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一片寂靜裡,三百人吼出的嗓子清晰得像炸雷,炸得所有人的表情都一片空白。

場上對陣的其餘隊伍的馬出現騷動。

棚子裡有地位佔據一席之地的各大家族面面相覷。

雲家家主本來是半站起的,忽然向後一個踉蹌。

雷家本來是滿面春風試圖對悍馬敢死隊揮手的,手齊齊僵在半空,忘記放下來。

兩個雲雷最高家族的家主,忽然對視一眼,齊齊看見對方慘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驚駭。

驚的不是這三百騎的煞氣威風,那雖然讓他們震撼,但還沒到失態的地步。

驚的是這一聲「主上」的稱呼。

由來大陸規矩,等級稱呼分明,各家屬下可以稱呼主人主子或少爺老爺,帶兵的稱呼將軍,世家的稱呼家主,但「主上」這樣的稱呼,只會出現在一種情況。

擁有一國,帝王級!

雷家家主立在棚中,呆呆看著君珂背影,看著那個剛才還被他呵斥,被他隨意拿來打賭的「外地低賤行商女子」,白衣尊貴,披風飛卷,行到她的隊伍之前。

立即有一個目光銳利,腰板筆直的騎士,牽來一匹黑色的駿馬,在她面前微微躬身。

與此同時,悍馬敢死隊每個人的目光都專注地落在少女身上,無人對那些驚訝議論的雲雷百姓多看一眼。

這是紀律,也是威信,這個細節展現出來的內涵,令原本抱著一分「或許是做作?」想法的雲、雷兩家家主,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

君珂一笑,翻身而起,雪白披風一卷,在半空展開飛雲一片,悠悠罩落。

她微微抬起手。

人人仰首。

她向對面一指,唰一聲,重弓上弦長槍斜指,聲音如刀切整齊,所有鋒銳都沿著她指示的方向,逼向對手,對面列隊整齊的隊伍,為悍馬敢死隊的沉肅和煞氣所驚,不由自主後退。

包括流雲軍在內。

這一退,流雲軍和雲家頓時面色死灰。

不戰而退,這一仗已經必輸。

人人眼神驚駭——對方是什麼隊伍?擁有這樣的鐵血氣質?

雲雷勇武彪悍,但畢竟多年沒有戰事,沒有殺過人的戰士,終究要少了一分鮮血生命才能淬鍊出的凶煞森冷之氣,而這點,久經戰場的堯羽,和長年爭奪草場的羯胡騎兵,都不缺。

對方陣型微亂,高踞黑馬之上的白衣少女,微笑環顧場內,昂起的下頜承載著屬於她的淡定和驕傲。

萬眾此刻屏息。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低低的喃喃聲響起,雷家家主回頭,看見自己的兒子眼光發直,盯著君珂背影,「先前看著有幾分像,果然是那晚城外,和咱們訂下協議的神秘雲雷首領!」

「混賬!」雷老爺子一個巴掌便煽了過去,「早不說!害咱們丟這麼大的醜!」

雷大爺捂住臉不敢爭辯,眼神懊惱——這誰能辨得出?之前的梵君和城外那個黑袍陰冷的神秘人,相差太大了!老爺子你不也沒認得出?

雷家人臉色凝重,此時他們已經想到一個可能。

「哈哈,老雷,果然是你們的秘密武器啊。」雲家家主笑得陰冷而快意,「就怕這武器,先捅了你們的要害還懵然不知,當真可笑!」

「那也比被那武器一劍當胸要好。」雷家家主已經鎮定下來,一邊反唇相譏,一邊悄悄囑咐兒子,「傳下令去,雷霆軍不要搶領軍位置,讓給悍馬敢死隊。」

沒眼色得罪了人家,再不補救,當真要找死嗎?

