭頭嗎,看著他們的指揮者,忽然瘋狂撥馬,離他們而去。

就這麼外頭茫然,裡頭鬆懈的一霎功夫,人影連閃,粉紅煙霧瀰漫,沈夢沉帶著他的人,從混亂的宮門裡從容而出。

納蘭述一直不急不忙跟在沈夢沉身後,此刻忽然笑道:「差不多了。」

他聲音方落,天際出現幾個小點,隨即那小點越來越大,幾聲穿金裂石的長鳴傳來,瞬間到了頭頂。

大燕御林軍抬頭,發出一陣海嘯般的驚呼。

君珂大喜,「鵠騎!」

身後姜輝笑道,「皇后,鵠騎換代已經結束,這是訓練出的第一批,我們怕引人注目,只帶來了十隻,晝伏夜出,潛藏在燕京附近,如今可來了。」

君珂心中歡喜,有了這鵠,出大燕自然易如反掌,她原本有恃無恐敢來大燕,就是算著鵠騎近期應該可以用了,臨行前就囑咐姜輝及時帶鵠騎接應,果然沒有耽誤。

頭頂上,展開雙翼足有丈許的巨鵠,呼嘯而至,鵠上騎士一個俯衝,直衝宮門前的都督府精兵,都督府精兵一抬頭,就看見灰白的巨大的鵠腹,深褐色鋼鐵一般的鐵爪,爪上黑色的指甲彎彎長長,比彎刀還尖銳鋒利,哧一聲似要刺破空氣,一卷一彈之間,便在人的背脊上犁開一道寸許的深溝!

血花爆濺,鵠騎一路俯衝而過,生生開了數十人的背脊,人群像被分開的血海,被巨爪和雄壯的翅膀煽飛出丈外。

濃郁的血腥氣衝來,君珂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乾嘔兩聲,此時納蘭述似乎也有點心神不屬,沒有聽到。

「納蘭!」君珂實在耐不得這樣的血腥,抓住納蘭述的袖子,「讓它們接我們走便是了,我們快走。」

納蘭述回過頭來,臉色有點白,笑了笑道,「好。」

巨鵠滑翔而來,君珂和納蘭述躍上最大的一隻,君珂正準備讓巨鵠騎士掉頭,一轉頭驚咦一聲,「么雞!」

么雞鵠騎士瀟灑地一撥眼前白毛,架勢著它的新飛機,看也不看君小珂一眼——它很忙,很忙。

大燕侍衛何曾見過這樣可怕的東西?雖然以前聽說過,也以為不過無稽之談,此刻親眼得見,才知道鵠竟然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大些。

「放箭!放箭!」石沛帶領屬下趕過來,大聲吩咐。

皇城四側箭樓軋軋轉動,勁弩上弦,么雞一拍身下鳥兒的脖子,巨鵠展開雙翼沖天而起,底下的箭落在它的羽毛上,紛紛滑落,巨鵠半空一個盤旋,身子一斜,轟然一聲一座箭樓被撞歪,鵠爪一抓,吱吱嘎嘎一陣瘮人的金鐵斷裂之聲,弩機竟然生生被巨鵠抓起,隨即爪子一鬆,半空中沉重的弩機翻滾而下,正對著底下趕來的納蘭君讓御輦。

「護駕!護駕!」石沛瘋了一般上前,不顧一切將納蘭君讓一推,納蘭君讓從御輦栽落,弩機轟然一聲,砸在御輦之上,寶頂金輪,俱皆粉碎。

落在地上的納蘭君讓不顧疼痛,霍然抬頭,前方半空之上,巨鵠一個盤旋,鵠背之上長髮微散的女子,正俯身低頭看他。

他於御輦碎片之中,她於蒼穹半空之上,剎那間目光交匯。

或有憤恨、疼痛、牽念、不捨……人間種種難言情意。

或有無奈、酸楚、決然、放下……剖腹初遇、小村被擄、崇仁交心、燕宴衝。

突、城門決裂、赤羅相救、皇陵共難、三年相伴……兜兜轉轉近十年,在此刻畫下句點。

或許從來就是這樣,多年前她自天降,多年後她自天遁,這許多碰撞交集,到頭來不過煙光軌跡,轉瞬無痕。

目光相交不過一瞬,隨即君珂轉頭,挽住了身邊納蘭述遞過來的手,納蘭述似乎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話,她微微笑開,下頜向後輕輕一仰,下巴圓潤如明珠。長髮被風捲得呼啦一下散開,緞子似拂在納蘭述面上,納蘭述伸手兜住,微笑一吻。

巨鵠猛然振翅而起,蒼黑的巨翅遮住了落下的溫柔唇角,和她含笑對他人凝睇的眼神。

那是納蘭君讓,今生見君珂,最後一眼。

起於燕京之會,終於兩國之分。

「納蘭……」巨鵠之上風大,將兩人長髮捲起,看不清彼此臉容,君珂依靠在納蘭述懷裡,輕輕道,「咱們跟著沈夢沉,去把咬咬母女救出來麼?」

「嗯,杏林被看守在燕京城外,我已經著人將他救出。沈夢沉重傷逃竄,在大燕步步艱危,沒心思再對咬咬母女不利,跟著他,就有機會救回她們。」納蘭述聲音很低,「不過在此之前,我想給大燕留點禮物。」

君珂直起腰,此時才看見鵠背上,整整齊齊用鐵筒封住的東西,那些鐵筒被鐵條緊緊捆紮,還打製了專門的木架,每個筒都固定在木架上,看起來十分小心。

君珂倒抽了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火藥?」

環顧另外十頭鵠,每隻鵠背上都帶著不下數十隻小鐵筒。

「火藥。」納蘭述聲音淡淡,「巨鵠之下,何來城防?當初擋住咱們逃生之路,令正儀身死的那道牆,如今可以撤去了。」

「你要炸燬燕京城牆?」君珂心中一跳。燕京城牆一毀,大燕……只怕從此就要陷入永遠的戰亂了。

「沈夢沉宮中作亂失敗,是因為他畢竟能帶進宮的人手有限,一旦納蘭君讓沒有被制,指揮宮中侍衛反撲,他力量不足,只有退走。但他既然拉韋家下水,怎麼會就此放過?韋家是開國名將之後,歷代國公都自幼入伍,掌過兵權,在大燕各地都有軍中故舊,其中離燕京最近的浙南郡浙南大營主將就是他的老部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沈夢沉必然是要帶韋家兵馬南下,和浙南軍匯合,以傳國玉璽和所謂遺旨舉起反旗,浙南位置重要,扼守燕京咽喉,如果能佔據這一塊內陸,大慶就可以出兵魯南,和浙南呼應,他的皇帝夢,還是可以做一做。」納蘭述語氣淡淡,將沈夢沉的打算一一分析,「他要亂大燕,我樂見其成,如今他出燕京有點困難,我便炸了燕京城牆,助他一助,燕京城牆一旦不在,大燕中心袒露於天下之前,臨近幾郡須臾之間就可以引兵倒灌,到時候浙南一起事,各地邊軍將領又怎麼不會蠢蠢欲動?大燕,危矣!」

君珂聽他語氣越來越低,聲音有點含糊,擔心地握住他的手,「不舒服嗎?是不是覺得冷?」

「沒事。」納蘭述一笑,偏臉指著底下燕京,「小珂,你看,燕京城牆一炸,各地邊軍一亂,浙南之地立即困於四面包圍之中,沈夢沉到時要想出大燕,談何容易?」

君珂仔細一推算,越想越心中凜然,確實,只消納蘭述這一炸,剛剛燕京內亂的大燕首當其衝,隨後亂了的大燕也會打斷沈夢沉的計劃,納蘭述的打算,果然都是絕妙好棋。

卻也是絕殺亂世棋。

君珂從鵠背下望,鵠的陰影籠罩著燕京連綿的民居,人們驚恐且好奇地仰起頭,指指點點,尚自不知危險即將來臨。

只消這麼一炸,手指輕輕一推,那些黑黑黃黃的小東西,就會突然凌空而下,落在那些大燕巍巍城牆之上,也等於落在那些懵然無知的百姓頭頂,從此後,戰亂、軍馬、殺戮、血腥……將長長久久伴隨著這巨大的城,乃至這片她降落的國土……

君珂眼前忽然閃過八年前的燕京絕滅夜,血火呼號,殘肢斷臂,沖鼻的血氣撲面而來,她心中一緊。

身邊的納蘭述,不知何時也陷入了沉默,靠著她的肩,靜靜低頭看著底下這片也屬於他的家族的國土。

這一低頭,才發現想象中的燕京城的紛亂,已經止了。

整座城市,現在除了宮中那一片紛亂,其餘區域都呈現一種詭異的寂靜,寂靜中,城市的血脈依舊在緩緩流動,那些黑壓壓的人群,從四面八方的巷陌之中,湧向一個固定的位置。

那位置正在此刻巨鵠腳下,底下隱隱梵唱,悠悠檀香,大群大群的僧侶合十而行,僧袍反射著豔美的霞光。

所有人都向著一座小院行去,君珂一看那小院四周風物就覺得眼熟,隨即想起,那似乎是梵因的閉關之所。

那裡她曾經去過一次,就是那次無意中倒灌了沈夢沉的內力,之後被梵因當街攔轎救人,將她帶回了自己的小院,那一夜君珂陷身火焚似的煎熬裡,自己都記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從此以後,體內也多了梵因的內力,並助她最終壓制了沈夢沉的內力,沒有走火入魔。

