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群臣呼啦一下跪下一大片,話越說越緊,越說越難聽,彷彿皇帝如果不按他們的要求做,那就是禍國殃民昏君,賣國無恥敗類,也有一些向來緊跟皇帝的,立即予以駁斥反唇相譏。剛剛恢復安靜的朝堂,轉眼又成了菜市場。

吵得最厲害的時候,納蘭君讓霍然立起,素來平靜的臉色,已經漲出一片勃然的紅。

「放肆!」

底下靜了一靜。

「當殿咆哮,詬辱君皇,你們口口聲聲忠君愛國,有你們這樣做臣子的?」納蘭君讓眉間帶煞,怒視群臣,「都下去,在金水橋外玉帶廣場跪著,背《道德心經》十遍,好好反思己過!」

韋國公仰頭望定他,怒哼一聲,重重磕頭,「老臣領旨!」掀袍站起,掉頭就走。

其餘官員緊隨其後,並無懼色——言官風聞奏事,可以根據聽說的事情隨意上奏,也可以隨時糾正百官乃至天子的不當言行,向來有衝撞免罪的說法,也正因為如此,難免各種得罪人,罰跪什麼的家常便飯,他們習慣了,跪得越久還越覺得光榮——犯顏直諫,不懼天威,忠臣所為!跪得越多,越名垂青史!

一大批人在韋國公帶領下出殿跪廣場去了,納蘭君讓重重吸一口氣,有點疲憊地坐下。鬧了這麼一場,他也累了。

韋國公出去時的腳步卻大步生風,他今日上殿,得了最沮喪最憤怒的結果,此刻心亂如麻,萬般猜度,時而發狠要和太皇太后合作,先下手為強;時而又覺得信一個已經被迫離開宮禁數年的女子,和她攜手幹那殺頭抄家的事,實在太冒險,一時猶豫,依舊在舉棋不定。

匆匆走出幾步,眼看自家的長子,五軍都督僉事韋揚正在儀門外盤桓,眼睛覷著自己,韋國公不禁心中一跳。

韋揚是韋芷的親生父親,正牌國丈,對於皇后致殘的事情最憤慨,對於太皇太后昨晚提出的計劃也最贊成,此刻他悄悄梭巡儀門之外,就是在等著父親的準信。

看見父親和一群臣子被金吾衛士從大殿裡押送出來,在廣場邊依次跪下,韋揚眉毛一挑,心知裡頭談得定然極其不愉快,眼神里湧出怒火。

他舉起手,想向父親打個手勢詢問一下,手剛舉起,忽聽「咻」一聲疾響,一道烏光從頭頂掠過,風雷掣電,直奔廣場人群而去!

對面韋國公本準備跪下,看見兒子手勢,下意識扭頭,頭一扭,便見烏黑一道箭光,劈面帶風,洶洶而來!

「咻!」

短暫有力的箭嘯,伴隨一聲大叫,一溜血跡在韋國公咽喉前炸開,韋國公霍然向後便倒!

廣場上跪成一排的官員們靜了一刻,隨即轟然一聲炸開。

「有刺客!」

「殺人啦!」

「韋國公被刺!救命啊!」

「來人啊!」

百官一部分嚇得滿地亂滾,沒頭蒼蠅一般向大殿瘋跑;一部分湧向韋國公,一大堆人頭擠擠挨挨擋住了其餘人的視線。廣場上的侍衛奔過來,一批人奔向百官保衛,一部分立即散開,追向儀門之外飛箭來處,開始搜尋刺客。

儀門外韋揚大驚,舉起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放下來,他心繫老父死活,下意識抬腿就向裡面奔,腳步剛抬便見一大批侍衛奔來,心中頓時一驚。

按照大燕慣例,非入朝臣子不得進入儀門內廣場一步,他是武官,無需上朝,今日也不輪值,也不該出現在這儀門之外。要在平日,以韋家的聲勢,他不合規矩出現在這裡也沒什麼,可是此時,眼看韋家失寵,皇帝要對韋家下手,他在不該出現的此刻出現,豈不是授人以柄?

韋揚的腳停在門樓邊緣,僵住了。

一邊是老父生死,一邊是家族興衰。於情於理,他該進入衝入廣場,探看老父;然而這一步衝入,也許面臨的就是枷鎖重鐐,韋家最具地位的兩人一旦被羈縻,剩下的人豈不是任人宰割?

煌煌百年家族,當真要傾覆此刻?

韋揚眼睛發紅,盯著亂糟糟的廣場——陛下辣手如此,竟然當著百官的面,對著老父公然下毒手!

忽然想起昨夜太皇太后離開時,他相送出二門,太皇太后臨走時對他說的話,「因不滿燕京貴族奢靡脂粉風氣,陛下即位來一直謀思變法,取消貴族祿米及授官特權,屆時,你韋家作為公卿代表,必是此政最大阻力。莫以為韋家百年世家,恩寵不替,今日之榮華煊赫,明日之火上薪柴,卿當慎之!」

眼前忽然掠過女兒血淋淋的斷臂,掠過廣場上生死不知的老父。

韋揚眼底一片血絲,驀然跺了跺腳,在侍衛趕來盤問之前,一轉身衝回馬上,馬鞭一揚,潑風般已經衝出儀門,衝出皇城。

他吩咐小廝立即趕回韋府,將國公在廣場被刺的訊息告知府中人,通知全府上下,婦女老幼立即出京,通知任九蒙旗營副統領的弟弟韋振,立即按照昨晚密議,做好準備。

隨即他一陣風般捲到自己的中軍都督府,他是都督僉事,兼管都督府五千精兵,這是保衛京城的機動力量,中軍都督府都督年紀老大,府中精兵一直由他掌管,這些精兵跟隨他多年,是他的親信隊伍。

韋揚只召集了一個五百人隊,指著城外道,「上頭有令,外頭那些流民,其實不是流民,而是紅門教趁機進京,打算造反作亂的教徒,現你等立即出動,將所有可疑人士,迅速抓回送交燕京府!」

「是!」

五百鐵甲佩刀計程車兵出城,五軍都督府的精兵,現在是京城一大重要戰力,配備精良。自從當年燕京事變,事後追查,驍騎營遭受斥責,朝中也認為驍騎跋扈驕縱太過,應該壓壓氣焰,於是裁剪驍騎,控制供給,另建中層子弟都督府兵。

這些人本就有管制京中內外治安之職,出城毫無障礙,此刻京城大戶正在城外設粥棚施粥,上萬流民破衣爛衫,端著破碗,在深秋寒風中瑟瑟等候施粥,這五百精兵狂馳而來,煙塵蔽日,剎時間百姓們稀薄的粥碗就蒙了一層灰土。

等流民們愕然抬頭,五百兵已經衝入人群,由於上頭交代含糊,這些人也不知道什麼樣的該是「紅門教徒」,直覺地認為穿紅的都是邪教教徒,於是看見紅衣服的人就抓,紅襪子,紅鞋子,紅頭繩也不能倖免,有個倒霉漢子,唯一的一件棉襖讓給了一個待產的孕婦,自己難以蔽體,偷了人家一件紅色的招牌布裹在身上,也給一把揪住,拖在了馬後。

一時雞飛狗跳,亂成一團,流民本就悽惶,逃奔京城不過想博個活命,被關在城外多日,眼看著天漸漸冷了,衣食無著,家園已失,本就心中淒涼憤懣,便如被烈日烘烤多日早已裂口將崩的乾柴,哪裡還經得起一點火星撩撥?那披著紅招牌布的大漢,為人仗義,通幾分武藝,本就是這批人的主心骨,眼見這個絕不可能是邪教教徒的人,都被官兵拖在了馬後,立即便有人發一聲喊,大叫,「直娘賊的!李虎是咱家門口早晚見得著的鄉親,他從開襠褲玩泥巴咱就認識,一輩子也沒出過村口,哪來的紅門教紅褲教?咱們奔到天子腳下,求個活路蔭庇,還要踐踏我們?去你孃的!」

一聲大罵便是一點火星,炸在了憤怒的薪柴中,當下那個叫李虎的大漢,呸地吐了口帶血的唾沫,一發力,胳膊上肌肉青筋虯起,崩地一聲就掙斷了身上的繩索,隨即回身一拳,將那個愣愣看著他的五軍都督府官兵,砰一下揍了個大馬趴,順手搶了他的馬,翻身躍上鞭子一揮,大叫,「不給咱活,咱就搶他孃的!」

「搶他孃的!」

一聲出眾人應,上萬流民轟然一聲,砸棚奪鍋搶人奪馬,跳過人頭踹倒凳子隨便撿起磚頭石塊見官兵就砸,人頭攢動大汗滾滾,隨著越鬧越兇越鬧人越多,漸漸也有些面目模糊的人加入,本來只是兩三千的漢子,忽然人數就多了許多,並且後加入的人還在不斷煽動,言語挑撥火上澆油,漸漸便有人喊出來,「燕京裡頭好吃好穿,將咱們趕在外頭挨餓受凍,大家都是人,憑什麼人家可以來踐踏咱,咱連活命都不能?打進燕京去!」

「打進燕京去!」一聲大喊萬人景從,這群人本就距離城門很近,因為朝廷工部前陣子上書,修葺學宮文廟,請求允許部分流民錄籍後進城做工,好解決他們的生計問題,皇帝也允可了。這些壯實漢子近期都在城門附近,此刻順勢一擁而入。

人來得突然,一鬨而入,等到守城士兵想要關門,早已被湧入的人潮衝散,守城官大急,急忙要派人傳訊求援,一直在城門前冷眼旁觀的韋揚一按他的肩頭,笑道:「莫急,這不是來人清剿了?」

