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禮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君珂心中一跳,一瞬間湧現出極大渴望,三步並作兩步跳起,直奔到窗邊。

窗外卻突然砰的一響,似乎誰的腦袋被敲了,隨即有人唧唧噥噥地道,「阿古你太性急,男主子交代好要等年夜飯結束才說的,早說了,女主子就沒胃口吃飯了。」

「哦!我怎麼都忘了!」阿古也在敲自己腦袋,「是我的不是,老大,禮物我們放你房裡去,你先吃好喝好,別急啊。」說完也不等她回答,咋咋呼呼地便跑了。

君珂哭笑不得地坐下來,想追過去又不好意思,臉上很有種牙癢要咬人的表情。

坐定了很久,心似乎還在砰砰跳著,忍不住要想,是什麼禮物?

剛才那一瞬間,聽見阿古神秘興奮的聲音,她恍惚似有錯覺,納蘭述來了!他一定把自己給打包送來了!

然而轉瞬頭腦一醒,便覺得不可能。

現在正是非常時期,大慶和大燕陳兵邊界,周邊諸國之間情勢緊張,和兩國距離都很近的堯國不可無主,並且堯國對南部司馬家和末帝的討伐也已經開始,年節期間還有一系列慶典,元年首慶,皇帝必須要露面。

堯國掣肘多,規矩大,各方勢力複雜,君珂之前就給張半半去信,要求他一定要阻止任何納蘭述的衝動,否則一不小心,難免前功盡棄。

這麼一想,有淡淡失望,卻更多的是安心,她想念他,卻絕不願因為自己的離開,而給他帶來危險的變數。

只是,會是什麼禮物呢?

君珂的神情裡,濃濃期待滿滿雀躍,兩頰漸漸起了薄薄紅暈。

一直默然看她的梵因,忽然靜靜低下頭去。

其餘人饒有興致地托腮看著——君珂坐在那裡,神色變幻,沉吟思考,筷子上一隻雪花蟹鬥,蟹鬥裡面的雪花蛋白一滴滴地落在桌上……

「咳咳。」

咳嗽聲驚醒君珂,她頭一抬,才看見一桌子的人都似笑非笑盯著她,頓時臉上一紅。

失態,嚴重的失態!

君珂咳嗽,拼命調整好表情,揮舞著筷子,道:「開吃開吃,新年快樂!」

眾人不語,眼光曖昧,開吃是開吃了,但除了梵因柳杏林外,個個動作遲緩,細嚼慢嚥,存心要看某人急不可耐偏偏又拼命要按捺住的德行。

君珂急吼吼地敬酒,他們必然要慢吞吞翻白眼想祝酒詞;君珂殷勤地勸菜,他們必然要假惺惺地再三推辭。

君珂很快就醉了——喝酒喝得太快,別人杯子還在唇邊,她已經一仰脖咕嘟一聲咽完。

她難得這麼爽快,別人也罷了,堯羽衛那群人怎麼肯放過,歡呼雀躍輪番敬酒,地面上酒罈子迅速堆了一堆。

喝醉了的君珂抱著每個人的袖子開始胡言亂語,「紅硯……祝你又老了一歲……醜福,祝你新年泡妞進步……兩支柳,快點種出小柳枝……大師……」

她忽然頓了頓。

身前的衣袖散發淡淡檀香氣味,她抬起眼,迎上一雙澄淨寧定眼眸。

君珂拼命捂住嘴,忍下湧到咽喉一聲酒嗝,慢慢鬆開了手中的衣袖。

看見這樣的眼睛,再迷糊的神智也會一瞬間寧靜清醒。

「我沒參加過新年夜宴。這是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後一次,所以,也送上祝願給你。」華美的嗓音在她耳邊輕輕道,「君珂,願你安渡一切人間劫數,願你之後每一世,都不必再將我遇見。」

