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南齊「火薇」錦,之所以有那種特別鮮豔美麗的色澤,是因為採用了一種植物的汁液作為染料,那種植物具有極強的迷幻性,一滴汁液便可令百人昏迷,作為染料之後這種作用被抑制,但是遇上某種「黑田石」,便會立即被引動。

腰帶上的兩顆黑色寶石,正是這東西。

這植物早已絕種,所以普天之下,知道這秘密的人已經不多。以納蘭述和君珂的小心防範,依舊著了道兒。

那人滿意地笑著,並不浪費時辰,蹲下來,一手就扯開了君珂的衣襟。

雪光一現,半臂之上,一點鮮紅。

室內香氣隱隱,那是一種催情的藥香,不是令人慾火焚身的那種,只是一點情調香,男子相信,等下事畢,這種香氣,會更令當事人崩潰的。

男子滿意地俯下身來。

他的動作突然一頓,怔怔望著君珂。

身下君珂並沒有醒來,但不知何時,她的臉色,連同脖頸肌膚,都開始出現變化,原先雖然也算晶瑩雪潔,但臉上因為長年風吹日曬,沒注意保養,細膩度已經受了點影響,但此刻,她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白,那種白不是蒼白的白,而是玉一般的質感,光澤明潤,細微的毛孔全部慢慢消失不見,精緻如玉雕成,真正的羊脂美玉,毫無瑕疵。

她還是靜靜睡著,還是那個眉眼臉龐,但因為這肌膚的光亮提升,忽然令人覺得美豔驚人。

那層白色慢慢蔓延在她的肌膚上,所經之處,就像在伐經洗髓,一切的色素沉積、斑點、傷痕……統統被一片玉白之色覆蓋,像大雪漫過田野,一片皚皚。

這樣的身體,似從內發出聖潔的光,令人膜拜。

連那男子,都被這奇異的變化給驚住,忘記了任何動作,隨即他倒抽一口氣。

那片白已經延伸到君珂臂上,那裡那處鮮豔的守宮砂痣,也和那些斑痕一樣,漸漸被一片雪色湮沒!

守宮砂痣不見了!

那男子呆呆地看著那片白色繼續往下,似乎走完一個來回,隨即君珂的皮膚深處,微微又透出一點紅來,在那樣牛乳一般的玉白肌膚之下,微紅晶瑩,越發嬌豔欲滴。

此刻她的美,到了一生頂峰,那男子卻驚得心膽俱喪,以為白日見鬼,伸出去的手,遲遲不敢落下。

此時若景橫波那位使者在場,八成要哈哈一笑——女王千辛萬苦得來的寶貝,送給君統領的新婚禮物,遇膚而入,觸春情香而動,可使女子淘洗周身肌膚,呈現脫胎換骨之美,這些,都在那封信裡寫著呢。

不過可惜的是,那封神奇的信,至今還扣在長老們的手中……

那男子被君珂變化驚住,也不過短暫時間,隨即他記起自己此來目的,正要繼續,君珂忽然眼睛一睜!

她已經過了被藥物短暫所制的時間,體內屬於沈夢沉的內力自然發動,已經將毒力基本驅出!

君珂睜眼,第一眼看見自己半解的衣衫,第二眼看見上頭那男子,兩眼過後,她眼底憤怒之色熊熊燒起。

紅影一閃,人在半空,一聲清叱,華光四射,深紅寶藍翠綠雪白……無數道璀璨的光影電射而出,漫天花雨,打向那男子身週數十大穴!

身邊沒有武器的君珂,以真氣將禮服上所有寶石都激飛而起,當作暗器攻擊對方!

華光罩下,那男子一仰頭眼神驚恐,似沒想到君珂這麼快就醒來,也沒想到她出手這麼兇猛,竟然不敢接下,轉身便退。

他一邊退,一邊桀桀笑道:「堯國新皇后的滋味,當真好得很哪……」

君珂一怔,頭一低,正掃到自己臂膀,一眼過去,她腦中轟然一聲。

本該有鮮紅一點的地方,此刻潔白如初,哪有守宮砂的影子?

君珂心立刻亂了。

她自己感覺,中毒暈去時辰很短,而醒來時衣裳也未全解,似乎全身也沒什麼異常,根本不應該發生什麼事情。

然而明明白白,守宮砂沒有了!

這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暈了多久?

