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石門關閉,轟然一聲,好半晌,君珂還怔怔地維持著趴地的姿勢。

她的手指緊緊靠在石門邊緣,剛才要不是納蘭君讓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拉過了她的手,她保不準就忘記收回手,壓碎幾根手指。

好久之後,她聲音喃喃,「是他嗎……」

一聲「納蘭」脫口而出,千鈞一髮之際推開最後衝進來那人的身體,但驚鴻一瞥,石門阻隔視線,她其實並沒有看清那是誰,只是心中強烈的直覺,呼喊著那個名字而已。

除了他,還有誰會在那一刻,明知必死還捨身衝入?

她猛地跳起來,用力敲打石門,「納蘭!納蘭!」

「別敲了。」身後有人沉沉地道,「外面不會聽見。」

君珂轉身,大燕皇陵和大燕皇太孫都沉默在黑暗裡,不因為石門的開啟或關閉而有所震撼。

君珂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短時間之內,這門別想開啟。

她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賊老天最會玩人,想進來的不給進,不想進的非要讓進。」

她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座大殿,燕陵的格局很奇怪,已經超出常規的陵墓的安排,門後沒有甬道,這座大殿也不像什麼耳室,但要說這就是主殿,似乎也不應該。

君珂想起外面那個升降滑板一樣的格局,心想難道這皇陵內也是多層格局?那到底哪層才是最關鍵的?

大殿空蕩蕩的,空氣倒是不錯,看來有通風口,地面七星圖,壁畫畫著山川莽莽,和一些祭祀場面,四壁都有直通的門戶,看不出門戶後有什麼。

「哈哈哈哈,終於進來了!」黑暗的角落,蒼芩老祖的狂笑聲響起,點亮火摺子,掏出那捲破爛的紙卷,看了看,拉著雲滌塵一閃便消失在東面一座門內,「你們自求多福吧!」

他似乎根本沒打算為難君珂和納蘭君讓,一心奔自己要去的地方。

「好好養著自己,不要中毒了,老祖我還需要糧食呢!」

遠遠一句話拋下來,君珂聽得渾身汗毛一豎——老傢伙什麼意思?

轉頭看身側納蘭君讓,正接觸到他奇異的目光,君珂給他看得又是渾身一冷,道:「你知道開門的辦法吧?如果沒什麼事,可不可以放我出去?我沒打算驚擾你家祖宗安息……」

「出不去。」納蘭君讓打斷她。

「啊?」

「地宮門就是唯一齣入門,開啟關閉在三十年內都只能有一次,否則整個皇陵都會被毀,以往都是開了門,進入辦完事,再從這門出去關閉,但剛才……」他苦笑一下,「已經關閉了。」

「啊!」君珂撲在門上一陣抓撓,「不要啊。」

納蘭君讓環顧四周,皺眉問她,「你很想出去?」

「當然。」君珂險些翻白眼。

「我們大燕皇陵,外人進入必死。」納蘭君讓永遠都那麼正經嚴肅,「你要想出去,就得先在皇陵裡保住命。」

君珂知道世上從來都存在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神異之事,但她還是不太相信所謂的外人必死的說法,大燕皇陵又不是活物,它憑什麼來辨認誰是皇族子弟誰是外人?從而決定對方生死?

納蘭君讓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沒放在心上,嘆息一聲,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伸手去牽她的手,君珂手立即一縮。

納蘭君讓手在半空中一僵,卻沒有縮回,繼續向前,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要看四面平靜,其實步步危機,沒有我手上的地宮圖,你很容易被攻擊,到時候我還得分神救你。」

君珂笑笑——這傢伙永遠都這德行,說話不中聽。

「你準備去哪裡?」她戀戀不捨地望著地宮門,心裡知道他就在門後,實在不願意離開,可是不離開,扒著這門也永遠沒法讓芝麻開門,她必須想辦法找到出去的路。

「既然來了,就去做我原本要做的事。」納蘭君讓聲音平靜,「也是你原本應該去做的事。」

「我應該去做的事?」

「你以為當初你僅僅因為一手醫術,皇祖父就那麼對你感興趣,不惜讓我親赴冀北去尋找你?然後你一露面就給了你供奉之職?」納蘭君讓一笑,「天下神醫多的是。」

君珂怔了怔,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此刻納蘭君讓提醒,她才醒悟,確實,納蘭弘慶當初對她,也太禮遇了些。

要不然同是神醫,柳杏林名聲比她還大些,怎麼沒這個待遇?

