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過的是怎樣的一生?
從出生便是為他人存在,在風雪中苦熬童年,別人還在父母懷中撒嬌,她已經肩負起了保護他人的責任,幼年時她將納蘭述抱在懷裡,成年後她永遠護著他的背後。
當她可以獲得自由時,一場燕京大火,命運給她橫加罪孽,自此活潑放縱的戚真思死去,換得揹負沉重的她。
那兩年她自我放逐離群如孤雁,寂寞的羽翼依舊不忘籠罩在舊主的上空。
直到如今……
殿門前那一眼,她竟見她眼底解脫笑意——是不是這些年,她一直沉溺於苦痛深淵,不得解脫?
君珂恨自己過於疏忽,從未真正關心過她,似乎總覺得真思堅強無畏,未曾想命運於她,依舊有不可觸碰的巨大黑洞。
執著的人,遇上罪孽,往往掙扎不脫。
如果能早一些開解她,是不是不會有今天?
戚真思緩緩睜開眼。
她眼底神光已散,柳杏林終究沒能趕得及救她,或者說,她拒絕了柳杏林的相救。
在柳杏林趕來後,她只說了一句話。
「我要完整地來,完整地離開。」
執拗的戚真思,無畏死亡,要的只是一份永恆的安寧。
她還支撐著,是因為在等君珂。
看見君珂,她眼底漾出溫軟的笑意,君珂俯下身,靠近她,輕輕道:「納蘭脫離危險了……我……我帶你進去看他,好嗎?」
出乎她意料,戚真思竟然搖了搖頭,她只是注視著君珂,用一種柔和的,此生從未有過的目光。
隨即她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君珂靠到她唇邊,她有話要說。
君珂俯下身去。
戚真思靠在她耳邊,嘴唇微微一動。
君珂身子驀然一僵,眼神一凝。
戚真思眼底露出一絲釋然,一絲自嘲,一絲解脫,還有一絲調皮的笑意,微微向後一仰。
君珂還沉浸在震驚中,等她回過神,才發覺她已沉睡。
至死唇角笑意神秘,彷彿一生心事,無奈苦痛,都在最後交付,是煙是雲,散去無蹤。
卻留一抹漣漪印痕,看似無跡,卻與山河永在。
君珂慢慢站起身來。
她的姿勢有點僵硬,似乎整個人都被某種震驚的感覺劈中,以至於茫然恍惚,不知該如何舉措。
好一會兒她才鎮定下來,看向門口,光影一暗,晏希慢慢走了進來。
男子面容雪白,並無淚痕,用一種鬼魅般的步子,走到戚真思榻前,慢慢跪了下來,頭埋在她懷中。
這是這一生,他和她最近,最遙遠的距離。
君珂痴痴地立著,掌心冰涼,此刻她不敢看晏希,甚至不敢看任何人。
晏希的聲音,卻清晰地從埋著的臂彎下傳出來。
「她要我告訴你,沒什麼了不起,這是她一直想要的結果,她很高興……並請你不要忘記,趁這個機會將天語進行整頓,讓那些孩子擁有童年,讓天語的下一代們活得自由些,讓下一個戚真思、晏希、魯海……可以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可以不必離開自己的親人。」
「我會的。」
「還有,新子沒死,黃沙城裡被她救了,新子運氣好,落入翻板之下時沒有中機關,翻板下的毒沙以毒攻毒還解了他的劍毒,只是新子廢了,他自慚形穢,從此不肯出現在你們面前……他現在在西鄂,天南城郊外一個叫三道川的小村莊。」
「晏希,你為什麼急著和我說這麼多。」
一陣沉默。
「因為我要走了。」晏希低頭抱起戚真思,沒有回身,「在殿前我求您救真思那一刻,我已經不配做堯羽的首領,我將她的性命放在了陛下之前,我違背了誓言。」
「這是正常的選擇,人都是自私的。」君珂搖頭,「天語的規矩很多不近人情,相信我,以後我會徹底廢除。」
「那是以後了。」晏希淡淡一笑,「是我自己不願意再呆下去。陛下面前,就請皇后代辭。」
君珂沉默,堯羽的人,從來都堅強執拗,他們決定的事,永無更改。
晏希抱起戚真思,一步步走了出去,堯羽衛們無聲跪了下來。
晏希仰起臉,雪光如此明亮,照得他眸光晶瑩。