難道真的……

一時心中驚濤駭浪,無法接受,君珂愣在原地,忘記任何動作。

那男子趁機一個轉身,「嘩啦」一聲。

晶光飛濺,他的身影消失,一個木架子,來回晃盪旋轉。

他從「鏡子」處逃了進去。

君珂被聲音驚醒,眼神一厲——無論如何,這人是關鍵,先抓住他再說!

身子一旋,禮服落地,腳尖一挑,自己的外衣已經套上了身,她抓起自己長劍追上去,此時才發覺鏡子其實是一道轉門,後面就是地道。

她的眼睛,對銅和鉛沒有用,鏡子是銅鏡,她自然無法發現這裡別有機關,此刻黑黝黝的地道在眼前,隱約對方衣角一閃,君珂二話不說,便追了上去。

地道不長,十分黑暗簡陋,君珂追入地道,自然步步小心,四周卻沒有任何機關,她追出去一截,看見頭頂天光一亮,竟然已經到了出口。

君珂爬上來,環顧四周,此時天色已暗,四面景物雖然陌生,但是看得出還是在堯國皇宮,地道出口旁邊堆著很多衣物和水桶,不遠處一間間小房都空著。

君珂眼中神色疑惑,不能確定這到底是哪裡,她飛快地找了一圈,沒有發現人蹤,但地上有些淺淺痕跡,向外去了。

她奔出院子,就著遠處燈光,看見院子上頭「浣衣」兩字,才明白是到了已經封閉的西六宮的浣衣局。

君珂正在尋找那人蹤跡,忽然聽見人聲,抬頭一看,對面一個院子門開啟,一人在另一人相陪之下,走了出來。

左邊那人眉頭微皺,神情沮喪,似乎剛剛哭過,是步皓瑩,右邊那人蒼老幹瘦,神情凝重唏噓,似乎正在勸慰步皓瑩,卻是那個差點被誤殺的天語三長老。

君珂此時才想起,這裡正是天語長老們居住的地方,他們喜歡素淨偏僻,不重享受,所以住進了封閉的西六宮。

隱約聽見步皓瑩哽咽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長老的勸慰,點點頭,忽然抬頭道:「步妍,過來。」

後頭有步妍相應的聲氣,似乎還遠,步皓瑩不耐煩地罵,「死丫頭,動作越來越慢!」

「她不是身子不好?不要和她計較。」三長老似乎在勸。

君珂走上幾步,就著慘淡的燈光,忽然看見了步皓瑩的臉。

隨即她腦中轟然一聲。

這張臉,這張臉……

試衣室內那張晃動著的有虛影的臉,閃電一般掠過腦海,那些虛影……如果去掉那些虛影……

就是步皓瑩的輪廓!

君珂突然衝前一步,到了步皓瑩面前,步皓瑩一抬頭看見君珂凶神惡煞地衝來,嚇了一跳,驚呼一聲道:「君珂你……」

「拿命來!」君珂二話不說,一把揪住步皓瑩,將她往自己面前一拖,頓了一頓,隨即拔劍便砍。

步皓瑩的尖叫響徹夜空。

「君珂你幹什麼!」君珂幾個動作一氣呵成,三長老也驚住了,此刻反應過來,伸手就去擋君珂的劍。

「公主——」步妍匆匆趕來,一聲驚呼。

君珂明光閃爍的長劍眼看就要砍裂步皓瑩的天靈蓋!

「不要——」

「咻!」

電光一閃,穿透黑暗,似流星瞬間千里,擦過步皓瑩的發頂,那柄軟劍在接近步皓瑩頭頂剎那,忽然轉變方向,倏地射向了步妍!

步妍一抬頭,君珂冷劍已至,她神色緊張卻不震驚,飛快向後便退,但終究慢了一步,眼看長劍及胸,百忙之下她拼命扭了扭身子,哧一聲血花爆射,長劍穿過她的左肩,劍上的餘力,將她身子帶得一歪,倒在地上。