「皇祖父當初招攬你,真正的打算就是為了皇陵,只是後來陰差陽錯,你投了冀北,後來我想,你走了也好,皇陵太危險,你若真去了,有死無生,還不如還你一個海闊天空。」他似乎苦笑了一下,「沒想到,千迴百轉,最後你還是來了,當真是命中註定。」

他語氣淡淡,還是那種帶點距離的感覺,但君珂卻聽得心中一暖。

「那到底要我來皇陵做什麼?」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沒什麼。」納蘭君讓解釋,「你應該來皇陵之前已經有所知曉,我大燕歷代皇帝少有活過五十歲的,只有皇太祖父是個例外,但他也在五十歲的時候重病,之後熬了過去,但後來身體一直衰弱,久病不愈,不得不在六十歲的時候提前退位。也就是皇太祖父長武帝,駕崩前告訴了我皇祖父一個秘密。」

「什麼?」

「或者說是一個猜疑,他認為,大燕皇帝不能長壽,很可能和皇陵有關。」

「為什麼?」

「長武帝在五十歲死裡逃生之後,回想歷代皇帝駕崩始末,他想起所有皇帝,都曾進入過皇陵。」

君珂覺得有點不對勁了,按說皇帝進入皇陵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大燕有民俗,父親歸葬時,做兒子的是要親自下墳坑給他鋪土的,但這事兒延續到皇族就奇怪了,首先大燕皇陵因為特殊原因,離燕朝本土太遠,繼位的皇帝,千里迢迢穿越他國去給死去的皇帝老子鋪土?這萬一敵國攔截怎麼辦?再說國也不可一日無主啊。

她把疑問提出來,納蘭君讓讚賞地隔著衣袖握握她的手,一偏頭看見她目光清亮,臉龐皎潔如月,心中一震,險些連要說的話都忘記了,定了定神才道:「是。但是祖上留下來的規矩,所有繼位的皇帝,都要親自進入皇陵祭拜,祈求祖先保佑,否則龍脈不穩,皇圖難固。這是長生子留下的告誡,從開國皇帝開始就代代奉行不敢有違,最初沒有問題,但當羯胡和西鄂漸漸割據了勢力,隔開了雲雷城和大燕疆域,導致行路艱難之後,我皇族最後折中了一個辦法,由歷代指定繼承人在繼承皇位之前,前往皇陵,一旦正式繼位,就不必去了。」

「你們大燕既然皇陵這麼遠,為什麼不嘗試再選一塊風水寶地?」

「你是不知道長生子在我朝的地位,他選定的龍脈,沒有人敢去推翻,也沒有人敢說自己看的風水要超過他的,先開國皇帝對長生子深信不疑,早有遺旨,皇陵永世不替,這是不可能更改的。」

君珂回想著先前看見的那幕影像,想著那長生子嘴唇蠕動說的那句話,心中忽然一跳。

「即使如此,也不足以讓長武帝懷疑到皇陵啊。皇帝們一生所做的相同的事太多了,除非……」君珂眼睛一亮,「除非長武帝當初的皇陵之行有什麼不同,才讓他逃脫了一命,也引起了懷疑!」