語氣很淡很飄渺,就像他這個人,行走紅塵,不避葷酒,然而無論怎麼身處其中,都依舊遙遠不染。

君珂的心微微顫了顫,為那語氣裡的意味深長。

隨即她身子一軟,「砰」地栽到地上。

喝醉了的君珂,如願以償早早退席,由醜福背到了自己的院子門口。

「老大,這禮物光滑柔軟,觸之銷魂。」阿古一本正經地跟在她身後,嘮叨囑咐,「請您一定要溫柔珍惜,人家很嬌嫩……」

君珂迷迷糊糊,只聽見「溫柔」兩個字,打了個呃,大聲道:「人家一直很溫柔……呃,在哪呢……」

「砰。」她一頭撞開了自己的房門,聲音太大,把阿古那句「在床上」的回答給淹沒……

「禮物……在哪呢……」君珂醉醺醺地跌進門,正要摸索著點燈,忽然撞上一個柔軟又有彈性的物體,臉正埋在那物體上。

柔軟、光滑、細膩、絲綢般的觸感……

哦,確實是絲綢。

君珂敏感的臉部肌膚,立即辨認出臉下是絲綢,還是堯國出產的春水綢,特別光滑,不適合刺繡,適合素色,光華內斂而精緻,服孝中的納蘭述,常穿的就是這種布料。

而絲綢之下,那似軟似硬的奇怪的觸感,也讓她渾身一顫。

她忽然抽身,睜大眼一看,渾身一僵。

床上,斜身坐著素白的人影,手肘斜撐床欄,姿態隨意,眼如春水,唇角含笑……

「納蘭……」君珂眼中爆出驚喜的光,一聲低叫,合身撲上。

素白的人影一倒,兩人無聲無息栽倒在床上,錦被絲褥一陣糾纏,君珂抱著,先滾了三圈,又蹭了蹭,臉貼著那觸感近乎真實的胸膛,靜默半晌,忽然低低撲哧一笑。

「這促狹鬼……虧他想得出來,還真像……」

手伸上去,捏著臉,狠狠一擰,忍不住又驚喜地低叫,「連這手感都差不多!」

她滿足了,往上游了遊,臉貼在臉上,細細嗅熟悉的屬於納蘭的清鬱氣息,心中樂開了花。

半晌忽然又咕噥道:「太像了……剛才差點嚇到我,不行,要揍你一頓。」

揮出拳頭,敲在胸膛上,拳下觸感有異,她一怔,手指伸入衣服內,摸出兩張紙。

看見第一張,她「嗯?」了一聲,柳眉倒豎。

「別亂摸!」

「呸!」君珂笑罵,翻開第二張,「別揍,壞了就不好玩了。」

「真是的,什麼都給你猜著。」君珂咕噥一聲,將紙條收起,盤膝坐起,細細端詳面前的「納蘭述。」

真人大布娃娃也。

一般高矮,一般大小,連臉都做得幾近一樣,頭髮眉毛精緻如真,穿著納蘭述常穿的春水綢,在剛才朦朧的光線裡,她差點驚到心臟停跳,以為納蘭真的來了。

現代的大布娃娃玩偶,她曾和納蘭述提過,當時語氣若有遺憾,她是研究所長大的小白鼠,從來沒有享受過童年,自然也沒有玩具布娃娃時代,但她不過隨口一提,也早認為自己過了玩布娃娃的年紀,不想納蘭述居然記得,不想他居然真的搞出了這麼大個的布娃娃版納蘭述。

難怪阿古笑得那麼古怪。

君珂不禁驚歎古怪巧匠手藝之巧,這樣幾可亂真的人偶,便是現代也做不出來,不過堯羽能手甚多,倒也不奇怪。

布偶左手裡一張紙條,上面寫「我是來陪你雙修的。」

君珂哧地一笑,臉紅了紅,喃喃道:「雙修你妹啊。」

她將左手紙條一抽,忽然那布偶的手竟然動了。

君珂驚得身子向後一退,一個翻滾半跪而起,姿勢戒備。

那布偶的手慢慢抬起,伸到半空,隨即手緩緩招了招。

君珂頭髮都豎起來了。

太詭異了!

這布偶原本就極其逼真,如今居然會自己做動作,她給驚得渾身汗毛倒豎,要不是這禮物是堯羽衛送來,她就得懷疑,是不是神巫小說裡的妖魔故事重演,納蘭述中了術給做成了布偶。

那手緩緩一招,隨即一停,手指向下,微微屈起,君珂隱約聽見一聲好像是機簧推動的聲音,隨即那布偶手指一彈,閃電般擊出一道流光。

「啪。」正擊在她胸前檀中穴。

檀中穴是死穴,武人最要緊的要害之一,君珂卻沒有躲,她已經發現那一指力道並不足以對她造成傷害。

一股微熱的氣流,從她被擊中的穴位鑽入,迅速順四肢經脈流入丹田,渾身立即一暖。

君珂眉毛慢慢挑起,滿臉的不可置信。

雖然手法不同,但真的是屬於納蘭述的烈陽功力,和她雙修互補的內功!

她因為離開納蘭,這門功法進度緩慢幾近停滯,如今納蘭述送來的這個娃娃版納蘭述,居然會這門內功?

這個禮物實在太出君珂意料之外,她傻了半天,忽然聽見啪地一聲,布偶右手又掉下一張紙條。

「我真的是來陪你雙修的。」

君珂:「……」

好半晌她才小心翼翼挪過去,布偶的眼睛不知是用什麼寶石做的,流光溢彩,隨時都彷彿將人脈脈注視,她竟然有種當面做賊的感覺。

將布偶渾身都摸了一遍,她確定這是一個古代版機器人,內部應該是彈性韌性極好的木材,不怕費事地用特殊材料製作了所有關節,關節所在就是機簧所在,所以不僅有真人般的觸感,還能有一些同樣擬真的動作,在布偶的手指內,另有推動的機關,裡面儲藏了可以取代烈陽功力的藥物,射入她體內,便有雙修的效果。

多麼巧妙的心思……

她一靠近,布偶就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臉,姿態溫柔。

領口處也夾著張紙條,「陪睡陪玩陪練功,供暖供揉供出氣。」

君珂嘿嘿一笑,拉開被子,抱住布偶睡下,忽然臉紅了紅。

這布偶太逼真了,還有這觸感也太逼真了,抱在懷裡,肌膚質感恍惚便是他的感覺,連香氣都一模一樣,這實在要命。

她還沒適應完,布偶忽然身子一翻,壓在了她身上,領子裡又掉出一張紙條。

「男人都該在上面。」

君珂:「……」

推開布偶,她發現這布偶內部可能有平衡裝置,會左右晃動,尤其是當睡倒姿勢時。

多麼齷齪的心思……

君珂突然瞪大眼睛——納蘭述這個禮物的用意,到底是供孩子玩的布偶,還是供成年人玩的充氣娃娃?