守城官一看,便是一呆,前方再次煙塵滾滾,卻甲冑鮮明,當前旗幟上斗大的「九蒙」二字躍入眼簾,竟然是駐紮在京郊的九蒙旗營來人了。

守城官心中迷惑——這流民鬧事不過是剛剛的事,九蒙旗營怎麼來得這麼快?再說九蒙大營必須皇帝旨意方可調動入京,沒見有傳旨太監出城啊。

眼看一員將領飛馬長飆,馳到城門之下,銀甲錚亮,紅纓飛揚,赫然是韋揚的弟弟,任職九蒙旗營副統領的韋振。

「奉旨清剿入京亂民,速速讓我等通行!」底下韋振一聲長喝,和韋揚目光相碰,後者心中一陣驚喜。

韋振神色沉肅,他今早以拉練之名,帶領自己的兩萬兵出營,行到半路,正接到流民作亂訊息,當即直奔燕京。

城門本就沒來得及關上,韋振也不理會守門官,帶兵長驅直入,「追趕」亂民去了。韋揚匆匆下了城門,召回自己那丟盔棄甲的五百兵,厲聲道:「京城將有大亂,迅速關閉九城,回京保衛各王公大臣官署府邸!」

這是太皇太后的計策,在流民入京,九蒙旗營韋振部屬以平定流民叛亂之名也闖入京城,控制所有京中官署和王公大臣,韋揚即以自己的五千精兵,封鎖皇城,包圍宮城,務必要讓大燕京城最高決策中心陷入癱瘓,無法反應。

亂民在前,鐵騎於後,後者看似將前者追逐得狼狽逃竄,實際卻將燕京當成戰場,驅逐亂民闖入燕京各處官署民居,流民們內有內賊挑撥,外有京軍壓迫,後有旗營追殺,漸漸都被激起血氣失卻方寸,群體性的衝動向來最難控制也最易引起禍亂,眼看著他們一開始還試圖有組織地請願交涉,漸漸便瀕臨瘋狂,見屋就闖,見官就打,推翻攤販,衝撞店鋪,滿地滾著凌亂的貨物,潑著熱騰騰的菜湯,黑色的攢動的人頭如毒水注入天下大城的脈絡,所經之處驚起無數尖叫嚎哭……

各處官署被控制,京中小道訊息卻開始迅速流傳,稱皇帝無道,為美色所趁,罔顧江山大業,殘殺皇后,屠殺忠臣,並縱兵馬欺壓流民,引起民變為禍燕京。受到流民襲擾的京中富戶士子們,聽說之後,難抑憤慨,當即士子請願,衝擊學宮文廟翰林院,可今日恰逢大朝會,滿朝文武幾乎都在宮中,各處衙門都沒有主官來做決定,一些司務庶理急得滿頭大汗,只好封閉官衙。這頭還在請願,那頭四處亂竄的流民又開始來放火了……

繼七年前燕京絕滅夜後,燕京再次迎來了一波動亂,這次的動亂雖然不及燕京絕滅夜肅殺血腥,卻範圍更廣,波及更遠,禍及人群更多……

此刻大殿之上,風波猶自未休。

廣場上一箭之驚,亂成一團,等到侍衛們擠過嚇得到處亂跑的官員趕到儀門之外,到哪裡再去尋刺客?

而訊息報上去,納蘭君讓也驚得霍然站起,竟然有人在皇城之內,箭殺當朝重臣,此事自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急急召太醫救治韋國公,隨即才發現,韋國公運氣好,他那一霎扭頭,正好將飛箭避開,箭險而又險地從他咽喉掠過,刺破咽喉肌膚,流了幾滴血,卻根本沒傷到喉管,只是當時情境太過可怕危險,韋國公受驚倒下,而官員一擁而上,阻礙了他呼吸,他暈過去了而已。

納蘭君讓舒了口氣,趕緊讓太醫將他抬入內殿療傷,一邊慶幸好歹沒出事,一邊勒令侍衛立即封鎖宮門搜尋兇手,一邊命廣場上官員不必再跪,都免罪回殿,準備好好安撫。

「各位大人回殿——」站殿太監一句高呼還沒說完,就直了眼睛,廣場上的百官,也紛紛愕然轉身回頭。

一騎快馬自儀門入,直奔廣場,來人在金水橋前滾下馬,不待四面侍衛叱喝,便揚聲大叫。

「陛下!流民作亂!城門被破!流民竄入燕京燒殺搶掠,九蒙旗營不得聖命,以清剿流民為名擅自出營,另中軍都督府親兵作亂,直奔宮城,現已經封鎖宮城九門!」

「……」

一瞬間所有人如泥塑木雕,吊著眉毛張著嘴,聽見四面砰砰的聲音,恍惚裡還以為是槍炮,隨即醒過神來才發覺,那砰砰巨響,原來是自己的心跳。

一些要命的字眼,在喉嚨口滾來滾去,像火炭般灼得嗓子發緊,卻一個字也迸不出來,也不敢迸。

流民作亂!

城門被破!

拱衛京畿的九蒙旗營作亂!

中軍都督府親兵包圍宮城!

每個訊息都是驚天訊息,每個訊息都是兩個誰都明白但誰也不敢說的霹靂般的字眼。

造反!

百官們昏眩了,在這天下第三大城,大燕政治權利中心,在藩王已削,政權歸一,雖有戰事也在千里之外的此刻,竟然內部生亂,風起於國都之中!

眾人一時都還想不明白,到底是何人造反?九蒙旗營作亂有何好處?能擁立何人為帝?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納蘭君讓,訊息傳來他心中一驚,隨即眼角一掃,忽然發覺出去傳令的石沛竟然到現在還沒回來,連帶幾個親信太監侍衛都不在殿中。

心知不好,納蘭君讓神態動作反而更穩重了幾分,欠起的半個身子緩緩落坐,眉頭一斂,沉聲道:「京中九城兵馬司、五軍都督府、燕京府士卒五萬,何懼區區數千流民?九蒙旗營有拱衛京畿之職,受命追剿流民追入京城,也是題中應有之義,諸卿何必如此驚慌失措?」

他語氣含糊,眾人聽來彷彿九蒙旗營是得聖命進城,都稍稍放了心,眼見皇帝鎮定逾恆,毫無失措之態,心也漸漸安了下來。

就在人群將定還未定,納蘭君讓正準備傳警宮中的時刻,忽然有輕笑聲傳來。

「諸卿是不必驚慌失措,說到底這皇朝更替,與諸位大人無關。不過陛下依舊如此鎮定,倒讓哀家刮目相看。」

聲音雍容平和,語氣不急不慢,笑得卻譏誚冷傲,充滿淡淡睥睨。

眾臣回首,便見當朝太皇太后,正裝華服,珠翠金累絲嵌貓睛青紅黃寶石十二龍鳳冠,博鬢如意鉤俱全,深青直領大襟右衽飾金織雲龍翟衣,彩綬玉佩,描金青雲襪。衣袂款款,華貴雍容,捧著一方白玉托盤,托盤上用明黃蓋袱罩著一個小小的東西,緩緩上殿來。

群臣急忙禮拜,連納蘭君讓也不得不站起,無論如何,沈榕是他祖母,當朝以孝治天下,祖母當面,為人孫者立避階下。

納蘭君讓迎下御座,微微躬身,還沒來得及開口,沈榕已經和他錯身而過,直奔御座,群臣愕然,納蘭君讓半直起腰,眼底怒色一閃而過。

沈榕卻旁若無人,一直行到御座之前,將手中托盤往御座上一放,自己立到一邊。

她這舉動令眾人都有些愕然,不明白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納蘭君讓直起腰,冷冷道:「皇祖母不在別宮休養,擅闖金殿,直上御座,擾亂朝會,意欲何為?」

他態度直接,沈榕也不以為杵,格格一笑道:「本宮忝為國母,守土護民亦有責,今值燕京之亂,宮闈飄搖,本宮怎能坐視不理?今日上殿,正為撥亂反正,力挽狂瀾而來。」

「區區流民,彈指便滅,何須皇祖母如此擔憂?」納蘭君讓不再立於一邊,也緩步上階,自如地往御座上走,一邊道,「皇祖母早該頤養天年,如今還要操心國事,那是孫兒侍候不周,還請皇祖母早些回宮。」說完沉聲道,「來人,敦請太皇太后回宮。」

聲音沉沉發了出去,四面卻沒有動靜,砰一聲大殿之門忽然重重關上,群臣被那一聲驚得愕然回望,卻看見雕花槅門之上,倒映著刀槍劍戟尖銳的黑影。

外頭有兵,卻不聽皇帝號令?

納蘭君讓臉色一變,霍然回身,沈榕在他身後發出一聲冷笑,忽然道:「君讓,你覺得你如今,還配做大燕之主?還配號令這簪纓群臣,披甲士兵,天下百姓?」

「太皇太后……」納蘭君讓神情漸漸冷了下來,冰霜眉宇,不怒而威,「你到底要說什麼?」

沈榕觸及他森然的目光,心頭一震,不由自主便避開了目光,眼光一掃底下直著脖子,滿臉驚詫惶恐的群臣,微微一笑,道:「好,我說,今日本宮來……廢帝!」

話音剛落,她霍然一掀那托盤上的明黃蓋布,現出一方淡青色小小印璽。

藍玉、螭紐、六面、魚鳥篆。下壓著一卷明黃緞布。

沈榕看見那印璽,神情立即變得莊重,搶上一步,大禮參拜。

群臣開始出現騷動,年紀輕的還不怎麼,一些皇族勳爵,多少都知道點傳國之璽的傳說,也聽說過這方玉璽的形狀,此時眼看寶座上的玉璽,和傳說中的玉璽一樣,不禁神情震動。

納蘭君讓面沉如水,傳國璽的事他當然知道,他知道的還比一般臣子多一些,臣子們只知傳國璽的形狀,但很少有人知道,這璽因為材料所限,不像尋常玉璽足有數寸,這璽十分小巧精緻,據說當初就是被夾在劍柄之中帶出宮的。

別人還不能確定,他卻是一眼就知道,這是真的。

至於這東西的來處,略想一想也明白了,曾經進入皇陵的,只有自己和君珂,那自然是君珂拿出來的。

這麼一想的時候,心忽然一痛,他閉上眼睛,將這一瞬的疼痛壓了下去。

終究越不過國土和仇恨的藩籬,當他猶自徘徊猶豫,她已決然橫斬,刀光雪亮,照見彼此不再容情的眼神。

「傳國玉璽,自開國皇帝琢藍山之玉,以天命之歸,求萬事其昌,便是我九蒙納蘭皇族,世代凜遵之寶。」沈榕捧起玉璽,將底部「昊天之命皇帝壽昌」文印展示,聲音清晰,「世人都說傳國玉璽久已失蹤,以至於將其遺忘,其實玉璽在莊宗皇帝手中,早已尋回,莊宗皇帝大行前,將密旨及玉璽,暗中託付本宮。」

群臣又是一陣騷動,莊宗皇帝,就是納蘭君讓祖父納蘭弘慶,掌握大燕朝政三十五年的鼎朔帝。

先莊宗皇帝曾經留下密旨?託付皇后?