雲家家主卻在此時,站起身來。

他原本後倒在椅上,此刻站起,筆直的背微微前傾,忽然就顯出老態。

眾人的眼光唰一下轉向他,等著他的抉擇。

他們等待一場註定被所有人銘記的決戰,等待百年世家的落寞退場,或者再次強勢宣告自己的不可戰勝。

「不用比了。」雲家家主苦澀的聲音傳遍場內,「我們認輸。」

萬眾譁然,連君珂都微微揚起了眉。

雲家沒有道理現在就退縮,這不是往日只決勝負的大比,雖然悍馬敢死隊氣勢逼人,暫時壓制了名垂雲雷多年的流雲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雲家在這場生死攸關的權力博弈之中,不應該退讓一分。

雲家家主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已經看出了對方胯下馬是騰雲豹,當初以為她只有一百騰雲豹,結果她又拉出三百,如果三百不夠,她是不是還能拉出幾千?

重甲騰雲豹騎兵,是當今天下絕無僅有的騎兵配備,這一比,流雲軍必敗,前兩場雲家精銳已經有所折損,他不能再讓這三百最精銳的流雲軍覆滅在對方手上,他必須儲存實力,等待老祖的迴歸。

只要實力仍在,便有東山再起機會,一時榮辱,何足道也。

「爹爹!」雲青宇大驚失色。

咬咬牙,忍下湧到咽喉的逆血,雲家家主後退一步,對雷家家主扯出微笑,「老雷,你贏了。」

按照規矩,為了保證雲雷掌權者的地位穩固,所有前兩場的勝者,都只能歸入雲家和雷家,再以最後一比定乾坤,勝者只能出於雲雷二家之中。當雲家向屬於雷家的隊伍認輸,數百年來雲雷城從無更改的政治格局,終於在此刻易主。

大驚之後又狂喜的雷家,經不住這大起大落的情緒折磨,雷昊呆呆望著遠處的君珂,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我們走。」雲家家主狠狠一擺頭,雲家子弟拳頭攥緊,滿面悲憤,咬牙跟著出了棚子。

場上附庸於雲家的隊伍立即做鳥獸散,只有流雲軍還保持著完整建制,緩緩退場,神色冷肅,面無表情。

雲雷人屏息沉默,面帶哀傷之態,看著掌控雲雷數百年的第一世家,從輝煌舞臺上黯然謝幕。

君珂冷眼旁觀,雲家的流雲軍確實不是弱者,雲家肯不戰而認輸,打的還是想儲存實力捲土重來的主意吧?

雲家能屈能伸,倒是值得一讚,可惜他們情報工作做得太差。

君珂微笑,馬鞭輕敲,如果雲家知道她身後是兩萬雲雷軍,並且隨著他們的認輸,兩萬雲雷軍將立即進駐雲雷,只怕死也不會認輸吧?

「承讓承讓!」雲家黯然退場,雷家喜笑顏開,雷家家主手一揮,「雷霆軍出動,護送雲家兄弟們出城!」

這是擺明了不放心,要押解他們離開雲雷城,保不準還有半路暗害的心思,雲家子弟勃然色變,雲家家主冷笑一聲,「多謝!不過流雲軍是我雲傢俬軍,自然也該和我們一起走。」

雷家家主微微猶豫,場上君珂忽然遠遠笑道,「何必讓雷霆軍跑這一趟呢,淨塵大師是此地仲裁之一,昭德寺武僧素來公正,不如勞煩諸位大師。」

眾人都一怔,看向君珂的眼色啼笑皆非——昭德寺地位特殊,雲雷兩家都不敢指使,這外來女子,隨隨便便開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彌陀佛。」淨塵微微合十,「女施主所言甚是。」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掏掏耳朵——今天的事真是處處透著古怪。

