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後,自有密衛進行進一步查探,來確定哪些人確實是公忠體國,哪些人卻是推波助瀾,還有哪些人別有心思。
一個朝會幾乎開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大家都飢腸轆轆之後才散朝,納蘭君讓剛剛下殿,就看見自己的定和殿大太監等在玉階之下,急得擠眉弄眼團團亂轉,卻不敢進殿一步。
大燕嚴禁後宮及太監干政,品秩再高的太監,也不能進入議事大殿。
看見納蘭君讓終於散朝,那太監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急急施了一個禮,附在納蘭君讓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納蘭君讓眉毛驟然一挑。
「皇后出宮了!?」
「是……」那太監苦著臉俯伏在納蘭君讓腳下,「太皇太后親自出面,宮中上下,不敢抗旨,皇后,已經被太皇太后接出宮了!」
「祖父!孫兒此言千真萬確,皇后……皇后確實斷臂,倉皇出宮,孫兒如果不是有人相助,此刻也必然還在宮中,不得自由!」韋應跪在定國公膝下,扯著他的袍角,哭得眼淚連連。
定國公端坐在椅上,臉上氣色青白交錯,十分難看。
韋應說的怎麼可能是真的?
韋家從龍重臣,勳爵代表,公侯世家,在朝在野都擁有絕大的影響力,且世代忠良,從不涉入黨爭,任何一位帝皇,只要他不是痴傻兒,都不會不尊重這樣的龐大世家,合則兩益,分則兩害,當今英華內斂,怎麼會戕害皇后,軟禁韋家子弟,無緣無故觸怒韋家?
一想到寵愛的孫女斷臂,定國公便覺得心痛如絞,再想到這件事如果是真的,之後韋家該怎麼辦?皇后未曾聽聞有任何失德之處,如有失德之處,宮中也早已傳韋家人申斥,如果毫無動靜,冒出這事來,叫人怎麼想?
千想萬想都覺得不可能,可便給韋應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編造這樣的事,定國公韋一思心念電轉,已經在思考,是先下手為強,糾合交好勳爵向陛下直接詢問,還是早做打算,為韋家避禍?
半晌他推開韋應,聲音沉沉,「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祖父!」
「休得多言!」定國公拂袖而起,「此中定有隱情,陛下絕非如此喪心病狂之人,你不要中了別人的彀!」
「祖父,這都是我親身經歷,昭兄弟也當值,他也在場!」
「閉嘴!」韋應聲色俱厲,隨即轉頭對呆若木雞的幾個兒子道,「隨我進宮,咱們求見皇后娘娘去。」
韋國公在朝中無職,但幾個兒子,一個在吏部任侍郎,一個在五軍都督府任都督僉事,還有一個外放巡撫,最年輕的小兒子,現在也是兵部給事中,可以說一門煊赫,文武兼備。
幾人穿戴齊整,正商量如何遞牌子進宮,驀然步聲雜沓,府內的大管事奔了進來,神色倉皇,眼下猶帶淚痕。
韋國公心中一跳,這是跟隨他久了的老人,當年戰陣都見過,最是沉穩妥當,何曾見過他如此府內狂奔,倉皇失態?
心中一涼,眼前便有些發黑,韋國公趕緊扶住桌子,定定神。
「國公,國公……」那管事抖著嗓子,「皇后……皇后娘娘回來啦……」
若在平時,這一聲不知該有多歡喜,此刻最後幾字竟然破音,帶著哭腔,堂中的韋家頭面人物,都是官場久混的人精,此刻聽得這語氣,便知道大事不好,人人僵在當地,面色慘白。
還是韋國公老當益壯,穩得住自己,跨前一步,道:「娘娘呢!快快迎進來!」一邊低聲道,「振兒,你立即去前院,現在開始,韋府不接待任何外客,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擇兒,你召集全部護衛,護在定心堂附近,誰也不許靠近!」
兩個兒子領命而去,留下來的是韋芷的親生父親,中軍都督府都督僉事韋揚,立在當地,臉色發青。
兩乘小轎一直抬到韋府內堂,韋國公父子三代搶上一步,原以為兩乘轎子,其中一輛必然是鳳藻宮女官,不想前頭那轎子簾子一掀,出來的中年女子,微微蒼白,鳳目含煞,赫然是沈太皇太后。
韋國公驚得險些忘記跪拜——太皇太后不是該在外城離翠別宮居住麼?怎麼會陪著皇后,出現在這裡?
沈榕卻沒讓他大禮參拜,自己行到堂中,迎著韋家人愕然而又不安的目光,微微含淚,道:「芷兒那可憐孩子,本宮冒險給接出來了,你們……去看看她吧……」
韋國公心一抖,顧不得禮儀,快步搶到第二輛轎子前,轎簾一掀,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裡。
驀然一聲慘呼,一個匆匆趕來的貴婦,掙扎著掙脫丫鬟嬤嬤的攙扶,向轎子撲了過來,忘記禮儀,從韋老爺子胳膊下鑽了進去,看了皇后一眼,大叫一聲:「我的兒呀——」便向後一仰,暈了過去。
暈去的正是韋芷母親,韋揚的夫人,韋揚此時也撲了上來扶住妻子,看見愛女斷臂,老淚縱橫,一時眾人驚慌悲慟,攙扶的哭叫的撒著手不知道幹什麼的,又一陣雞飛狗跳,韋國公霍然回身,大喝,「統統下去!」
他一喝,哭的叫的都嚇了一跳,齊齊閉嘴轉頭看他,眼看老爺子面如重棗,白髯無風自動,已經到了爆發邊緣,都不敢再發出聲音,韋揚嘆息著揮揮手,令人將夫人送入內宅,囑咐,「不得對內宅女眷多提一個字。」
這種世家大族久經風浪,最初的驚慌過後都很快調整過來,等韋家父子回到堂上,四面已經恢復安靜,只是那安靜裡,含著幾分肅殺的味道。