「先帝曾言,」沈榕語氣沉重,「吾孫君讓,英睿聰慧,可堪承繼大統,然其與堯國君珂交往過密,恐將來有女色誤國之事。」她頓了頓,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納蘭君讓一眼,「先帝為此留下玉璽密旨,託付本宮,言說若真有此日,務必將之宣於朝堂,廢黜當今,著內閣大學士與定國公,重新議立明君。」

說完展開那明黃密旨,遞給一邊的太監,有人認出那太監是原先先帝在位時的司殿太監,已經因罪黜落司音局當個管事很久了。

此刻那太監跟隨舊日主子,重登金殿,抑制不住渾身都在發抖,尖聲將聖旨讀了,末了沈榕道:「傳石沛!」

殿門開啟,幾個鐵甲衛士將看起來有點僵硬的石沛帶了進來,有人注意到這些衛士面孔有點陌生。

石沛是皇帝親信,連同手下十六總管,掌管整個皇宮的防務,一向最得納蘭君讓信任,此刻看他被押上殿,一些忠於納蘭君讓,不願皇權再起風波的大臣都心中一涼。

納蘭君讓臉色鐵青,盯著沈榕,沈榕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然道:「石統領,你如今如實說來,陛下是否擒下堯國皇后?之後將她如何處置,又如何囑咐於你?」

石沛慢慢抬起頭,眼神迷茫,扶著他的一個侍衛,手按在他後心的神闕穴上。

「陛下……昨日在鳳藻宮……擒獲堯國皇后……」石沛語音含糊,但還是能聽出原句,「之後安置在……寢殿密室……囑咐微臣……不可對外人言……」

群臣鬨然一聲,既驚且怒,都看住了納蘭君讓。

納蘭君讓始終沒有回頭,依舊腰板筆直,氣息不亂,連鬢邊髮絲,都如鐵鑄。

「陛下剛才與百官對峙,否認擒下君珂,更曾因此令諸臣跪於儀門之前思過,言猶在耳,不用本宮複述。」沈榕居高臨下,眼眸威稜四射,「當此戰危之時,前方將士浴血用命,屍橫遍野,擒獲敵國皇后意義如何,諸位大人都比本宮一介女子清楚,誰料陛下竟爾喪心病狂如此,欺瞞群臣,罔顧百姓,倒行逆施,以致流民作亂,為禍燕京,視百姓民生、大燕江山於無物,此君,何堪為君!」

群臣默然,無人反駁,此時任是誰,也無法為納蘭君讓辯駁,於群臣的立場,也實在無法接受納蘭君讓如此不顧大局,將女色置於百姓江山將士生命之上,幾乎人人,都痛心而失望地嘆息一聲。

「傳國之璽,歷代帝皇正統之寶;先帝遺旨,更是明詔留書,諸位大人,請接旨吧!」

「太皇太后。」一陣靜寂之後,內閣首輔上前一步,沉聲道,「傳國玉璽及先莊宗皇帝遺旨在上,老臣等不敢抗旨。但皇權更替非同小可,如今陛下不過一子,猶在襁褓之中,且體弱未出天花,不宜承繼皇位。諸藩削盡,納蘭皇族子弟凋零,此時廢黜當今,何人可承繼大統?國不可一日無君,一旦皇位虛懸,引起諸方動盪,邊軍不穩,大將觀望乃至作亂,當此戰亂兇危之時,只怕立即便有傾國之禍……」

幾位老成持重的臣子都點頭,隨即心想,沈太皇太后怕想的是以襁褓之中的皇子為帝,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幾人對望一眼,都覺得如此將釀外戚之禍,萬萬不可同意。

誰知沈榕不過一笑,坦然道:「皇子年幼,主少則臣疑,哀家也覺得不妥。」

「那……」

「自然該年富力強之納蘭氏嫡系皇族後裔才可。」

「這……」

眾臣心裡都開始打鼓,現在納蘭氏哪裡還有嫡系皇族後裔?難道要讓堯國的皇帝來做咱大燕的新主嗎?

納蘭君讓忽然冷笑一聲,道:「太皇太后,果真步步籌謀,孫兒佩服,只是提醒您一下,小心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你是我的親孫兒,哀家不會殺你。」沈榕就好像沒聽見他的警告和諷刺,一臉慈祥莊重地道,「你只須下罪己詔,隨即退位,之後哀家也會像你對哀家一樣,為你尋個合適清靜的別宮,好好頤養天年的。」

兩人對話不過一句,隨即各自冷然扭頭,沈榕看向底下群臣,又換了一副臉色,道:「其實此事,先莊宗皇帝也是知道的,這原本是我皇家秘辛,不足為他人道,不過如今情勢危急,也顧不得了……」

她絮絮叨叨地賣關子,群臣聽得發急,末了她才話風一轉,笑道:「這可是正宗皇室子弟,帝后親生!」

「敢問太皇太后,您所指何人……」

「是我。」

殿門被推開,驟然安靜的大殿內,一人施施然介面,施施然,上殿來。

「燕京生亂,流民肆虐,九蒙倒戈,皇城封閉。」靜室內,枯瘦的老僧,慢慢飲盡杯中茶水,似乎不勝那般的苦澀,微微皺起眉,「聖僧,當年論法,你說十年之上,必有國劫,可是應在此刻?」

他對面,梵因笑而不語,眼神越過院子中那些被挾制的沙彌和走動的黑衣人,淡淡道:「應劫生,應劫滅,這一日,終究是到了。」

昧覺露出敬重羨慕又微微哀傷的神色,低頭合十。

「昨日大師問梵因,為何滯留塵世許久,梵因當時不答,此刻可告知大師,因有大心願未了。」

「何等大心願?」

「一願人間無戰事,百姓樂居。」

昧覺微微苦笑,「難矣,三國之亂剛剛開端,以堯國納蘭血海深仇,此戰必不可避,我大燕百姓,十年之內,怕是難有安居之日。」

梵因一笑,沒有反駁也沒有贊成。「二願生我養我者,得享順遂。」

昧覺又是一怔,隨即道,「說到此事,老衲倒覺得,聖僧對韋府牽掛太過,出家人四大皆空,紅塵俗事如此掛懷,只怕於修行有損。」

「父母子弟尚且不護佑,何談護佑天下萬民?」梵因微笑,「修佛者修心,而非修空。」

昧覺閉目,沉思半晌,悚然動容,「老衲受教!敢問聖僧第三願。」

梵因卻不說話了,微微笑,指尖上陽光一朵,和麵容一般剔透晶瑩。

「傳訊吧。」梵因聲音低低。

昧覺恭敬地彎下身去,端端正正三次俯拜,隨即立起,僧袍一撒,一大束印了法印的黃色絲帶,從他掌中順風飛去。

那些看守的人一驚,跳起想要阻攔,但是已經遲了,此刻忽然起了一陣大風,將那些輕盈的絲帶捲起,忽忽悠悠,飄過樹梢,越過圍牆,掠上天際,遊蕩一圈後,落入燕京各處。

那些散發著檀香的絲帶,被各色人等撈起,所有的聲音,都喃喃讀著絲帶上的字。

「梵因,元弘元年九月二十七酉時末,將於西市雅集院坐化。」

當日,九月二十七午後。

示期坐化。

大德高僧法駕歸蓮華才有的盛會。歷來示期坐化者,高僧也百中無一,歷來示期坐化,則多半降祥瑞,濟眾生,佛光同浴。

在大燕百姓心目中,曾經於浙西洪災、魯南蝗災、遼東雪災之前解救無數百姓性命的大燕聖僧,必然會有示期坐化,迴歸蓮華法會的那一天。但是沒想到,那麼早,那麼早。

亂世流民,深受流離之苦,內心對安定生活最為渴望。修不了今生也望能修來世,望來世命運改換,脫前生之苦,由來最信神佛。

剎時這訊息如滾滾洪流傳開,喧囂的燕京為之一靜。

剎時無數人的眼睛,望向城西雅集院,那座傳說中大燕聖僧的閉關之所。

剎時神智陷入瘋狂、在京城流竄搶掠的流民,也怔在當地,迷茫的目光漸漸抬起,向著城西方向。

剎時以追剿流民為名趁亂進入燕京的九蒙旗營士兵,眼看著前方的散亂忽然一靜,也茫然地勒馬,望向城西。

那人施施然上殿來。

殿門推開,午後日光明媚,掃開一片淡金色的扇面,那人落足的步子輕輕,也像悠然作扇上舞,紫金色長袍下襬微長,曳出水紋一般的弧度。

日光燦爛,流到他身上,便如流水般緩緩,化作無數浸透皎月的碎梨花。

眾人都有些恍惚,眼前這個人,誰都認識,就在前不久,還在這大殿上見過,但此時再見,又是一番光景,讓人心那麼悠悠一晃,幾疑身在夢中。

「慶帝……」有人喃喃道,「他來幹什麼……」

沈榕遠遠看見沈夢沉終於入殿,微微一笑,那笑意裡,幾分自得,幾分悽傷。

眼前之人,世間絕慧。善於從不可能中博出可能。以一己之身,先奪冀北,建大慶之國,再以帝王之身親涉險地,連大燕皇權,也敢染指。

或者,他的最終目的,從來都是這個,隔空攝物,空手套狼,一個巨大的彎子繞出去,繞回來的時候,居然逼近了大燕皇位。

沈榕從傳國璽下,抽出了第二份「遺旨」。

「先莊宗皇帝遺脈,帝后嫡子,」她一指沈夢沉,「在這裡。」

百官譁然,這下連納蘭君讓都驚得後退了一步。

沈夢沉竟然是納蘭弘慶和沈皇后的兒子?

