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因苦笑,納蘭述現在要做什麼,大燕方面還真沒法阻止,羯胡西鄂都隱隱受他掌控,這裡離堯國也比大燕要近,如果不是因為炸陵會影響君珂安危,納蘭述八成就會當大燕人的面,把大燕皇陵給炸了。
就這樣,梵因估計,等他「揣摩格局」完畢,大燕皇陵以後也不能用了。
護衛將睡袋鋪好,納蘭述解開披風,埋頭便要往裡面站,「趕了七天路,先歇歇,啊,大師,你需要一起休息嗎?」
梵因:「……」
聖僧逃也似地跑了,臨走時嘆著氣,無可奈何地帶走了還在昏迷的司馬欣如。納蘭述看也不看那些進退無措的大燕護衛一眼。
「殺了。」
哧哧數響,暗光縱橫,那些護衛瞪大眼睛,來不及看身後的人,便齊齊栽落。
鮮血還沒噴射,就被特製的武器堵住,空氣中連血腥氣都沒散發出來。
「拖走。」
屍體被迅速帶走,毀屍滅跡,不能影響陛下休息。
「傳訊上頭,沈夢沉出去,不必阻攔。」
「是。」
「一路跟蹤,雲雷那邊有柳咬咬在,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沈夢沉肯定會回雲雷收束他的手下,你們只要在沈夢沉收束手下時阻攔就行。」
「是。」
「不必死戰,一觸即走,騷擾和削減力量為主,並在經過大燕邊境時,將訊息放給大燕北地駐軍。」
「是。」
「可惜了小珂還差最後一道解脈……」納蘭述開啟睡袋。
「陛下,上頭那群大燕官員和軍隊……」
「留一個欽天監首座,其餘都殺了。」納蘭述打個呵欠。
「是。」
「逼瘋他,再一路暗中護送他回國。」納蘭述往睡袋裡鑽,「給他製造點皇陵幻象,小珂說的災難啊末日啊那種,你們懂的。」
「懂。」
「給他配點慢性毒藥,通過呼吸和指甲散發的那種。」納蘭述托腮,「他瘋跑回燕京,這種秘密事兒,納蘭弘慶肯定不會任他在大庭廣眾嚷嚷,必然會把他秘密關押,親自詢問。嗯……密室相處,氣氛驚怖,囚犯喘息不可控制,聽到緊張處,皇帝陛下不禁靠近,然後……這個你們也懂的。」
「主子,您真是太陰毒了!」
「多謝誇獎。」納蘭述躺進睡袋,伸手拉開那個輕飄飄的大包袱,正要將裡面的東西拖出來,忽然停住手,抬眸,看四周,「嗯?」
「陛下我們很忙,我們立即去辦!」唰一下,護衛們消失得乾淨。
納蘭述滿意地笑了笑,在陰森黑暗的地宮門口,舒舒服服躺下來,表情曖昧地從袋子裡拖出了一個……君珂。
君珂版大布娃娃。
他既然做了自己,怎麼會不做君珂,一個她玩,一個自己睡。
這個君珂娃娃,還是君珂走的時候模樣,長年在外奔走,皮膚微黑的那形象,如果納蘭述看見現在的君珂,估計得重做。
將君珂娃娃攬在懷裡,一手彎過她的肩頭,一手把玩著她的耳垂,納蘭述靠著石門躺著,撫著掌心剛才抓到的君珂的一片衣角,半晌,嘆息一聲。
「傳出去朕丟人大了……立後半年,至今只能陪娃娃睡……」
他翻個身,腿蹺到君珂娃娃身上,敲敲石門,想著這道門上哪個紋路,被小珂的手指輕觸過。
「兩千裡都追過來了,還怕一道門嗎?」
雲雷城火勢熊熊而起,位置在城西,沖天大火,將半邊天映得通紅。
火光映著那些組成陣地頑抗的女子老弱,人人扭頭,露出詫異的神情。
她們不明白,敵人怎麼會突然燒那些空房子?
祖少寧冷冷注視著那些被焚燒的房屋,飛舞扭曲的火焰,將他英俊的臉映得眉目微微猙獰。
算算時辰,雲雷人無論如何也該回來了,只要他們看見城內沖天大火,哪能不立即亂了方寸?
雖然沒有能抓到俘虜,不過沒關係,選軍中娘娘腔計程車兵,或者個子矮計程車兵假扮就是,隔那麼遠,光線晦暗,雲雷人心急如焚之下,哪裡能分得清?