韋皇后被直接送入後堂療治,她神智暈迷,含糊囈語,不住驚叫,「……你騙我……你騙我……啊……是你……是你要殺我……爹爹救我……祖父救我……救我!」
最後一聲淒厲嘶啞,顫顫如落花,半截手臂在半空茫然地揮舞,舞一段絕望而悽傷的軌跡,韋國公老淚滾滾而下,凝視孫女良久,一捂臉,揮了揮手。
皇后被送入內宅,韋國公再回首時,除了眼睛發紅,已經毫無異狀。他凝視著堂上太皇太后,一步步走了回去,每走一步,眼底淚痕漸漸乾涸,神情卻越發冷峭。
這鋒隱多年的老臣,此刻,好像被孫女的血,再次洗了長刀鏽跡,寒光乍現。
堂上,沈榕靜靜端坐,凝視著看似安靜,其實已經處於暴怒狀態的韋國公。
她今日來,也是行險,昨夜沈夢沉被擒下獄,她當即命宮中親信前去探看。她掌握宮禁垂二十年,母儀天下,穩控後宮,以她沈家人天生的智慧手腕,早已將勢力滲透得無孔不入,便是後來因為沈夢沉牽累被迫遷宮,不再居住在宮內,她的勢力,依舊不是那麼好拔除的,要見誰,要救誰,自有一些被她抓住把柄的人,為她服務。
忠心於她的老內侍,連夜傳給她從沈夢沉那裡得到的答案,換得她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時候,她整衣,梳妝,出宮,直奔皇宮,先以太皇太后身份強行帶走韋皇后,隨即便改裝小轎,直奔韋府。
「韋一思拜見太皇太后,並斗膽請問……」韋國公俯伏在階下,肩頭微微顫抖,「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榕端起茶,小心地不讓自己的胭脂落在茶盞邊,自從遷去別宮,她的供給大不如前,以前的胭脂都是南方貢品,從來不落色,現在稍不注意,便口脂斑駁,露出狼狽相來,這在她是不可容忍的。
頓了頓,留心到潔白的茶盞邊沒有紅痕,她才放心地擱下茶盞,輕輕立起,快走兩步,攙起了韋國公,頭一低,已經現出一副哀哀之容。
「國公休得多禮,哀家如今也不過一個畸零之人……」她神情雍容而微帶唏噓,「如今說不得,還得託庇於你呢……」
韋國公霍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太皇太后身份貴重,母儀天下,何出此言?」
沈榕取出雪白的絹帕,輕輕拭了拭眼角未及流出的淚水,苦笑道:「國公何必明知故問?哀家不惜違背旨意,將皇后送回,已是自身難保了!」
韋家人神情緊張起來。
沈榕垂下眼睛。
日光淡淡,光影搖曳,搖曳的光影裡,「慈祥溫善,因記著當年韋老國公護持皇家有功,不惜抗旨將皇后救走,以免她受皇帝暗害」的太皇太后,娓娓向韋家說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秘密裡,原本是皇帝自己欽點的皇后,變成了太后點中的皇后,而皇帝不滿皇后出身公侯世家,怕出現尾大不掉的外戚,再加上韋家子弟多在朝中任要職,韋國公在軍中又有聲望,以致聖心不安,尋思著要削減韋家權柄。
皇帝要動韋家,想從皇后入手,想要給她羅織善妒罪名,以此責難韋家教女無方,下旨申斥,趁機削權。
皇后年輕,不甘被羅織罪名,和陛下爭吵,觸怒陛下。恰逢此時,堯國皇后君珂悄然來到大燕,這位皇后原本就是大燕臣子,當年就和時為皇太孫的陛下有私情,如今兩人偷偷幽會,恰被皇后撞破,陛下惱怒之下,殺人滅口。
皇后拼死逃得一命,向韋家子弟求援,又被陛下堵了回去,太皇太后聞訊趕來,見皇后奄奄一息,念著當年韋沈兩家同氣連枝,沈家家主曾得韋國公救命之恩,所以不惜開罪陛下,將皇后秘密送回,並親自入府,提醒韋公府早做準備。
一番說辭,周密合理,天衣無縫,韋國公父子聽得臉色變幻,從一開始驚詫、不信到後來的疑惑、不安到最後的震驚惶恐,呼吸發緊。兩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底看見自己死灰的臉色。
陛下竟然真的要拿韋家開刀,偏偏又事涉陛下私情,此事發展至此,陛下怎能容忍?
「此事事關重大,怨不得你等不信。」沈榕幽幽嘆口氣,「不過要說驗證真假也容易,只要探問一下,那君皇后是否在宮中便是。」
兩人一想也是,堯國皇后絕無可能突然出現在大燕,時值三國交戰,她也沒有理由以尊貴之身親涉險地,如果她在宮中,此事便千真萬確。
「只是,就算她在,想必也身處深宮,如何得知呢?」韋國公沉吟。
「何須鬼祟?」沈榕嘴角撇出一抹冷笑,「國公忘記了?你如今也領著侍衛親軍統領大臣的職務,雖是虛銜,但身為掌管宮禁的侍衛大臣,風聞敵國皇后潛入大燕不利我皇,難道不該直接上殿稟報,要求查辦嗎?」
韋國公眼睛一亮,隨即又猶豫,「可如果陛下不認……」
「陛下不認,則韋家危矣,大燕危矣!」沈榕重重一擱茶盞,眼線凌厲挑起如刀鋒,「陛下對堯國皇后情意,舉國皆知;堯國帝后情義深重,天下皆知;堯國皇后潛入大燕,必有所謀,而且必然不利於我大燕,如果陛下擒獲堯國皇后,卻因為私情不顧家國不顧大義,不肯將她交出,這樣的人,怎堪為人主,領袖群臣,帶領大燕渡過當前難關,破堯滅慶?」
她語氣錚錚,聽得韋家父子心神搖動,然而想起此事事關重大,牽連自家百年士族身家性命,又有些不安猶豫。
「國公。」沈榕忽然起身,肅然襝衽,「於公,您是公侯之首,第一世家家主,大燕勳臣功卿生死榮辱,都寄望於您;於私,您是外戚,是陛下國丈,本無野心,忠心扶助當今,卻遭猜忌,百年世家即將沒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事到如今,您若再猶豫不前,那你韋家遠近支近千子弟,乃至這朝局天下,只怕便將身臨深淵,求退而不可得!」