「我大燕多年舊例。多胎者不祥。」沈榕有點哀傷地撫住了腹部,彷彿那裡還有一個生命,卻在沈夢沉的目光逼視下,立即放開了手,「當初,哀家懷胎十月,一朝分娩,降生的原是……雙生子……」

「天啊……」朝臣再也忍不住驚呼,大燕皇族的規矩誰都知道,雙生子不祥,這還是九蒙高原時傳下來的傳說,雙生子中,必有一人鬼魅所附,生之不祥。所以一般都在發現雙生胎後,由高原神師用一種特殊的辦法,致死一個。不想沈皇后當年,竟然生的是雙胎?

「大燕皇族的規矩,諸卿也知道。」沈榕悽然一笑,「雙生不祥,哀家怎敢讓這樣的情形攪亂宮廷,無奈之下,將幼子託付沈家寄養,便是夢沉。」

她說得含糊堂皇,眾人心知肚明,當初沈皇后和姚德妃鬥得正厲害,莊宗皇帝寵愛德妃,一直想將她扶為皇貴妃乃至取代皇后,正在此時皇后懷孕,生下皇子,才鞏固了後位。如果當時傳出是雙生子,姚家必得趁機進讒,觸怒皇帝,沈皇后丟了後位也是可能的,因此她才舍了這個多出來的孩子。

一些大臣原本一直不明白,太皇太后為什麼突然要推翻自己唯一的親孫兒,此刻終於明白緣由——和孫子比起來,兒子才是血緣更近的親人。何況這個孫兒,一直對她不親。

得了提醒,再去看沈夢沉的風神氣質,眉眼神情,才發覺果真和沈皇后十分相似,甚至隱隱能找到幾分莊宗皇帝的影子。回頭再一想,當初怎麼都想不通沈夢沉為什麼不顧沈家公然反出大燕,如今也得了解釋——人家原本就不姓沈嘛。

沈皇后拍拍手掌,進來幾個婆子太醫,說是當年沈皇后宮中老人,給皇后接生的人,翻出一列舊證,證明沈夢沉確實是皇帝骨血。眾臣都無可不可地聽著。說實話,過了這麼多年,能提出什麼有力證據?誰相信當初沈皇后送走幼子,還會留著證人給自己留下把柄?現在沈皇后要「找出」這些證人,實在容易得很,隨便弄幾個人,上下嘴皮子一翻便是了。

「我兒夢沉。」沈榕見百官沉默,也並不多說,揮手示意證人下去,「先莊宗皇帝嫡系骨血,先帝同胎所生的親兄弟,論起血緣之近,身份之尊,當今之世,再無人比他更配承繼大位。何況,」她一指燕京之北,「夢沉已經和哀家商量過,一旦登基,他便是大燕之主,再無割地自立的道理,將立即取消大慶國號,冀北青陽重歸大燕,大燕疆域,再得一統!」

群臣眼睛一亮——不費吹灰之力,重得冀北青陽,大燕重歸一統!

歷來開土闢疆是帝王將相最大功勳,同樣,失地割讓也是帝王將相最大恥辱,大慶被沈夢沉空手套白狼,生生從大燕脫離,導致燕土不全,是群臣心中最痛,也是他們對沈夢沉耿耿於懷的最大原因,如果不是因為一個要報仇的納蘭述在那裡,依群臣的意思,更想先武力奪取摧毀的,是大慶才對。

此刻忽然這個難題,輕輕鬆鬆就得到了解決,眼看大燕便可以迴歸一統,冀北迴歸後,也就不存在要分兵提防對付大慶,時刻擔心被大慶咬上一口的問題。對付堯國就更有把握,群臣想到這裡,不由心中一樂,再對比先前納蘭君讓令他們驚愕失望的所作所為,一些堅守皇家正統,不願皇權再起波瀾,對沈夢沉身份半信半疑的大臣,也開始心動了。

「諸卿。」一直沒說話的納蘭君讓迴轉身,注視群臣,「僅憑一枚不知真假的玉璽,一個不知真偽的遺旨,一個自己跑出來認做莊宗皇帝之子的敵國皇帝幾句話,你們就打算公然反叛,背棄君父,認賊為主嗎?」

他目光森涼,如名劍光寒,群臣多年來為他所統御,積威之下,人人心中不安惶愧,微微低頭。

一些忠於他的臣子立即上前,駁斥那群動搖的官員,指出臨朝換君的荒謬和危害,剛剛還肅殺安靜的朝堂,瞬間又吵了起來。

吵得最歡的時候,卻有一人大步而上,看也不看納蘭君讓一眼,對捧著聖旨的沈榕翻身拜倒,「老臣韋一思接旨!」

擦破油皮的韋國公清醒過來,首先表態!

他一齣口,爭吵立止,韋派官員都蠢蠢欲動,但更多人還在猶豫,畢竟皇帝就站在面前,要眾臣當著他的面另投新主,實在有些說不出口。

沈夢沉一直笑吟吟看著,好像上頭爭論的不是事關他一生的大事,此時攏著袖子,忽然輕輕呼哨了一聲。

鏗然連響,窗紙啪啪啪連破,無數烏黑的弩箭從破口裡探了出來,直直對準殿中諸臣,頭頂上響起走瓦之聲,內殿裡衝出抱劍之徒,這座朝會大殿,上下里外,瞬間被包圍得水洩不通。

群臣相顧失色,有人怒道:「太皇太后意欲何為?」

「只不過保護諸位大人慢慢想罷了。」沈榕親切地道,「什麼時候想清楚,咱們這朝會什麼時候結束。不過哀家建議不要耽擱太久,九蒙旗營正在宮城外等待為新皇慶祝,流民還在襲擾京城,諸位大人府上只怕都已經被驚擾,還是早些做決斷的好。」

群臣臉色微微發白,此刻自己居於利箭環伺之下,稍有反對只怕便是萬箭穿身,何況宮外還有九蒙旗營,流民還在攻擊府邸,萬一在宮裡耽擱久了,家中被流民劫掠怎麼辦?

這麼一想,人們便慌了,原本忠於納蘭君讓,想要據理力爭的臣子們,大多閉上了嘴,卻也有幾名性情剛正的言官,踏前一步,大聲道:「皇權廢立事關社稷,萬不可如此輕率!先前陛下處事雖似有不妥之處,但也不應成為廢立之由,何況沈氏現為大慶皇帝,敵國之主,身份不明,焉知其中不是有詐……」

「唰!」

一柄投槍烏光一閃,穿過這名臣子的肩骨,截斷了他的肩膀,也截斷了他的話。

鮮血飛濺,遍灑金磚紅氈。

百官噤聲,木立如同僵偶。

幾條人影從樑上撲下,迅速將受傷官員拖走,鮮血迤邐一地,那些人看也不看,百官心中發寒。

殺手既已當面,也就再無顧忌,一群紅衣人自屋頂落下,手持弩弓,團團包圍了納蘭君讓。

「治亂世當以重典,為政平不畏殺人。」沈榕聲音清冷,高高傳來,「燕京生亂,國勢飄搖,當此危機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哀家便縱日後被千夫所指,也不能不為我大燕江山承續萬年打算。諸卿請不要考驗哀家的耐心。」

她語氣輕,殺氣卻濃,字字都在暗示,今日若不能遂了她的意,她便不惜血流成河。

形勢比人強,韋派官員最先跪倒,「臣等接旨!」

隨即一些原本態度曖昧不明的大員也先後跪倒,「臣等接旨!」

今日大朝會,在京四品以上官員都得參加,大殿裡擠擠挨挨數百人,人頭攢動,漸漸都俯伏下去。

御史臺的一批官兒們還在猶豫,一名御史低聲道:「這一接事關重大,咱們是不是……」正想和身邊人商量,眼睛一覷不由一怔,咦,身邊這年輕官員,咋不太認得?轉頭又看看右邊,咦,這位也不識得。

百官上朝很早,大殿又暗,先前進來的時候,按列排班,誰也看不清誰,此刻才模模糊糊看到臉,忽覺陌生。

「兄弟是從翰林院調過來的,昨天剛進御史臺。」左邊那年輕官員悄悄道,「大朝會第一次參加,竟然就遇上這事,老兄,兄弟現在兩股戰戰六神無主,你說該怎麼辦呢?」

這問題一問,那御史頓時愁眉苦臉,想著這當朝大變,如何才能獨善其身,也就忘記去想一想,最近翰林院,根本沒有人調來御史臺。

「唉,形勢比人強,此刻你我安危,家人老小,可都握在別人手裡呢,而且看韋國公,似乎和太皇太后早已有默契,韋家也掌部分京畿治安,各王公府邸護衛加起來也是不小力量……我看,咱們還是順應形勢吧。」

「喔。」那年輕官員應了一聲,隨著這老大哥也跪了下去,袍子長長地垂了下來,細看來有點像蹲著。

他蹲下去的時候,動作有點艱難,手按在腹部,他身邊的人想要攙他,被他不動聲色推開。

人群漸漸都俯伏下去,最後剩下的就是內閣三大學士,也是最重要的三位首輔,他們手中掌握著內閣誥敕,除了玉璽之外,經過他們用印的朝廷文書,才有刊行天下,成為令規的可能。

他們也是除王室公卿之外,有權參與並決定皇帝廢立的重臣。

一大群俯伏的人群中,還站立著的人便特別顯眼,像三座靶子,矗立在四面的敵意裡,矗立在沈榕的逼視下,矗立在沈夢沉笑吟吟,卻毫無感情的目光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宮門外的喊殺聲隱隱傳來,三位首輔渾身一震,終於長嘆一聲,對視一眼,慢慢跪了下去。

「臣等,接旨。」

納蘭君讓閉上了眼睛。

他自始至終沒有氣急敗壞,也沒有試圖動手,他似乎想在最後的時刻,依舊保持住自己帝皇的驕傲,不願被那些殺手以弩箭逼伏於塵埃。

這讓沈榕有些失望也有些放心,失望的是他沒有反抗,這讓她失去動手殺人的理由;放心的是他沒有當面反抗,她不至於親手殺了自己的親孫兒。

「陛下,請吧。」她微笑,對那群殺手使了個眼神,示意他們務必嚴密看守納蘭君讓,不得讓他與任何人接觸。

沈夢沉此刻才從容上殿而來,沈榕立在御座之前,看他步履輕輕,神態看似微笑實則淡漠,似乎十數年苦心經營,千兜萬轉終於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值得歡喜的。

或許這一生,本就沒什麼歡喜。

「護送」納蘭君讓的人出了殿,走不了幾步,便聽砰然一聲,隨即叱喝爭鬥之聲響起,百官都聽得一驚——陛下出手了?忍不住扭回身對殿外望去,窗紙上倒映著飛舞的箭矢,兔起鶻落的身形,頭頂腳步移動,四面弓弦暗器鳴響,人們瞪大眼看著那些眼花繚亂而又不能清楚辨識的影子,只覺得心砰砰亂跳,比親眼看見一場惡鬥更加緊張,忽聽一聲炸響,聲音之響震耳欲聾,竟然是火槍,隨即一聲長長慘呼,一抹鮮血如驚虹豔射,唰一聲射上殿門!