不過要速戰速決,否則天一亮,立即露餡。
祖少寧這一手,還是和封小妖學的,封小妖作戰不拘常規,靈活狡黠,祖少寧雖然令封家滅門,但畢竟在封家多年,行事不由自主就帶上他們的風格。
「報將軍,城外出現大批不明人士,像是雲雷人回來了!」
祖少寧精神一振,「叫他們快點化妝打扮,咱們上城樓!」
「是!」
城門之下,柳咬咬帶著兩千雲雷騎兵,每人的馬屁股後面拖了茅草,煙塵滾滾在城下賓士。
她身邊的雲雷軍隊長們佩服地看著她。
「祖少寧缺乏耐性,為了搶時辰,他不會慢慢去啃城中頑抗的婦女,他會乾脆造成燒城假象,然後派人假扮俘虜,所以,他假扮俘虜,我們就假扮親人被俘虜的雲雷人!」
雲雷軍一陣興奮,覺得騙人者人恆騙之真是太爽了。
祖少寧當然不知道生平大敵近在咫尺,他正要匆匆回城門,忽然眼角一瞥,看見一個女子,踉蹌自一處街角一閃不見。
祖少寧大喜,假扮俘虜不得已而為之,實在是因為雲雷人太硬氣,就算擒下她們,得到的也是屍體,屍體帶上城樓,只會刺激雲雷人拼死攻城,如果能抓到活的,哪怕一個兩個,推在前面,就可以取信雲雷人。
「抓住她!要活的!」
士兵們大步追去,隨即響起尖叫聲和掙扎聲,半晌,一隊士兵押著兩人過來,一個是剛才那少女,還有一個是一名男子,臉上包紮著白布,白布上殷然有血跡,一看就是個傷患。
少女被狠狠按住了肩,她拼命掙扎,那男子目光中似有怒火,低吼,「放開她!」
「啪。」
祖少寧的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肩上,血痕綻開,一線深紅。
「想她活著,就安靜些。」他冷冷道,「報出你們的身份。」
「放開我,你們這些狂徒……」那少女揚起臉,一臉的驕傲和憤怒,「我是新任宗主的外孫女,我是堯國司馬家族的小姐!你們是哪裡來的強盜?還不快放開我!」
祖少寧大喜。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正愁沒有好的人質,老天就給他送來一個宗主外孫女!
還是堯國司馬家族的小姐,這樣的身份,還怕雲雷人不降?雲雷宗主讓她死在此地,怎麼向司馬家族交代?雲雷宗主一降,雲雷人必然也得降!
他本來還有幾分疑惑,為什麼這個女子和平常雲雷女子不一樣,此刻再無懷疑。
祖少寧可不在乎司馬家族,兩國相距那麼遠,能拿他怎樣?
「原來是司馬小姐。」他展顏一笑,倒是俊朗生輝,「失禮了,司馬小姐,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等絕不會為難你。」
「配合什麼?」司馬嘉如傻傻地問。
「上城頭看看風景。」祖少寧彬彬有禮,風度十足,「請問這位勇士是……」
「我的護衛而已,在雲雷大比中受了傷。」司馬嘉如看也不看身邊男子一眼,「廢物!」
她十足的驕矜大小姐模樣,祖少寧笑得更溫柔。
「請。」
「開城!開城!什麼人佔我家園?滾出來!」底下雲雷軍紛亂叫嚷,縱馬來去,顯得毫無陣型,憤怒無措。
城頭上很快有了動靜,推出一批「哭哭啼啼」的「婦女少年」,都戴著帽子頭巾,老遠看著臉龐雪白——麵粉塗的。
司馬嘉如和醜福作為真實的僅有的兩個俘虜,被推在最前面。
柳咬咬一眼看見那兩個,「咦」了一聲,隨即展顏笑道:「好聰明的嘉如。」
柳杏林張著嘴,「糟了,醜福和司馬小姐被擄了,咱們得想法子救他們。」
「呆子。」柳咬咬親暱地一拍他的腦袋,忽然動作一僵。
祖少寧,出現在司馬嘉如身側。
柳咬咬仰起頭,緊緊盯著城上那人,隔得還遠,看不清眉目,但就是那麼清楚地知道,是他。
少小相伴,須臾不離,東堂久享盛名的玉樹一般的男子,伴了她整整十七年。
她曾以為這一生彼此相屬,永在封家的羽翼下攜手作戰,以為封小妖和祖少寧是命定的眷屬,必將為東堂聯手開疆拓土。直到那一日,她被家中死士拼命送出京城,馬車底廂裡她蜷縮著一動不敢動,車馬轆轆經過午門刑臺,她親眼看見封家三百二十人遍體凌傷,跪在鬼頭刀下,看見父親被打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絕望向天,看見母親緊緊靠在父親身側,閉著眼睛,不去看那人間冷酷生死相逼,看見日光一閃,三百多道白光拖著血色彎月斜斜斬下,三百多蓬鮮血如虹霓跨越天際,然後紛落如雨浸透刑臺。
看見那被她家收養,視如親子並將女兒慨然相許的男子,冷然臺上監斬,一襲三品武官新袍。
多年後她流落大燕做了最低賤的妓女,雖然是清倌,但比起當年名動東堂的封家獨女,她已經落進塵埃,落進塵埃也沒關係,她只要活下去。
爹孃送出她時,跪在地上求她不要報仇;死士在她身側死盡時,血泊裡再次重申了這個要求,他們只要她,活下去。
她活下去,不惜染一身風塵,青樓裡容不得苦大仇深的千金小姐,卻容得下嬉笑怒罵的柳大家,滿腔的恨無處紓解,她便咬,笑嘻嘻地咬,紅唇白齒地咬,風流放蕩地咬,齒間微磨、牙關震顫、一點一伏,像那日一彈一起,落下的鬼頭刀。
那些在她身下呻吟的人們,在她齒間死去活來,也像靈魂出竅。
她以咬成名。
這讓她想笑,最終卻燈影背後一聲哭。
報仇,她想過,卻又不願再想。相隔數國,孤身一人,她拿什麼來報?