步皓瑩並沒有看見後面的事,她摸摸頭頂,涼颼颼已經少了一塊頭髮,頓時眼睛一翻,暈倒了。

三長老阻攔的拳頭此時才到,君珂二話不說,回身就是一個惡狠狠的肘拳。

「砰」一聲,三長老也被她打暈了。

這兩人暈了,君珂才飛掠過去,伸手去抓倒地的步妍,手指將要觸及她的肩膀,君珂忽然眉頭一皺,露出噁心的神色。

這神色一露,動作慢了一點,步妍一個鯉魚打挺,掙扎跳起,帶著君珂沒拔出的長劍,向內撲去。

一邊淒厲大呼,「君珂要殺人滅口,長老們救我!」

人影連閃,聽見動靜的長老們已經衝了出來,一眼看見渾身浴血的步妍和暈倒在地的步皓瑩和三長老,大驚失色。

「君珂,你太過分了!」一位長老大喝。

「到底怎麼回事?」

「君珂,即使你是天命皇后,也不能在此處任意傷人!」

「長老!長老!」步妍大哭,「皇后聽說公主向諸位長老求救,想要嫁給陛下,就惡念橫生,殺了公主,還想殺我!」

「君珂!」大長老看見步皓瑩躺在地下生死不知,氣得渾身顫抖,「我等並沒有答應她的要求,你竟然,你竟然如此猖狂!」

群情憤怒,怒吼連連,君珂一腔暴怒還未消解,給那消失的守宮砂擾得心亂如麻,聽得這些只回給他們四個字。

「去你媽的!」

和那天聽見納蘭述說這四個字一樣,長老們齊齊怔住,目瞪口呆望著君珂,一陣風似地捲過來,一腳踢開一個擋路的,將倉皇后逃的步妍後心拎住。

「住手!」長老們齊齊拔出法杖。

「這是奸細!」君珂大喝,「誰攔我我殺誰!」

長老們杖尖砸落,要砸開她的手,君珂一聲低嘯,嘯聲自胸臆出,滿腔悲憤!

隨即她長劍橫閃,「啪啪」兩聲,劍身抽在兩個擋路的長老臉上,牙齒紛飛而出,兩個長老嘶聲慘叫,君珂早已一閃而過,將步妍拎起,瞬間越過人群。

長老們憤然要追,驀然一聲低喝:「住手!」

剛才在沐浴焚香,準備明日大典的傳經長老終於趕了來,看見君珂含怒出手,拎走步妍,急忙喝止要追的其餘人。

「長老,這個君珂欺人太甚!」長老們群情憤激,怒不可遏,「必須要她給個交代!」

傳經長老注目地上那一攤血跡,想起馬上就要舉行的登基大典,眼神凝重,半晌一揮手,道:「今夜之事,不得擅自對外提起!」

「啪!」

人體被重重砸落的聲音。

沉悶的慘呼聲響起,隨即戛然而止,似乎被人用力忍住。

步妍氣息奄奄抬起頭來,盯著君珂,又看看四周,赫然還是剛才君珂試衣的內室,連衣服,都還原樣扔在地上。

隨即她聽見一點奇異的聲音,畢畢剝剝,像是火在燃燒,隱約還有驚呼脫逃之聲,只是此處無窗,看不見外面發生什麼。

「我在外面放了一把火。」君珂冷冷道,「順手把我的外衣扔在了圍牆上,等下來救火的堯羽衛,會好好拷問你那位同謀的。」

步妍用蛇一般的目光盯著君珂。

「這裡比較封閉,火暫時燒不過來,」君珂蹲下身,「正好談談你的事,步妍,步公主?」

步妍顫了顫。

「或者,」君珂聲音低沉,「步皇子?」

步妍霍然抬頭,此刻終於眼神震驚。

君珂看見她的神情,心底一沉,臉上露出一種疼痛和噁心交織的神色。

「好!好!陽乾陰坤,非乾非坤……」她笑,「若不是因為這句話,我還真想不到,世上還真有你這種人!」

「想不到堯國步皓瑩公主,」她越笑越開心,身子亂晃,「居然是個雙性陰陽人!」

「閉嘴!」步妍忽然激越地大喊起來,「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你很厲害,」君珂好像沒聽見她的怒罵,冷冷睨著她,「真正的鐵血公主,心機深沉,殺人如麻,當初密道里那些官兒都是你殺的吧?管文中認出你了是嗎?」

「那又如何?」步妍冷笑,「他沒可能認出我,他只是認出我是步妍而已。」

君珂笑了笑,想了想道:「外面那個步皓瑩,一直在做你的替身?她到底什麼出身?」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步妍神情冷冷。

「你不說。」君珂漠然道,「我不會折磨你,我只會把你死後的屍體剝光,吊在宮門前,給所有人都欣賞一下。」

步妍臉色慘變,「不!」

「那就老實說話!」

「步皓瑩是一個邊遠郡王的女兒,和我有點血緣之親。」步妍咬咬牙,半晌道,「我是純妃的女兒,我生下來的時候,一開始顯現的是女兒身,被封了公主,可是一歲以後,我出現了……男人的……」

