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烈軍開始緊張,再次增援,沒多久又奔來一批人,納蘭述扳下第三根手指,「血烈軍三軍第二營第三隊隊正,校尉……」
「血烈軍六軍第五營營副……」
「血烈軍一軍六營……」
君珂佩服納蘭述牛叉的記憶——這麼多軍官,很多隻是低階軍官,他居然大多都能清楚辨認,最重要的是,他記得這些人背後合縱連橫的關係網。
她也在憂慮這個情勢——照這模樣,難道原先拆散進入血烈軍的堯國舊屬,都參與進來了麼?
納蘭述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甚至好像心情很好,君珂隱約猜出他的意圖,心中一陣抖顫——帝王級的思維,果然現在還不是她這個凡人能做到的。
皇位穩築於血海之上,人命不過數字而已。
兩軍人數越來越多,將城門裡外堵得水洩不通,血烈軍人數佔優,堯羽衛武器可怕,沒過多久,駐紮城外西大營的鐵軍也來人了,但是沒有介入兩軍之爭,鐵大統領也沒有前來勸說,只在一邊冷然看著。
百姓早已跑光了,納蘭述和君珂也躲藏不住,只好往街道後退,一處拐角很適合偷窺又安全,兩人退入那裡,屁股忽然撞到軟肉,回頭一看,劉大公子和一群閒雜人等,也躲在那裡,兩眼放光地看熱鬧。
「嘿。」劉大公子一拍納蘭述肩膀,「你兩個膽子也大,竟然現在還不走,不過這熱鬧確實夠瞧,百年難遇,今天怕是要出大事,回去咱有得吹了!」說完對身後那些剛認識的閒漢介紹道,「這是我心肝兒。」
納蘭述抖了抖,君珂吸氣……
「心肝兒。」劉大公子似乎真的很喜歡納蘭述,還把他向自己面前拉了拉,「你向後退些,外頭那些鳥衛的兵器看起來很可怕,可不要被傷著嬌嫩的肌膚。」
納蘭述好像沒聽見最後幾個字,回頭,聲音古怪,「鳥衛?」
「是啊。」劉大公子得意洋洋,「堯國都這麼說,陛下最愛的是鳥衛。」
君珂扶額——哦,戚真思會殺了你……
「讓開些!」一個閒漢拍拍納蘭述屁股,「別擋著大爺看熱鬧!」
君珂掩住臉——我什麼都沒看見……
「這打起來誰贏呢?」
「難說,聽說堯羽是陛下親衛,很厲害。曾經陪陛下在堯國長大,陛下連龍內褲,都是他們從小洗到大的。」
「這你也知道?」
「當然,陛下小時候就住我隔壁,那時候他還是我家隔壁的一個小毛孩子,整天拖著我的手喊哥哥,叫我給他買糖吃,可惜那時候我有眼不識金鑲玉,只給他買過一兩次雞屎糖,早知道他後來做了皇帝,當初就該傾家蕩產多買幾顆松子糖,唉……」說話的漢子太陽穴貼塊白膏藥,不住咂嘴,神情惋惜。
「喂,你哥說的那什麼雞屎糖。真的是雞屎做的?」君珂悄悄問某人。
「我會給他機會,讓他傾家蕩產買松子糖的。」某人答非所問……
「少扯吧。」劉大公子一拍大腿,「陛下何許人也,當年就是在堯國,也是公主之子,盛國公爵位,怎麼會住你家隔壁?」
納蘭述剛剛表情好看了點,就聽見他口沫橫飛地道,「他倒是住在我府邸附近,只隔一條河,陛下人是極好的,常誇我英俊,小時候他常帶我去爬人家院子外的樹,看花姑娘的肚兜……」
君珂「噗」地一聲,前面的人不耐煩地道:「姑娘!你噴到我啦!又沒看你肚兜,樂呵啥?」
君珂一腳把那流氓踢了出去……
城門前的對峙還在繼續,戚真思一臉煞氣,玩著手中的刀,「怎麼?今天真要在這城門前大幹一場?好一個京畿重軍,好一個護城兵營,陛下不在,你們竟然敢私調軍隊,包圍同僚,你們要造反嗎?」