此刻居高臨下,看見小院門外,無數人頂禮膜拜,而院後,有一群手持刀劍的人,正倉皇跳牆而去。

那些人是沈夢沉屬下,原本受命鉗制梵因,以防他出面阻止韋家作亂,誰知道示期坐化訊息一齣,全城都湧向城西,這些人眼看人越來越多,再軟禁梵因,只怕難免被憤怒的人群撕碎,只好跳牆逃走。

燕京恢復了安靜。

滿城檀香,梵音高唱,流民拜服,九蒙收劍。

一個人的力量,安定一座城。

君珂心中有些不安,拍拍巨鵠,命令它降低一些,忽然一幅黃色絲絹悠悠飄來,君珂順手一撈。

待到看清上面的字,她驚得險些從鵠背上落下來。

「梵因坐化……怎麼可能!納蘭!」她轉頭剛要和納蘭述說起,驀然眼睛一直,「納蘭!納蘭!」

納蘭述依舊靠在她的肩上,卻臉色蒼白,額間有汗,手緊緊按在腹部,聽見她呼喚,勉力抬首一笑,卻是一個疼痛的笑容。

君珂心底轟然一聲,像巨雷炸在了肺腑裡,剎時血肉橫飛,連魂魄了蕩了出去。

難道……復發了?!

冒險手術,精心調養,眼看著過了三年,一切安好,難道便因為三國之戰爆發,他殫精竭慮排兵佈陣,一手掌握數地戰局,又千里追出國境之外,為她深入大燕,入燕宮算計兩國帝王,終究勞心勞力,舊病復發?

痛悔如潮水湧來,衝擊得她也搖搖欲墜——該怎麼辦?怎麼辦?找到柳杏林急速回國再次手術,來得及麼?

此刻身側無人,么雞傻傻地望著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君珂忽然就死人一樣臉色慘白。

君珂手指發抖,顫抖著抱緊納蘭述,似乎怕手鬆上一鬆,懷裡的人就會化風逸去,高天之上的風那般凜冽的穿了來,如刀如劍,如錘如杵,她只覺被穿透、捶打、分裂……轟然散在天地間。

混亂的視線忽然一凝,落在了那些小鐵筒上,還有一捆捆一紮扎的投槍。

她此刻滿腔痛恨,卻不知是恨天恨地還是恨自己,一眼看見那些剛才還不忍看見的東西,心底忽然湧起暴戾嗜血的情緒。

天地待我不仁,我何必憐憫蒼生!

一聲呼哨,周圍的鵠騎聞聲聚攏,君珂抱緊納蘭述,一指鵠背上的火藥,正要釋出炸城牆的命令。

納蘭述如果病發,就不能再騎鵠夜行飽受高天風吹,她要炸了這燕京城牆,使大燕無暇追擊他們,才好就地在大燕給納蘭述治療。

手一鬆,黃色絲絹飄起,在風中獵獵一卷,蒙上了她的臉。

君珂一手將絲絹扯了下來,看到上面的字,心中一慟的同時,忽然有靈光閃過。

天下所有內功,其實都有強身健體,消炎抗病的功效。而佛門的功法更以清心自療為主,她當初被沈夢沉毒功所侵,也是梵因的大光明法,滌盪毒性,助她更上層樓。

大光明何等重要,君珂自然心知肚明。如今梵因可有辦法?

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而且……她心中湧起濃濃悲傷,示期坐化,示期坐化,他是終於要擺脫這紅塵羈絆,迴歸靈山之下了麼?

如此,怎能不見他最後一面?

抱緊納蘭述,她做出了下降的指示,巨鵠直衝而下,人群中央,小院之內,那一襲素衣趺坐的人,緩緩抬起頭來。

梵因抬起頭來,注視著俯衝而下的巨鵠,微微一笑。

小院門外,韋揚正拼命拍著院門,大呼,「我兒,我兒!」

院門忽然開啟,門外所有人慌忙下拜,韋揚怔怔立在門口,想進不敢進。

院子裡的人,抬眼看來,素衣經緯疏朗,身下落葉微黃。韋揚注視著他比平日更加澄澈的眼眸,忽覺自己一身血汙,狼狽不堪。

院門在身後掩上,空氣顯得更加沉靜,韋揚吶吶著,合起掌來。

「父親。」梵因並沒有稱呼他為施主,一聲俗家稱呼,驚得韋揚抬起頭來,瞬間眼眸溼潤。

「宣兒……」他抖著嘴唇,下意識地喃喃道,「韋家……韋家反了……」

梵因靜靜注視他,淺淺一笑。

「不。」他道,「燕京安寧,宮闈無事,何來反之一說?」

韋揚茫然而又充滿希冀地看他,梵因對他指了指皇城,道,「大燕氣數尚未絕,三代之內雖時有亡國之慮,但三代之後,猶有中興之期。我韋氏與大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日韋家雖做了糊塗事,但想來可保無事。日後將功折罪,匡扶我主,尚有可為。只是今日之事,再不可重蹈覆轍。」

韋揚聽他口氣,如此殺家滅族的大罪,竟然不會被追究,梵因雖然幾近通神,但畢竟不掌帝皇之心,這等謀逆之罪,任何帝皇都無法忍受,就算因為他梵因,燕京沒能亂得起來,但也不夠抵那起兵作亂株連九族的大罪。韋家怎麼能夠脫難?

此時如果聽他的,不舉家逃走,留在燕京等待皇帝抽出空來,萬一興起屠刀,到時候便逃也來不及了。

「聖僧……」他喃喃道,「事關重大,我們……」

「無妨。」梵因微笑,對他微微躬身,「施主,今日一別,塵緣便盡,望安好。」

韋揚的眼淚嘩啦啦落下來,連巨鵠降落君珂躍下都沒察覺,他想上前,忽然覺得眼前的人空靈遙遠,如蓬萊霧氣,靈山煙雲,不應被染了塵垢的手指所汙濁,他只得捂臉後退,在一懷迷茫和悽愴中,忽然靈光一閃,哽咽著問,「聖僧,你難道是因為韋家作亂,才不得不示期坐化,以解救我韋家之難麼?」

梵因微微垂眼,笑了笑。

為韋家麼?

還是為這天下?

還是為……

到底為誰,已經不重要了。

自來處來,自去處去,不過紅塵應劫,結一串八寶晶心琉璃果。

韋揚落淚如雨,退出院外,梵因轉頭向君珂頷首,「我等你很久了。」

君珂抱著納蘭述,默默走近他,跪在他身前,輕輕道,「你要走了……」

「當來時來,當走時走。」梵因微笑。

「我……」君珂覺得有點難以啟齒,在這樣的時刻,提什麼樣的要求,都覺得褻瀆且不近人情。

沐浴在霞光裡,反而更加清靜透明的龕裡花,卻瞭然通透地笑了。

「君珂。」他閒話家常似地問她,「你是願這一心白首永不相離,還是願那吞併天下八方來朝?」

「大師。」君珂輕輕摩挲著他潔白的衣角,想著當年,這幅雪白的衣襟從橋上垂落,經緯疏朗,透過流蕩的白雲和高遠的藍天,拂上她的臉。

「我要的從來都是人間最簡單的幸福。天下雖大,但一人所享,終究不過一臥榻,一盤餐。床大難安眠,食多易漲肚。人間福分從來有限,太過完滿反而不易得成全。」

「你終究是悟了。」梵因笑意欣慰,看看她懷中納蘭述,站起身來,「若你信我,先將他交給我。」

君珂毫不猶豫地退開,梵因命小沙彌抱著納蘭述,走過長長的走廊,步聲空洞,潔白的背影在黑暗中漸漸虛化,油紙燈依次點亮,庭前的一枝桐花,忽然落了。

君珂退到階下,以額觸地,虔誠祈禱。

昧覺忽有所悟,眼底掠過一抹悲愴之色。

天色漸漸暗了。

將近酉時。

風中檀香更盛,整座燕京悄然無聲。

紙門忽然拉開,小沙彌立在門邊,對君珂施禮,「女施主,大師有請。」

君珂撣掉衣衫落塵,沿著長長的走廊,步入黑暗中,前方禪房已經燃起一星昏黃燈火,她靜靜走著,落足無聲,恍惚裡像在走著前生後世之路,一回首已百年身。

梵因在禪房內等她,納蘭述在他身前安睡,氣息勻淨。

梵因看起來沒什麼不同,只是眼神黯淡了些,臉色更加透明,像龕前一朵玉簪花,在煙氣中將要萎謝。

君珂卻一眼就看出,他的功力已經蕩然無存。

佛門神功,童子之身自幼修煉的大光明法,他完完全全交了出去,不留一分。

伐筋洗髓,再換新生。

此刻的他,油盡燈枯,便是不示期坐化,也難以等到天明。

君珂的心,忽然如被巨掌攥住,忽緊忽松的絞痛起來——示期坐化,示期坐化,到底是真的法駕接引,應歸靈山,還是僅僅因為算到了屬於這大燕,屬於他和她的這一劫,用命來渡化?