殿門一抹虹橋刺眼,日光透進來也成了血色,百官瞪著那血紅的一彎,臉色慘白,最靠近殿門的人都不敢挪動一步看看究竟。有人豎起耳朵,聽見外頭有人低低道:「哎呀,殺了。」

「殺了就殺了,反正也沒打算讓他活。」

槅門之外,一朝帝王被殺!

很多人無聲無息癱了下去,半晌,殿內飄起一股難聞的氣息,似乎像有人驚得失禁。

沈夢沉快步下階,推開殿門,看了看廊下橫陳的屍首,手指一彈,彈出一抹淡黃的藥末,隨即回身道:「真是不幸,陛下剛才滑腳,跌落階下,駕崩了。」

殿內窒息般的靜默,連線話的人也沒有,中樞一失,帝王一死,群龍無首,天下大局便定,只能俯首稱臣。

沈夢沉笑微微地回到殿上,這回他從人群中穿過時,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俯身。

「好了。」沈榕微微有些發怔,隨即鎮定下來,拍拍手,「各位大人,是不是有件事忘記做了?」迎著百官的目光,她微笑,手款款搭在御座九龍扶手上。

韋國公立即道:「老臣願意為百官代表,上表求立莊宗皇帝幼子為帝。」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應是,沈夢沉此時終於開口,瞟韋國公一眼,笑道:「擇日不如撞日,便在此地分發筆墨,各自上表吧。」

群臣又是一愣,見過急的,沒見過這麼猴急的,連放他們回去寫奏摺都不允許,非得現在交作業似地交齊?

隨即便明白了這位新帝的意思,求立新帝奏章一上,便等於立了終身的投名狀,徹底背叛納蘭君讓,將自己和新帝綁在了一條船上,從此後只能誓死擁戴新帝。

沈榕和沈夢沉目光一碰,各自冷光一閃,兩人都明白眼下根基未穩,宮內還有忠於納蘭君讓的一萬御林軍,城外還有九蒙旗營主力,當下沈榕以太皇太后之身,攜開國皇帝玉璽和所謂莊宗皇帝遺旨,強勢換帝,在掌握宮禁之後,首先就要掌握群臣,形成即成事實,在九蒙旗營和附近京軍沒來得及進京救駕之前,穩定朝局,頒下政令,換防九蒙,彈壓士兵,安定京內外,才能真正大功告成。

筆墨分發了下去,在四面弩箭的看守下,眾臣不管情願還是不情願,請立沈夢沉為帝的奏章還是一份份交了上去,沈夢沉順手還幫納蘭君讓寫了一份罪己退位詔,命人撬開御書房的抽屜,取出皇帝大寶,啪地一蓋。

他這麼一蓋的時候,人群裡似乎有人微微抬頭,沈夢沉立即敏銳地回首,看了一圈,沒有異常。

百官還是老老實實俯伏在那裡,不敢有絲毫異動。沈夢沉凝眉瞧了半晌,揮揮手,一隊紅門護衛快步行到殿下,隔開了他和群臣之間的距離。

他一直袖手立在寶座之側,此刻看著堆積如山的奏表,眼神深深,忽然道:「今日朕登臨大寶,豈可無賀客相慶?去,請君皇后前來。」

「陛……陛下!」內閣首輔一聲驚呼,「堯國皇后君珂?請她相賀?您是要……您是要……」

「今日她賀我,明日你賀她。」沈夢沉悠悠笑道,「首輔可以另準備一篇賀表了。」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幾位老臣愕然問。

沈夢沉笑而不語,也不理會他們,揮揮手,不多時殿外腳步聲響,有人在門邊報,「堯國君皇后到。」

群臣都齊刷刷轉頭,想看看當年就名動大燕,如今更是一國之後,妒忌專橫新聞天天翻新的這位神眼女子,如今是什麼模樣?

殿門外人影一閃,門砰一聲被撞開,開門的人似乎很有火氣,步子很快,群臣只覺得似有明光雪色一亮,一縷淡淡幽香從鼻端掠過,轉眼人已經到了殿那頭,等群臣再抬頭的時候,看見的已經只是一抹纖秀筆直的背影。

她快步上殿站定,回身第一眼,竟然是在掃視群臣,每個人接觸到那金光內斂的眸子,都覺得心中一震,忍不住向下俯了俯身子,猜測著她在看什麼。

人群裡有人身子微微一直,隨即又俯伏下去,嘴裡咕噥一句,聲音太低,聽不出是什麼。

君珂快步疾行,很有火氣,她交出玉璽,沈榕也確實開了門,但是密室門開了,可殿門沒開啊,她剛剛走上大殿,就迎上了一排近在咫尺的弓弩。

中毒的沈太皇太后已經跑掉了,似乎根本沒把毒藥當回事。君珂被押解進殿,頭一抬,看見御座之前沈榕身邊站著的沈夢沉,怔了怔,露出恍然大悟神色。

「難怪太皇太后敢於和我提那樣的交換條件。」她唇角一撇,一抹譏嘲的笑,「原來身邊有個用毒的祖宗。」

沈夢沉就好像沒聽見她的譏諷,笑意微微,「小珂,朕登臨大寶,終於拿回原本屬於我的大燕江山,如此盛事,你怎可不親身觀禮?」

「拿回?」君珂回首,看看俯伏的群臣,「皇城三千殿,天下億萬民。就憑你包圍一座大殿,困住一群官兒,自說自話往御座一坐,你就是大燕皇帝了?笑話。」

「你會知道的。」沈夢沉並不和她辯駁,回身攙住了沈榕,沈榕驚喜地抬頭看他。

「母后……」沈夢沉的稱呼讓沈榕一顫,剎那淚盈於睫。

「母后,」沈夢沉似乎也有些心神激動,眼睛微微發亮,在她耳邊輕輕道,「兒今日能奪這大燕帝位,實在仰賴母后相助,這御座今後是兒臣的,也是您的。來……」他溫柔地攙扶著沈榕,「累了吧,您坐下歇歇。」

沈榕似乎被巨大的驚喜擊中,渾身都開始微微顫慄,她仰起臉,彷彿不認識一般望著沈夢沉,眼角精緻的銀紅眼線,漸漸被一抹溼潤浸染開來,望去盈盈如紅淚。

「我兒……」她顫聲道,「你終於……你終於……」

那些字眼梗在咽喉,被激越的心情所勒韁。一生歷遍風雲詭譎,於後宮傾軋之中早已磨練成石的天下之母,此刻轟然崩毀,化為溫柔齏粉。

往事歷歷從心頭過,翻覆閃回如夢境……懷孕時得知雙生的驚恐……試圖弄死一胎卻沒能成功,導致後來納蘭遠的多病……生子時的百般遮掩……親信宮女將孩子抱出時,自己在他嬌嫩臉頰上的最後一撫……後位的鞏固和內心的寂寥不安……回到沈家的夢沉,忽然得知真相前來詢問時她的震驚……惶恐之下喪失理智給他那殘忍的一刀……重傷他後猶自不放心,命沈家將他放逐至冀北的絕情……三年後他再次出現,從此保持距離,恭謹敬重,口口聲聲喚她姑姑,再也沒提過一字身世,而她年歲越長,內心越空,榮華後位如一夢,到頭來用盡心思,只不過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

那夢做到今日,忽然被一聲母后喚醒,她幾乎要熱淚奔湧,此刻才知何為心痛。

看著她的眼淚,沈夢沉的手,忽然顫了顫,眼神里掠過一絲驚異,一絲愧然。

這絲愧然沒有被低頭拭淚的沈榕發現,卻被一旁的君珂看見,她怔了怔——沈夢沉會慚愧?他在慚愧什麼?

一轉眼看見沈夢沉扶著沈榕款款坐下,沈榕身下,赫然竟是御座!

君珂恍然大悟。

狐性多疑,沈夢沉今日再次空手套白狼奪取大燕皇位,但依舊不放心這四周安危,作為新帝,這御座等下他是必須要坐的,因此能夠對他造成傷害的,也只有這御座,他看見納蘭君讓先前安坐御座依舊不放心,此刻便讓沈榕也先坐上一坐。

如果前面納蘭君讓都是計,御座必有機關,沈榕這一坐,便會送命!