「太皇太后!」韋國公眉毛一掀,微垂的眼神瞬間精光四射,「老臣忽然想知道,太皇太后深居宮禁,何以對此事著意如此?」
「你在疑哀家別有心思麼?」沈榕慘然一笑,「哀家為的也不過是這大燕江山!陛下對堯國那皇后,當真是痴心一片,原本哀家還以為他分得清輕重,然而此事出來,連哀家都怕了。由來女色誤國,那君珂文武雙全,手握重兵,當初在燕京就攪得八方風雨至今遺患不休,如今陛下為她如此,這要中了她的計,我大燕危矣!而此刻臨危受命,足以力挽狂瀾,除了國公您,還有誰?」
韋國公嘆息一聲,默默不語。
「哀家一介女子,深居別宮,能有什麼心思?」沈榕悽然道,「我九蒙皇族人丁不旺,一代較一代子嗣少,如今哀家只有這一個孫兒在世,雖然他待哀家涼薄,但哀家日思夜想,依舊是我納蘭氏皇族承續,這大燕江山萬年……」
韋國公想想也是,先皇體弱,子嗣不旺,納蘭君讓兩個兄弟都早夭,最後竟然只剩了他一個,而隨著三代皇帝削藩,皇族近支子弟竟然大多滅絕,如今這皇帝,不是納蘭君讓做還能是誰?太皇太后雖然辭氣鋒利,不過是憂心國事,總不至於要對皇位唯一繼承人,自己的親孫兒下手。
想著孫女的狀態,韋家即將面臨的危難,韋國公渾身都微微顫抖起來。
而韋家幾位嫡系二代子弟,神情憤慨不滿,額間跳出怒動的青筋。
「請太皇太后指教。」韋國公終於垂下頭,微微向太皇太后湊近了一些。
沈榕輕輕端起茶盞,露一抹淡而冷的笑意,燭光燈影裡,看起來恍惚綽約,幾分熟悉。
在太皇太后駕臨韋家,親自做說客,將猶豫不決的韋家的決心一錘敲定那一刻,梵因大袖飄飄,正行走在燕京的街道上。
出家人不事奢華,他出門極少騎馬坐轎,此刻步履雖然匆匆,但不改從容之態,輕輕一步,便是丈許。
再拐過三條街,便是韋國公府,梵因正向那方向而去,卻忽然停步,側頭看青苔斑駁的牆上。
一枝探出牆頭的桂花,忽然被風吹散,嫩黃色細碎的花瓣,散在他的肩頭。
梵因側頭,潔白的淄衣上黃花零落,被午後深巷斑駁的日色映亮,他唇角從不消逝的淡淡笑意卻已斂去。
半晌他輕輕道:「何必……」
嘆息悠長,隨著悠長的嘆息,巷子兩端,都出現了勁裝蒙面的男子,面對他的那一頭的男子們,手中的刀劍,橫架在幾個小沙彌的脖子上。
那是梵因別院裡,隨他修行並侍奉他的僧侶,跟隨他已有多年。
「大師行色匆匆,這是要往哪裡去?」來者刀架在人質的脖子上,語氣卻好像在談家常,「家主人正欲拜見您,我等特地等在此地促請。」
梵因定定凝視他們半晌,目光在那幾個被點了穴的沙彌臉上掠過,又抬頭看看天色和韋國公府方向,忽然長吁,「天意……」
隨即他轉身。
這一日清晨,陽光細碎朦朧,似一層淡淡薄紗,壓在皇宮重簷斗拱之上,刺不破天氣混沌霧氣,令人心頭壓抑。
金水橋前,百官雁行,眾人望著立在文臣第一的韋國公,心中都有些惴惴。
韋國公是勳爵,可以不上朝,今日朝服整齊出現在金鑾殿,可不是個好兆頭。
一些韋派的官員昨夜已經得了訊息,只要韋國公派系的人上奏,就必須支援附和,此時他們還不知道韋國公要丟擲怎樣的驚天炸彈,都心下不安。
百官進殿,納蘭君讓也看見了底下的韋國公,不禁一怔。
今日朝事還是照舊,戶部報說今秋北方大旱,大量流民流入京城,現在都在外城露天居住,請求朝廷予以救賑,並妥為安置,否則那許多無業遊民遊蕩京城之外,只怕釀成民患。兵部立即說今年夏天南方水災,糧稅不足往年八成,北線大營已經拖了兩個月軍餉,眼看冬季將到,還要運一批糧草製作一批棉衣下發,應以戰事為先,戶部立即反駁流民集聚京城之側,衣食無著,滋生無數流氓扒手,稍有不慎便為禍燕京,不可不慎,兵部立即反唇相譏戶部去年頻頻調動各地稅監,導致收稅不力,遺禍至今;戶部當即反問兵部,御林驍騎士兵的裝備軍餉為何用度比六七年前還高,當年雲雷軍兩萬人在的時候都不至於如此窘迫,何至於現在反而捉襟見肘……當下吵得不可開交。
這事兒每年都要吵的,納蘭君讓原本聽得昏昏欲睡,心中還在盤算著別的事,忽然聽見「雲雷」兩字,頓時一驚。
「雲雷當初自給自足,未曾佔用兵部撥款。」兵部尚書正在反駁。
「胡吹大氣,」戶部尚書嗤之以鼻,「哪有不需軍餉的軍隊?」
「老夫從不胡言亂語!」兵部尚書氣得吹鬍子瞪眼,「雲雷軍最初三月,確實就不曾撥過一文軍餉!」
「這都猴年馬月的事了,雲雷叛軍當年到底如何,誰還能替楊老大人您證明啊?」戶部尚書語氣悠悠,就差沒蹺起二郎腿。
納蘭君讓聽到此處心中一跳,直覺不對,正要說話,忽然一人笑道:「誰說沒人證明?昔年雲雷軍統領,如今不就被陛下所擒,正在大燕!」
這話一齣,整座亂鬨鬨的朝堂瞬間一靜。
群臣們傻了有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昔年雲雷統領?可不就是如今堯國皇后?
敵國那位手掌大權,名動諸國的皇后,現在已經被陛下所擒?
群臣又驚又喜,頓時炸開了鍋。
「此事當真?」兩位尚書吵架時,韋國公原本打瞌睡來著,聽見這一句,兩眼一睜,望向那位都督府都督。
那位都督本就是韋家門下,得韋家面授機宜,連忙含笑點頭,「石沛石統領昨日向五軍都督府借兵,本官才得知此事,想來定然是不假的。」
群臣一聽是陛下近臣石沛,再無懷疑,座上納蘭君讓臉色鐵青望向殿側侍衛的石沛。
石沛臉色發白。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五軍都督府調兵看守君珂是有的,但他事先嚴令屬下不得洩露一句,難道是哪個不知輕重卻又特別靈活的小兵,猜到了君珂的身份,洩露了出去?
