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長劍流光飛射,近在咫尺!

身體用盡全力,無法掙動分毫!

一生至此,生平最險,身後是敵人,身前也是敵人,君珂眼睜睜看著那劍射來,劍尖逼人的寒氣已經透入心窩,臉色一片煞白。

完了!

不想兩生為人,竟然死在此處。

君珂閉上眼睛,不是畏懼,而是此刻她想用最後清醒的意識,來好好回想這短短一路。

「哧。」

劍尖入肉聲響,熱熱的液體濺上她的臉,君珂霍然睜眼,看見面前沈夢沉,戴了精巧面具的臉,依舊可以看出微微發白。

他微微斜肩,抵在她身前,左肩鮮血淋漓,被一柄明光晃動的長劍穿過。

君珂心中一震。

此時便是大羅金仙跳下來救她,她也不會比現在更驚訝。

這是她生死大敵,兩人無數次欲置對方於死地,就在剛才,她還出手痛毆了他,兩次對他下了殺手。

更重要的是,沈夢沉從來不是良善之輩,他永遠不會放過將敵人打倒的機會,怎麼會以身相代?

一怔只是一瞬間,隨即想起身後那神秘大敵,才發覺,剛才捆住全身的力量,忽然沒有了。

君珂霍然轉身,眼角只看見灰色的身影,悠悠從洞頂上飄過去,那人影似散似凝,轉眼就從雲滌塵砸開的洞裡越過,落地時身形一聚,消失不見。

地道里只留下他一聲短促嘶啞的笑聲,充滿惱怒和詭秘之意。

君珂還沒明白髮生什麼,沈夢沉身子一栽,已經栽在她的肩前。

「被你揍得……反應都差點慢了……」沈夢沉靠在君珂肩前,氣息低弱,君珂下意識要避,卻被這一句話頓時激起不安內疚,僵硬著沒動。

沈夢沉眸子從睫毛下垂的角度斜斜掠起,悄悄看她,那少女似乎有點不能接受現實,始終不能調整好表情和心態,眼神有點茫然,忽然感覺到他偷窺似的注視,眼睛向下一垂。

目光相撞,君珂心中一震,以前對沈夢沉警惕畏懼,從沒認真看過他的臉,此刻近距離看清他的眸子,才發覺他眸子也剔透晶瑩,璀璨如星光,只是瞳孔周圍,比別人多了一圈隱隱紅線,便顯得眼神神秘幽沉。

這麼近看這麼美的一雙眼睛,是一種壓迫,君珂立即避開了自己的眼睛,沈夢沉卻忽然心情大好,眼神不避不讓追過去,肆無忌憚在她臉上溜了三圈,他也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近距離看君珂,此刻越發覺得,君珂比初見時美上不知多少,當真脫胎換骨,美玉羊脂,毫無瑕疵。

他這麼放肆的看,君珂當然感覺得到,惱羞成怒,肩膀一晃就要將他推開,沈夢沉卻向來猜人心意毫無差錯,比她還快地讓開,一伸手抓住穿過左肩的長劍,微一吸氣,慢慢向外拔出。

要翻臉的君珂又頓住了,身前沈夢沉一身血染,長劍慢慢抽出時,劍鋒和骨頭摩擦發出嘎嘎聲響,聽得她渾身都在起栗。

噗一聲輕響,鮮血噴濺,沈夢沉仰天一聲喘息,長劍已經拔出。

半身染紅的三尺劍鋒倒提手中,他隨意看了一眼,把劍向君珂遞過來。

君珂大驚,愕然抬頭。

「現在……是殺我的最好機會。」沈夢沉淡淡微笑,「你想必已經等了很久了。」

劍尖平平伸過來,劍身上的鮮血不住流動匯聚,在劍尖上漸漸凝聚成圓潤的血滴,滴滴墜落。

那啪啪的聲音,像敲在君珂心上。

現在殺他……

現在殺他?

沈夢沉沒有說錯,此刻便是他最虛弱的時辰,錯過這個機會,再想殺他,不知要付出多少艱難。

君珂頓在原地,心中一萬次大喊——不要猶豫、不要遲疑,就像剛才一樣,心一狠眼一閉,一劍刺出!

這天下,這復仇之路,從此便少了一個最為驚才絕豔的敵人!

