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睜開眼的梵因,眼神清澈,倒映君珂一臉內疚不安的神情。

隨即他垂下眼,看見君珂發紫的手,嘆息一聲。

「對不住……」

「別……」君珂將手藏進袖子裡,「是我不好,害你吃這許多苦。」

「你兩個說夠沒有?」身後,沈夢沉微冷的語聲傳來,「城南司南街北衚衕巷正數第四個院子,原先的大長老府,君珂……」

他頓了頓,泛出一抹奇異的笑,「我終於可以,放心地將自己交給你一次……」

君珂一怔,還沒來得及想這句話的意思,砰地一聲,沈夢沉已經一頭栽在她身上。

君珂一低頭,正看見他剛才掩得嚴實,此刻已經散開的大氅,肩上的貫穿傷猶自汩汩流血,淡銀紅錦袍已經變成深紅色,連帶厚厚的黑狐大氅都已經發沉粘膩,板結著深色的鮮血。

他剛才一直閒閒而立,雲淡風輕,以至於君珂都忘記了他的傷,此刻一眼看見,倒抽一口涼氣,想了想,只得伸手先點了他傷口附近穴道。

順便檢視了一下他體內狀況,果然發覺真氣流竄不穩,難怪壓不住這皮肉傷。

她轉頭看梵因,梵因露出一絲虛弱的苦笑,低低道:「抱歉……」

君珂看看他那狀態,指望他背沈夢沉是不可能了,暗恨今天沒把么雞帶出來,不然就讓么雞馱著,氣死沈夢沉。

沈夢沉傷重,血腥氣明顯,君珂不敢僱車,只好自己護送,她又不敢將這麼一隻狐狸背在背上,怕他在背後搞鬼,只好抱住他,雙手僵硬地前伸,儘量避免身體碰觸。

一低頭,看見懷中沈夢沉蒼白的臉,也快透明成梵因的臉色了,君珂從來看見他,都是華貴風流,運籌帷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溫柔而又強硬無比地對待她,卻真的從未見他這樣將她依靠,虛弱無依,蒼白如此,像一頁薄薄的紙,瞬間就要被命運掀過。

「有一次我看見他飛了起來,十分羨慕,他便叫我跳下來,說會托住我。」

「然後?」

「然後我跳下來了。」

「然後……」

「然後我腿斷了。」

當初渦山山洞裡的對話忽然響起,君珂心中再次一冷。

當年那個失去所有友伴,被迫吃親友屍體維生的孩子,一開始,是不是也是這麼蒼白無依?

然後,因為沒有依靠,他被迫一日長大,被迫在陰毒中淬鍊,在仇恨中滋養,在日復一日的折磨自己和被別人折磨中,強大。

有誰知今日衣紫斑斕,不過昨日殷殷疊加的陳舊鮮血。

君珂嘆息一聲。

今天這情勢實在是太詭異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和沈夢沉和平同行,還不得不護著他。

僵硬的手臂,漸漸軟了一點。

這也許是一生裡,唯一一次能有的和平相處,既然已經不可避免,便這樣吧,否則摻雜著仇恨與矛盾,對彼此也是折磨。

風聲如許,她微微閉上眼睛。

風聲如許,梵因輕輕垂首。

風聲如許,沈夢沉閉著眼,嘴角一抹夢般的笑意。

君珂剛剛下定的,要暫時對沈夢沉客氣一點的決心,和剛剛好轉點的臉色,在到達目的地後,唰一下消失乾淨。

就在她抵達沈夢沉暫住地的那一刻,她的身後,遠遠地出現了很多紅衣人,嗖嗖地落地。

沈夢沉根本就留有護衛!

他根本就沒有真正放心地將自己交給她!

他明明有人可以護送她,偏要詐她一路僵硬為難地抱著他跑回來!