她知道,這一生,梵因是不會給她答案了。

「大師……」她伏在他身前,喃喃道,「從相遇你開始,直到如今,君珂承蒙你一路呵護,但君珂也從來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一路的福分。」

靜了半晌,一隻溫柔的手落在她頭頂,輕輕撫著她的發,君珂一震,卻一動也不敢動。

「相逢原本是劫數,既如此……」他低低,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也不妨拿命來贖。」

君珂並沒有聽清這一句話,她的注意力都在頭頂,這是梵因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接觸她,她不敢破壞這最後的接近,只將臉貼在冰冷的地板,熱淚無聲地,湮透桐油的木縫。

那一年那一夜,她也曾在這禪房的地板上輾轉,那時她如此滾熱,得他平和清涼的胸懷包納,多年後她將淚水留在這裡,送別他最後一程。

「十年之前,我和昧覺推演星命。」梵因聲音輕若夢囈,「他算我將有一劫,我算大燕將有十年國難,當夜忽過流星如雨,我逆天改命,擅動星盤,妄圖為天下蒼生,解這一劫。」

君珂若有所悟。

「之後你來了,來的原本不該是你。」梵因溫柔地注視著她,「和你同降那三人,天殺破軍貪狼照命,各有殺戮之憂,唯獨你命宮厚重,且左右有紫薇星照。我選擇了你,希望以此令蒼生逃脫戰火劫難。」

天命不可改,也非他能改,他選擇一個相對較好的可能,也已經犯了天忌。也因此,他對她心存愧疚,一路照拂。

動了她的命盤,便不可避免地和她一生命運有所牽扯,一路眸光相隨,紅塵影照,清靜自在的大蓮華境裡,漸漸開放了一朵不該出現的亭亭之花,這便是他的劫。

情劫。

過得去,過不去?

是耶,非耶。

「君珂……」

「嗯。」

「這裡是我自幼閉關清修之所,梵因一生,盡在此處。你可願意為我……留住它?」

君珂沉默了一會。

她輕輕撫著納蘭述溫熱的手掌,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納蘭述似乎仍在半昏迷,唇邊有淡淡笑意,君珂俯下臉,在他唇角一啄。

梵因微笑看著,君珂也沒什麼羞赧之意。隨即她深深俯下身去。

「終我一生。」

梵因淡淡笑起。

不算最完滿的答案,但他知道,君珂已經做到了她的極致。她答應終她一生,不將戰火蔓延到燕地,留住大燕聖僧目光所及之地的民生安寧。

至於這一代之後的事情,是否還有戰火劫掠,還有國土之爭,還有天下逐鹿,就看後來人的緣法吧。

這一路紅塵,至此終結,人間天上,浮雲相照。

君珂抱著納蘭述,慢慢倒退出去。

雪白的絲簾悠悠垂下,隔絕了那人清朗而光輝隱隱的臉,最後一眼唇角含笑,身後生般若永珍蓮花。

遠處鐘鼓深鳴,酉時末。

小院之門悠悠開啟。

空氣裡瀰漫開淡淡香氣,似菊似蓮似芍藥,似檀似曇似龍涎,聖潔純淨。遠處最後一抹霞光,忽然豔光一綻,亮萬里虹霓,遠及天際。隨即斂去。

雲端似有絲竹之聲,飄渺空靈,轉瞬即逝。

翹首等待的僧侶虔誠俯首,喃喃誦經;長跪於地的百姓觸額於地,誦經聲中悲聲漸起。

他們在歡喜中落淚,在肅穆中抽泣,歡喜大燕聖僧得成正果,悲傷他們從此失去了大燕保護神。

君珂命令屬下,解下所有火藥筒和投槍,堆放在小院內,隨即默默抱著納蘭述,登上了巨鵠之背。

巨翼騰空,浮雲過眼,煙雲霧氣疏朗純淨,彷彿那人飛舞的衣袂,君珂伸出手,想要再次於手中一挽,卻只觸了一手盈盈的溼潤,如淚。

鵠行如箭,她猶自催促,彷彿只有這樣極速的飛,才能追得及那人遠去的煙雲路。

或者也不必追,他去的,她去的,彼此歧途。

君珂慢慢地坐下來,她忽然想喝酒。

「神明在上,異人在下,我在中間。正合三世之境,過去、現在、未來,機緣難得,不可不浮一大白,酒來。」

酒來。

這一生再多美酒玉觥,佳釀美液,醉世人滔滔,吟長空之嘯,舞飛劍之妖。

終究再沒有那個人,回首,一笑。

這一去便是離別。

君珂乘鵠而行,一夜過燕京。納蘭述醒來後,身體狀況果然好了很多,君珂將當日事情和自己的承諾坦然相告,納蘭述不過笑笑,攬過她額頭親暱地靠了靠,道:「梵因拿我的命,換大燕數十年安寧,這筆帳算得過。等納蘭君讓死了,咱們再去拿他的江山便是。」

君珂笑笑,心想到那時或許咱們也青山埋骨,將來的事,留給兒孫去辦吧。

她原本擔心納蘭述委屈,納蘭述卻道:「梵因不會拿我的命挾持你,你答應不答應,他都會救我。但他太瞭解你,他主動傾盡全身功力,拿命來護持了我,你怎麼可能拒絕他?你本來就欠他的,再無情拒絕他,你這一生也不能安心過下去,我又怎麼能令你愧疚終生?說到底,你欠他的就是我欠他的,欠人的終究要還。」

兩人唏噓一嘆,雖覺遺憾,但看底下百姓熙熙攘攘,安居樂業,又覺得如果真炸了燕京城牆,毀了這民間安熙,也難免是件心中不安的事。

「不過,」納蘭述眉梢挑了挑,「朕不喜歡別人對你用心計,誰都不行。咱們答應他不炸燕京城牆,可沒說不掠大燕土地。朕看魯南那一處不錯,離冀北又近,還緊靠西鄂,不拿到手朕總是不放心,流花郡既然已經是我們的了,將來就拿和流花最近的魯南作為納蘭君讓對朕的補償吧。」

君珂無語,心想某人的心眼其實真的比針尖大不了多少……

鵠行不多久,後方的訊息就傳了來,納蘭君讓半路出兵攔下了韋國公,於此同時韋揚韋振兄弟也放下刀劍,長跪宮門請罪,據說皇帝原本是要治他們的罪的,但當他趕到梵因坐化之所,看見那一院子的火藥,又看見已經安靜的燕京流民和退出城外的九蒙旗營後,默然良久,終究對小院一躬。

納蘭君讓不是傻子,已經明白,是梵因力挽狂瀾,不惜示期坐化吸引流民及士兵朝拜,以一人之力,護佑了燕京。

更重要的是,他和君珂的最後一面,救燕京於無邊災難。

納蘭君讓一想到那巨鵠背上,投擲下無數火藥,燕京城在那樣無法抵擋的攻擊下慘號崩毀,化為廢墟,便禁不住一身透汗,對梵因感激涕零。

如此功在社稷,為大燕,也為韋家免罪,納蘭君讓心知肚明,所以韋國公很快「因病致休」,韋揚韋振降職調任詹事和御史,都是文官系統,和韋家交往密切的將領開始換防,黜的黜降的降,納蘭君讓終究趁此機會清洗了朝廷,韋家的煊赫也受到了影響。終他一生,果然外戚再沒有任何出頭的機會。但斷了一臂的韋皇后,依舊被接回宮中,坐鎮中宮。終納蘭君讓一生,她後位不替,穩如泰山。

而君珂納蘭述,現在的目標,是沈夢沉。

堯國帝后對大慶皇帝,在大燕土地乃至慶國本土之上,雙管齊下的復仇追逐之戰,開始了。

納蘭述身體未愈,君珂近期精神也不佳,兩人商定,不必急在一時,要將沈夢沉一路追逐,追到他窮途末路,追到他精疲力盡,追到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再出任何么蛾子,一直追到整個大慶,回到納蘭述手中。

鵠騎兵在空中傳遞資訊,由納蘭述在途中進行指揮,除了佈置在諸海關和流花郡,用來防備大燕的守軍外,納蘭述直調鍾元易的南方軍團,連同鐵鈞的天語營,以及在堯國的所有堯羽衛,兵分三路,合攻定凌關,同時雲雷鐵騎南下,自西鄂穿過,經過已經被堯國佔領的流花郡,一路滌盪血火,犁庭掃穴,從魯南直穿大慶都城天陽。