君珂心底一陣發寒,看著沈榕激動欲淚神情更覺涼到心底,她霍然低頭,不想自己臉色被沈榕察覺不對。

真相太過殘忍,還是讓她沉浸在兒子終於原諒她的美好幻想裡吧。

沈榕坐下,身子還向後靠了靠,沈夢沉目光在御座上掃過,安然無事,才彷彿忽然想起般笑道:「哎呀,剛才沒有注意,這竟是御座,母后……」

「哀家也忘了,真是不該……」沈榕慌忙站起,一拉沈夢沉,道,「夢沉,夜長夢多,宜儘早登基。等下便和內閣公卿諸臣商議,為你擇定吉日登基,如今百官俱都上表,你便是大燕的皇帝,正該在此接受朝賀才是。」

「母后說的是,不過母后勞苦功高,也該於這大殿之上,一併接受百官朝賀。」沈夢沉笑意晏晏,「來人,另取一座,設於御座左側。」

沈榕滿面歡喜,忙要推辭,沈夢沉早已命人搬了座椅來,擱在御座之側,內殿就有酸枝梨木嵌雲母石的短榻,鋪上十二龍鳳明黃軟褥,赫然又是一方寶座。

底下眾臣看著,也沒什麼異議,新帝此舉,不過市恩懷柔,向太皇太后所代表的公卿勢力示好而已。

誰知這座椅搬上去以後,沈夢沉又道:「再設一椅,給我的皇后,兩宮母儀天下,自該一視同仁。」說完對君珂笑盈盈招手。

群臣驚得呼一下站起來,內閣三大學士急急上前一步,「陛下,君珂乃敵國皇后!我大燕階下囚,如何能夠以皇后之位相待,受我大燕百官朝拜……」

沈夢沉手一招,殿下那一排護衛,齊齊跨前一步,正逼到站在最前面的三大學士面前,手中漆黑的長刀,幾乎已經戳到了三人的胸膛。

「堯國當然是敵國。」沈夢沉笑吟吟伸出三根指頭,「制勝他國者,不僅有以力制之,以兵勝之,也有以勢壓之。朕把納蘭述的皇后都搶來做了皇后,他納蘭述顏面掃地,自此永遠輸大燕一頭,未戰先敗,氣勢已弱。一個連妻子都無法保護的人,如何能駕馭一國,鎮服百官,將使萬兵?他連君珂都輸給了朕,又如何對堯國皇后麾下的鵠騎雲雷交代?君珂一旦成為朕的皇后,堯國必亂,如此有何不好?」

他這番歪理說出來,群臣都愣了愣,覺得似乎也許大概好像,也有那麼點道理?

不起眼角落裡,那年輕的御史,摸了摸臉,嘿嘿笑了笑。

他一笑,他身邊的人就抖了抖……

「來人,設座。」

同樣的座位抬了上來,這回放在右側。

「我有答應你坐?」君珂攏著袖子,看著那明黃軟褥的寶座,笑得淡淡。

沈夢沉笑著拍拍手,兩個打扇的宮女上殿來,都有點形態僵硬,目光呆滯,君珂看見左邊那個,眼睛一直,「紅硯?」

紅硯眼神呆滯,目不斜視,步態僵直地上殿,立在君珂座位背後。

「想救她嗎?」沈夢沉一指,「乖乖上來吧。」

君珂垂下眼,半晌笑笑,「最近境遇真離奇,階下囚忽成座上客,還能被大燕群臣參拜,有何不好?」

她不急不忙上殿,身後一隊紅門教徒扮成的侍衛,持刀拿劍,對準她的後心,看起來很有幾分滑稽。

「坐,坐啊。」君珂上殿,瞟一眼紅硯,並沒有立即出手,反而反客為主,招呼那兩個,「沈夢沉,你想這位置想了很久了吧?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拿下不屬於你的冀北,建立根基浮薄的大慶。到今兒我才知道,原來你繞了一個大彎子,最終的目的居然還是大燕,佩服,佩服。」

沈夢沉笑笑,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御座上,九龍盤旋,鱗甲猙獰,黃金吞口碧玉珠熠熠生輝,大燕至尊之位,天下萬方之主——他等待了很久的位置。

從知道身世那一刻起,便等候、籌謀、盤算著的位置。

那些年,從內閣小吏做起,一步步升書記、主事、侍郎、尚書、乃至右相,朝堂上的位置越站越前,越往前越覺得遙遠,那人間至尊之位,越靠近才知道其間深邃鬼魅,不狠了心、棄了情、忘卻這紅塵骨肉歡喜,再不能接近。

只因為出生時沒有哭泣,他便被母親視為不祥,雙生子命運從此決定,一個位居宮廷,註定將承帝業的皇太子;一個養在世家,做到極致不過朝廷一介臣子,永遠俯伏於兄弟腳下,山呼萬歲,按班禮拜,頭仰得再高,不過看他明黃的靴尖。

他原也認了,可當那年,那幼童懷滿腔興奮欣喜,入宮去問他的姑姑,我是不是你的孩子?

那一日桃花紛落是給他的回答,紅豔如胸膛濺出的鮮血。

養傷三月,等到傷快好時,忽然就被家主給送到了冀北,說讓他掌管冀北的莊田,冀北莊田大管家和冀北成王府關係很好,多年來呼風喚雨,忽然空降了一個小主子,偏偏小主子人又精明,來了不過幾天,便查出了許多虧空的賬目,那管家驚恐之下,向冀北王府舉報小主子私蓄江湖高手,欲待不利於王府。

當夜,冀北王府的精兵便踏破了他的莊園,王府原本忌憚他的身份,只打算請過府詢問,那管家卻唯恐斬草不除根,暗中派人趁機要殺他,幾位跟隨他來到冀北的忠心家人,揹著他逃跑,路過渦山,失足掉入一個深洞。

之後的事,便也不必說了,翻開舊往的記憶,不過倒映血色橫斜,渦山山洞黑暗的山縫,從此擠不過這人生狹窄的時光。

等到再從山洞出來,人世風景不變,變的是一個人的滄海桑田。

之後回京,入仕,步步高昇,金鑾殿下跪著最優秀的年輕臣子,鋒芒暗藏,雪裡白狐。一掠尾漫天雪花飛散,難辨真身。

這天下人人欺他棄他詐他毒他,為什麼不能換他來欺這天下?

然而外戚世家不掌軍也無封地,他再優秀,不過一介貴介子弟,無百人之兵,無十里之封,憑什麼來奪取這天下龍座,將偌大疆土,億萬百姓,掌握在手心?

憑這無雙心計,心思如海。

到得今日,這座位終於就在腳尖,這些年他一眼也不曾多看這位置,卻已將它在心中描摹萬遍,知道第九條龍的第三根獠牙上有一道裂縫,知道戲珠的碧玉珠中間有一點淡黃的瑕疵。

一步跨出,這些年苦心籌謀,翻覆生死,至此終結。

他微笑。

上前。

輕輕、穩穩、坐下。

底下似乎人人呼吸一緊,像乾燥的肌膚落了一滴水,扯出點緊張的細紋。

沈夢沉安坐,寶座龍頭,在他肩上幽然生光。

他渾身戒備地坐下來,一坐定便已經確定,這座椅上下渾然一體,自己已經施加了幾分力道,整個龍椅都沒有任何內部細微運動,說明沒有機關。

君珂似乎有點失望地,輕輕嘆了口氣。

沈夢沉也微微吁了口氣,似乎也有點失望——失望這勝利來得太容易,失望這步步為營的小心終究沒派上用場,失望這最該設陷的寶座,竟然真的毫無動靜。

這讓他有點恍惚,有點好笑,覺得自己這許多年風浪經過,竟變得越發膽小。

抬起頭來,身邊右側是君珂,左側是沈榕,天下兩個對他最重要的女人,竟然都在身邊,恍惚間便突然想到「團圓」。

何等奢侈的字眼,這一生從未敢想象,哪怕如今這一霎團圓看來虛幻,好歹總算有機會想上這麼一想。

他的心忽然抽了抽,有點痛,痛過之後有點軟。

「母后。」他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有點軟,繃緊十數年的精神,在抵達對岸的此刻,終於自動鬆弛了些,他含笑望向沈榕,「請坐。」

沈榕眼眶溼潤,報以一笑,看了看身下椅子,終於微微抬起下巴,款款坐下。

在她坐下的那一刻。

君珂忽然站起!

她站起,沈夢沉立即轉頭看她,沈榕視線被沈夢沉擋住,猶自未覺,正好坐下。

臀部剛剛接觸椅子,全身的重量一壓上去,隱約便是極低極低的「嘎」一聲。

「嚓!」

這一聲低到極致,也快到極致,剎那間金光耀眼,九龍把手彈開,兩道弧形的光芒,如虹橋於天際乍現,瞬間交錯,在沈夢沉喉間交剪!

此時君珂正好站起,一把抓向紅硯。

此時沈夢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抬手就抓她腕脈,指尖剛剛擱上去,他臉上神情忽然一變,這千鈞一髮時刻竟然一呆,隨即君珂的手腕,便從他手中滑了出去。

此時寶座之側護衛,齊齊奔向君珂。

驚虹一現,刁鑽角度,最佳時機,完美的叉形死角,近在咫尺無可躲避的殺機!

雪光一亮,寒氣迫喉,那暗刀機關刁鑽,只要人此刻回首,必然將咽喉迎上,也正正擋住了正面的去路。

沈夢沉那一霎依舊反應完美,他竟然沒有如常人一般,在遇險的那一刻回首,而是立即躍起。

然而他終究犯了一個錯誤,他身側是君珂,身後還有紅硯。

君珂站起那一刻,一手抓紅硯,一腳就踢了出去。

這一腳封住了沈夢沉去路,沈夢沉身子忽然游魚般一滑,彷彿縮了一半,眼看要從交剪的刀光下滑出。

一個侍衛攻向君珂手中紅硯,君珂百忙之中手一鬆,紅硯直直落了下來,落下時正好撞到了沈夢沉。

砰地一聲,沈夢沉縮骨本就無力他顧,又身在半空,給她這一撞,竟然向後一仰。

交剪刀光,正到喉間!

避無可避!