他心中沒有把握,也不敢否認,韋國公濃眉一挑,立即搶上前來拜倒,「堯國皇后手掌大軍,深居堯宮,不想卻被我皇擒來,既有堯國皇后在手,邊疆戰事定可一舉而定,我皇萬歲!」
「我皇萬歲!」眾臣立即跟隨,歡呼雀躍,「堯國皇后在手,還愁大事不定?陛下,敢問堯國皇后如何被擒,現在何處?」
「想必嚴刑重押,關在天牢。」
「既有堯國皇后在手,也無需再和堯國談判,乾脆就押她北上,讓納蘭述退兵!」
「這女人原本就是我大燕叛臣,叛逃他國後又殘殺我國子民,罪不可逭,依微臣之見,還應先施以嚴懲,讓堯國皇帝軍民,明白我大燕天朝上國,威嚴不可摧!」
「可施以黥刑,這女子當初以美色媚侍納蘭述,獨霸後宮,不遵禮教,如今毀掉她那張臉,看她還能仗恃何物,蔑視大禮?」
大燕群臣,近些年聽說堯國各種女權伸張,都嗤之以鼻,君珂椒房獨寵,不允許皇帝納妃更讓他們覺得罪大惡極,以往人家在敵國動不著,那就嘴皮子動動罷了,眼下聽說她竟然被擒,頓時興奮忘形,一群人說著說著,已經自作主張給君珂加了無數刑罰,討論著到底是黥刑還是刖刑哪樣合適,怎樣才能讓堯國既被侮辱又不得不吃下這個啞巴虧。
納蘭君讓在座上,巋然不動,神色陰沉。
他此刻已經明白這是韋家對他的發難,昨日知道韋皇后被接走,不用問也是進了韋家,但出面的是太皇太后,為人君者孝為天下先,這個祖母平日再怎麼冷遇防備,一旦她下了懿旨,他還是不能公然違背,否則必然要被言官御史天下士子群諫非議,他也沒去問沈榕皇后下落,心知皇后也必然被送進韋家,然而此刻強硬將皇后接回,絕非良策。因為昨日太皇太后搶先一步,等他得知訊息時宮門已經下鑰,他原本打算著,今日朝會後,召見韋國公,將此中真相和他說明,請求諒解。誰知道素來老成持重的韋國公,今天動作竟然這麼快!
此刻騎虎難下,他要麼就是順應群臣之意,交出君珂,任她淪為罪囚,受盡侮辱押往邊關;要麼矢口否認,保住君珂。可他身為天子,金口玉言,今日當著朝臣面撒謊,日後如何駕馭臣下?
更重要的是,對方既然敢當面提出,必然有證據證明君珂在他手中,他一撒謊,便要面臨被動局面。
「敢問陛下,罪囚君珂現在何處?三軍將士正在前方用命,每一日都是屍山血海,百姓流離,如能早一日押敵酋之首前往邊關,前方士兵便可多活幾人,百姓便可早一日安居,此事重大,萬萬不可延誤!」韋國公俯伏在地,「老臣願為陛下先鋒,親自押解敵酋君珂奔赴邊關!」
「臣附議。」
「臣附議!」
「請陛下立即著人押送敵酋君珂!」
「請押君珂!」
群臣囂囂,納蘭君讓端坐,面沉如水,一言不發,眼神遠遠地向石沛和自己的司殿太監遞過去。
兩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親信,一個眼神便知道什麼意思,當下不動聲色,繞過九龍雕的巨大抱柱,退往殿外。
石沛匆匆前行,心急如焚,準備立即召集所有御林侍衛,先包圍大殿,隨即轉移君珂。
他剛剛走下漢白玉階梯,還沒來得及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侍衛招呼,幾名太監快步走近,手中捧著摺子,石沛下意識一讓,對方卻沒有讓,身子一閃摺子掉落,左右一橫,雙臂一夾,已經夾住了石沛的雙臂!
石沛驚而不亂,抬腳便要一個倒踢紫金冠,踢開那兩人的鉗制,腳剛抬便覺得腳尖一痛,低頭一看,一隻赤紅的蛇正死死咬在他的靴尖,雪白的毒牙在日光下青氣一閃。
一旁的司殿太監早已被蛇咬倒,四面散落的摺子裡,猶自游出毒蛇來。
石沛驚駭欲絕,再想不到在這正殿之外,群臣朝議之地,竟然有人敢設陷暗殺,他想喊,想大叫,想向皇帝示警,只要叫出一聲,附近的侍衛都是他的人,只要驚動任何一個侍衛,就可以保證將皇城內外侍衛都掌握在手,陛下就安然無恙!
然而從腳尖到嘴角,一線麻木如火箭般攀升,他半邊臉迅速僵硬,連嘴都張不開。
幾個人是在大殿槅門之外動手,前方正好是巨柱,之後是漢白玉雕欄,擋住了臺階下侍衛的視線,那蛇又極具麻痺功能,幾乎瞬間,納蘭君讓上朝必帶的兩大親信便被制住。
一點腥血灑落在地,被人小心翼翼用下襬擦去,這裡是大燕權力政治中心,帝王駐駕朝議之地,大燕最尊貴最輝煌最不可褻瀆的所在,建國以來只掠過龍袍,踏過官靴,然而今日,終究染血。
幾個太監打扮的人,往兩人嘴裡塞了一顆藥,隨即腳不沾地地將兩人扶走,兩人性命都無恙,吃了一半解藥甚至可以走路,但上身僵硬,神智不清,任人擺佈。
他們被那幾個太監拱衛在當中,公然從侍衛中走過,四面侍衛都沒察覺有什麼異常。
幾人走過了三大殿,在內閣大臣辦公的長春閣外,一個武官按刀走近,遠遠看見這幾個太監做了個手勢,武官濃眉一軒,隨即返身便走。
幾個太監挾著石沛遠遠跟著那武官,那是御林軍副統領,不過沒人知道,這人曾經是沈家門下。
幾個太監一邊夾著石沛走路,一邊在他耳邊說著什麼,石沛眼神漸漸迷離,時不時呆板地回答幾句,一行人進入內廷,直入皇帝寢殿紫宸宮。
順著石沛的指引,一路尋到了紫宸宮內的密室,在御榻之後,連啟三處精巧機關,現出一方門戶。
「還真是金屋藏嬌。」一個太監咕噥著,一口大燕邊疆人士才有的口音。
另兩個人默不作聲,推著石沛下行,走過三道轉轉折折的階梯,在一方平臺上停住,從平臺的位置,可以看見底下靜室,有人靠在軟榻上假寐,肌膚細柔,如嬌花堆雪,聽見聲音坐起身來,正是君珂。
幾個太監停住,將石沛往前一推,石沛靠在平臺角落,君珂可以看見他的側臉。
「石將軍……」君珂很早以前就認識石沛,習慣性和他打招呼,石沛抬頭,在陰影裡對她一笑。
這一笑有點僵硬,君珂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怎麼應答,心想現今早已不是當年,這尷尬身份立場,難怪人家為難。
「陛下讓給皇后送些燕窩羹。」石沛立在暗影裡並不下來,似乎對身後揮了揮手,一個太監捧著托盤,托盤上一個冒著熱氣的銀碗,旁邊還有一個銀調羹。「秋冬乾燥宜溫補,皇后請用。」
君珂尷尬地笑了笑,覺得這個階下囚做得實在滑稽,那太監將食物捧了下來,銀碗在燭光下熠熠閃光。
從昨晚她到這裡,所有食物都是用銀質器具裝的,納蘭君讓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來表明他的坦蕩,君珂也當沒看見,給什麼吃什麼。
「如此,多謝了。」君珂奇怪地看一眼石沛,這人怎麼總藏在暗影裡?