九月二十九,大燕浙南濱海縣,納蘭述君珂追上沈夢沉,雙方交戰,沈夢沉中一劍後逃逸。

九月二十九,堯羽衛夜襲定凌關,在定凌城下以細作設伏,大敗定凌守兵,定凌關守將戰死,副將逃逸。

九月二十九,醜福率領三萬雲雷軍過魯南湖平縣,這批雲雷軍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當初在魯南招募的孤兒兵,對魯南地形十分熟悉,他們以騎兵三百伏擊湖平守軍,夜作營嘯驚亂駐紮在附近的湖平大營,奪湖平城,隨即築牆壘基,做長期戰鬥之狀,引得湖平附近的魯南首府臺東城守軍一萬五千來救,結果雲雷軍聞知援軍到來,立即棄城而去,轉而在地形險要的十里溝伏擊援軍,大敗大燕援軍,奪走燕軍輜重,轉而炮轟湖平城。

十月初一,大燕道州四野山,納蘭述君珂再次不急不慢堵住了沈夢沉,沈夢沉以身側十名侍衛代死,逃得一命。

十月初一,堯羽下定凌關,誘駐兵在興嘉城的五萬紅門軍主將決戰,初戰詐敗,將對方打頭陣的一萬騎兵陷入附近泥淖山谷,利用山谷中的凍風,以巨毛竹筒引冰冷山泉澆灌,陷入泥坑的騎兵被凍僵,不得不脫去鐵甲武器,隨即被俘,騎兵統領毛壽被斬陣前,堯羽穿上大慶騎兵裝束,回頭叫開興嘉城門,一戰定興嘉,殺紅門軍一萬三千,俘虜一萬。

十月初一,雲雷軍以三千軍包圍臺東城,臺東是魯南首府,越過臺東就是浙南水師,接近內陸心臟,大燕朝廷急調浙東、浙南、晉西三地邊軍來援,並令驍騎營出京圍截。醜福以雲雷騎兵截斷敵軍後路,前鋒連斬三地十將,牧野原上大敗驍騎營,殺驍騎營副將王正一,參將李定,餘者投降將官全部斬首,擊潰三地邊軍,奪寧嘉、泰城、萊臺、泗洲,將西鄂往原冀北一線道路打通。

十月十一,大燕晉北臨泉縣郊外,君珂納蘭述第三次堵住了沈夢沉,沈夢沉以自己和毒人雙雙中劍重傷,再次逃得一命。

十月十一,鐵鈞率領堯羽、天語營和南方軍團二十萬人攻入大慶內陸,先後佔領九山、五權、連夏、丙安諸城,連山守將劉嘉成獻城,五權縣令路知安聞風逃逸,連夏指揮使文中友、丙安參將陳寧戰死。堯羽連下十城,勢如破竹,越往內陸,慶軍越無心戀戰——沈夢沉當初佔據冀北,措置兵力,將自己的嫡系紅門軍一部分派往邊境,一部分留在國都天陽拱衛京畿,原先的冀北軍打散後,駐防次要一等的內陸,此時堯羽打回老家,這些原身是冀北軍計程車兵,哪裡還有打仗的心思?到了後來,幾乎是一日一城,那頭堯羽的旗幟剛剛出現在地平線,這頭士兵就砍翻將領升起白旗。

十月十一,雲雷軍穿過魯南,佔據魯南最靠近大慶邊界的道州,在那裡展開了一場陣地野戰。這是雲雷軍第一次正面對戰,大敗集結而來的燕軍,也是騰雲豹騎兵第一次在慶燕戰場上展示它的威力。是日,連韁飛鞚,煙雲塵擁,灰黃的平原上怒馬賓士,似一枝枝離弦的箭,飛、掠、驚、電、嚓然疾響,刺穿這平靜大地昏黃的日色,濺開一輪血色的紅月,那些驚呼與慘叫,逃奔與潰散,奏響亂世一曲長笳輓歌。

如果此時將所有流動的兵力和兩國帝王的動向繪圖,那將是一副色彩繽紛麻花般糾結的示意圖,白色的堯軍和紅色的慶軍,似龍蟒糾纏,整個堯國和大慶的邊界一線,都被白色的箭頭咄咄包圍,似漫天雪花突降,桎梏了大慶疆土;而另一股黑色的雲雷軍,則像一個粗大的拳頭,惡狠狠自雲雷高原出,一拳便越過西鄂,打進魯南,那隻拳頭還十分狡獪詭異,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看起來毫無章法,卻將燕軍拖得疲於奔命,總在後頭歡送。

又或者過不了多久,白箭頭和黑拳頭的戰法來個對調,前者變得兇猛直接,後者變得輕盈詭異,但無論怎樣變,結果不變——戰!斬!

而在大燕本土之上,還詭異地追逐著兩國戰役的最高領導人,也似兩道黑白飛劍,追躡不休。

這一場轟轟烈烈的戰事,引起了天下各國的關注,而堯羽和雲雷近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作戰風格以及戰後處理,更讓各國驚異。兩軍都戰法靈活,單兵作戰能力驚人,團體配合作戰同樣可怕,並且武器精巧詭異不走常路。堯羽的「快箭七星陣」和雲雷的「砍頭四人組」在接連不斷的戰役中,令敵人聞風喪膽。但堯羽快進快去,從不窮追猛打,喜歡俘虜高階將領用以攻心;雲雷作風兇暴,最喜圍城打援,允許士兵投降,卻從不接受將領投誠,所經之地,各級將領少有活命。

無論作風區別大不大,最少有一項沒有區別,那就是戰力,驚動天下,所向披靡的戰力。堯國對大慶的戰爭推進越快,兩軍聲名越響,一個名號,已經迅速地在三國土地上流傳開來,「絕世雙軍」!

堯羽雲雷,屬於大堯帝后各自嫡系力量,在多年之後的復仇之戰中,終於真正展現了他們雪亮帶血的獠牙。

蒼茫大地,鐵蹄掠影,舉世無雙的騰雲騎兵,詭異莫測的機關戰隊,三國之域,無有敵手!

而乘鵠而行的堯國帝后,公然在大燕的土地上追捕他們的仇人,大燕不是不想攔截他們,實在是沒法攔截,沒有什麼武器可以傷到本該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空軍,沒有什麼快馬能夠比得上巨鵠的雙翼,這隻飛機還是不用加油的,么雞機長只要自己吃肉的時候順便塞點給小弟就行。大燕就算糾集大軍,也不過是給堯國帝后準備儀仗隊而已。

大燕也沒有試圖圍剿沈夢沉,三國的糾結敵對狀態,導致他們之間出現一種矛盾的內耗,誰都是敵人,誰都希望敵人打倒自己的敵人,卻又怕敵人打倒敵人之後壯大成更大的敵人。當納蘭君讓還有餘力處理國內的戰事的時候,他想讓沈夢沉納蘭述齊聚燕京,然後一起留下他們,或者讓其中一個牽制另一個,但當形勢不利,堯國兵利甲於天下,堯國帝后無法擒獲時,納蘭君讓只好選擇不作為。

就像納蘭述放沈夢沉出燕京城,想給納蘭君讓製造麻煩一樣,納蘭君讓現在也想放沈夢沉出大燕,好多支撐一陣子,給納蘭述多添點麻煩,最好耗得他再也無力照顧大燕。

十月十一,定州,大燕和大慶邊境。

定州原本不是兩國邊境之城,但當魯南幾乎被雲雷軍佔領,原先的國境線已經改變,現在,定州已經成了大慶直對堯國的邊境之城,駐軍道州的雲雷軍幾乎近在咫尺,而逼近大慶內陸的堯羽,已經和雲雷軍形成犄角,只要沈夢沉接應的軍隊一動,兩軍立即便可以將其包抄。

氣氛開始緊張起來,各地斥候往來如風,糧草輜重戒備森嚴,誰都知道,最後一戰,已經將要到來。

離定州三十里,道州大營,現在的雲雷軍駐地。

一大早雲雷軍統領姜輝就帶著副統領何山,以及幾位參將等候在轅門之外,翹首望著天際。

姜輝是前一日趕回來的,他不在的期間,雲雷的仗打得有聲有色,絲毫沒受影響。納蘭述和君珂管理軍隊,從來都注重戰士個人素質和團隊精神的培養,以及中下層軍官的管理指揮能力,可以說他們的堯羽和雲雷兩軍,少了一兩位將領沒什麼關係,每個人分工職司都極其細密,並且負有全責,納蘭述和君珂,都深知戰爭之風雲詭譎,變化多端,應該給予將領全權處置之權。帝王在後方不知戰局,胡亂指揮導致前方潰敗的白痴事情,是不會發生在這對開明而大膽的帝后身上的。

雲雷諸將遙遙期盼,眼看天際出現一片小黑點,歡聲雷動。

「來了!來了!」

黑點越來越大,在十丈之外斂翅,一個滑翔,落在一丈之處,看得出來,這名巨鵠滑翔機駕駛員,技巧十分牛逼。

巨鵠停穩,一道白影先彈射而出,半空中一撥亂糟糟的毛,顧盼生姿。眼見一大群高階將領等在一邊,歡喜而傲嬌地迎上來。

將領們歡喜地迎上去……和它擦身而過。

么雞維持著揚尾撅腚的姿態,僵在那裡,半晌悻悻轉頭。

哼,哥稀罕麼?