恍惚裡她並沒有沉睡,依舊在用沾血的如玉如琢的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邊說了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對不住,我不能……」
一語未盡,沒有答案。
他卻不想再去追索,這一生至此空缺,卻也至此完滿,在她將手交給他的那一刻,他明白,從此她允許他和她相守。
是日飄雪,那年飄雪。
「我叫戚真思,今年四歲,以後你就跟著我——你好像不願意?」
不。
真思。
我一直都,願意。
修長的人影漸漸走出殿門,他懷抱裡,一支纖細染血的手,靜靜地垂著。
院子裡被野人族團團圍住的長老們抬起頭,眼神震驚。
晏希沒有看任何人,漠然地,繞過大長老向外走。
大長老怔怔看著他懷裡的戚真思,眼神懊悔,伸手下意識去攔他。
君珂忽然從晏希背後走了出來。
她表情平靜,步伐穩定,直直向著大長老而來,一邊走,一邊順手撿起了血泊裡的長劍。
她走到大長老面前。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手一抬。
「哧。」
長劍像先前刺入戚真思胸前一樣,刺入了大長老的心臟。
大長老霍然捂住心口,一瞬間五官都已經扭曲,死死瞪著君珂,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君珂看也不看,用力一拔。
鮮血濺射,晏希沒讓,直直地走了過去,看也沒看一眼。
君珂也沒讓,淡淡道:「原來你的血也是紅的?」
「你……」大長老捂住胸,踉蹌後退,一旁的傳經長老和二長老立即扶住了他,傳經長老震驚地道,「皇后,你在做什麼!」
「如你所見,我在殺人。」君珂隨手將長劍一拋,「此生第二個。」
「皇后,你如此倒行逆施,不怕天語全族寒心嗎?」二長老悲憤咆哮。
「怕?怕我何必殺?」君珂輕蔑一笑。
傳經長老蹲下身,捂住大長老汩汩流出鮮血的胸口,大聲衝內殿叫,「柳杏林!柳先生!求你出來救人!」
「不救。」君珂冷冷道。
「韓巧!」二長老跳起來大喊,「把你的藥箱給我!」
韓巧白著臉站在當地,上前一步,退後一步,眼眶裡一泡淚。
君珂對他招招手,韓巧猶豫地過來,君珂等他走到面前,砰地一個肘拳,韓巧應聲而倒。
「他昏倒了,抱歉。」君珂對臉色慘白的長老們笑笑。
「君珂!」傳經長老霍然抬頭,「你太過分了!」
「過分?」君珂低頭,盯著他的眼睛,「過分?你們也配和我說過分這個詞?」
她抬起手,指著大長老,「到底誰過分?」
「不是你們過分,逼得我驗證守宮砂,我不會在三年前大典之日不得不遠走雲雷,導致我和納蘭生生分離三年之久!」
長老們怔了怔,張嘴要說什麼,卻被君珂打斷。
「不是你們過分,使我和納蘭分離,他不會無可奈何之下毅然炸大燕皇陵,失去我的蹤跡之後以為我被他炸死,自責痛苦整整三年!」
長老們抿起唇,皺起眉頭。
「不是你們過分,導致他如此自責痛苦,他就不會在這三年煉獄般的日子裡,飽受熬煎,最終熬出了瘤腫絕症!」
傳經長老霍然抬頭,神色震驚,失聲道:「陛下是瘤腫之症?難道你們剛才……」
「不是你們過分,那是誰在柳先生給他手術的關鍵時刻,突然跑出來搗亂,使他險些因為你們的驚擾而手術失敗,使真思為了攔阻你們被殺?」
「不是你們過分,難道是我,是我嗎?」君珂一直的沉靜漠然,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將手中長劍一拋,大吼,「你們說,是我嗎?是我嗎?」
震驚的寂靜,幾位長老張著嘴,看著怒發如狂,眼神血紅的君珂,都覺得心神窒息,連開口的勇氣都已經失去。
「誰殺了真思,傷我納蘭,我就殺誰。」君珂輕蔑地看一眼大長老,「我可以原諒你當初對我的侮辱踐踏,但我永不原諒你今日的罪行。」