碗裡的燕窩羹香氣濃郁,絲滑柔嫩,君珂卻皺了皺眉,忽然覺得腥氣。
奇怪,以前挺喜歡燕窩羹的,怎麼最近口味變了,聞了氣味就覺得噁心。
她用調羹慢慢攪湯,那太監並不停留,回到石沛身後垂手侍立。
石沛注視著君珂喝完湯,太監收回碗筷,才笑道:「請皇后安寢。」隨即退出暗影裡。
幾個蹲在牆角的太監沒有動,他們剛才用口技模擬了石沛的聲音,等下還要繼續扮演角色。
君珂喝完燕窩羹,又四處轉了轉,似乎在研究出去的辦法,沒多久就懶洋洋躺了下來,「咦?」了一聲道,「今兒是不是睡多了,怎麼這麼累?」
隨即她便身子一歪,向榻上一靠,沒多久氣息勻停,似乎睡著了。
上頭靜了靜,又等了一陣,隨即假太監們將人形道具石沛又拖了出來,放在平臺上,一個太監模仿著他的聲音,語氣換得森冷陰沉,沉聲道:「倒了?」
「倒了。」另一個太監恭恭敬敬細聲道,「石大人馬上就可以將囚犯運出去。」
「小心些,陛下說君皇后幾近百毒不侵,你們確定這藥確實有用?」
「請陛下和石統領放心,這藥是毒非毒,否則也不能用銀碗裝了,據說是從西洋傳來的奇藥,控制人的體脈神經,中者一刻鐘之後,便渾身癱軟,宛如廢人,任人宰割。」
「很好。」石沛的聲音聽來很滿意,「陛下說君皇后詭計多端,如此束手就擒怕她有詐。如今兩國交戰,未來定局都在這君皇后身上。陛下已經準了眾臣所請,將此敵酋先廢掉武功,施以黥面之刑,再穿琵琶骨,押上囚車運送到邊關,向納蘭述交換,逼他退兵。」說完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這女人是我大燕叛臣,竊據我大燕藩國,如此對待,依老奴看還是輕了。」一個太監湊趣地笑。
「無妨,就算現在沒人折騰她,等她的囚車運送到邊關,邊關百姓飽受戰火,流離失所,對這敵國皇后如何不恨之入骨?到時候,尊貴的君皇后身在囚車,武功全失,鐐銬加身,百姓要去辱她責她傷她,誰又管得著?」
「到時候堯國皇帝看到他那心頭肉一樣的皇后,罪奴一般押送萬里,被千萬人踐踏詬辱,不知道該是何種心情?會不會一口血噴出來,就此御駕賓天哪?」
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快意,隨即「石沛」道,「再等一會,你們不是說這藥越久才越有藥效?不必著急。」
腳步聲響,幾人似乎暫時退去。軟榻上靜靜的,沒有聲息。
半晌,君珂緩緩坐了起來,怔怔地望著那銀碗,良久,張開雙臂,抱住了雙膝。
她將頭埋在了膝蓋上,滿頭烏髮流水般瀉下,遮住臉容,只隱約雙肩顫動,似乎不勝這夜的寒氣凜冽。
四面靜寂,蠟燭照不到的地方,折射出一處處迷離的熒光,似一雙雙窺視的眼睛,躲在暗處,冷眼窺這人世冷暖失望。
又過了一會兒,君珂慢慢展開身子,原樣躺了下去,和先前的姿勢一模一樣。
上頭有了響動,是預料中的腳步聲,卻比想象中混亂雜沓,隱約還有石沛的驚呼,大叫「你們是誰,竟敢擅闖陛下寢殿……」話未說完就是一聲慘呼,隨即砰地一響,似乎什麼門被撞開,人影閃動,捲起一陣凜冽的風,壁上蠟燭閃了幾閃,滅了一半。
急速的腳步流水般瀉下,佔據這底下密室,一人在臺階上恭聲道:「太皇太后萬安。」
似乎靜了一靜,隨即腳步聲響起,不急不慢,頻率一致,僅聽聲音,便讓人覺得,來者姿容莊肅,儀態萬方。
黑暗裡不知道誰眨了眨眼睛。
來人走到柵欄前,停住,似乎在靜靜注視君珂背影,又似乎在和她比拼耐性,氣息勻淨,不言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嘆息,隨即君珂緩緩坐起身來。
她在榻前挽發,偏首向沈榕一笑。
沈榕一直在等這一刻,但也似乎被這笑給笑得怔了怔,那一霎幽黯靜室,燭光暗隱裡,那女子宛然一笑,似一朵水蓮花,自碧波明月盡頭冉冉開放。
一別經年,當年記憶中略顯青澀衝動的十七歲女孩兒,如今已經噴薄綻放,如玉琢成,從眼神到指尖,都寫滿成熟女子的風致。
沈榕的眼神也有些迷離,似想起當年歌舞韶秀,玉筵流芳,十六歲豆蔻少女,自歲月深處亭亭走來。
再一醒,不過這地室幽冷,寂寥空風,錦被之下森黑的鎖鏈,絲幔之後重重的機關。
還有這人生裡不可追及挽回的過去,和前路里棄之不絕的陰謀與傾軋。
兩個母儀天下,隔著柵欄對望,各自滿滿審視。
「君皇后別來無恙?」半晌沈榕嘆口氣,「當年見你,真是再也想不到今天。」
「世間翻覆人心,不變容顏。」君珂微笑,「皇后成了太皇太后,不想風采依舊如昔,可喜可賀。」
「你果然沒中毒,我沒看錯你,不過你剛才好像哭過。」沈榕的話卻是跳躍性的,認真注視君珂微微有些溼潤的眼睛,「為什麼?」
君珂眨眨眼睛,「啊?我有嗎?」
沈榕微笑,輕輕道:「失望了?傷心了?君珂,如果到今日你還傷心失望,那你就讓我失望了。」
君珂有點好奇的看她——太皇太后,我和你交情很好嗎?我失望不失望,傷心不傷心,關你啥事呢?