納蘭述和君珂自鵠背而下,後面還跟著柳杏林,在燕京郊外他們就接上了柳呆子,一路都由他照應納蘭述身體,君珂十分不放心,再三問他納蘭述的身體如何,柳杏林再三保證納蘭述現在的狀況比前幾年都要好很多,梵因一身最純淨的佛門功法,對他的好處一時還不是最明顯,但隨著時間推移,絕對是最好的良藥,甚至還幫他調整了自身那不太適合體質的冰紋功的弊病,伺候永無走火入魔之虞,君珂這才鬆了口氣。

君珂也知道,中藥治療對癌細胞的抑制很有效果,他們找到的舞茸對癌症尤其有奇效,以堯國傾國之力和納蘭述多年練武的好底子,應該沒那麼容易復發,不過現在也無從查考,她也不想去求證,只要納蘭好好的,其餘還有什麼重要的呢?

平原上帝后衣袂飄飄而來,男子秀朗,眉目如畫,幾年疾病未曾讓他衰弱,只略略瘦了些,反多了幾分少年時不能有的清逸;女子纖巧,無暇若雪,少女時有些凌厲的眸光,如今也越發圓潤柔和,含笑亭亭。

兩人相伴走來時,令人想起世間一切美好的詞語。

雲雷將領們含笑拜倒,被兩人攙起,那般微笑相對時,忽然想起當年那一路磨折血火,到得今日,晴空之下,家國之前,終於可以將一切終結,都覺愴然而歡喜。

么雞蹲在一邊看著兩人雙雙對對走過,狗眼裡掠過一絲羨慕,揚起下巴,看向天際。

一晃近十年,自己也快成老么雞啦,這些年雖歷遍美色,開枝散葉,但終究沒有找到另一隻母么雞,臨到頭來,看人家雙雙對對,忽然覺得寂寞。

狗也會寂寞啊……

擁有一切的么雞,在邁入中老年之後,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狗生寂寥,並因此想起那久違的主人。

快十年了,太史主子,你在哪呢?

聽說你在南齊,南齊,南方嗎?

不得不說么雞確實有點老了,老年痴呆症的一個重要症狀就是記性不好遇事糊塗,它已經忘記當初君珂和它說的南齊的概念,直覺南方就是南齊,忽然便湧起一個念頭——向南走,看看主人去,如果運氣好,說不定主人那裡有個母么雞。

么雞想到就做,打算去給君珂打個招呼,又想要帶點乾糧,於是拱進一個帳篷偷了點乾肉臘魚什麼的,偷完之後它老年痴呆症發作,忘記了給君珂打招呼這事,爬上自己的專機,拍拍鳥脖子,向南一指,飛了。

君珂可不知道她的么雞哥居然會在這時候,突發奇想,乘鳥飛去,其餘人也沒在意,么雞經常乘鵠打獵,一走兩三天,它是堯國神獸,地位崇高,這天下誰敢管它?而誰又能傷到能飛的么雞哥?

那邊君珂納蘭述直入主帳,看完最近的所有軍報,到了此時,一切歸結於最後一戰,兵力集結,戰報已經相對簡單,納蘭述看完,淡淡道:「沈夢沉看樣子也耐不住了。」

「陛下,我們已經派出斥候,在道州附近所有道路上梭巡,務必攔截沈夢沉,不讓他和他的軍隊匯合。」

「你攔不住的。」納蘭述搖搖頭,「沈夢沉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就等著這一戰,朕也希望,就在這天陽城不遠處,我冀北家門之前,堂堂正正和他展開決戰,將這殺我父母,毀我家門的巨仇,徹底解決!」

十月十七,夜。

堯慶定鼎之戰,定州大戰爆發。

在大戰爆發之前,堯國又飛來了一批鵠騎,這幾乎是一個讓人絕望的訊息,比野戰,天下無人及得騰雲豹騎兵,如今又來了鵠騎,城防戰也不再存在意義,再武裝到牆頭的城防,都會成為巨鵠肚皮下完全敞開的空城。

到了這地步,還有什麼打的必要?

但大慶那邊卻鎮定如恆,重傷的沈夢沉,被他的部下拼死救回了定州大營,隨即定州緊閉城門,加固城防,開始備戰。

相隔十里之外就是堯國大營,大營連綿數十里地,包圍了整座定州城。

定州城頭,沈夢沉手據城牆,淡淡看前方營地,三十里營帳燈火瑩瑩,望去如天降萬顆繁星。

入夜風緊,他的衣袍和長髮獵獵飛起,在深黑夜幕裡騰空作舞。

披風舞得狂亂,面容卻沉靜至冷漠,星光淡淡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幽魅如夜曇。

大慶皇帝,此刻並無千里被追,窮途末路的惶然,那雙流光瀲灩的眸子,乍一看平靜沉凝,仔細看來,卻閃動微微瘋狂和興奮的光。

「都準備好了?」

「是。」一員將領在他身後恭聲答應,隨即有點疑惑地道,「陛下,我等已經集結主力在此,未必沒有一戰之力,為何不與堯國拼死一戰……」

「然後將實力全部耗光,再被對方援軍中隨便一個小兵殺死?」

那將領垂下頭去。

「有那怪鳥在,依城作戰永無勝算。」沈夢沉淡淡道,「所以蓄勢待戰的定州只能是餌,讓納蘭述以為我也被追煩了,打算在這裡一併解決,但實際上……」

他笑了笑,沒說下去。

實際上,定州只不過是他打算拿來埋葬堯國巨鵠騎兵隊的墳墓而已。

去掉可怕的鵠騎,退走往青陽,山多崎嶇的青陽郡,才是最適合他的戰場,山區不適合騰雲豹騎兵,堯國兩大最強戰力就此折翼,而他的教徒戰士,多半來自青陽,熟悉地形,依託山脈作戰,時時可以繞到敵後偷襲,敵追則逃入深山,足以拖垮補給線過長的堯國追兵。

青陽,是他長大的地方,他的養母,是當地很有名氣的神婆,窮山惡水最多神鬼之說,當地教派盛行,他的養母就是一個小教派紅門教的聖母,他自幼入教,在教中如魚得水,很得教主寵幸,後來這個教派被朝廷圍剿,還是他提前發現端倪通知,助教中殘餘逃脫,但教主被官兵弩箭所傷,臨終前,只有他在場。

他葬了那不肯死的教主,也得了他的一系列用以矇蔽窮苦百姓的「術法」,但最大的收穫,還是一種奇特的「獻祭」,似武功非武功,以莫大的犧牲,過生死之關,獲非凡的神通,控人心神,毒功修煉,天下獨步。

他當時以為無稽之談,而且自己也沒有那修煉的體質,便棄之一邊。之後回到沈家,無意中得知身世,無意中被刺傷,被放逐,在渦山山洞中,苦捱那生不如死的五年,五年裡學會武功,也因為毒物浸淫,悄然改換了體質,五年裡日日夜夜,蝕骨磨心,都是這人間的恨,那麼深,那麼深。

他終於取出了當年的那個匣子,賭上自己的命,去換一個渺茫而野心萬丈的希望。

他成功了,地獄般的痛苦之後,是一顆琉璃之寶,是天下毒宗之祖,是永不老去的容顏,是註定不能長壽的人生。

聚集殘餘的紅門教徒,重新以毒術控制出更忠心的教徒,他十五歲入仕,十六歲在晉西溫嶺任縣令,那裡正靠著青陽郡,在那段時日內,成就了他的紅門教。

來自青陽,回到青陽,青陽郡緊鄰斡羅國,國小勢微,國內戰亂年年不休,只要他願意,隨時還可以帶教徒佔領斡羅。

這是後路,他沈夢沉任何時候,都不會讓自己真正走上絕路,然而後路雖然謀劃完全,也要有命去一步步走下去。

沈夢沉捂住胸,微微咳了兩聲,嚥下了喉間一股淡淡的腥甜。

強弩之末,不能穿縞。數十年籌謀,心血或已將耗盡,到得此刻,走下去似乎是本能,依舊謀算似乎也是本能,但內心深處,卻似乎只剩下了疲倦,浪潮來去,捲過寂寥的沙灘。

從那日大殿之上,坐上那寶座開始,從一生怨恨的母親,死在他懷中開始,那一直追逐的,渴求的,執念的,覺得非死不足以贖的一切,忽然便成了幻夢空花。

如果他們能追來,敢追來,如果他真的實在不能支撐下去,那麼路上……

沈夢沉笑笑,抬頭看看天色,今夜無星無月,真是個偷襲的好天氣。

他走下城樓,步伐悠悠。

一群士兵在打水,十月的北地,已經很冷,夜間尤其滴水成冰,一桶桶的水擱在那裡,毒人在洗手。

每個桶她都洗一次手,洗完之後的水泛出一股粉色的桃花霧氣,但很快就恢復清亮。

這些水被士兵悄悄運上城,輕手輕腳潑在每個蹀垛上,和所有塔樓弩機上,那些被潑上水的地方,很快就結了一層青色的冰。

將領瞠目結舌——蹀垛澆冰還可以理解,讓人爬不上來嘛,但弩機塔樓哨臺也潑水,那弓箭還怎麼射?