內心瘋狂吶喊,然而指尖顫抖,那一個輕輕的抬起接過的動作,竟然始終無法做出。

沈夢沉一直凝視著她的神情,此刻微微一笑。

這一笑淡而倦,幾分欣慰幾分滄桑,還有幾分淡淡的譏誚。

隨即他將劍緩緩收了回去。

「小珂。」他似乎漫不經心地道,「今日你放棄了這個機會,從此後,你再也無法殺我。」

君珂一震,心中明白這是沈夢沉的又一攻心之計,他故意大膽放手,給自己殺他的機會,一旦自己放棄,殺氣一洩,落於下風,再給他敲上這麼一句,從此之後有了心魔,只怕真的是無法再戰勝他了。

一個動作,一句話,解決一個未來強敵。

城府淵深的沈夢沉,果然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沈夢沉帶著懶而如意的笑,身子慢慢飄後。

君珂忽然深深吸一口氣。

再開口時她聲音清晰,說的卻是不相干的事。

「去年納蘭君讓曾經落於我手。」

沈夢沉身形一頓。

「他當時為救我身受重傷,我都不需要殺他,只要我不救,他必死無疑。」君珂淡淡道,「但,我抱他闖縣衙,求名醫,自願身投大獄,拿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沈夢沉臉色一變,他知道君珂要說什麼了。

「納蘭君讓同樣是我生死大仇,在冀北事變之中,他才是主謀,我該和他清算的仇恨,不在和你的仇恨之下。」君珂也笑得譏誚,「可是我放過他,甚至救了他,你知道我當時是怎麼說的嗎?」

沈夢沉不答。

「先清恩,再算仇,我不要欠下恩情永遠留下心魔,我要做一個光明通徹的君珂。今日我用命還你救命之恩,他日沙場相見,我必再不留情,哪怕付出百倍努力,也必你死我活!」

一字字擲地有聲,沈夢沉臉色微沉,第一次用驚異的目光看準君珂。

君珂卻恍惚好像聽見附近有微響,聽來像是一個人忍不住的微微嘆息。

然而轉目四顧,卻沒有發現。

「所以,沈夢沉,今天我不殺你,不代表我便放棄了復仇。」君珂凝視著沈夢沉,「他日再相見,但有任何機會,我必全力以赴!」

一陣靜默,沈夢沉的身子微微顫動,在黑暗的地道里浮游如暮色霧靄。

「好,很好,很豪言壯語。」半晌他伸手,點了點君珂,「但望你不要忘記,仇和恩時常相互糾纏;但望你不要忘記,你我同脈之體。」

君珂一窒。

「但望陛下不要忘記,我在這裡。」華美的嗓音悠悠而來,地道里彷彿忽然亮了亮。

君珂回身,梵因的身影幽幽浮現,對她露出一個歉然的笑,道:「君珂,剛才是蒼芩老祖,抱歉我來遲一步。」

君珂微笑對梵因躬身:「謝謝大師又救我一命。」

剛才背後威脅的解除,便是梵因及時到了,蒼芩老祖見自己落入君珂和梵因之間,不想冒險動手,化為灰煙離開,梵因不想打擾君珂和沈夢沉對話,也讓到了一邊。

「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說。」

三人再不說話,趁上頭護衛還沒趕來,出了地道。

三人都有心事,所以都沒發覺,在他們離開後,也有一條影子,悄悄出了地道,那人注目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似乎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君珂三人直到雲雷城西一個小山坡下,才停下來。梵因和君珂一邊,沈夢沉立在另一邊。

「蒼芩老祖閉關到緊要關頭,無法離開他的密室太久,否則剛才難免一番惡鬥驚動他人。」梵因對君珂解釋一句,轉向沈夢沉,「我有一言,陛下可願聽?」

沈夢沉淡淡瞥他一眼,「講。」

「陛下此來,為解毒功反噬之苦,需要玲瓏塔,晶血空花和君珂的助力。」梵因道,「可惜依如今的態勢,便是君珂答應替陛下護法,陛下也不敢信,可是?」

「我擒下她,封了她的穴,鎖了她的四肢,她不敢玩花招。」沈夢沉態度隨意。

「你大可以試試看。」君珂冷笑。

梵因和煦如故。

「何必如此劍拔弩張?」他輕輕道,「各有所需,不妨合作。依我的意思,君珂拿出晶血空花,併為陛下護法渡過難關,陛下替君珂解了同脈之體,九轉玲瓏塔陛下用完,也請給了君珂。」

君珂眼睛一亮,覺得這樣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可以拿回玲瓏塔,還可以解了那見鬼的同脈之體,以後對付沈夢沉,便不必再束手束腳。

