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納蘭君讓覺得,有一個極重要的佈局,已經慢慢展開,他似乎都能感覺到那巨網慢慢罩下的黑色陰影,然而抬頭看天,依舊一片茫然的藍。

他的目光盯住了那封信,忽然覺得喉間有些乾燥——帝王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信看似和他的問題風馬牛不相及,但很可能,就是揭開這些秘密的關鍵。

「陛下。」梵因靜默一會,微微笑了。

他笑容潔淨透明,像晚風吹破了一朵水晶花,令人目眩至恍惚。

龕裡花,神聖的香灰裡馥郁幽芳。

「陛下面前,臣屬實無私事。」他纖長的手指疊著信封,似乎要將信雙手奉上,忽然又漫不經心道,「剛才陛下說那堯國使臣費亞,到底如何難纏?」

他這一發問,納蘭君讓頓時精神大振——之前好說歹說,梵因一句不接,如今他竟然開口發問,顯見意動,這機會不把握更待何時?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口齒特別不伶俐,反倒難倒了一批伶俐人……」納蘭君讓當即和梵因細細說了這位大使的特別言行,梵因含笑聽了,末了在納蘭君讓殷切的目光注視裡,才道:「原來如此,確實可惱,國事也是百姓事,梵因雖是方外之人,也當出一分薄力,只是若依舊不成,陛下千萬恕罪。」

「那是自然。」納蘭君讓滿口答應,梵因當即攜著傻在一邊的韋應告退,站起身的時候,不知何時那信已經消失了。

納蘭君讓也好像忘記信的事,神情愉悅地令太監將兩人送了出去。人走得沒影子了,他猶自在桌邊沉思。半晌道:「來人。」

他的御前侍衛統領石沛應聲而出。

「近期對韋家多看護些,剛才……」納蘭君讓話說了一半,微微沉吟。

石沛心領神會地躬身,「是。」

那邊梵因出門,衣袂飄飄在前面走,韋應在後頭追,「等等我,等等我,哥哥,你剛才怎麼……」

梵因回頭看了他一眼,韋應接觸到他的目光,立即縮了縮脖子,吃吃地道,「哥哥,關西威德將軍信裡這位韋家夫人,咱們家可沒有,你說,是直接去信告訴將軍有人假冒呢,還是稟報家主再說?」

梵因站定,取出那封信,認認真真看了一遍,悠悠嘆息一聲。

「你居然真的往南而來……」

手掌一攤,掌心裡的信,慢慢收縮,捲起,消失不見。

韋應目瞪口呆看著他的動作,梵因收回手,衣袖一拂,那封足可以揭開大堯皇后此刻行蹤的重要信箋,就此消失無蹤。

「信……」韋應瞪大眼。

「哪有信?」

「啊?」

「沒有信。」

「啊……呃,好吧,沒有信。那人呢?那韋家夫人……」

「有。」

「啊?」

「應該有。」

「啊……呃,好吧……有。」

「怎麼辦……怎麼辦……」黑暗的馬車內,有人在嗚嗚哭泣,重重簾幕遮住光線,那人縮在馬車角落,偶爾抬起臉,蒼白的臉頰淚痕斑斑。

「我不要背叛小君……」柳杏林無力地靠著馬車壁,雙眼向天,失神地喃喃,「可是咬咬……咬咬……」

幾天功夫,昔日丰神俊秀的柳神醫已經瘦脫了形,下巴上鬍子寸許,頭髮糾結成團,被他這幾日痛苦糾結,撓得滿馬車都是。

十天前咬咬出事,柳杏林就失去自由,先是被陷陣營看守,陷陣營自說自話便派人去向堯國求救,柳杏林想阻止,話到口邊卻又止住——君珂是他的知己、親人,可柳咬咬母女卻是他的心頭肉,割卻哪一塊都令他摧肝裂肺,話到口邊便成刀,絞得渾身發冷,恨不得就此死去。

之後便聽說君珂要求將咬咬冒險送到燕京,就地醫治,並且她親身也趕往燕京,柳杏林當即被陷陣營的將士捆了送上馬車往燕京來,與此同時紅門教的人也出現了,送來了一對重病母女,儼然就是柳咬咬母女模樣,用來掩人耳目。

柳杏林內心煎熬,不得自由,一邊掛著妻女生死,一邊愁著君珂安危,幾日下來便人不人鬼不鬼,又想著既然是沈夢沉在背後推手,只怕就算小君沒有來天南,轉到燕京,沈夢沉一樣有把握制住她,自己怎麼能助紂為虐?罷罷罷,何必苟且偷生?日後無顏再見故舊親朋。倒不如死在半途,以此警告小君,想來小君警惕,一定會有所對策,到時候咬咬母女,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呆子想了幾天,最後終於自認為找到了一個既不負友人又不負妻女的辦法——以死示警!