君珂神情嫌惡。

「我母親晴天霹靂,她認為我是怪物,想要殺了我,但當時父皇還算寵愛我,她不敢下手,便假託我有病,送出宮外,由可靠的宮人陪伴,長期住在京郊的一座行宮裡。到了三歲時,因為我時男時女,母親怕遮掩不住,便讓皓瑩來陪伴我,並且時時以我的身份出現,當然,她不叫皓瑩,她才是步妍。」

「我父皇很少會來看我,小孩子變化大,換成皓瑩也不察覺,皓瑩便和我這麼相伴長大,對外場合,都是她扮成公主,我扮成侍女,有時候我心中不甘,藉著面紗遮擋,也會以公主身份出現,並且很做過幾件驚動人心的事,我畢竟有……男兒那一半,所以作風血腥狠辣,也便有了點鐵血公主的名聲。」

君珂冷笑一聲。

步妍也冷笑一聲,「什麼鐵血公主?我不稀罕!我是男人,我為什麼不能做個皇子,擁有繼承皇位的機會?我明明才是公主,為什麼要扮成侍女,讓另一個女人代我享受尊榮?我要的不是這些,我要的是做我自己!」

「你自己?」君珂冷笑,「你瞧你自己,說的都是什麼混亂東西?你到底是公主還是皇子?你說給我聽聽啊?」

步妍霍然扭頭,眼神都在滴血,以手捶地,「閉嘴!閉嘴!不許和我說這個!」

「我和你說話都嫌髒嘴。」君珂看著步妍純女人的姿態,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她依舊是嬌柔的,舉手投足女人姿,她其實還是女人,雖然多了男人的器官,但多年來以女兒身教養,有些深入骨髓的東西,是抹殺不去的。

「此次堯國內亂,我原以為我有了恢復男兒身的機會。」步妍冷冷盯了她半晌,突然又恢復了平靜,「我讓皓瑩去找你們,皓瑩提出的條件,是我教她的,我原以為納蘭述會心動,誰知道多了一個你,我發現你在冀北聯軍中威望很高,你和納蘭述互相信任,也不是我能撼動,我只能慢慢等機會,先向你示好,博取你的信任,再通過你進入宮禁,掌握權力。只要我能奪得大位,我就可以恢復男人身份,公告天下,當初我是男扮女裝。」

「你想通過我破壞天命星盤,也想通過我奪取遺詔。你還故意露出守宮砂,試圖以守宮砂事件令我不能為後,令納蘭述不得不和天語決裂。」君珂淡淡道,「你很心急。」

「我原來不想這麼心急,但皓瑩馬腳太多。」步妍神色鄙棄,「這女人,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我的人,但女人就是女人,水性楊花,見異思遷,貪慕尊榮富貴,她竟然看中了納蘭述,真心想要做他的女人,竟然真的妄想做女王,以納蘭述為王夫。為此不顧我的警告,頻頻表現,顯露愚蠢嘴臉,我心中便道要糟,外面傳的名聲,步皓瑩聰穎鐵血,現在這個步皓瑩,哪裡有半分風采?你二人這麼精明,怎麼會發現不了?」

君珂聽見那句「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我的人」,腦海中忽然掠過當日在羯胡,看見的步妍和步皓瑩的特殊姿勢,難道當時她們兩人在……

然後被她發現,步妍才讓步皓瑩煽了她一巴掌?以作掩飾?

君珂臉色一白,直有嘔吐慾望,咬牙忍住,「楊太妃是你的人?」

「這宮中我的人線多得很,多年來,我一直在宮內慢慢佈網,收買人心,可以說,我是掌握這皇宮秘密最多的人。」步妍面有得色,「我是先皇最寵愛的公主,自然有很多便利,我們男人,忍一時風平浪靜,日後自有天地。」

君珂聽她一會「我是公主」,一會「我們男人」,直聽得要吐,想起第一次看她,沒有看出她的男性器官,這人妖,是隱藏雙性,也不知道練了什麼功夫,竟然可以隱藏起自己另一半的性徵。

直到剛才暗室相對,掃視骨骼,才覺出了異常。

「不對,上次那批官兒,說你是德妃的大宮女……」君珂忽然皺起眉頭。

「德妃的大宮女和我有幾分相似,叫燕兒,我借用她的名字而已。」

室內陷入沉默,君珂不再問話,步妍說了這麼多話也開始喘息,四面溫度更高,火應該已經迫近了,遠處隱隱有呼叫救援之聲傳來。

「我現在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很久之後,君珂閉上眼睛,一字字艱難地道,「你到底有沒有……」