「啊——」

一聲慘叫震得大殿殿柱都似在顫抖,鮮血騰空,躍上半丈,灑龍座黃金龍首一色鮮紅。

君珂一把抓了紅硯向後便退,仍被噴了熱辣辣一臉深紅,她胡亂在臉上抹了抹,只覺得胃裡翻騰直欲嘔吐,但此時也顧不得身體,猶自暗暗慶幸,幸虧剛才沈夢沉忽然莫名其妙,放脫了她的腕脈。

頭一抬,君珂神色微驚。

前方,鮮血噴起處,沈夢沉也在退後,退到龍座之後,抱著沈榕。

他先看了君珂一眼,眼神古怪,似憎恨似無奈,隨即轉向懷中的沈榕。

沈榕依在他的胸前,身子軟癱如泥,背後兩柄交剪的刀,深可見骨,鮮血汩汩而出,染紅鳳袍。

生死相關那一霎,她撲了上來,代沈夢沉擋住了殺手。

「母后……」一生悠遊微笑,從來神色不動的沈夢沉,此刻笑意終去,半跪於地,攬緊沈榕,一句話想問,卻咽在半途。

「沉兒……」沈榕在此刻,反而笑了,她真正笑起來,居然也是懶懶淡淡,一抹煙雲,幾分冷漠幾分譏嘲,幾分對世事的無奈和洞穿。

大殿之外忽然起了一陣響動,四面八方步聲急促,彷彿有一大隊人突然從幾個方向出現,有人長聲喝道:「奉聖命剿除叛黨,違抗者殺!擅動者殺!逃逸者殺!」

隨即衣袂帶風聲、弓弩連發聲、腳步遊走聲、圍剿聲逃竄聲慘呼聲求救聲,連帶幾聲親衛隊才有的火槍清脆的炸響,不斷有人體撲落在殿門之上,帶著一溜深紅的血跡慢慢迤邐而下,頭頂上不斷有人落下,軀體砸在地上重重一聲,血腥氣從各處縫隙裡鑽進來,像毒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嗅覺裡,每個人心深處都泛起了驚恐的溼膩。

不能眼見的殺戮,因為想象而比親身面對更為驚心動魄,滿殿無聲,都為今日一波三折的朝堂驚變而失色顫抖,卻有幾個人,緩緩自俯拜的人群中站起身來,隨意地左右看了看,抬腳邁過人群,竟然直上殿來。

那幾個人剛剛出現,圍住殿上的沈夢沉屬下便迎上去,當先一人哈哈一笑,搖搖擺擺搶上一步,一腳踏在了御座之下銅鶴的腳上,錚錚連響,地面竟然伏射出一排弩箭,正對著那群人沒有防備的下盤,剎時便血葫蘆一般滾成一團,被君珂一腳一個踢下殿去,她在殿上回頭,剎時眼神爆出喜色。

不待她說話,轟然一聲殿門洞開,一大隊侍衛衝了進來,這回不再是紅門教徒假扮的侍衛,有一部分是正規的皇帝親衛,屬於石沛帶領的那一群,這些人迅速將殿內官員都帶出殿外;另一部分卻是勁裝打扮的男子,有人黑衣有人白衣,前者神情肅穆,後者眼神靈動,那些人一齣現不管殿內的紅門教徒,直奔殿上而來。

眼看著局勢顛倒,寶座之側的沈夢沉抬起頭來,目光一掠,也不過微微一笑。

他並無臨上高峰突然被拉下地獄的慘然,也沒有險死還生的驚恐,只是抱著沈榕,將她的身子緊緊靠在自己胸前,隨即一個手勢,紅門教徒放棄對戰來者,都圍攏到了他和沈榕身側。

他擁緊沈榕,用一生從未有過的真正柔和的態度,問她,「你怎麼樣?」

沈榕半闔著眼睛,神情有點疲倦,唇角笑意不散,似乎沉浸在久遠的回憶裡,輕輕道:「……你生下來的時候,可真是瘦弱,還不哭,怎麼拍都不哭……」

「我哭了。」沈夢沉將她攬緊一些,「王伯說,我被抱出皇宮之後,忽然大哭,險些被發現。可惜,你沒聽見。」

「是嗎……」沈榕若有憾意,輕輕嘆了口氣,「都是命……王伯怎樣了?」

「那年他陪我去冀北,後來掉進渦山山洞。」沈夢沉頓了頓,「被吃了。」

沈榕沉默了一會兒,低低道:「……那五年……」

「過去了。」

「但望……真能過去……」

沈夢沉不語。

母子兩人,在這生死翻覆,群敵環伺,奄奄一息的此刻,竟然叨起了舊事家常。

四面卻很安靜,無人打擾,有人輕輕步上階來,在君珂身邊站下,他似乎想上前,君珂一攔。

沈榕的氣息卻漸漸弱了,春風細柳,秋霜薄葦,冬日裡第一片雪花,剛剛貼上冰冷的窗紙,便要散去。

「我不該坐這座位的……」沈榕喘一口氣,唇邊一抹苦笑,眼神下移,落在了寶座之側。

沈夢沉的眼神也跟著落過去,那裡,地面有點極其細微的下陷,被錦毯蓋住,很難發覺。

御座還是有機關的,這機關卻妙到毫巔——必須達到一定的重量,才能觸發。

御座周圍三尺,都建在一整塊鐵板之上,連著扶手的機關,如果御座之上始終只坐著一個人,那麼就算在上面坐一輩子甚至打滾,也不會引發機關,這也是沈夢沉坐下後,感覺到御座內部渾然的原因,那時候機關不可能被觸動,一點內部動彈都不會有。

但沈夢沉加了位置,沈榕坐下的那一刻,重量加大,機關終於啟動。

這絕妙的機關殺手,自然出於有心人的設計。當然,不能寄希望於沈夢沉一定會加座,所以這殿上,銅鶴香爐,金鼎龍案,都已經做過手腳,沈夢沉除非不上殿不做皇帝,否則只要他想做皇帝,遲早都會中上一兩樣機關。

沈氏母子苦心籌謀,到得此時,皇位一定會坐。這一局,竟然又是一齣陽謀。

沈夢沉目光一掠便過,隨即輕聲安慰,「無妨。終究是值得的。」

「值得嗎……」沈榕眼神漸漸有點茫然,不知道是在問這句話,還是在問自己。

值得嗎?

蘭麝齊芳,鐘鼓遏雲,一色紅氈迤邐自宮門盡頭,明黃翠幄大轎抬來世家貴女,豆蔻年華二月嬌,從此她母儀天下。

宮闕深深,爭鬥激烈,後宮的女人們身系家族榮辱,錦袍鳳履,都恨不得將別人踏下,踏入塵埃。

德妃嬌媚,陛下愛重,她的後位岌岌可危,恰逢此時她懷孕,然而數月欣喜之後便是無限驚恐……

求了偏方,費了心思,十月分娩,終究還是兩個孩兒,都瘦弱特異,發青的小臉,有一個甚至不會哭,她原本還抱著希望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這般模樣的兩個孩子,陛下便是見了,只怕也難免認為妖異,從此她的後位,她的家族,沈家世代不替的榮華,都將落入深淵……

殺了太醫,滅了穩婆,那一夜她哭啞了嗓子,累極暈去,從此沉痾難愈,多年之後才隱約知道,當年腹中竟然還有一個孩子,她驚懼之下,拒絕就醫,那胎漸漸化為石胎,從此折磨了她一生……

那個不會哭的孩子匆匆抱出,先寄養在青陽郡的普通家庭,長到十歲,養父母雙亡,沈家夫人又夭折了多病的幼子,便將他帶回京,假充那個五歲的幼子,那孩子多病,幾乎沒有人見過,他偏偏又因為生活困苦,生得瘦小,十歲冒充五歲孩子,居然也就這麼死死瞞了下來……

那孩子不知怎的得知了身世,總在無人處對她眼神孺慕,她暗暗心驚,那一日桃花樹下,他終於問出那句可怕的話,她的心沉入深水……罪在欺君,如何解脫?忽然便被瘋狂的念頭驅動,一刀刺出,血落桃花……

那一刀便是錯,便是錯。

那一刀時常午夜躡足而來,在她光影繚亂的夢中翻飛作舞,橫刺、豎切、斜割,側劈……每一刀寒光耀目,每一刀化血長虹,每一刀都驚得她嘶聲狂吼,卻驚不破那般沉滯夢境,她掙扎欲死方可醒來,冷汗浸透夢端。

多年後,那一刀終於還了回來。

無求乃樂,有求皆苦。

今日方知。

「夢沉……」她喃喃,一句話到了口邊,終究沒有問,沒有說。

羞於問,羞於說,多年後她和他攜手,說到底依舊有私心在,她從來不是純粹的母親,無顏求得原諒。

沈夢沉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將染血的指尖,在自己掌心細細摩挲。

「娘。」他道,「我原諒你。」

我原諒你。

我原諒你。

沈榕霍然睜大眼睛,最後一霎,似一生的光華都凝練於此刻,在眸中洶湧爆發,光彩熠熠,燦若虹霓。

那一瞬極光般的光彩,那一瞬最後的解脫,彷彿星子印在深藍的天幕之上,便縱月色生輝,也不能攝去那一刻予人瞳孔的驚豔之光。

沈夢沉俯下臉,將額頭輕輕貼在她漸漸冷去的額上。

這是一生至此,他與她唯一一次肌膚相觸,在失卻溫度之後。

娘。

我原諒你。

我還要感謝你。

我感謝你。

我失去的,我想要的。

在最後那一刻。

終於得到。

大殿沉靜。

等待這一場告別。

沈夢沉終於將沈榕放了下來,他將她一直緊緊貼著自己胸膛的身子,慢慢拉離,兩人漸漸分開的身體,隨著這個動作,漸漸發出隱約的刀鋒摩擦肌骨的聲音。

君珂眉毛忽然一挑,又覺得胸中煩悶欲嘔,她身邊的人,拉住了她的手。

沈夢沉的動作緩慢,始終沒有停頓,沈榕身子漸漸拉開,一截染血刀鋒在兩人之間顯現,慢慢拔出。

從他胸前。

沈榕最後撲過來的時候,因為紅硯那一阻,並沒有完全阻住那隼利的殺手,刀鋒從她後背劈入,刺入了沈夢沉的胸膛。

兩人的血,流在一起。

刀鋒拔出,沈夢沉將沈榕放在御座上,手捂胸口,站起身來,微微偏臉,一笑。

「納蘭述,真是想不到,你竟然真敢親身來此。」

君珂身邊那人也一笑。

芝蘭玉樹,春光流水,多年光陰留給他的不是風霜滄桑,而是這人間,美玉再琢之後的明媚光華。

「你沈夢沉敢來,我納蘭述為什麼不敢?」納蘭述仰頭打量四周,微帶悵然地一笑,「朕會記得給你的墓誌銘寫上:生於此,謀於此,死於此。此非慶帝,不過一棄子耳!」

「你以為是你勝了我嗎?」沈夢沉笑得譏誚,「納蘭述,我很有多機會置你於死地,只不過君珂一直橫亙在那裡,我或許輸了,但是是輸給君珂,而不是你。」

「你確實輸給她。」納蘭述若無其事,「從你遇見她第一眼,對她橫加欺辱那一刻,你就註定輸了。」

「那可未必。」沈夢沉笑起來,「納蘭述,你不過運氣好,遇上重恩重義的君珂,她因為你的恩情嫁給你,可她心裡,到底屬意誰,你以為一定是你嗎?」

「不是我難道是你嗎?」納蘭述笑得更歡快,「沈夢沉,到了此刻你還想攻心?你不覺得白費力氣?君珂愛誰不愛誰,說到底我真的沒必要和你解釋,她嫁的是我!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討論她?你瞭解過她?你懂得過她?你知道坑爹不是挖坑埋爹,尼瑪其實就是太陽?你連她說什麼都不懂,你還一直和我搶她?你拿什麼和我搶?拿你的勃勃野心還是百萬雄軍?抱歉這些我也有,但我覺得拿這些去搶女人真是太沒意思了。」他隨意地攬住臉色有點發白的君珂的腰,揚眉瞟著沈夢沉的胸口,「陛下啊,你東拉西扯的,是想拖延時辰呢還是想轉移注意力呢?哦你在流血,你竟然在流血!傷口好大,需要包紮嗎?別用醫官那些糊弄人的草藥白布,我送你一個,乾淨、透氣、妥帖、三百六十度運動不側漏,特大號三十九公分蘇菲綿柔夜用創口貼……」他好整以暇從懷裡取出一個金色的錦囊,開啟金色的錦囊,裡面是一個銀色的盒子,開啟銀色的盒子,裡面是一個白色的方方的柔軟的東西,納蘭述一邊手指靈巧地要翻開,一邊笑吟吟道,「哦不用謝我,她給的……」