納蘭君讓讚賞地看她一眼,頷首,「你說對了,當初長武帝的皇陵之行……小心!」

他忽然拉著君珂向旁邊一閃,嚓嚓幾聲,幾縷烏光閃動,不知道什麼東西從君珂耳邊飛快地掠了過去,快而鋒利,帶落君珂鬢邊幾根散發。

咔嗒一聲響,剛才君珂站立的地方地面一翻,隱約看見白森森的骨骼一閃。

「跟著我,不要亂走。」納蘭君讓忍了忍,終於不客氣地抓住了君珂的手,緊緊拉在身邊。

君珂訕訕地紅了臉,她剛才分神,走錯了路,因為心中慚愧,倒也沒有在意納蘭君讓的動作。

「剛才底下是……」她忍不住抽了口氣。

「外人。」納蘭君讓回答得言簡意賅,令她氣結。

果然真是「等下就知道了。」

納蘭君讓抓著她的手,掌心手腕滑膩,難以辨明卻又清雅好聞的香氣氤氳,似絲帶繚繞,撩撥得心思浮動。

納蘭君讓身為大燕最尊貴的人之一,雖然不好女色,至今沒有納妃納妾,但平日裡逢場作戲,也不是完全沒有接近過紅粉胭脂,但從未有人能如君珂一般,僅讓他稍稍接近,便覺無限歡喜,捕捉她一絲氣息,便覺天地間再無他人。

他一生不喜意外,不喜破例,卻無奈地發現,他那恆溫固守的天地,總因她隨意自如的回眸驚破。

他把手中火摺子悄悄擱遠了些,讓光線更朦朧些,好讓她不致於發覺此刻自己的失態,讓這樣的攜手相行的時辰久些,更久些。

「你說長武帝皇陵之行有什麼不同?」君珂果然沒在意,她是現代人,拉個手什麼的實在不能引起她的漣漪,某個古板的傢伙那些心潮盪漾的小竊喜,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長武帝沒能進入皇陵深處。」納蘭君讓趕緊答,「他在進入皇陵前忽然重病,好容易支撐到地宮,便無力繼續,當時陪同的欽天監首座便建議長武帝,在地宮大殿望主陵寢方向磕頭,算是完禮。」

君珂陷入深思,照這麼說,皇陵確實可疑。

「那你此時已經進入地宮,你就不怕活不過五十歲?」

「五十歲已經不算夭壽,人生在世,不在乎長短,而在乎做了什麼。」納蘭君讓淡淡道,「先太宗皇帝四十一駕崩,可在位二十年,勵精圖治,恢復民生,奠我大燕百年之基,一日抵他人十年。」

君珂默然,納蘭君讓語氣平淡,可唯因如此,更能感覺出他的雄心和決心,再加上他生性堅忍沉穩,假以時日,必也是大燕英主。

可是大燕有了英主,對於他國,就未必是幸事。

而就算大燕必有英主,可大慶呢?堯國呢?沈夢沉手段百出,翻雲覆雨,納蘭述狡黠多智,擅長陽謀,三雄並立,這天下,註定將紛擾不休。

這是一個群雄輩出的時代,卻也是英雄不幸的時代,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單獨放到一個時代裡,都必將是一統天下所向披靡的絕世大帝,事情會簡單得多。可是偏偏命運捉弄,把他們擱在了同一個時代,生生將這個逐鹿時代變得更多變數,更多慘烈,更多步步驚心,到最後無論鹿死誰手,必將生靈塗炭。