掀開一線車簾,外間景物令他瞪大眼睛——眼前熟悉的青灰色城牆和來往人群口音,赫然已經到了大燕。

什麼時候進關的,怎麼進關的,他竟然不知道。

車馬沒有進城,直接在城外一座破廟裡休息,陷陣營計程車兵和紅門教的人之間氣氛古怪,各自佔據一面,卻將柳杏林牢牢看守在中間。

柳杏林怔怔地望著院子裡井旁的一叢草葉,那是蓖麻,尖尖的葉子直豎向天,根部散落一些零碎的草籽。

「我頭髮好髒,我想去洗一下。」柳杏林吶吶道。

幾個陷陣營士兵對望一眼,他們雖然困住柳杏林,可他畢竟是主子,禮儀上不敢一絲有虧,當下便派兩個士兵陪他到井邊,打了水來洗頭髮。

兩個士兵怕他跳井,將井邊圍住,親自打水,沒注意到柳杏林蹲在井邊,手指悄悄在地上拾了些東西。

士兵給打了水,在廟裡找了個破盆洗乾淨,端在一張歪了半邊腿的凳子上,柳杏林埋頭,慢慢散開頭髮,他注視著清澈的盆中水,忽然悲從中來,鼻子一酸,一滴眼淚就落了下來。

陷陣營士兵看在眼底,不禁也有些唏噓,垂下頭去。

他們頭一低,沒注意到柳杏林就在這一刻,手一抬,往嘴邊一抹,掌心裡幾顆劇毒的蓖麻籽,已經抹到了嘴邊。

就在蓖麻籽將進嘴還沒進嘴的那一刻,忽然本就歪了半邊的凳子發出咔嚓一響,竟然承受不住上頭水盆的重量,一條腿斷裂,水盆傾覆,水嘩啦啦澆了柳杏林一腳,柳杏林被這一嚇,手一鬆,幾顆蓖麻籽掉入水泊裡不見。

兩個士兵也嚇了一跳,急忙過來端盆拖走凳子,柳杏林看他們忙著收拾,心底悲苦,驀地一發狠,頭一低,就往旁邊的柱子上撞去。

他用盡全力,去勢極快,連兩個士兵都沒趕上救援,眼看額角便要碰到堅硬的牆壁,忽然柳杏林覺得身邊一股冷風,隨即腳下不知踩到什麼東西,一個趔趄膝蓋一軟,砰一聲栽在地上,額頭離牆壁尖角只差毫釐。

兩個士兵慌忙趕上將他扶起,這下手臂抓得緊緊,一刻也不敢鬆開,柳杏林被他們半拖半抱著拉回廟門,一低頭看見地上不過小小石子,不禁仰天長嘆,「生亦無歡,死亦難能,老天何其薄我!」

呆子的長吁短嘆飄入風中,黑暗中,隱約裡,不知哪裡傳來一聲低低的笑聲。

「這一路真是安靜得出乎想象。」君珂騎在馬上,看著前方官道,這裡離燕京已經不遠,不過百十里路程。

她自進關便已經棄了馬車,快馬賓士入燕,對那些護送將佐的解釋是歸心似箭,那些人也沒多想,頂多暗暗佩服韋家的夫人果然不凡,竟是一手的好騎術。

這一路風平浪靜,確實出乎君珂意料,她原以為能混進大燕就不錯,之後護送將領自然要聯絡韋家求證,一旦隱瞞不住,以她的武功,和身邊精挑細選的侍衛高手,隨時闖出便是,誰知道當真就這麼一路走了過來,君珂只能表示慶幸——運氣太好了,遇上一個二百五將軍,居然沒去信燕京查證。

她當然不知道燕京那一幕插曲,不知道梵因為了她,不得不親自上陣再涉紅塵事。

「確實順利。」紅硯也舒了口長氣,隨即皺起眉頭,「只是先一步趕到大燕的護衛們說,大燕皇宮戒備森嚴,去盜藥的人還沒得手。」

「實在不行,我親自出手吧……」君珂嘆息一聲,大燕皇宮,沒有誰比她更熟悉,只是想到那當初相伴三年又闊別三年,如今已成敵對的那個人,便覺得心中悵然。

「主子……」紅硯探過頭來,對她做了一個兩人都明白的手勢。

此刻已經接近燕京,不能再由這些士兵當真送到韋家門口,依紅硯的意思,該滅口了。

君珂心底一涼,沉吟了一下,終究搖了搖頭,道:「算了,還是今晚自動脫離隊伍吧。」

終究不願殺傷無辜,這些士兵一路來殷勤侍奉,何必做了他們的殺神?