君珂忽然跳起來,一把按住他的手,「別!」

沈夢沉原本臉色冷淡地聽著,君珂反應這麼大他倒怔了怔,一眼看見君珂尷尬的臉色,眼光忍不住往那東西上瞟去。

納蘭述似乎心情很好地笑著,要把那東西翻開,忽然手指一彈,掌心裡金盒子激射而出,直射那一直立在御座屏風之前,拿著宮扇,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宮女!

沈夢沉臉色一變,那宮女霍然抬手,手剛伸出便有一道粉紅青紫的霧氣射出,那金盒在半空中迎風一展,展開成一片薄薄的金箔,擋住了那道霧氣,幾乎剎那之間,那片金箔就變成了紫黑之色。

藉著金箔那一擋,納蘭述已經攬著君珂,君珂拖著紅硯,退往殿下。黑白衣裳的護衛奔了過來,穿白的由張半半帶領,穿黑的則是姜輝親自領隊,將幾人護在中間。

此時沈夢沉手一招,那宮女身上寬大的裙子掉落,現出裡面柔軟而斑斕的袍子,沈夢沉在她肩上一拍,那宮女渾身一震,周身忽然漾出一層粉紅色的毒霧。

君珂眼角瞄見,心中一驚,知道沈夢沉終究是把他的毒人也帶進來了,連忙拉住納蘭述,急急問,「怎麼樣?身體可好?你……你怎麼親自來了?」

納蘭述含笑拍拍她的臉,「我不親自來,怕你中別人挑撥計啊。」

「怎麼會,納蘭君讓不會殺我,只要他押我出宮去邊關交換談判,我有的是辦法逃脫。」君珂跺腳,嘆氣,「你呀,就是不信我。」

她確實沒上沈榕的當。沈榕以為她不知道沈夢沉身世,然而去過大燕皇陵和渦山,還曾因為和沈夢沉解毒傳功,神奇意識互通過的君珂,早已隱約猜出了真相。所以君珂原本是打算在牢中想法子逃走的,沈榕一齣現,她立刻猜到沈夢沉又要出么蛾子了,乾脆將計就計,交出玉璽,讓沈夢沉和納蘭君讓兩個去爭個兩敗俱傷,她便有機會逃出來。

誰知道納蘭述竟然也跟了來,還混進了朝臣隊伍裡,聽外頭的聲音,他的護衛也來了不少了?他怎麼可能混進來的?難道……

納蘭述卻在令部屬收束,「保護好皇后,離那毒人遠些!」轉頭對君珂微笑,「可不是不信你,而是趁此機會,我也想會會老朋友。」

「怎麼回事?」君珂低聲問,「你們怎麼可能進大燕皇宮?」

「我們是先混進大慶,再從冀北過魯南再進燕京。這條路線,堯羽衛足可以找出七條以上的秘密小道,抄近路直奔燕京。」納蘭述臉色有點白,微微側偏了臉,「咱們在大燕和大慶的暗樁,從來沒放棄過對這兩位的查探。沈夢沉和沈榕有聯絡,沈榕和韋家的勾結,咱們都知道。韋家的韋應被納蘭君讓困在宮中不得回去報信,也是咱們的人給放了的。沈夢沉一齣大慶我就知道他要去燕京,他一到燕京我就派人直接聯絡納蘭君讓,和他達成小小協議,我助他殺沈夢沉,他讓我進宮。」

「直接聯絡?」君珂瞠目結舌,「你們這血海深仇的,他怎麼肯應……」

「利益之前沒有絕對的敵友。」納蘭述淡淡道,「他想要趁機打掉沈夢沉在燕京的所有潛伏勢力,也想要趁機將敢於親身來大燕的我給留下,他為什麼不同意?」

「而我,」納蘭述淡淡道,「我要順利帶人進宮,我要在沈夢沉最鬆懈的時候給他最狠的一擊,我要親眼看著他失去唯一親人,我為什麼不能先擱下仇恨,去和納蘭君讓合作?」

君珂沉默了一會,輕輕摸了摸他微有些瘦削的臉頰,「納蘭,我只望你多想著自己。」

「只要你在,我便想福壽萬年。」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笑意柔和。

「納蘭君讓呢?怎麼沒出現?」君珂轉頭四顧,拉起他的手,「現在大燕只怕要出大軍圍困我們,趁他還沒來得及,我們趕緊走。」

「急什麼呢,小珂兒。」納蘭述卻不急不忙,擺擺手,示意張半半發出一聲長嘯,才笑吟吟道,「納蘭君讓打得好算盤,那也要我同意呀。他現在有空對付我麼?剛才殿外那出‘弒帝’大戲,可是真刀真槍哪!」

君珂吃驚地瞪著他——三國之主,齊聚大燕,敵友混淆,立場難辨,互相利用,陰謀陽謀,一場糾纏難解的博弈,難道算到最後他才是真正贏家?

「那麼沈夢沉……」君珂四面看,地上一攤血跡,沈榕的屍體還在御座之上無人管,沈夢沉卻已經趁著她和納蘭述交談,帶了毒人出去了。

「何必現在殺他?留他一命和納蘭君讓相鬥,咱們豈不是更輕鬆些?」納蘭述招呼竄到一邊檢視機關的鐘情,鍾情兩眼通紅,頭髮凌亂地跑下來,一臉悻悻,「唉,還是估計錯誤,沒想到多了一把椅子,不然的話,暗器出來得會更向上一些,沈夢沉就一定沒命了。」

此時外頭干戈已休,宮中御林侍衛原本就忠於納蘭君讓,只是首領被控制,群龍無首,不敢擅自包圍大殿,此刻石沛恢復自由,捂著發麻的腮幫子,含糊不清地下著命令,一部分趕往宮門抵抗反叛的九蒙旗營,一部分包圍大殿清除沈夢沉餘孽,納蘭君讓白紗裹著肩頭,著人扶著坐在御輦上,親自指揮追剿亂黨。

沈夢沉出來時,身後不過三四護衛,納蘭君讓正要下令放箭,沈夢沉一行人已經衝著那群擠在廊下的官員而去。

其中那寬袍面具女子,身上粉霧隱隱,一個被侍衛驅趕在廊下躲避的官兒離得近了些,立即一跤栽倒。

「退下,全部退下!」納蘭君讓皺眉看著行動遲緩的群臣,就是這批廢物,驚慌失措,驚嚇亂跑,見他未死,忙著請罪求恕,反而阻擋了侍衛的合圍,讓沈夢沉鑽了空子。

必須迅速將沈夢沉解決,才能抽身對付京城的動亂,現在宮門被堵,誰也不知道九蒙旗營進來了多少人,京中到底亂成怎樣。國都不能動盪,一旦處理不好,引發內戰,依舊是傾國之禍!

官員被侍衛護著奔向大殿西側的上諭處躲避,韋國公奔在最後,一邊跑一邊頻頻回頭,眼看侍衛不注意,轉過一個拐角,背靠在牆壁上喘了口氣。

一口氣尚未喘定,一人在他耳側斯斯文文地道:「國公此時還想獨善其身麼?」

一隻手將他拎了起來,衣袍一閃,已經掠過宮道,韋國公長嘆一聲道:「沈夢沉,你害得我慘。」

「國公何必洩氣。」沈夢沉輕咳一聲,微笑,「就算宮中此刻略有不利,但京中亂象未休。你我立刻出宮,召集你部所屬人馬,前往浙南,浙南郡邊軍主將是你韋家舊部,曾得你救命之恩,向來對你忠心耿耿。你攜部屬,帶著傳國玉璽和莊宗皇帝遺旨投奔他,以皇帝無道之名,請他和你另扶新主,共謀天下,許他事成之後王侯之封,他定然心動。浙南富裕,為天下糧倉,水路樞紐,掌此一地,便可扼住朝廷咽喉,天下必亂。到時候進可攻退可守,我再以大慶之兵呼應,天下,最終還是我們的!」

韋國公聽得眼睛一亮,他原無反意,卻因為皇后遭遇而疑心皇帝要對韋家下手,不得已鋌而走險,如今韋家子弟已經在京城作亂,宮中風雲突變卻又是陛下早已謀劃的一齣局,眼看擁立新主的大功成泡影,轉眼就有抄家滅族之禍,正想著趁亂逃命,不想此刻沈夢沉依舊能為他指出一條看似美好的前路,原本絕望的心,頓時又燃起希望的火苗。

沈夢沉看他意動,微微一笑,「國公,你我已在一條船上,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搏,向前或許還有錦繡前程,無邊天下;向後可實實在在一條死路,你斟酌吧。」

韋國公垂下頭,半晌一聲嘆息,「老夫願隨陛下驥尾,但望陛下不要臨難拋棄老夫。」

「那是自然。」

沈夢沉一笑,又輕咳一聲,閉了閉眼睛,隨即對毒人手一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