沈夢沉卻不解釋,只笑道:「後半夜會有偷襲,你們且安睡前半夜。」

這古怪的命令驚得屬下將領瞠目結舌,他不過笑笑,懶得解釋。

納蘭述,你今夜會偷襲,你也知我今夜知道你會偷襲,但你依舊會偷襲。

因為就我這一路觀察看來,這些鵠夜間視線比白天更好,而且訓練得不錯,飛起降落聲響不高,但畢竟年幼,載重有限,在載人和載武器,併為了保護腹部還在腹部綁上鐵甲護心之後,這些鵠已經飛不太高,一旦需要低飛入城,弓箭雖不能傷,但如果對方有準備,利用火器,卻容易射到它們。巨鵠是你的寶貝,殺一隻少一隻,所以你必然不會冒險白日進攻。黑色的鵠黑夜悄然逼近,戰士視線不清,準頭比白天差,對你鵠的傷害會降到最低,等它們降臨城頭,你就勝了。

是勝了嗎……

沈夢沉笑了笑,步下城樓,步子很慢。

戰鬥果然在午夜打響。

定州城頭的哨兵,雖然皇帝說了必有偷襲儘管安睡,但哪裡還敢休息,一直睜大眼看著前方動靜,凌晨時分,最黑暗的時候,四角望樓計程車兵,忽然都覺得眼前視線出現了一大塊一大塊的花斑。

乍一看以為自己眼睛瞪久了發花,再一看以為是烏雲,還在猜測到底是啥,那大片大片的東西已經到了眼前。

「怪鳥來啦!」驀然一聲怪叫,士兵們不知鵠的名稱,但已經明白,傳說中的殺神來了!

鵠騎三百,三層劍鋒陣型逼近,飛得最高的三隻,左右拱衛,中間那隻毛色微金的巨鵠上,英風夭矯的男女,微微探下頭來。

「昔我冀北門戶,豈容奸賊竊居?」鵠背上男子聲音清朗,直傳數里開外,「沈夢沉!竊國八載,今朝索還,鐵騎所向,踏骨蹄底!」

「鐵騎所向,踏骨蹄底!陛下萬歲!大堯永在!」底下大批騎兵狂馳而來,嚓一聲齊齊拔出腰刀直豎向天,雪亮的刀光伴同激越的歡呼,共同刺上雲霄。

「射!射!」定州在短暫的震撼之後,沉寂的城頭立即熱鬧起來,一大批將領湧上城頭,厲聲下令。

與此同時對面也展開了衝鋒,騎兵來勢極快,幾乎煙雲剛剛騰起,前鋒已經到了城下,並沒有使用重騎兵,一律是攜帶著沙包木板的輕騎兵,奔到護城河前駐馬,手臂一揚,沙包雨點般落下寬三丈的乾涸的護城河,轉眼就填了三分之一。

一大批慶軍撲上蹀垛,開始對底下射箭,一窩蜂箭、群鷹逐兔箭、火弩流星箭、長蛇破敵箭,四十九矢飛廉箭,亂下如雨。

還有一批弓弩手,分成三排,穩穩跪在城樓上,重弓拉滿,對準天上的鵠。

每個人的目標都是鵠無法護及的頸部和眼睛,只待它們降得更低一些,便一舉射殺。

不過射手們也有點鬱悶——那群鵠太坑爹了,一色的灰黑,連肚皮都是黑的,護甲還是不反光的那種,從黑漆漆的夜裡飛過來,在五丈之外根本看不清,無法遠射。

那就等它到了近前,總歸能看清吧?

底下輕騎馳騁,黑色的雲雷騎兵來去如風,一批投完沙包便退後,再上一批,又是一陣落下如雨,越往後那些騎兵膂力越驚人,沙包投得又穩又準,壘成堅實的魚鱗形,交錯替換,轉眼護城河已過一半,上頭的熱油滾木壘石轟隆隆滾下來,雲雷騎兵卻早已退了下去。換上身形靈活的堯羽,騷包的堯羽,大晚上偷襲攻城戰居然還穿白,閃過那些致命的殺手,直奔定州城門。

巨鵠此時已經逼近城頭,一個佰長緊張地盯著那些黑色的大鳥,喉結上下蠕動,眼看著目標逼近,正要開口大喝,「射——」

「開燈!」

清脆的命令,來自最上層巨鵠上的君珂。

「唰唰」連響,巨鵠之上,忽然亮出一大片燈光,那些燈光柱不過巴掌大小,光線卻十分強烈,而且似乎可以移動,被鵠上士兵拿在手裡一陣瘋狂亂晃,每次晃動都對著弓弩手的眼睛。

「哎呀。」最緊張的時刻,忽然被晃動的燈光刺到眼睛,那些弓弩手猝不及防,有的一跤向後栽倒;絆倒了同伴的弓,有的手一鬆,弩箭射入空處;更多的箭身偏斜,射入人群,那些鋒利的弩箭咻咻穿透胳膊大腿,頓時慘呼一片,鮮血淋漓,城頭之上,亂成一團。

「哈哈哈哈。」鵠背上有人狂笑,「手電筒,我造出來的新式手電筒喲!皇后的東西就是好用,啊哈哈哈哈哈。」

「死小子,閉嘴!」底下帶領步兵衝過來的鐘元易,生怕寶貝兒子得意忘形成為箭靶子,暴跳如雷地吼。

「拉燈!」君珂眼見簡易版手電筒果然發揮了效用,下令。

啪啪連聲,手電筒關上,這手電當然不是當初君珂那個多功能版的,這個時代的材料和技術也不夠支撐那樣的高科技,但以鍾情的能力,選擇適當的材料取代,搞個木頭做的簡易版本,以火燧激發產生光亮,能達到閃瞎別人的效果也就行了。

這主意當然是君珂想出來的,現代那世用手電晃人眼睛使對方無法捕捉目標乃至失去戰鬥力的伎倆,和古代灑石灰也差不多,對這群針對巨鵠要射殺的弓弩手來說,再合適不過的殺手。

這麼一耽擱,城頭一亂,巨鵠降落。巨鵠一旦降落,這個城就等於在大軍之前敞開。底下堯羽在毀壞吊橋機關,以他們的本事,放下吊橋也是手到擒來的事,上下俱失手,定州的命運也就決定了。

君珂微微鬆口氣,眼看巨鵠紛紛降落,按照訓練習慣,它們會先毀去哨塔炮樓箭塔之類的殺傷力強大的部位。正想著是不是單獨一鵠偵查一下柳咬咬母女在哪裡,忽然聽見底下驚呼。

君珂低頭一看,神色一變。

巨鵠降落,剛青色的利爪或抓上蹀垛,或抓向哨塔箭臺,爪尖剛剛抓下,吱嘎一聲裂響,碎冰濺玉四散而開,利爪抓不住滑冰,巨鵠的身子就失去平衡,帶著背上計程車兵向後仰栽降落!

便在此時,一隊一直埋伏在城樓蹀垛和陰影之下,身形特別矯健的黑衣人,忽然暴起!

這些人埋伏在陰影處,一直巋然不動,哪怕弓弩手遭受毀滅性打擊瞬間死傷過半,哪怕堯羽已經開啟弔橋,城樓上士兵急得大吼,拼命往下推滾木擂石也無動於衷,他們全部的精神和注意力,始終緊緊盯在巨鵠身上!

黑影暴起,半空中一個齊整的轉身動作,腰肢一轉,一道牛皮繩索已經從腰間飛起,霍霍兩聲便纏住了巨鵠的脖子!

此刻巨鵠爪尖不能攀住身下物,身形不穩正向後仰倒,鵠背上士兵臨危不亂,拼命發令讓鵠振翅飛起平穩身形,只要有剎那功夫,巨鵠也就脫離了危險,然而此刻,它們身子正向後仰,繩索往脖子上一纏,頓時形成拉扯之力,那些黑衣人手一抖,繩索顫顫筆直!

巨鵠髮出嘶啞的嗚咽,喉骨隱約有格格之聲,眼看就要被勒死!

最上頭納蘭述君珂大驚,兩人同時跳下鵠背,藉著還沒落下的巨鵠的身體,一邊下滑一邊大喝,「飛刀!」

士兵醒悟,連出飛刀割斷繩索,巨鵠卻在此時嗚咽一聲,萎縮下去,爪尖呈現深紅之色,身上羽毛紛紛掉落,很明顯是中毒了。

君珂又急又奔,直奔城牆,連出幾刀割斷勒住巨鵠脖子的繩索,她身後費亞紅硯帶同保衛她的鵠騎隊伍直衝而下,君珂落在一處哨塔上,一腳踢翻那揮刀砍來的哨兵,正要下令讓人迅速接柳杏林前來給鵠解毒,忽然目光一轉,看見了城內異常的動靜。

城內並不如想象中計程車卒紛湧,紛紛趕來守城,相反十分安靜,整座城幾乎已經是空城,而在城北的某個方向,一大批軍隊正狂馳而去。

沈夢沉城頭抗拒是詐,他根本沒打算戰,他已經出城!