貌似她也曾經開玩笑地和堯羽光棍們侃過充氣娃娃的……

一瞬間心中掠過一個更齷齪的心思——這布偶如果不穿衣服,是不是和那啥……也一樣?

到底是模擬版還是布偶版,脫了就知道了。

君珂決定永遠不脫。

酒意上湧,她抱過布偶的胳膊,準備美美睡一覺,現代那一世都沒體驗過的抱布娃娃安眠的感覺,不想竟然在古代異世,十九歲這年,竟然夙願得償。

胳膊一拉,袖管裡又掉出張紙條,君珂失笑,咕噥道:「有完沒完啊你。」

爬起來一看,君珂臉色頓時一白。

「聽說你給我織了件毛茸茸的衣服,正好可以在他身上試穿一下。最近下雪很冷,急需禦寒衣物。」

哦毛衣,毛衣……君珂欲哭無淚。

她織的毛衣已經快要完工,但是……是個人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么雞有次無意中看見,狂笑不止,並準備拖了去墊窩。

「混賬阿古!」君珂一掌拍開窗,拍到了聽牆根的阿古腦袋上,「叫你洩露訊息!」

一聲尖叫,世界安靜。

窗戶靜靜地開著。

桌上還有個小號的「納蘭述」,也是一模一樣,只有巴掌大,可以帶在身上的那種。

淡淡的雪光反射進來,屋子裡半明半暗,隱約照見床上的「納蘭述」,溫柔地攬著君珂的肩。

窗戶被風又慢慢吹起,咔嗒一聲關上。

遠處屋簷上,有人慢慢站起,青黑色蒼穹之下,臉部線條精緻鮮明,濃黑長眉,沉斂地壓在幽深的眸子上。

「納蘭述出現在雲雷城,速速通知國內。」

「是。」

更遠一點,有人從屋脊上飛速掠過,手裡抓了個西洋才有的瞭望角,紅色的披風一閃,奔向城西的一座大宅。

「納蘭述來了?怎麼可能?你確定?」大宅內,寬衣大袖的男子,沉在暗影裡的眉,詫異地一揚。

「屬下親眼看見。」

「加派人手監視,不可輕舉妄動。」沈夢沉淡淡道,「看來我的計劃,要變一變了……」

而在更遠的堯國,皇宮御書房長窗之內,傳來納蘭述悠然的低笑。

「老朋友,偷窺狂,天天偷看不膩?這回,請你們慢慢琢磨吧!」

以假亂真的「納蘭述」,不出所料地引起雲雷城潛伏勢力的警惕和應變,一些計劃被暫時擱淺,另一些計劃卻爭取了時間來執行,暗中潛流,緩緩逼近了雲雷城。

離最後一場大比還有十天,這段間歇,君珂做了很多事,她和柳杏林合作,給趕來的鐘情做了心臟搭橋手術,鍾情是在大年初一趕到的,他來了以後君珂才知道,模擬版納蘭述果然是他和納蘭述的合作,因為禮物想要在除夕之夜送上,所以堯羽衛提前把禮物先運了過來,鍾情身體不行,休息了一夜才到雲雷城。

手術很順利,一年多的休養,病歪歪的小子健康不少,手術後沒幾天,他已經可以對著北方流口水,憧憬著身子好了要去找「波波」了。

九轉玲瓏塔沈夢沉提前給了君珂,君珂交給柳杏林,再三檢查後確定沒有問題,才由柳杏林安排,給醜福恢復容貌。

九轉玲瓏塔的好處,是能將裡面浸泡的藥物,驅除火氣提煉精華,起到拔除火毒滋養新肌的效果,但醜福容貌傷損已久,皮膚已經長死,需要將死皮全部削去再施治,臉部位置敏感,柳杏林不能確定麻藥用量,不敢使用大量麻藥,但不用麻藥生生削皮何等痛苦?柳杏林為此十分猶豫。

醜福知道了,無所謂地一笑,「來吧。」

話說得簡單,卻斬釘截鐵,當時在一旁的司馬嘉如,驚異地盯著這漢子。不明白是什麼樣的勇氣和原因,支撐他做出這樣的決定。

削皮手術終究在醜福堅持下進行,君珂破例讓司馬嘉如打下手,司馬嘉如親眼看見明光錚亮的手術刀,在人的臉皮之上血淋淋地剖下死皮,那些暴露的血肉,扭曲的青色經脈,淡白的筋膜……視覺的可怕衝擊,超出想象的殘忍手術,險些讓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暈過去,但出乎君珂意料的是,司馬嘉如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真的暈去,反而越站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