黑暗裡她臉色蒼白,凝立如雕像。

步妍怔了怔,抬頭看她,看那雕像般潔白高貴的女子,眼神里掠過一絲瘋狂的嫉恨。

「你說呢?」她忽然大笑起來,卻換了男子聲氣,聲嘶力竭地大笑,長髮披散,披散的發內眼神瘋狂,「步皓瑩!步皓瑩!你一生不得不做女人,不得不令人取代你的身份,不得不在不男不女的噩夢中捱活,一天天苦等可以清清爽爽做人的日子,一天天等著幻夢空花,沒想到到最後,老天依舊不薄你,把一個皇后送到你嘴邊,讓你最後做了一回男人,哈哈哈哈……不虧……不虧……不……」

「哧。」

薄而厲的軟劍,無聲無息,斬斷了她瘋狂的大笑,步妍,或者說步皓瑩,微微張開嘴,直直望著君珂半晌,身子向後大力一折,折出詭異的不可能的角度,砰一聲貼在了地面。

地下,一汪血,靜靜地凝聚成泊。

屋外,溫度越來越高,吵嚷越來越烈,隱約聽見堯羽衛們的聲氣,似乎在呼喝,「全宮搜查!」

君珂靜靜聽著,她知道暫時沒人想到這裡,因為剛才她追步妍離開,她的護衛一定第一時間衝進來看過,也一定將內室無人的訊息告訴了納蘭述,之後她出現在西六宮,誰也想不到,她又回了這裡。此時納蘭述應該還沒接到這裡發生的訊息,他昨夜就在前殿,如果她沒猜錯的話,為了不影響登基大典,這裡發生的事,一定不會立即報知他。

當然,再耽擱下去,很快,她就要被發現了。

君珂仰頭,看看屋頂,那裡是啟明星的方向,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後,就是納蘭述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他的登基大典。

天亮之後,她要以命定皇后的身份,陪同他登上大殿,一同接受百官祝賀,共享這堯國天下。

萬丈榮光從此始,她和納蘭述的美好終局,似乎也在那裡。

然而……

君珂的目光,緩緩落在禮服上。

深紅禮服捲成一團,零落在地,依舊流光溢彩,動人心魄,袖子上那一道透明的紗,晶亮刺眼,刺著了她的心。

那是守宮砂的位置……

君珂忽然緩緩蹲了下去。

她蹲著,漸漸便成了跪姿,軟在了地上,她將禮服抱進懷裡,越揉越緊,越揉越用力,似要將那深紅錦繡,揉成熱血一泊,汩汩流進心底。

心底那一處,早已裂開巨大的傷痕,瀉盡這一生的勇氣和歡喜。

暗室無光。

火苗幽幽將內壁舔舐。

外間救火聲已絕,有人踏著塵灰梭巡,一無所獲,轉向另一處匆匆而去。

無人知道這一刻一牆之隔,有人靜靜埋首,不願抬頭。

聳起的肩背單薄如紙,割出這命運千瘡百孔,隱約有低低的嗚咽傳出,被外間的喧囂淹沒。

那樣翻生到死的無限疼痛,那樣內心深處無法接受的巨大侮辱,於這黑夜尚未過去,黎明正在到來的那一刻,狠狠蹂躪過那少女不堪撻伐的心。

深紅禮服,漸漸濡溼,顏色變成天亮前那一刻最重的深紫,那是心頭血,一掬深痛,不得解脫。

當!