城北周圍納蘭述依舊佈置有軍隊,是鐵鈞率領的天語營,但沈夢沉全部主力要出城,必然拼命猛攻,敵眾我寡,難以抵擋。

好在每軍都留了一隻鵠作為信使,通知起來很快,但等援軍趕往北城門去救,只怕也要遲了。

眼光一閃,君珂忽然發現,那大群軍隊中忽然分出一小隊,繞了出去。

那一小隊動作更快,而且其間似乎還有一輛馬車。

君珂站在高處,她又是一雙神眼,看得比常人遠上很多,但也無法辨明到底是什麼隊伍,但這個時候,這個方向,這種鬼祟動作,不是沈夢沉還是誰?

他以主力猛撲城北,自己藉助城中早已挖好的地道迅速出城,再和主力匯合,然後逃往……君珂想了想,附近哪裡適合他去的?

青陽!

還有那輛馬車,是不是柳咬咬母女?如果是她們,這樣亂軍之中擄來擄去,難免要受傷害,必須儘快救回。

現在只有自己看清了沈夢沉遁走的方向,此刻要再派軍隊進城去追,進城後道路不熟,哪裡還來得及?

「納蘭。」她立即叫道,「沈夢沉有詐,要從地道出城,咬咬可能也在隊伍中,給他走掉就麻煩了,我帶一隊鵠騎去馳援!」

「不要靠近,追著他的行蹤便可!」納蘭述高聲關照。他此時不方便離開,以免墮了軍心,好在城破就在頃刻,稍後也就能抽身。

「得令!」君珂一笑,喊得太高,忽然覺得胸臆間又一陣翻騰,還微微有些暈眩,忍不住皺皺眉。

她喚來自己的鵠騎,剛才那一批鵠受損,此刻不能再戰,好在堯國帝后有自己的鵠騎衛隊,那七隻鵠沒有受損,由費亞和紅硯帶領,跟隨她飛往城中。

沈夢沉的主力還在往北城門而去,君珂派一隻鵠騎去通知,她自己尋找沈夢沉的蹤跡,就這麼一耽擱,地面上已經看不見那隻小隊伍,不過堯羽衛中精通痕跡的衛士在,按照君珂所指的方向,很快確定了沈夢沉地道通往的大概方向,果然是在城外,從城外清溪下游出。

「陛下,看慶帝逃跑的方向,很可能是想穿過附近的淶源山,直下青陽郡。」那堯羽衛推算著路線,「淶源山勢雄奇,一旦入山,咱們便不能乘鵠去追,是否現在停下,等候後軍?」

「不了。」君珂略一思襯,覺得還是不能耽擱,沈夢沉狡計多端,夜長夢多,還是追上去才能放心。

「跟他進山。」

此時天色將亮,君珂遠遠在後頭吊著,看著沈夢沉一行不過三十人,果然從清溪下游的一個石板橋下出現,在河邊喝了水,隨即便往山中去。

君珂看著那群人,眼睛忽然一亮——那抱著小孩,被人左右看守著的,精神懨懨的婦人,雖然改裝過,但體態身形,可不正是咬咬?

「下降!」君珂立即向後頭做出手勢,「不能再飛了,很容易被發現。」

「陛下,我們不等後頭軍隊來麼……」紅硯跟在她身後,她精擅鵠騎飛行,自然要跟著君珂。

君珂搖搖頭,下了鵠,讓輕功不行的紅硯留在山口等著接應後軍,自己帶著輕功不錯的十個侍衛進山。

淶源山不高,但勝在峭拔險峻,奇石怪松,處處皆有溪流轉折,時時忽覺絕崖懸頂,景緻俊奇特異,只是前行的和後追的,此刻都無心欣賞。

沈夢沉似乎對這座山十分熟悉,穿山走道,毫不猶豫,只是時不時停下來,步伐也有些澀重,似乎體力不濟。

君珂卻知道,沈夢沉傷重,他在燕京本就重傷,一路追逐未得一刻休息,還屢屢受創,納蘭述對他的生死大仇毫不容情,竭力消耗他的體力和內力,此刻的沈夢沉,無論如何能力通神,必然也是強弩之末。

沈夢沉又走了一陣,終於停了下來,此時隊伍位於一處山崖之下,那處山崖頂如冠蓋,斜斜凸出,將一線陰影打在狹窄的山道上。

沈夢沉靠著山壁輕輕咳嗽,越咳臉色越白,越咳腰越彎,身邊的侍衛走過來想侍候他喝水,他煩躁地揮手令他離開。

君珂屏住呼吸,遠遠地看著,她和他曾經是同脈之體,自然看得出他現在的狀態,很糟糕很糟糕,也許不用大軍追捕,也不用出手動武,他走上一陣子,自己就得倒下。

那人倚著斷崖,青黑石壁襯得他臉色蒼白,眉宇間泛出淡淡青色,眼角卻淺淺發紅,那種微帶詭異的色彩,反令他看來更多幾分豔,依舊午夜宮廷華筵,牡丹金粉迷離,只是筵席終將散,花開已半殘。

君珂心底湧起一陣複雜的感受。眼前這人,似乎是她的仇人,相識近十年,被他傷害過,折辱過,關押過,追逐過,然而他畢竟沒有真正對她下過殺手,到得今日,殺場相見,一切終結之前,忽覺悵然。

這麼多年,見慣他風雨不驚,長袖善舞,含笑之間撥弄人心天下,此刻見他憔悴、戰敗、逃亡、生死頃刻,不由淡淡蒼涼。

美人遲暮,梟雄末路,人生之哀。

沈夢沉咳嗽半晌,喘息越烈,君珂捂了捂心口,她也有點暈眩難受,心中不由一驚——難道兩人同脈之體還沒完全解開?可是柳杏林曾說過,她的大光明法已有大成,已經將最後一點同脈解開了啊。

沈夢沉似乎終於耐不住傷痛,招招手,示意毒人過來,毒人聽話地邁著她那有教養的優雅步伐,行到他身側,沈夢沉避到一邊的石縫裡,示意毒人也跟進去。

君珂頓時大喜。

看樣子,沈夢沉支援不住,終於不得不在半路以毒人攻毒,療治他的傷勢了。

毒人被調走,此時救回柳咬咬,才是最好時機。不然就算大軍湧上,在毒人之前,也難免大批次受傷中毒。

君珂還怕有詐,多等了一會,眼看那兩人走進石縫,用藤蔓遮掩,並命四面侍衛層層守衛,隨即雙掌相抵,開始運功。

君珂察看地形,此處絕崖之下,前後道路狹窄。後方不遠處有樹林,前方則是較為平坦的道路,自己得手可以帶領柳咬咬退入樹林,馬上援軍就可以到達。

而沈夢沉身在石縫,行動不便,外頭還佈置侍衛層層保護,也無法第一時間追出,自己去搶柳咬咬,絕對沒有問題!

想到就做,君珂出手!

剎時人影一閃,恍惚一道飆風,自暗處剎那捲出,身形過快,捲起騰騰枯黃落葉,捲上半空,霍然停頓,隨即唰拉一聲,漫天紛降!

降落的金黃碎葉裡,那條青色纖細身影已經到了被三個侍衛看守住的柳咬咬身邊,一腳踢飛一個侍衛,另兩個侍衛撲上來,那身影騰地一個翻身,落下時左右肘拳,砰砰兩聲悶響血花飛濺,飛濺的牙齒裡兩顆頭顱詭異地歪到了一邊,兩個身子猶自保持前衝姿勢,那青影當真化成了一道影子,從交錯倒下的兩個身子之間輕鬆穿過,一把拉住了柳咬咬的手。

精神懨懨的柳咬咬,霍然瞪大了眼睛,雖然沒有力氣,依舊反應極快的站起來。

君珂衝出到出手不過一瞬間,拉到柳咬咬的手那一刻,她心中大定,眼角一瞥石縫那邊,護衛剛剛扭頭,沈夢沉剛剛撤掌。

「走!」君珂不打算和沈夢沉對上,一把扛起柳咬咬就要跑,腳步剛動,忽然頭頂轟隆一聲。

那一聲聲響之巨,難以用言語形容,就像一萬噸的巨雷在頭頂炸響,又或者天嘩啦一下就塌了,柳咬咬給震得向後一倒,君珂手一鬆,只覺得眼前一黑,腦子一片空白,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天地靜默。

安靜,如此詭異的安靜,柳咬咬在身側暈倒沒有聲音,四面詭異望過來始終不動的護衛張大嘴沒有聲音,遠處飛過來的巨鵠和鵠上的人沒有聲音,石縫裡悠然站起嘴一張一合似乎在講話的沈夢沉也沒有聲音。

世界像忽然成了黑白默片,窒息般的安靜,她渾渾噩噩抬起頭——本來已經發亮的天,忽然黑了!