這麼認真一凝視,君珂的眼神又開始搖曳,眼前的這位端嚴華貴的太皇太后,風神態度,笑起來嘴角的弧度,真是叫人心驚啊……
「太皇太后是來救我的嗎?」君珂開玩笑地問,隨意地在榻邊坐下。
沈榕搖頭,「本宮若說來救你,你信嗎?本宮是來和你談一筆交易的。」
「哦?」
「把開國皇帝秘璽給我。」沈榕向她伸出手,「我就放你自由。使你免於被辱被擄之苦。」
「開國皇帝秘璽?」君珂這下真的驚訝了,「你們開國皇帝的秘璽,怎麼會在我這裡?」
「你去過大燕皇陵,並曾帶出一個白色的長盒子。」沈榕語氣肯定,「那裡面就是我大燕開國皇帝秘璽。」
「怎麼可能,那裡面明明是一柄短劍……」君珂說到一半,醒覺自己說漏嘴,「啊」一聲急忙捂住了嘴。
沈榕笑容微微得意,「短劍劍柄之內,就是秘璽,是大燕最高傳國寶璽。藍玉,螭紐,六面,魚鳥篆。當初開國皇帝即位後,遍尋天下美玉,最後在晉西長府山得到一塊絕世藍玉,琢為玉璽,上書‘昊天之命皇帝壽昌’,並下詔喻示要將之世代傳承,象徵帝業萬年。然而這枚代表大燕皇族正統的玉璽,卻在開國皇帝駕崩之後便失蹤,皇帝玉璽失卻正統,後繼者琢再多皇帝大寶,都無法和開國玉璽相比。大燕皇族傳言,當初玉璽是被開國皇帝寵妃盜走,那寵妃一身好武藝,因誤會決裂出宮廷。玉璽因此便沒了下落。」
「那太皇太后又何以認定玉璽在皇陵內,又落於我手?」
「有心人總會知道真相。」沈榕淡淡道,「玉璽丟失後,早些年確實毫無訊息,但經過很多代,有位王公子弟,年幼時常幽居獨處,喜好購買閱讀一些古書,無意中在集市淘到一冊舊書,其中有段記載引起了他的興趣,後來多方尋找線索,終於推測出,當年那位寵妃迴歸山野,卻在開國皇帝駕崩後曾回到皇陵,並放回了一樣東西——這東西,不用說,自然是傳國玉璽。」
「這來龍去脈,倒從來沒聽納蘭君讓講過。」君珂喃喃道。
「玉璽失蹤的事,是大燕皇族秘事,只有皇位繼承者,在繼承大寶的時候才會得知。他如何會對你說?」沈榕道,「至於後面這段故事,他更是不知,否則他既然也去過皇陵,怎麼會不去尋找玉璽?其實第七代皇帝或許也曾猜出這秘密,他曾留下遺旨讓繼位者前往皇陵,可惜他是暴斃,話沒說完就駕崩了,後來大燕皇室代代有人去皇陵,都以為是遵循先祖意旨或尋找皇陵秘密,誰也沒想到,玉璽就在開國皇帝棺中。」
君珂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數年前皇陵之行,可是去了好些不該去的人,那位發現秘密的王公子弟,可在其中?
至於對方如何知道她持有大燕皇族之寶,君珂知道沈榕不會告訴她,不過八成是費亞吧?她在沼澤邊居住三年,和費亞相處極好,他見過她那白色盒子一兩次,費亞口齒漏風,好酒貪杯,給有心人套出話來,也是正常。
「不管你知不知道那短劍裡的秘密。」沈榕居高臨下望著她,「你既然敢來大燕,必然有所仗恃,這就是你的依仗。」
君珂沉默一會,笑了笑,「好吧,就算我依仗這個來到大燕,那我憑什麼把我的依仗交給你呢?」
「因為你剛才也聽見了,納蘭君讓要對你下手了。」沈榕微笑,「我想你是相信的,我也相信。我們都瞭解君讓,江山美人他必取江山,諸般情重也不抵這皇族萬年。如果你不想被他廢了武功押往邊關,令堯國無奈退兵,令納蘭述顏面掃地,你就得和我合作。」
君珂默然,沈榕看她一眼,笑道:「皇后不會幼稚到以為玉璽在你手,你可以用它來保命吧?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玉璽在你手那是雷彈,隨時會給你帶來殺機;可如果給了我,我能用它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當我擁有那些之後,自有權力,來決定你的自由。」
「我怎麼知道你會遵守承諾?」君珂沉吟半晌,似乎有些心動。
「皇后能不信我麼?」沈榕傲然一笑,「你不交出玉璽,你的下場就註定悽慘;你交出來,還有一線希望。孰輕孰重,你沒有選擇。」
她指指上頭,一線清涼的風掠了進來,表示門已經開了,「此處守衛,哀家已經幫皇后您處理了。你交出玉璽,哀家立即開啟牢門,皇后如果需人護送,哀家派人送你安然出京,皇后不放心哀家,想必自己在燕京也有人接應,儘管去便是。」
「我怎麼知道我交出玉璽之後,你們不會反悔,還要留下我的命?」君珂反問。
「聽說君皇后和柳神醫交好,想必身邊定有常人難解的毒藥。」沈榕神色從容,「你若不放心,可以給我一顆毒藥,看我吃下去,我的生死掌握在你手裡,怎麼敢不放你離開?」
君珂沉默了一會,微微吸了一口流動的新鮮空氣,閉著眼睛似在盤算。
沈榕不急也不催,靜靜看著她,她有信心,剛經過「納蘭君讓狠心下毒」的君珂,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
半晌君珂伸手入懷,輕輕道:「好。」
沈榕攜一份塵埃落定的欣喜,微微笑開,神采流動,若有豔光。
殿堂上朝臣議論已經到了最高峰,群臣已經開始討論堯國投降之後是應該屠城還是安撫了。納蘭君讓靜靜聽著,面無表情,耳聽著外頭步聲漸響,應該是石沛帶御林軍將大殿包圍了,頓時神色一喜。
隨即心中微微一鬆。
他居於這殿堂之上,聽群臣描繪擒獲敵國皇后之後的美妙藍圖,那一張張嘴口沫四濺,紅嘴白牙,每個字聽來都遙遠而刺痛,不似這人間話語。
交出君珂?萬里押送?黥刑?廢了武功?