天可憐見,今日雲雷城下,一抬頭,再見他。
柳咬咬微笑,紅唇白齒,森然生光,她開始慶幸當初離開燕京的抉擇,慶幸能夠遇見君珂和柳杏林,命運兜兜轉轉,最終不負她。
柳杏林抬頭看看城頭上的男子,手指試了試藏在袖間的刀刃,刀刃如此鋒利,觸上去便是一條血痕,他不覺得痛,將破了的手指在唇間吮著。
血腥氣衝入口腔,他覺得有股鐵鏽般的剛烈氣息衝撞入肺腑,熱血如沸。他不知道這叫殺氣,他只知道,身邊的咬咬,在那人出來那一霎,瞬間僵硬,渾身一顫。
那一顫令他痛徹心扉。
他的咬咬,永遠灑脫自如,要怎樣的徹骨疼痛,才能令她瞬間神魂飛離。
柳杏林藉著袖子裡縫的鐵片,磨刀。
「救我!」上頭司馬嘉如配合地按照要求尖叫,「城裡人都被捉住了,救我們!」
「雲雷兄弟們。」祖少寧靠著城牆,姿態和藹,「我們無意為難你們,只要你們識時務。諸位的家小我們都會好生對待,保證一根汗毛都不會傷著。」
他身後,士兵們匆匆擦著袖子,擦去身上染著的雲雷人的血痕。
「放了她們!你們這些東堂賊!」底下雲雷軍故作慌亂,亂七八糟地大叫。
「城裡怎麼有火,你們放火燒城,還說不會動她們!」
「那是意外。」祖少寧笑得不急不忙,「是貴屬自己放的火,不信你們上前看看,哪,我們的人還幫著救火呢!」
「你們要做什麼?雲雷城豈能由你們外人佔據?」
「我們是來挽救鄰國百姓的命運哪。」祖少寧笑意晏晏,「從大燕迴歸的那些雲雷軍,狼子野心,想要佔據云雷城,被我等發現,前來相助。雲雷兄弟們,我們東堂是絕對不會動雲雷城的,但是我們很擔心那群桀驁的雲雷軍,佔據了雲雷城後,會毀掉兩國通道,並騷擾我國邊境,所以我們前來懇求諸位兄弟,把那群害群之馬剷除,還我兩國清平,如何?」
「你要我們怎麼做?」雲雷軍聽著他滿嘴胡言亂語,咬牙冷笑,仰臉問。
「很簡單,我驍勇的雲雷兄弟們,你們只要回頭,殺了他們便是。」祖少寧大笑。
「我們怎麼能信你。」負責談判的那個雲雷隊長,接收到柳咬咬的訊號,大聲道,「你先開城,讓我們進去。親眼確定親人安好。」
「不行。」祖少寧立即拒絕。
「那沒得談。」雲雷軍也毫不讓步。
一陣僵持,半晌祖少寧笑道:「那這樣吧,貴方派一兩人前來,我方保證不會傷及你等,如何?」
他打著主意,一兩個人,哪能在他面前翻起浪來?到時候脅迫他們吃下毒藥,想怎麼揉就怎麼揉。
「好吧。」雲雷軍悻悻讓步,隨即人群一分,全身披著斗篷的柳咬咬和柳杏林,邁向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