「戚統領此言差矣!」一個副將冷冷道,「御駕出巡期間,血烈軍前七營領護衛京城之職,協同九城兵馬司一同防衛京城治安,對於某些無端挑釁,鬧市殺人,擅自糾集部屬起釁鬧事的疑似圖謀不軌人士,有立時追捕就地格殺之責!」
「好大的帽子!」戚真思冷笑,「當真賊喊捉賊。」
「不如戚統領釦下的帽子大。」那副將冷笑,「你我何必在城門前鬥嘴?九城兵馬司衙門大牢見吧!」
「放肆!」鐵鈞忽然大步走了過來,「你是血烈哪個營的?戚統領是二品帶兵統領,你一個四品副將竟然敢以下犯上!」
那副將退了一步,有點緊張,眼角一掃地上屍首,隨即露出悲憤之色——被殺的將領,是他的兄弟。
他得上峰命令,不敢當真引起兩軍譁變,上頭也沒準他太過為難戚真思,但血肉親情,不是這麼容易抹殺的。
拿下戚真思,他認為天經地義。
「卑下不敢以下犯上。」他大聲道,「但王子犯法與民同罪,戚統領當街殺人,殺的還是我血烈將領,這是殺頭重罪,按照大堯律法,已經是戴罪待勘之身,卑下命人拿下,何罪之有?」
「有你們這麼全營擅自出動,圍城拿人的?」鐵鈞怒斥。
「那是戚統領桀驁不馴,殺人在先,呼喚部屬對峙在後!」
「速速散去,否則以謀逆論處!」
「殺人便當償命,除非她奉聖旨殺人!」那將領繞開鐵鈞的責難,挑釁地盯著戚真思,「陛下遠在南境,你敢說你奉聖命?」
戚真思冷然不語,眼中殺機閃動,手指按在劍鞘。
「你說呀,說呀,你說你是奉聖旨當街殺人,還奉聖旨清洗血烈軍,所以我等完全是欺君犯上,自尋死罪,然後連我等一起統統下獄,丟官去職,待罪待勘?」那將領忍不住狂笑,森然掃視四周,「誰敢在此地,說一聲這是聖命?誰?誰?」
「朕。」
清清淡淡聲音,清清淡淡語氣,清清淡淡走出一個人,清清淡淡拂了拂袍角。
那人姿態隨意立在陽光下,目光一掠,便似將所有人看在眼底。
日光猛烈,卻遮不了他自身渾然光彩,相映璀璨,明麗無雙。
「陛下!」戚真思當先拋劍跪下,隨後是鐵鈞,堯羽和鐵軍,齊刷刷跪滿一地。
血烈軍的那些舊屬將領們,卻已經僵在了那裡,似乎要張口呼喊,又似乎想跪下參拜,但過於衝擊和緊張的情緒,導致他們片刻之間,完全反應不過來。
噗通噗通,牆角後那群「和陛下交情甚好的哥哥們」,倒了一堆,劉大公子受驚過度,心臟病發,君珂掐了好一陣人中才救醒……
「各位好大的威風。」納蘭述直接走入堯羽衛和鐵軍的中間,兩軍立即在戚真思和鐵鈞的指揮下將他圍護好,才淡淡道,「朕如果不是來得及時,只怕就看不到這一齣城門好戲了。」
「陛……陛下……」那血烈軍副將腿一軟,跪爬在地,「萬……萬……」
滿頭大汗說了半天,也沒擠出一個字,納蘭述看也沒看他一眼,回望鐵鈞,道:「今日鐵將軍此事處理甚為不周。」
「末將知罪。」鐵鈞立即領罪。
「是朕沒有予你足夠權柄,致使你諸多掣肘。」納蘭述淡淡道,「稍後會有旨意。」
「是。」
「朕回來了。」納蘭述看看日色,「聽說十日之後要舉行皇后入宗大典?」
「是,」鐵鈞神色冷漠,「孫太傅與禮部諸主官聯合上書,奏摺已經遞到您的行轅,正等待您的御批。大人們說,皇后在位已有三年,至今未行入宗儀式,雖說堯國慣例,有子方可入宗,但如今皇后凱旋,又有救駕大功,為賢后破例一次也是該當。一旦皇后入宗,便是我堯國永不可替的唯一國母,舉國上下,同沐德輝。」
「準。」納蘭述只說了一個字。
鐵鈞和戚真思都露出詫異之色,這些老貨用冠冕堂皇理由來令納蘭述同意入宗建議,但他們可不認為納蘭述會被矇在鼓裡,那麼明知此事有鬼,還要同意,陛下是什麼打算?