每一件都天經地義,每一件都是對待叛臣和敵國首腦應有之舉,他的理智知道並無錯處,然而內心裡那般決然地,一遍遍地,回答:不。
當初三年相伴,似近實遠,那些遙遙於崗頭,看月色剪影的夜裡,他曾無數次對月禱祝,願生生世世不再相遇,願此生相遇不致生死為敵。
心知不可能,卻依舊固守著這樣一個願望,這一生他不畏懼對任何人下手,重來一遍他依舊會削藩,為大燕,為九蒙納蘭皇族,他不惜一切。
卻放不下她。
可以為敵,可以國土遙峙,可以各逞雄兵血火相接,然而一旦面對面,心忽然就軟了下去,似那些夜裡的月亮,遠,清亮,來來去去,都照見她的倒影。
他會挾制君珂,他會以君珂性命和納蘭述談條件,為這大燕天下,為這萬千臣民,他越不過責任的藩籬,但那事只能他自己去做,而不是將她交給別人,就算逼到山窮水盡,他也寧可君珂死在他手中,而不是被群臣踐踏,被萬民垢辱。
那是他和她的驕傲。
那便此刻調雄兵,控朝堂,先壓下這股別有用心的風潮罷。
底下群臣一直注意著他的表情,對陛下一直一言不發心下不安,他們也早聽聞堯國那位皇后和自己皇帝之間另有情誼,據說皇太孫「閉關養病」那三年,其實就是和她在一起。
孤男寡女,相伴三年,這便是兩個陌生人,也早已水到渠成成就好事,要說這兩人之間沒有問題,鬼才相信。
也正因此,群臣一邊興奮,一邊不安,嚷嚷著要處置皇后的時候,也覷著納蘭君讓動靜——陛下不會被女色迷昏了頭,連江山社稷都不顧了吧?
此刻見他一喜,眾人都一慌,眼角一瞥,半開的大殿門角,那些明晃晃的反光,地上投射的尖銳的角的暗影,是什麼?
這麼一嚇,有人開始安靜了,而韋國公派系,今日卻彷彿毫無眼色,猶自捋袖大談日後處置,興奮歡喜。
「微臣以為,應將敵酋君珂立即交由刑部和三司共同關押……」韋國公第三次提起這個話頭的時候,納蘭君讓忽然輕咳一聲。
這一聲,彷彿一刀切下,朝堂一靜。
靜寂裡,皇帝不急不慢,語聲沉穩還帶著幾分納悶,淡淡道:「諸卿昨夜都沒睡好?」
「嗄?」群臣一傻。
「朕剛才閃了一會神。」納蘭君讓笑容微微譏嘲,「等到醒神,發現諸卿竟然還沒醒。」
「陛下何出此言。」半晌沉默後,兵部尚書小心翼翼地問。
「朕聽你們在討論如何處置君珂,將其押到邊關,脅迫堯國退兵,說實話,朕也很想。」納蘭君讓向龍座上一靠,唇角一彎,「但誰告訴朕,如何越過鵠騎,穿過雲雷堯羽雙軍,進入堯國皇宮,擄獲堯國皇后呢?」
「嗄?」眾臣又是一傻。
陛下什麼意思?不承認?
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向那個都督投過去,畢竟是他先說出君珂在燕的。
那都督似也沒想到皇帝竟然會當場賴賬,張大嘴愣在那裡,一線口水險些拖出來。
納蘭君讓臉皮也有些發熱,但此刻騎虎難下,已經不容回頭。
他一臉坦然,端然高坐,俯瞰群臣。
聲息漸低,群臣惶然。
「陛下竟忍心欺諸臣如此!」驀然有人高叫,越眾而出,俯伏階下,聲震屋瓦,「君珂明明身在皇宮,皇后為阻陛下對其寬縱,被陛下斬去一臂,終身致殘,事到如今,陛下還要欺瞞群臣嗎?」
一言出而眾臣驚!
再一看出面的,竟然就是當今國丈韋老公爺,更是瞠目結舌。
韋國公此刻心中深深失望,原本太皇太后給他出的計策太為大膽,他不敢將身家性命都孤注一擲,今天上朝,原本就是來看皇帝態度的。
誰知道皇帝果真喪心病狂,為了一個女人欺瞞群臣,輕擲天下。此刻他連最後一絲懷疑都沒有了——皇帝既然能在朝會上,睜眼說瞎話欺瞞群臣,那麼對自家孫女下狠手,那也沒什麼不可能!
「陛下,皇后如今現在韋府,」韋國公昂起頭,眼神悲憤,「君珂是她親眼所見,陛下竟是想當殿抵賴嗎?」
納蘭君讓並無驚慌之色,在九龍御座之上深深下望,年輕帝王沉冷的目光和當朝公卿老辣憤怒的目光相撞,一霎間似有火花。
「皇后如何會在韋府?」再開口時,納蘭君讓竟然是這樣一個問題。
韋國公一怔,氣勢一弱,隨即道:「太皇太后親送皇后回韋府!」
「如何不立即禮送皇后回宮?」納蘭君讓神情漠然。
韋國公又是一窒,心裡有點混亂,納蘭君讓兩個問題,頓時打亂他的步調,掌握了話題的主動權,但皇帝問話不可不答,只得道:「皇后傷重,正延醫調治……」
「朕昨日命休假的太醫正火速入宮。」納蘭君讓轉顧榮華殿大學士李卓,對方輕輕點頭,示意知道此事,「就是為皇后延醫救治,難道韋國公自認為府中郎中,還勝過當今國手嗎?」
韋國公頓了頓,咬牙道:「自然不如,老臣卻不敢送皇后回宮!」
「何以不敢?」納蘭君讓緊跟而上,竟是一步不讓。
韋國公怔住,朝堂應對,從來點到即止,奏對聖上,更不能將話說白說透說盡,此時叫他怎麼說?因為我不放心你?因為我怕你殺了皇后?