朱恩卻忽然喜滋滋地湊上來,老遠就微微躬身,笑道:「夫人大喜,我等已經派人和京中韋府聯絡,想必不多久,韋府便會派人來接夫人了。」

君珂一怔,臉色一變——這群人多事地聯絡韋府了?

這下可是弄巧成拙,這些利慾薰心的人,指望著這趟差得厚賞,巴結攀附之心太重,竟然提前通知了韋家,這下君珂想不動手都不成了。

心底一沉,君珂便要使個眼色動手,忽然前方馬蹄聲響,有一大隊人出現,朱恩喜道:「一定是韋家派人來接了,小將去照會一下。」說完便要帶人撥馬迎上。

君珂唇角笑意在他轉身之後化為微寒——此時來者不善,無論是不是韋家,多半都是敵人。要趕緊離開,離開之前,這些人必須滅口!

眼看朱恩一轉身,君珂下巴一點,紅硯和跟來幾位扮演車伕的堯羽高手袖管一動,袖子裡精巧的手弩已經對準了那些士兵的後心。君珂腳尖一點,在最後面無聲躍起,雙臂一展,已經在後頭那些渾然不覺計程車兵頭頂,籠罩下一片陰影。

她要在這些人趕上和韋家人聯絡上之前,一次性控制住他們!

短弩上弦,雙臂勁力將發,君珂一個短促的「動手」哨音剛剛溜出唇邊,忽然對面,晚霞之中一道白影疏朗飄至,一個華麗動聽到君珂想忘都不能忘的聲音,含笑而來。

「嫂嫂終於無恙歸來,可喜可賀。小弟今日,特來迎接。」

君珂眼一抬,表情一呆,氣一洩。

對面那人淡笑而立,晚霞光影裡恍惚飄渺不似紅塵中人,君珂卻被雷得風中凌亂,做到一半的姿勢險些抽筋。

紅硯和那幾個堯羽衛也一傻,扣在手弩上的手指僵在那裡。

朱恩喜滋滋地奔回來,渾然不知就在剛才已經從鬼門關轉了一回,叫道:「夫人,夫人,果然是韋家的公子來親迎啦,咦,夫人,您這是什麼姿勢……」

一百雙眼睛刷地轉過來,直勾勾盯住半空中大鵬展翅雙爪抽筋直線墜落梅超風狀的一直以來風度優雅的「韋夫人」……

君珂砰一聲落地,乾咳三聲,調整臉部表情,整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弟,你來了,太好了。」

前頭那個稱呼含糊著出不來——因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了。

對面,立著風度翩翩的「韋家公子」,長身玉立,白衣如雪,戴著有點近似宋朝書生常用的幞頭帽子,這種君珂以往都覺得有點傻的帽子,戴在他頭上,卻令人覺得溫雅,覺得文弱,像看見梅花落雪,小橋樓頭,滿室墨香書卷裡,有人含笑撐腮,投一抹水色清潤的目光。

君珂忍不住要感嘆一把——美人就是美人,無論衣服怎麼傻,都能穿出風華。

哪怕這美人是個和尚。

對面的梵因卻不像她這麼無措尷尬,一本正經,淡定自如,微笑道:「自從流花郡失陷,家中老小一直擔憂嫂嫂安危,幾次思量著要派人去救,不想嫂嫂吉人天相,竟然已經安然返京,因為哥哥公差出京,家中便著小弟來迎,迎迓來遲,嫂嫂恕罪。」

君珂聽他語氣恭謹,一口一個「嫂嫂」說著無比流利,想著那萬眾中央神般的釋子,那冰清玉潔不打誑語龕裡花,頓時覺得人生虛幻……

此時才明白,果真是「韋家來人接」,只是接的這個人太脫出想象,怎麼會是梵因?他知道她來燕京?他是怎麼在這燕京郊外迎上她的?韋家的其他人知道嗎?