天怎麼忽然會黑?

天塌了!

又是轟然一聲,好像天地忽然開了閘,默片忽然配了音,堅冰被打破,巨鼓被擂響,一瞬間天地間各種聲音全部解封,呼啦啦湧入她的耳膜。

彷彿是沈夢沉的笑聲,「納蘭述,請君入山……啊你是小珂……混賬!納蘭述,君珂懷孕你竟然還讓她……」

彷彿是紅硯的驚叫聲,「主子——」

彷彿是納蘭述在更遠一點的撕心裂肺的呼叫,「小珂!」

彷彿是柳咬咬近在咫尺的驚呼,「君珂!」

彷彿還有熟悉的嗷唔聲,以及幾個應該很熟忽然又覺得很陌生的聲音……

太多的聲音在一片靜默裡突如其來,亂糟糟全部灌進了她的腦海裡,君珂從來不知道聲音也能這麼可怕,可怕到她眼前發黑,腦中混亂,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聽不清楚,只一轉頭看見柳咬咬驚怖欲絕,掙扎欲起的身形。

「得逃出去……」她迷迷糊糊地想,一把拎起柳咬咬就想跑,忽然胸臆間一陣翻滾,難受得翻江倒海,她嘔出半口酸水,手上便失了力氣,再也拎不動咬咬母女,耳聽得風聲越烈,黑暗越近,只得埋頭狠狠一撞。

砰一聲悶響,柳咬咬被她狠狠撞了出去,滾出好遠,撞在一處凹陷的泥坑裡。

君珂這一撞用盡全身力氣,瞬間脫力,眼前一黑便要暈去,天旋地轉的意識裡,頭頂聲響越烈,地面空氣都似乎在被壓縮,呈現一種詭異的靜止——那是萬噸重物墜落時,所造成的力場。

頭頂早已埋伏了數百斤炸藥,並著人鑿洞炸開的崖面,只等著跟來的人自投羅網,那數萬噸的巨石泥土,是沈夢沉留給納蘭述的禮物,卻被君珂搶先領受。

巨石未至,碎泥已下,噼噼啪啪地砸下來。

「想不到這輩子竟然被山崖砸死……」君珂在最後一刻,終於明白自己的處境,腦海中迷迷糊糊一閃。

忽然身邊氣流一湧,恍惚里人影一閃,一人游魚般滑過重重保護的侍衛狂奔而來,快如驚電,手臂一抄已經將她抄在臂中,順手將她向外一甩,隨即向後狂退。

「別想逃——」又是一聲尖呼,彷彿是紅硯的聲音,唿地一聲尖哨,巨翅拍空,重重拍在已經將要逃出巨石陰影的那人的背上。那人一個踉蹌,被生生拍得一個旋轉,竟然轉回了在半空分解墜落的巨崖之下!

「哈哈哈哈,我殺了他!我殺了他!竟然是我殺了他!大個子我終於替你報仇啦……」紅硯近乎瘋狂的尖笑哭泣響徹天宇,呼啦一聲又一匹巨鵠俯衝而下,鵠上的人一把將她拉離一塊墜落的巨石之下,啪地甩了她一個巴掌,「瘋婆痴(子!)找思(死!)」!

笑聲戛然而止,巨石轟然墜下,四面都似因此靜了靜,忽然彩袍一閃,粉紅霧氣曳開一條淡淡的錦帶,毒人在巨石墜落之前的最後一刻,滑入了那道巨大的陰影之下……

「轟!」

巨石紛落,地面大震,整座山都似乎跳了一跳,人們被震得心口劇痛,彷彿心臟都要被震跳出了咽喉,這一大震之後,不堪摧殘的山體再次出現餘震,大片大片的山石再次墜下,相互撞擊,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下呼嘯飛旋,每顆碎石都如同炮彈,正迎上剛被甩出,還在山石落體邊緣的君珂!

「小珂!」

「君珂!」

「皇后!」

「主子!」

各式各樣的驚呼聲響徹天際,但趕來的人此刻都在山西側,被巨石雨擋住,別說衝不過來,衝來也是被砸死的份。

君珂此時神智昏眩,被拋得暈如身在風暴中心,半空之中無力逃脫,一枚尖石呼嘯如泣,直射她眉心!

「下!」

驀然一聲彷彿如在夢中的冷冷清喝,利劍一般劈裂這煙塵灰黃的天地。

喝聲裡巨翅鼓動聲響,一道灰黑色巨影電射而來,一個壓得極低的俯衝,唰一下從君珂身邊掠過,掠過剎那鵠背上伸出一條手臂,閃電般將君珂拎起,臉朝下往鵠背上一摜。

「起!」

歡快的一聲「嗷唔」接令,毛茸茸爪子一揪,巨鵠一聲長鳴,霍然抬升,擦過簌簌而落的碎石的間隙,盪出一個拋物線的流利弧度,直上雲霄!

宛如一個完美而驚險的低空俯衝援救,漂亮得四面靜默,隨即爆發出一陣瘋狂的歡呼。

歡呼聲裡,君珂臉朝下趴著,默默看著底下,那裡碎石依舊紛紛而落,越積越高,漸漸壘成了一座小山。

那座憑空生成的小山之下,埋葬了一個人。

那個人自私、狠毒、無情而狡詐,他無數次將她欺騙於股掌之上,無數次令她狼狽無地窘迫萬分,那個人傷她辱她也傷辱她所愛的人,那個人還一心想著奪取她奪取國土奪取人家天下……然而最後一刻,那個壞事做絕的人,竟然做了他一生從來不會去做的事。

那個原可以遁走,繼續他的大業,繼續他的奪國前路的人,衝進墜落的巨石之下,衝進死亡的陰影裡。

為了救她。

最後一刻天地顛倒,亂石如雨,電光火石瞬間他衝進來,抓住了她的腰,那麼混亂的情境,那麼危急的時刻,她當時什麼都不記得,此刻卻彷彿清晰地看見,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般深切,深如落雪之淵,他向她俯下的臉如玉如雪,依舊似笑非笑若噙花的風流唇邊,過去種種痴嗔恨怨,在這一刻凝固成了三寸眸光,一寸天堂,一寸地獄,她在中間。

彷彿還是那年,黑色轎子裡有美畫眉,她隔著轎簾窺看,他敏銳抬眼,剎那間鋒銳如電,越轎簾、黑暗、人群、抵達她的視野。

那一夜有美伏膝,提筆婉轉,那一夜糾纏之始,萬里烽煙。

再一眼,已過了千山萬水,隔了生死陰陽。

只這一眼,再無一言,一生恩怨,最後相見。

到得頭來,她在此刻雲端之上回憶這一眼,忽然又覺得恍惚,彷彿那不過是個夢境,倏忽夢醒。

如他這一生。

一朝大業,無邊雄心,都在這雷霆一炸之下,化為碎土一堆,來年此處有新山,山上生碧草,來來往往的人走過,當作一條新闢的道,誰知道那山石之下,黃土之中,曾有一人,傾盡風流,絕豔天下。

縱使千年鐵門檻,終究一個土饅頭。

君珂緩緩閉上眼睛,將臉埋在巨鵠溫暖光滑的羽毛裡。

三千里繁華一朝盡,諸國中煙花從此散,灩灩宮廷,沉沉如夢。

「這女人嚇傻了?」迷迷糊糊裡,有人不客氣地摸她的臉,「還這麼迷糊,皇后怎麼當上的?騙來的?喲,皮膚手感真好!」順手嫉妒地擰一把。

「讓開!」冷冰冰的聲音,啪地一響,彷彿有人捱揍了,「我要問她,么雞為什麼老了?」

「嗷唔!」么雞也不知道在表達什麼,聽起來有點不滿。

「你們兩個真混賬,沒聽見剛才那誰喊,小珂懷孕了?」又插進來一個甜糯如蜜糖的聲音,責怪起來也像在哄小孩,隨即一塊微甜的東西塞進嘴裡,「來來,不要理那兩個,孕婦最大,吃糖!吃糖!」

「啊!」

君珂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彷彿將一生的力氣都在這一刻叫了出來,刺耳驚悚,戳破青天,叫得那三個拼命蹂躪她的貨嚇了一跳,齊齊縮手。

君珂猛地蹦起來,卻忘記此刻自己還在鵠背邊緣,這一蹦身子一斜,呼一下便掉了下去。

「救命啊!」君珂手舞足蹈,毫無形象地呼救。

她不想死,最起碼現在不想!

「來了!」霍然身子一沉,落入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那個懷抱有點霸道,雙臂收緊的力度似乎想將她勒死,卻又顯得小心翼翼,讓開了她的腹部,抱住她的那刻,先伸手把了把她的脈,隨即冷冷地哼了一聲。

她有點難受想掙扎,眼前一黑,溫熱的唇已經決然而不容違拗的,咬住了她的唇。

「小混蛋……」他膩著她的臉,舔著她的唇,恐懼而又驚喜地一遍遍埋入她的肌膚,嗚嗚嚕嚕地道,「罰你三個月不下床,納蘭蘇菲她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