能說嗎?
「國公不敢說?那朕替國公說。」納蘭君讓淡淡一笑,幾分嘲諷,「你怕朕殺了韋芷,你怕朕無端廢后!」
群臣嗡地一聲,隨即如風過草甸,無聲俯伏。剛才還亂糟糟的金殿,轉眼鴉雀無聲,只有納蘭君讓如金石交擊的聲音,在高曠的大殿之巔迴響。
「皇后昨日確實重傷,但自然並非朕所為,皇后並無失德之處,便有失德,也當詔令百官,交由宗府,議定廢立之事,豈有私刑擅傷國母的道理?」納蘭君讓冷冷道,「昨日宮中有刺客,皇后為救朕,被刺客所傷,朕正準備予以嘉獎。至於所謂君皇后……昨日刺客,是昔年君珂手下,一直潛伏在宮中,驟然出手欲待刺朕,被朕命人擒下。刺客出手時曾高呼,‘吾為君皇后復仇!’隨即重傷皇后,想必當時皇后傷重昏迷,只聽見了前半句,產生誤會,因此以訛傳訛,令諸卿今日,空歡喜一場。」
群臣都一愣,這話聽起來,倒也沒有破綻,一些昨晚得到訊息的韋派官員,都將目光投向韋公爺。
韋國公哪裡肯信,他一直觀察著納蘭君讓的神色,訊息丟擲來那一刻納蘭君讓眼神一變,其間猶豫擔憂,再無虛假。
他在猶豫什麼?擔憂什麼?
猶豫是否要交出那女人?擔憂交出她會傷及她性命?
韋國公氣往上衝,上前一步,鏗然道:「既如此,老臣請求,將那刺客交於老臣,老臣定要這敢於殺傷皇后的敵國奸細,吐露實情!」
納蘭君讓冷然下望,「國公可是依舊不信朕?」
韋國公咬牙不語。
兩人目光再次隔著銅鶴金鼎,香爐玉階,重重撞在一起,都沒有一分退讓之意。
殿中氣氛肅殺。百官噤聲,恨不得將自己的脖子縮排衣領裡。
半晌納蘭君讓卻淡淡一笑。
幾分冷淡幾分涼的笑意,看得韋國公心中一緊。
「來人。」納蘭君讓道,「帶那女犯上來。」
鐐銬拖地聲隨即響起,兩個護衛拖著一個女子從後殿轉了出來,那女子一身單衣,血跡斑斑,長髮微垂,形容枯槁。
「抬起頭來。」
女子抬起頭,一張飽受刑訊有些浮腫的臉,有些人是記得君珂相貌的,趕緊仔細端詳,看來看去,都不是那回事。
但眾臣心中卻疑惑更甚,入宮行刺的重犯,最起碼也該關到刑部,怎麼會押在這正殿後堂,倒像早已準備好的。
納蘭君讓揮手讓人下去,一句話打消了他們的疑慮。
「這個女子,據說是當年君珂率領雲雷軍離開燕京前就留下的暗樁,多年來在京中經營酒樓生意,朕今日特意帶她上殿,就是想讓各位卿家辨認一下,是否熟悉她,是否知道此人平日交往,朕要順藤摸瓜,將堯國留在大燕的餘孽,都一氣給拔了!」
群臣想了想,都一一搖頭。
納蘭君讓面無表情,他向來修得鐵面,暗笑也不會露出端倪。自從昨天皇后被太皇太后接走,他便預料到可能韋家會發難,安排了一個假囚犯以防萬一,這女人是石沛手下秘密訓練的女暗探,特意化了悽慘的妝,來此處扮演囚徒。
韋國公卻氣得渾身發抖,他對納蘭君讓的話一個字都不信,一個暗樁何須皇帝親審?還要帶上殿給眾臣辨認?如果真相真如陛下所說,芷兒何至於倉皇逃奔,求助兄弟,痛不欲生?
想著孫女回府時的慘狀,想著她悲憤絕望的神情,想著金尊玉貴的韋家嬌女,歡歡喜喜送進宮,一年不到竟然致殘而回,韋國公渾身發抖,眼前發黑,心底的怒火一拱一拱,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大聲道:「陛下,為何老臣聽皇后所言,並非如此?是否其中還有蹊蹺?陛下可否讓皇后上殿……」
「國公,你昏聵了!」納蘭君讓截住他的話,厲聲道,「後宮不可干政,向無上殿之說!」
「皇后天下國母,此事她親身經歷,上殿有何不可?」
「國公是在暗示朕信口胡言,欺瞞群臣?」
「不敢,陛下英睿聰慧,定知老臣苦心,老臣卻不明白陛下,為何對此事諱莫如深?」
「朕已經將事情說清,何來諱莫如深?」
「夫審案斷獄尚取不同證詞,如今皇后另有說法,此事關乎我大燕國運,陛下為何不肯還百官一個明白?」
「韋一思,你放肆!」
「老臣知罪,但求陛下廣開善納之門!」
兩人一番對話說得飛快,雷霆閃電不容喘息,朝堂之上,君臣之間,竟然話趕話地針鋒相對,各自抵在了那裡。
韋國公今日豁了出去,也不指望納蘭君讓能夠容忍,反正他韋家根深葉茂,在朝中勢力雄厚,諒皇帝在這多事之秋,當著滿殿朝臣,也做不出鳥盡弓藏迫害忠良的事兒來。乾脆噗通一跪,大叫:「求陛下廣開善納之門,允皇后上殿剖白!」
他這一跪,韋系所屬的一批言官御史,也覺得今日陛下草率,態度曖昧,紛紛跟上,「求陛下再查此事,並允皇后娘娘上殿!」
「敵國首腦是否在燕京,關乎我大燕國運民生,求陛下慎重!」
「求陛下慎重,允皇后入殿,細查皇后重傷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