不過冀北嫡系,從來不會質疑納蘭述的決定,鐵鈞立即應下。
「既然要舉辦如此隆重大典。」納蘭述唇角笑意溫存明淨,不知怎的看來卻令人覺得嗜血而殘酷,「不能草率為之,所有人入宮齋戒十日直至大典開始,為皇后祈福。」
「是。」
「諸位大人為大典定然已經操勞多日,堯羽就不要讓他們再費心了,」納蘭述對戚真思道,「你的掠翅部剛才沒來,是朕派了出去。」
戚真思唇角笑意更為滿足而殘酷。
擅長隱匿暗殺的掠翅部,以行動迅捷下手狠辣聞名,納蘭述在事件一開始就敏銳地將那一部派了出去,那些反對派,會在還沒得到城門訊息之前,就被迅速「請」入宮中,開始長達十天的軟禁過程,他們被軟禁,無法互通訊息,無論有什麼計劃都會受阻,納蘭述卻可以趁這段時間從容佈置,將該甄別的甄別,該清洗的清洗,把那些蠢蠢欲動的,胡亂跟風的,不明情形的,別有心思的,統統掌握在手中。
雖然納蘭述一直牢牢把持軍權,京中諸臣沒有動兵的能力和膽量,但從這件事上,納蘭述也警惕是否會有人暗中作祟,興風作浪,尤其當他一旦旗幟鮮明地站在君珂一邊後,是否會引起更多人的不滿,進而動搖朝政。
所以必須借這個大典,將所有人的嘴臉看清楚,為免這些人到時候狗急跳牆煽動軍營鬧事,今日先雷霆萬鈞清洗軍隊,然後立即封鎖訊息將人架到皇宮。
「剛才都看清楚了嗎?」納蘭述問鐵鈞。
鐵鈞肅然看了那些臉色死灰的血烈軍軍官一眼,點頭,「是。」
「很好。」納蘭述微笑,輕言細語,「不要怕殺人。」
「當初下京城未染鮮血,微臣一直以為憾事。」鐵鈞淡淡答。
言語平和,殺氣瀰漫,一邊聽著的君珂心底微微一冷,似乎看見黑暗的大牢,流淌的鮮血,行走如風的暗夜執法隊,紛擾的人群驚惶的臉,一隊隊拉開的無措計程車兵,各種惶然的將領……
皇城翻覆,軍中清洗,當初在君珂失蹤後,納蘭述暫定的軍事體制,如今在君珂回來後,為了給她,給自己,給國家一個穩定可控如臂使指的軍事力量,納蘭述借城門對峙,剖開了京畿軍隊的肌膚內臟,去糟粕,剖筋骨,除穢垢,不憚於流血之傷。
一片沉滯絕望的氣氛裡,納蘭述從容一笑,上了堯羽衛準備的馬車。
「十日之後的大典,朕很期待!」
皇宮最近客滿。
沒有妃子的西六宮住滿了臣子們,凡是當初聯名上折請求為皇后舉辦大典的,和那天城門事件裡的諸位將領有關聯的,都在邀請名單上,他們被勒令為皇后祈福,嚴格控制一切訊息通傳。
自然,住進宮裡的人不會是反對派的全部,不過其餘人納蘭述也不想費心去找,照樣留他們在衙門辦事,大典總還是需要人操辦的。雖然大典蘊含的陰謀讓納蘭述很惱火,但大典本身的意義,對他來說確實無法拒絕。
只是這些人也在嚴密監控之下,而且主要官員進了宮,這些小嘍囉失去主心骨,也不知道該往哪請示,只能老老實實按照儀典舉行大典。
反對派們軟禁宮中,納蘭述還在繼續扮豬,屢次派人慰問,表示一切都是皇后的主意。反對派們疑惑不安,咬牙切齒,尋思著無論如何要在大典上,給君珂一個天大的難堪。
反對派們詢問納蘭述,既然陛下提前回宮,皇后是否也已經回來,納蘭述攤手,「朕不清楚,她似乎去接收她的軍隊了?」
說出這話的當天晚上,大臣們住的地方看守忽然出現了一點鬆懈,這使一個小太監帶出了一張紙條。
然後……
然後當晚某個將領遭到了逮捕,屬於他計程車兵全部被關押,然後那個小太監第二天失蹤了,然後御書房納蘭述看完了整件事的彙報,笑一笑,在那位傳遞紙條,試圖和某位將領通訊息的大臣名字上,畫了一個叉。
筆埠舌,便是死亡。
君珂確實沒有在宮中,她忙著和柳杏林商討納蘭述的病情,整天對著那黑鍋研究,並再次回到那山中,尋找柳杏林因此推斷出來的藥物。
時間便這樣過去了,一些人被圈養,一些人在忙碌,一些名字在納蘭述的名單中被勾去,還有一些名字在增加,京城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路邊的狗經常覺得渾身寒颼颼的,有什麼東西從腦袋上掠過,不禁抬起頭,對著慘白的月亮一陣狂吠。
十日之後,皇后入宗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