君珂憤怒的小宇宙騰騰燃燒,惡狠狠把懷裡的沈夢沉往地下一扔。

沈夢沉的背,在接觸到地面前一刻平移三尺,悠悠飄起,在積雪斑駁的地面上立定,微微攏緊了大氅。

他好像根本沒感覺到君珂的怒氣,一點心虛的表情都沒有,淡淡道:「跟我來。」

君珂立在原地,胸脯起伏三次,扶著梵因恨恨跟上。

這座院子有點破敗,據說是個被驅逐的長老的府邸,佔地面積不小,但因為家族被逐,別人視為不祥,一直沒有人買,正好給沈夢沉拿來一用。

據君珂的觀察,沈夢沉這次帶來的屬下人數不少,何況這還只是在府內的。

不過沈夢沉現在身份不同往常,他出行,護衛多也是正常。

三人一直走到最後一進院子,進了一間廂房,君珂一進去就冷哼一聲。

寶帳銅鼎,珠簾翠幄,濃郁的龍涎香菸氣嫋嫋。

這人真是奢靡華麗成了習慣,便是一個臨時駐地,也要搞成行宮。

君珂忽然想起當初渦山那個白骨滿地,骯髒潮溼的山洞,有點恍惚。

「請大師隔壁休息。」沈夢沉給梵因指了指一張鋪滿錦繡的軟榻,梵因將外面那層錦褥去掉,坐在了白布軟墊上。

君珂跟著沈夢沉進內室,她也不在乎沈夢沉玩什麼花招,她過來的時候已經發了暗號,她附近護衛也不少。

穿過三重門,漸漸便覺得越來越熱,前頭慢慢走著的沈夢沉,手指一拉大氅束帶,大氅落地。

君珂一怔。

走不了幾步,沈夢沉手臂一揚,解開外袍。

「餵你幹嘛?」君珂立即開口。

「你見過穿著衣服包紮傷口的?」

「我去叫侍女。」君珂轉身就走。

「沒有侍女。」

「姑娘我不侍候。」

「沒要你侍候。」沈夢沉在解腰帶,「內室有溫泉,裡面有我專門配的藥,我要去洗一洗再包紮。」

「我在外面等你。」

「你要想解同脈之體,也必須經過溫泉藥浴改換下體質,否則會爆體而亡。」沈夢沉始終頭也不回。

君珂半信半疑停住腳步。想了想道,「不行,我才不要和你一起泡……」

「你泡你的溫泉,我泡我的。」沈夢沉下面一句話立即打消了君珂的不安。

有兩個溫泉?像那種男湯女湯?

君珂只好乖乖跟上去。

越跟臉色越紅,越跟頭垂得越低。

因為……

沈夢沉一邊走,一邊旁若無人在脫衣服……

外袍、腰帶、長褲、褻衣……一件件衣服零落在地,看見那些衣服,就能想到沈夢沉現在脫到什麼程度,君珂耳朵發燒,不敢數那些衣服,也不敢抬頭,腦袋恨不得勾進領口裡。

眼角最後看見沈夢沉修長勁健的小腿,肌膚瑩潤,他平日行走時韻律奇異,此時便更加看得出那種特別優美而飄逸的步態……

君珂趕緊把頭勾得更低。

「砰。」

她撞上了迎面的門板……

腦袋硬生生把門撞開,君珂下意識一抬頭,眼前霧氣瀰漫,瀰漫的霧氣裡,一具身體若隱若現……

君珂唰地轉身,鼻子差點又撞到門板。

就剛才那一眼,她已經看清室內只有一個溫泉,一邊轉身一邊問:「還有一個溫泉呢?」

沈夢沉的聲音,在霧氣裡似乎也有些飄渺,「就這一個。」

「什麼?」君珂大驚回身,一回身臉色爆紅唰地又轉過去,「你明明告訴我,你泡你的溫泉,我泡我的。」

「對。」沈夢沉指指面前溫泉,「你泡你的,我泡我的,你可別侵犯我。」

君珂:「……」

「我走了!」她唰地拉開門。

「成,爆體而亡不要怪我。」沈夢沉聲音懶洋洋的。

君珂猶疑地頓住腳步,她現在可真不敢拿自己的命來賭沈夢沉說話的真假。

「這是流動溫泉,是我引過來的水,加上藥物,等下泡過便不能再用,要排幹之後重新引溫泉水。」沈夢沉淡淡道,「你不先泡?那你就洗我的洗澡水好了。」

君珂眼睛一直,想起他鮮血淋漓的傷口——洗他的洗澡水,哦不!