雲家臉色更難看,雷家也露出凜然神色,兩家都沒想到,君珂竟然連昭德寺都攻下了。

一批武僧伴隨雲家遠去,雷家家主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臺上幾位仲裁。

在他灼灼目光逼視下,幾位原本屬於雲家陣營的長老立即垂下眼,毫不猶豫聯合宣佈,「雲雷大比,乾堂雷府勝,按例,繼任雲雷宗主!」

百姓的歡呼聲不怎麼熱烈——雷家這個勝利實在來得缺乏說服力,眾人倒是對悍馬敢死隊更服氣一些。

「諸位父老。」雷家家主接過長老們奉上的宗主金劍,唇角掠過一抹苦澀的笑意,隨即上前一步,大聲道,「雷某不才,忝為宗主,日後必將不負此任,還望各位鼎力相助,今日在此,先宣佈兩件事。」

「其一,」他一指君珂,「恭請悍馬敢死隊隊長閣下,繼任雲雷宗乾堂堂主。」

眾人歡呼,覺得該當如此。

「其二,」雷家家主聲音一沉,咬了咬牙才道,「並請悍馬敢死隊麾下兩萬一千三百一十六名雲雷軍兄弟,一併併入乾堂!」

歡呼聲戛然而止。

長老們一陣驚呼。

「宗主,你……你瘋了!」一位雷家派系長老拉住了雷家家主的衣袖,急促地低聲道,「兩萬多雲雷軍併入雲雷,你這個宗主,還能坐得安穩?」

雷家家主苦笑,撥開他的手。

雲雷百姓倒沒想到這些,只是陷入一陣茫然,被雲家灌輸了「雲雷軍是叛徒」的概念,天天看著城門血字,此時突然天翻地覆來這麼一手,誰也反應不過來。

又是一片窒息般的安靜,卻有一人聲音,清晰響起。

「諸位,」那聲音帶著笑意,平和安詳,說的話卻如巨雷炸響,「我是雲雷軍首領,君珂。」

轟然一聲,雲雷百姓齊齊站起。

「雲雷首領!」

「大燕叛徒!」

「西鄂攝政王!」

「堯國皇后!」

各種稱呼在場上此起彼伏,君珂皺眉聽著,心想頭銜還真多。

棚子裡醒來的雷昊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司馬欣如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忽然狠狠轉頭,瞪住了司馬嘉如,司馬嘉如避開了她的眼神。

其餘人還沉浸在這個爆炸般的訊息裡。

「你一個外人,怎麼可以參加雲雷大比,怎麼可以做乾堂堂主!」有人大喊。

「我按照雲雷規則,代表我的雲雷軍,參加雲雷大比。」君珂淡淡道,「有何不對?」

「他們已經被逐出雲雷城,不算雲雷人!」

「哦?宗譜除名沒有?拿來我看?」君珂對臺上長老們伸出手。

長老們面面相覷——兩萬多雲雷人,要想從宗譜全部除名,是一項浩大的工作,大家一直忙著大比的事情,誰有閒工夫操心這個?

說到底,雲雷軍被逐,固然和大燕及時派人來挑撥有關,但歸根結底,是雲雷已經成型的各派勢力,不願意這樣一支團結而又有實力的隊伍加入雲雷,影響現有權力結構的平衡。

大燕離雲雷太遠,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控制力,甚至因為皇陵的存在,還等於有把柄在雲雷手中,雲雷人,並不怎麼買大燕的帳。

「諸位父老,雲家之前曾對你們說,兩萬雲雷軍是叛徒,」君珂冷然一笑,「事實並非如此。我今日參加雲雷大比,一路闖關站在這裡,就是為了對所有云雷父老,說清楚他們的冤屈。」

四面安靜下來,所有人仰著臉,在冬日寒風曠野裡,聽那少女說雲雷軍的來龍去脈。

聽她說雲雷一脈被大燕皇族剝權架空,淪為京城地痞,生活潦倒。人人愕然。

聽她說雲雷地痞被大燕皇族視為累贅,一心謀算要將他們無聲消滅,眾人的臉色開始不好看。

聽她說雲雷痞子被糾集一起編成雲雷十三營,她成為統領,卻在一開始,飽受兵部歧視欺壓,有人開始捋袖子,大罵,「孃的,那些九蒙人,當初靠咱們才打下天下,現在咱們還守著他祖宗的墳,竟然敢這麼對雲雷人?」