君珂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眼前掠過一幕幕風煙血火,白骨成山。

「你們皇族,需要我去皇陵做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空洞。

「皇祖父希望你那一雙神眼,能夠看出皇陵的秘密。看看那座關鍵的主墓室裡,到底有什麼,將代代皇帝的壽命,固定在了五十歲之前。」

「好。」君珂心想此時她不看也得看,也許這就是出門的契機。

「但是我說過,皇陵外人不可進入。否則必死無疑。」納蘭君讓語氣忽然有了幾分古怪,有點柔和,有點激動,還有點期待。

君珂目光灼灼地看他,心想哪來這麼多廢話,吭吭哧哧地。

「所以你得先成為皇族的人。」納蘭君讓石破天驚地來了一句,隨即掏出一枚巨大的鳳戒,「君珂,你願意戴上這個戒指嗎?」

石門外,納蘭述已經摸遍了石門的所有縫隙,他帶來的堯羽衛的機關專家,也將整個石門都分析過,確定沒有機關。

「取炸藥來。」納蘭述就好像沒看見四面虎視眈眈的大燕護衛,頭也不回吩咐手下。

「放肆,這是大燕皇陵!」立即有護衛叱喝。

大燕皇陵不許外人進入,但皇族進入皇陵都必須有人保護,所有凡是允許進入的,都會精選的死士,會事先喝下毒藥,這些人自認必死,管他面前是誰,毫無顧忌。

納蘭述看也沒看這些護衛一眼,自顧自地確定爆炸點,一個堯羽衛笑嘻嘻地道,「對呀,大燕皇陵,不是大燕皇陵咱們還不炸呢。」

「你們竟然炸皇陵,驚擾歷代先祖的安寢!」

「那又怎樣?我們主子挖他自家祖墳,你們這些外人誰管得著?」

眾人都呆了呆,這才想起,納蘭述本身也是九蒙納蘭後裔,實打實的皇族血脈。

「喪心病狂,無恥之尤,身為子孫,竟然毀壞自家祖墳,不怕從今後天下千夫所指……」

納蘭述露出一抹冷笑。

恩仇不論親疏遠近,皇族哪有血脈之情。祖墳?納蘭弘慶還是他大伯呢!

只要能救小珂,別說炸道門,就是叫他砸爛開國皇帝棺材他也不介意。

「陛下。」梵因清清淡淡開了口,「大燕皇陵,是一個平衡之局,任何一處都不能輕動,只怕這門一炸,裡面的墓室整個也會化為飛灰。」

納蘭述停了手,他其實也看出這門只怕動不得,不過在等梵因這句話,當即笑道:「大師,承蒙你一路照顧我堯國皇后,朕在此多謝了。」一邊漫步過來。

「不過舉手之勞……」梵因合十。

納蘭述伸手,似乎要拍梵因肩膀,忽然手向後一揚,一枚黑色彈子閃電般飛過他肩頭,直砸黑暗中某處。

「轟。」

煙塵飛散,甬道搖晃,青磚簌簌掉落,地上炸開一個大洞,露出鐵質的地面。

煙霧漸漸散去,被炸的那處甬道毫無動靜,納蘭述不出意料地回頭,冷哼一聲,「跑得倒快。」

他炸的位置,正是剛才沈夢沉隱沒的方向。

他自到來,撈救君珂未果,和梵因對話,自始至終沒有回身,也沒有對沈夢沉方向看一眼,卻在和梵因說話眾人鬆懈時突然出手,一齣手就是必殺雷彈,方向位置準得毫釐不差。

這般心機深沉。

不過沈夢沉從來也不是善茬,生平死敵到了,怎麼會不小心?熱鬧固然要看,但看丟了命就不好了。

兩人互相之間太瞭解,誰想殺誰都不容易,納蘭述也不過是要將他轟走,免得在這裡使壞罷了。

梵因神色淡淡的,對納蘭述突然出手一點也不意外。

「聖僧當真對開門毫無辦法?」納蘭述仰頭看著高大的宮門。

梵因神色忽然掠過一絲猶豫,隨即默默點頭。

「哦好。」納蘭述沒看見他那絲猶豫,聽見這個回答也不過隨意笑了笑。

「把小珂上次給我做的那個睡袋拿來。」

隨行的堯羽衛拿來睡袋,還用袋子背了個鼓鼓囊囊的東西,袋子看起來很輕,在護衛背上飄啊飄,那形狀,如果不是因為太輕,會讓人以為那是一個人。

「最近我就住這兒了。」納蘭述輕輕鬆鬆,好像在逛公園,「揣摩一下大燕皇陵的格局,正好我那邊冀陵動工,也好學點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