「我先洗!」她大喝一聲,旋風般轉身,甩掉大氅,噗通一下跳進池水,濺起好大水花。

進水之後她便抽出腰間軟劍,橫在膝前,池子夠大,霧氣瀰漫,不怕看見什麼,沈夢沉遠遠在他那頭泡就好,如果敢靠近來,她不介意幫他順便淨身。

沈夢沉微微一笑,「泡足一個時辰,時辰不到,反而傷身。」

君珂不敢看他,聽他聲音卻覺得,似乎,好像,大概,有點得逞和狡猾的味道?

隨即她眼睛一直。

就著動盪的水波,她看見水面上沈夢沉的倒影,他並沒有進入池水,反而在池邊坐下,將上身傷口,微微靠向水面。

「你……你不需要泡?」君珂怔怔地問。

「我現在傷勢未愈,元氣未復,抵不住這藥力,燻蒸一下便可以了。」

君珂:「……」

你妹,又上當了!

沈夢沉夢一般的眼神,含笑瞟過來,「小珂,我想過很多次你出浴的模樣,如今終於得見。」

君珂氣得滿臉通紅。

那一抹酡紅盈盈在頰,越發顯得肌膚潤白如玉,頭髮已經溼透,披在肩上烏黑髮亮,為了行動方便,她大氅之內的長裙式樣緊身,此刻也緊緊貼在身上,清涼的池水裡,隱約可見曲線玲瓏,並不是很清楚,然而那些盪漾的水波,折射的光線,瀰漫的白霧的朦朧襯托,越發令人想要探索女子美妙身體的奧秘,探索那秋水般的神韻,和楚楚的風致。

沈夢沉的目光更幽深了幾分,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君珂何等眼神聽力,臉色更紅,身子往下埋了又埋,恨不得連臉都給埋了。

「嘩啦」一聲水響,沈夢沉忽然進了水。

「出去!」君珂憤怒,「你不是說你不能泡?」

「我忽然覺得機會難得,泡了我也許會爆體而亡,不泡我一定立即爆了。」沈夢沉淺笑,牽引著君珂的目光往下一溜,示意她到底是哪裡會「爆」。

君珂的眼光牽到一半立即醒悟,戛然而止,抬手拍起水浪,擋住視線,拒絕被他控制,「出去!」

「這是我的溫泉,要出去你出去。」沈夢沉倚在池壁上,懶懶笑道,「請,請。」

君珂窒住,此刻她一身溼透,很可能一些該看不該看的都會暴露出來,這樣在沈夢沉面前站起來,豈不是要被他看光光?

對面瀰漫的霧氣裡,那人膚光晶瑩,眼眸幽深如醇酒,笑意霧氣迷離,烏亮的長髮已經鬆鬆散開,在水面上迤邐,一眼望去,豔如神祗,驚心動魄。

君珂橫起自己的劍,盤膝而坐,閉目開始練功。

有人卻不肯將她放過。

君珂耳邊聽得那人時不時柔聲細語。

「小珂,你的肩線真美。」

君珂往下沉沉。

「小珂,你的眉毛真黑。」

君珂側轉臉。

「小珂,你的頭髮真亮。」

君珂抬手把頭髮紮起。

「小珂。」對面的驚歎聲似乎更喜悅,發現新大陸一般,「你長大了,胸比初見時大了一倍!」

君珂:「……」

「沈!夢!沉!」她忍無可忍,旋身而起,沈夢沉仰頭追隨她的身形,目光發亮,「小珂,你的腿好像比以前也長了……」

君珂一個猛子撲下來,橫劍一拍,劍氣凌空,狠狠抽向沈夢沉的臉。

便在此時,她聽見體內傳來細微的「啪」一聲。

同時,屋頂上轟然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