大長老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嘴角血沫狂湧,堵住了他的言語,掙扎半晌後,他身子驀然一軟。
傳經長老嘆息一聲,合上了他至死怒凸的眼睛。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神情尷尬。
天語族首次出現大長老被殺的事件,換成往常,必然是全族復仇,不死不休,可如今……
「想要將天語整個傾覆,就來向我報仇吧。」君珂立在庭院正中,風吹碎雪,她連唇角都如雪之白,「我不是天語子弟,我也沒欠你們恩情,我更不會理會你們的臭規矩,正好,陛下臥病,朝政我掌,有誰要捍衛你們天語的尊嚴——御林軍!」
「在!」
「誰再有任何違抗,格殺勿論!」
「遵旨!」
一陣靜寂之後,傳經長老顫巍巍站起來,苦澀地道:「天大的誤會……皇后,其實早在三年前,對於當初的事情,我等已有悔意,曾在族中商議決定,此次來辭去皇族供奉,永不干涉皇族事務,這次我們來,本是找柳先生商討丹方,誰知道關心陛下太過,引起這不可挽回的錯誤……」
「我相信長老的話。」君珂沉默了一下,頷首,「既然長老們有此決議,我覺得,不妨正式推行。」
傳經長老默然苦笑,「是,老夫以天語之令發誓,自此天語一族,永不擔任皇族供奉,永不干涉任何皇族事務。違者全族傾滅。」
「很好。」君珂淡淡聽著,「諸位長老年紀也大了,有些事確實不宜操心太過,不妨把機會留給年輕人。」
傳經長老沉思了一下,無奈地道:「這個我要回去和其餘長老商量……」
「不!」和大長老交情最好的二長老忽然暴烈地蹦了起來,大吼,「憑什麼步步退讓?憑什麼這個女人說什麼我們便聽什麼?我們遵從歷代規矩有什麼錯?人白死,還要讓出長老之位?給那群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做長老?他們會毀了整個天語!」
「老二,住口!」
「不行!我不同意!君珂!你先還我大哥命來……」
君珂轉身向殿內便走,一邊走一邊手有力地一揮,野人族舉刀洶湧而來,腳步聲震得隆隆作響,將那些頑抗的長老包圍在內,君珂頭也不回,步上景仁宮內殿的階梯,一名內侍恭謹地給她披上團鳳蹙金的孔雀羽大氅,她隨意地在內侍敬上的錦帕上擦擦手,華美燦爛的裙裾在殿堂深處緩緩曳去,將那些掙扎吵嚷,兵刃交擊都拋在了身後……
在單獨闢出的納蘭述休養的靜室裡,納蘭述靜靜地睡著,呼吸細弱卻平穩,君珂坐在他身側,久久凝視著他。
這般看著,便是這般看著,心裡便覺得寧靜歡喜,可那歡笑為什麼總要伴隨著淚水,完滿裡總要被生生挖去一塊……
或許,這便是人生的真義?
窗外喧譁未休,掙扎聲,步伐聲、吵嚷聲勸阻聲怒罵聲,光影人影的混亂裡,那男子頭也不回,抱著他的愛人,一步步離人群而去,離她而去。
室內光線漸漸暗淡下來,披著彩繡輝煌大氅的堯國皇后,靜靜坐在喧囂和寧靜的中間,漠然等待著一個族群的變遷或者滅亡,表情很淡,眼神很遠。
恍惚裡遙遠的三水縣,寂靜的小山村,村後一塊空地上,有人叼著墨線端著墨斗,有人立地作圖腳踏星斗,一隊小工砰砰乓乓將舊屋推翻重修,一群高手上躥下跳按照燕京時髦花樣佈置屋舍,大個子魯海嫌棄屋頂蓋瓦的小工手腳慢,將人家拎下來,唰唰唰就砌了一道筆直的照壁,晏希拎了個顏料桶過去,排出一列大小長短不一的毫筆,一個手指搭一支,嘴裡還叼兩支,拎起桶就對牆上潑,潑出一大片豔彩迷離後迅速提筆點捺勾抹,霎時間便是斑斕雄偉的連綿壁畫,戚真思站在池塘假山石上,捋著袖子滿頭汗吆喝著指揮工程,晏希一邊偷偷看她一邊迅速下筆,於是壁畫正中央,花冠薄紗端然高貴立於雲端之上的戚家神女,仙氣飄渺,表情慈祥。
暮色沉光,人影漸漸淡去。
君珂眨眨眼,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