「想得倒不錯。」沈夢沉卻不同意,「九轉玲瓏塔可以給,同脈之體不能解。」

「陛下是不是覺得,依靠和君珂同脈,便可保住自己一生無事?所以不敢解脈?」梵因微笑。

「你在激將我嗎?」沈夢沉笑得更親切,「可惜從三歲開始,我便不再上這種幼稚的當了。」

「皇帝陛下智慧天縱,當然不必吃這樣的虧。」君珂拉住梵因扭頭就走,「你就等著被你自己毒死吧!」

沈夢沉臉色一變,忽然道:「讓梵因作保,讓他做我的人質,我便信你。」

「不行!」

「可以。」

君珂拽住梵因就走,「你怎麼可以答應這狐狸的條件?給他做人質?他趁機殺了你怎麼辦?」

梵因腳下像是生了根,一動不動,「小珂,沒事。」

「別!」君珂語氣哀求,「我會有別的辦法解同脈之體的,相信我。」

「君珂,你也要相信我。」梵因伸手,輕輕拿開了君珂牽住他衣袖的手。

手指相觸,君珂還不覺得,梵因的指尖卻一顫,隨即閃電般讓開。

「我願意作保。」梵因看著冷笑的沈夢沉,「你提出你的條件。」

「簡單。」沈夢沉漠然道,「你鎖住功力,並服下我的毒藥,等君珂助我恢復後,我自會給你解藥。」他笑笑,「只要你在,君珂就算再想殺我,也不敢下手的。」

君珂暗暗咬牙,心想這狐狸倒當真是將她性子摸得透徹,確實,只要梵因因此被制,她絕對不敢再對沈夢沉下暗手。

「你假如不給解藥呢?你假如恢復功力之後不肯給我解同脈之體呢?」君珂冷笑,「我又要如何才能信你?」

「我沒必要對大燕聖僧下手,殺他對我沒好處。」沈夢沉淡淡道,「至於後一個問題,恢復功力可以和解脈同時進行,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恢復功力,期間要分成三個階段,中間要有間隔,我會同時給你解脈,到時有沒有效果,你自己可以看出來。」

君珂想了想,雲雷宗族大比也是延續一個月的時間,趁這個間隔去解脈再合適不過,「你是否打算介入雲雷宗族大比?」

「與我何干?」沈夢沉似乎毫不在意。

君珂卻隱隱覺得,還是有點不對勁,沈夢沉這個人,向來手段多樣,從來不會一次只做一件事,一箭雙鵰對他來說都算浪費,他都喜歡三雕四雕的。

但此刻猜不出也問不出,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好。」

「宗族大比結束,奪桂者和簪花者有一場比試,正好可以驗證一下成果。」沈夢沉笑得有點神秘。

君珂冷哼一聲。

「今天就可以開始了。」沈夢沉走到梵因身前,梵因微笑閉目,君珂緊張地看著,手指按住劍尖。

沈夢沉看也不看她一眼,手指撥絃一般在梵因身上連揮,梵因悶哼一聲,臉色一白。

君珂一眼看出這禁制十分霸道,伸手拉住梵因袖子,阻止的話還沒脫口而出,梵因一讓,沈夢沉遞過來一枚紫色藥丸,梵因毫不猶豫吞下去,君珂想去奪都沒來得及。

藥丸下肚,梵因臉色一青,身子一軟,君珂大急,急忙扶住他,梵因似乎身處劇烈痛苦之中,渾身忽冷忽熱,微微痙攣,臉上青紅之氣交替閃過,看得君珂心驚肉跳。

她半跪於地,扶住梵因,梵因在痛苦之中似乎喪失神智,一把抓住了君珂的手,緊緊攥在手中。

他平時碰到君珂衣角都恨不得避開,此刻半昏迷,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君珂一呆,卻沒有掙脫,梵因抵抗痛苦的力量越來越大,手勁也越來越大,君珂的指骨發出一陣嘎嘎的微響,眼看便要裂了。

君珂咬牙忍著,一聲不吭,身後沈夢沉冷冷道:「放開他,點他腕脈!」

「住嘴!」君珂痛得煩躁。

沈夢沉一聲聲冷笑,半晌,眼看君珂痛得臉色發青,終於忍不住,快步上前,道:「梵因,你傷到她了!」

只是這一句。

梵因的手霍然鬆開。

君珂心中一震,眼看梵因鬆開手,指尖還在自己發紫的掌背輕輕撫了撫,動作中似有歉意。

他身處半昏迷之中,唯一敏銳的直覺,只給了她。

君珂用力扭轉頭去,酸楚的感覺,潮水一般包圍了她。酸楚之後便是憤怒,回頭呵斥沈夢沉,「你給他吃的什麼?你用心怎可如此狠毒?」

「我的毒藥只有立即死人的,沒有可以苟延殘喘的,這是好不容易找出來最輕的一種。只不過他先被禁制,無法運動抵抗,稍微難受一點而已。」沈夢沉淡淡答。

君珂哼地一聲回過頭去。沈夢沉嘴裡的稍微一點難受,該是怎樣的痛苦?

忽然聽見身後他低低道:「小珂,你什麼時候,也會心疼我一次?」

聲音極低,低到如夢囈,君珂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一回頭看見沈夢沉脫下面具,臉色白到透明,眼光落在她握住梵因的手上。

兩人目光交匯,各自錯開,君珂垂下眼,把住梵因的腕脈,將自己的大光明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

梵因的痙攣漸漸止住,臉色也恢復了正常,只是更白了一些,越發透明如晶花,半晌慢慢睜開眼。

他意識一清醒,立即切斷了君珂輸送的內力。

「別浪費……你等下還要給他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