聽她說雲雷軍好容易練成,卻被皇城三營屢屢輕視,雲雷軍因此打遍京城,眾人眼光閃閃,大呼,「打得好!」

聽她說燕京事變,城外雲雷大營被驍騎營看守,公報私仇;城內雲雷駐地親屬,也因為得罪驍騎營,而在那場災難之中,被堵死逃生之路,眾人唏噓流淚,怒喝,「驍騎營!」

「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雲雷軍。」君珂最後忽然微微彎腰,誠懇地面向所有人,「雲雷軍雖然是大燕要處置的物件,但如果不是因為我捲入大燕削藩之爭,也許那場慘案不會來得那麼快,他們也不會那麼快被朝廷猜忌。諸位父老,若說有錯,只當怪我。但請萬萬不要因此遷怒雲雷軍,將無辜的自家兒郎,逐於家門之外!」

她下馬,一躬到底,久久不動。

雲雷人沉默下來。

那少女冒險獨闖敵城,彎下高貴背脊,只為昔日同袍,迴歸家鄉懷抱。

而那些千里跋涉遠歸的遊子,寧可被逐家門,無處可去,城外風餐露宿,也堅決不再背叛她。

這樣生死交託,永不相負的情感。

馬上民族,多是熱血漢子,一霎的震撼靜默之後,便是海嘯一般的聲浪。

「好!好漢子!夠擔當!」

「阿彌陀佛。」淨塵忽然開口,「此事君統領之前曾和老衲提起,昭德寺可以擔保,雲雷軍確實無辜。」

德高望重的淨塵開口,百姓更加信服,呼喊聲熱烈。

君珂微笑起身,忽然一揮手。

眾人一靜,隨即聽見遠處響起群馬賓士之聲。

回頭看去,地平線一片煙塵,黑壓壓的人頭已經靠近,當先一展黑底金字大旗「雲雷十三營」!

那兩萬左右的鐵騎,狂卷而來,那麼快的速度,陣型絲毫不亂,漸漸靠近,眼力好的人,已經看見最前面,一個清瘦的刀疤少年,昂著頭,舉著旗,眼神疑惑茫然,卻又跳躍著希望。

刀疤少年,是當初舒平作亂時,最先表明對醜福既往不咎的那位,也正是他,在舒平死後,成為了雲雷暫時的新首領,他叫姜輝。

姜輝今早醒來時,看見大批的隊伍出城而去,心知他們是去看雲雷最後的大比,他怔怔站在破舊的帳篷前,嘆息一聲。

自己這一生,怕是再也看不到雲雷城的任何事了。

他們在雲雷城外,已經露天居住了半年,眼看著這日子堅持下去也沒有盡頭,軍中很多兄弟已經喪失希望,整日混個半飽,就蜷縮在帳篷裡睡覺。

他看在眼裡,急在心頭,這樣下去,雲雷軍必垮,他已經在思考著,帶兄弟們離開雲雷,或者往更北的大荒澤而去,或者往南,前往南洋,重新博一席之地。

只是這一走,便真的是斷根的浮萍飄零的葉,永無迴歸之日。

他因此一直猶豫,直到今早,兩個士兵為一個完好的帳篷開始打架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走!

就在今天!

雲雷大比一結束,城中人抽出空來,很可能就會對付他們。

奇蹟不會出現!

他轉身,一臉沉肅,正要吹響沉寂了半年的集合哨,忽然聽見身後,沙沙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肥得肚子拖出三層的么雞。

姜輝舉著大旗,狂奔在前往東蘭山的道路上,他激動而又惶惑,不敢相信即將到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