一抬眼正遇上梵因目光,沉靜安詳,永遠都有能令她瞬間心定的力量,君珂靜了靜,也扯出微笑,道:「竟然是三弟來迎,辛苦三弟。」

她也不知道梵因排行,胡亂一說,反正梵因也不會拆穿她。

梵因微微一笑,親自和護送的朱恩等人道了謝,命下人贈上銀兩,這些邊軍將士俸祿微薄,都歡喜不迭千恩萬謝,又覺得攀上了韋家,以後無論如何都有了幾分交情,心滿意足打道回府。

君珂看著那些軍士返程,心中也一鬆,正要說話,梵因已經笑道:「一路風塵可累了?前方家中設了蓆棚,專門救濟今夏北方大旱後逃難的難民,嫂嫂可先去歇一歇。」說完伸手一引,示意她上他帶來的車。

君珂聽得這話不對,心中一跳,轉身就上車,車子並沒有沿著官道前行,而是拐了一個彎,看那方向,似乎想繞道,從偏遠的西城門進城。

君珂坐在車內,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此時已近燕京,步步危機,現在看起來好像就梵因一個人知道她來了,搶先在城外迎走了她,但是難保訊息洩露,也許從現在開始,她就該做好迎戰準備。

先環顧了一下這車,這是韋家人專用的座車,處處都有韋家標記,也只有這樣燕京人人認得的韋家專車,才可能送她順利進城,君珂嗅著車內氣息,皺起了眉——有近年來流行的一種男子專用薰香「華韶」的味道,但還摻雜著女子的胭脂氣息,綜合起來過於濃郁古怪,從裝飾到氣味,都透著股花花公子的氣息。這是誰的車?

正在疑惑,忽聽身後小道上鈴鐺聲響,似有快馬接近,君珂立即掀開車簾,一眼看見此刻已經入林,車外正在下馬的梵因霍然回首,望著來路,隨即臉色微變,竟然一閃身,掠入車中。

這車並不大,造車的人似乎很喜歡那種軀體相擠的感覺,梵因一進入,那種透骨梵香便清晰地分開原本車內的濃郁氣息,無處不在,君珂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外頭馬蹄聲越來越近,有人大呼小叫地道:「我說我的車到哪去了,這是誰給趕了出來?可巧給我碰見,真是的,我還要車去接我的卿卿呢,喂,前頭是哪位兄弟,喜歡我的車就和我說一聲呀,悄悄趕走可不大說得過去。」

君珂聽那聲音熟悉,再聯絡那語氣,想一想恍然大悟——可不是那風流而不下流燕京第一情種韋應?

此時韋應已經馳到馬車之側,笑道:「哪位兄弟要金屋藏嬌啊?我看看。」大大咧咧一伸手便掀簾子。

君珂下意識一閃,梵因卻在此時霍然轉身,背對視窗,伸手虛虛將她一攬,頭在她頸側一偏。

君珂一呆,不敢動了——車內狹窄,此時兩人相距極近,近到梵因長而細密的睫毛幾乎可以刷到她臉上,聞得到檀香入骨,看得到一抹挺直的鼻峰陰影峻拔,其下唇形軟而薄。

光線一亮,韋應的臉露在視窗,探頭探腦,從他的角度,看見的正是一個戴帽子的男子,背對他手撐車壁,露出半邊髮鬢後,掩映女子半邊側面臉頰,精緻秀美,一點黛眉遠山般飛在雪白的額角。

夕陽金光溫柔細密,車內的人半邊剪影半邊沐浴金光之中,韋應呆了一呆,只覺得這一幕溫柔和美,忽然不忍打擾。

想必是家中哪位子弟,一時耐不得寂寞,約了佳人黃昏樹林,日落賞景,倒是自己,大驚小怪追來,顯得小家子氣了。

韋應摸了摸鼻子,韋家家規森嚴,而且各房各自管理,大家族親戚關係複雜,常有遠親投奔,韋應時常都認不得家裡出現的那些人,此時便認為想必是哪房的遠親子弟,當即笑道:「日下飛霞,人約黃昏,當真好景緻,兄弟,好生憐香惜玉,不要辜負了這良辰美景喲。」說完還湊進頭來,在始終背對他的梵因耳側,用不大不小,保證君珂能聽見的聲音,猥瑣地笑道:「按座位側那個凸起,翻板底下好東西,保證你們……嗯,得了好處,記得來謝哥哥我……」說完哈哈一笑,退出頭去,拉下車簾。

君珂鬆一口氣,感覺到人皮面具下臉上發燒,再一看梵因——好大一個透明的紅耳朵……

耳聽得蹄聲響起,粗疏風流的韋應公子,似乎已經打算就此輕輕放過,撥轉馬頭,看來這一關是過了,一邊回頭走一邊猶自笑道:「車子借給你,回頭還給我放回去,兄弟,前頭有個臨波泉,不如帶這位佳人去泉邊臨波照影,豈不更有韻致……」

話還沒說完,忽然有人遠遠接道:「也不用去那麼遠的泉水照影了,就在這裡給我們看看真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