金鐘鳴起,清脆嘹亮,宮內尋不著她,已經陷入慌亂。

那片內室的黑暗裡,君珂掙扎著爬起。

像從塵埃和灰堆裡,將碎裂的靈魂努力拼湊,能支住身體的,靠的不過一縷行屍走肉的呼吸。

那一張慘白的臉,黑暗中幽幽凸顯,她聆聽著鐘響,露一抹慘淡笑意。

納蘭……

原諒我。

原諒今日榮極殿上,立在萬眾之巔的你,再等不著我。

我已經無法穿上這禮服,無法伴著你坦然行走在百官目光之下,如果說之前我的存在是你的驕傲,此刻我若再出現,便會令你永遠蒙羞。

無暇白璧,被這世間最為骯髒的手抹髒,我不能接受,更無顏令你接受。

也不能讓你的群臣和天下接受。

這一路而來何其艱難,我不能讓不曾染紅的臂彎,承載住破碎的江山。

這是命運。

因為我的矛盾茫然,所以給我最重最狠的一刀,劈裂我最後的猶豫,讓我不得不帶血分離,做那最後的抉擇。

納蘭。

榮極殿如此大而空曠。

寶座之上,別忘……禦寒。

榮極殿富麗輝煌,大而空曠,御座寶殿之下,百官跪侯,千層玉階之上,紫金龍袍黃金御冕的納蘭述,翹首而望。

年輕的帝皇,此刻滿心歡喜,一路風霜,越遍荊棘,到此刻終於可以和她攜手金殿,蒼天朗日之下,萬丈榮光之上,他與她共享。

今日萬人見證,從此她是他永恆的海灣,便縱今後依舊風浪濁濤,艱險前路,可是轉顧身側,有她宛宛笑顏。

如此,無懼。

心花開在此刻,為天下,也為她。

然而他凝定的神情,漸漸出現了一點波動。

時辰將到,那身影卻遲遲沒有從殿下出現,百官已經出現了騷動。

忽有人影匆匆而來,卻是天語傳經長老,遠遠在階下立住,向迎上去的晏希低低說了幾句。

納蘭述目光一凝。卻因為距離太遠而無法看清兩人神情,只彷彿看見晏希背影,忽然一僵。

他的心也隨著那一僵微微一跳,心底忽起不祥預感。

晏希在階下定了定,忽然返身向上行來,百官譁然。

在皇后未到之前,任何人是不能邁過這千層長階的。

然而晏希神色自若,快步而上,納蘭述呼吸一緊,忽然推開身邊的內侍,向下迎去。

百官驚呼更甚,眼睜睜看著帝王也破壞了規矩。

晏希步子卻更快,似乎不打算讓納蘭述走下來,幾步到納蘭述身前,有意無意腳步一橫。

「她走了。」他開門見山地道。

納蘭述晃了晃。

一瞬間男子臉色血色頓去,換了霜雪般的白。

突如其來,如山乍崩。

前一刻還滿懷歡喜,後一刻天地蒼然。

突如其來的訊息,衝擊得即使定力如納蘭述,也出現一刻真空。

「不可能……」再開口聲音嘶啞,竟然不似納蘭述的聲音。

「楊太妃昨夜作亂,具體發生什麼我們還不清楚,她的宮室起火,隨後在她的試衣內室裡,發現統領留下的字跡。」

「什麼……」納蘭述一字字問得艱難。

「此間事了,問心終明,天涯別去,再覓友朋。」

「再覓友朋……」納蘭述怔了怔,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卻依舊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聲音一聲比一聲大,最後一聲已經傳入下階,廣場上百官愕然抬起頭來。

納蘭述忽然返身便走。

晏希立刻身子一移,指間青光一閃。

納蘭述一僵,抬起的腿竟然頓在半空。

「你剛才……」他艱難地道,「你……」

「傳經長老給我的天鎖絲。」晏希還是那副淡淡樣子,做什麼都無所畏懼,「他說,這事情必須告訴你,但絕不能功虧一簣,你如果有任何異動,我便是綁,也要把你綁到御座上去。」

他目光忽然軟了軟,輕聲道:「統領還留了一行小字,她說……」

納蘭述立即揚起希冀的目光,那目光如此慘切,看得晏希也掉轉頭去。

「她說,‘但望終有一日,見你寶座之下,俯伏仇人之首!’」

納蘭述渾身一顫。

晏希閉上眼睛,想著那行以劍尖寫就,最後筆劃卻已經拖沓無力的字跡,君珂武功,怎麼會寫幾個字就累成那樣?是怎樣慘痛的心情,使她無奈而去,臨屏作別,而落筆無力?

到底發生了怎樣的事情,才會令一心堅執的她,這樣不惜傷納蘭述重重一刀,而不告而別?

「但望終有一日,見你寶座之下,俯伏仇人之首!」納蘭述喃喃重複一遍,「她是說,復仇之日,才會再見我?不,不行,我不會傻傻地等,我要找到她,問清楚……」

「當!當!當!」

金鐘鳴,時辰到!

晏希不容分說,在百官駭異震驚的目光中,一把攙住了納蘭述,藉著天鎖絲的作用,生生將他轉了個方向,感覺到被困的納蘭述抗拒的力量,晏希拼命抵抗,額頭冒出一滴滴的汗珠。

一步,一步……

大堯新皇,在萬眾矚目下,以一種奇怪而僵硬的步伐,走向了他的雲霄之上的寶座。

寶座之側,還有個小一點的鳳座,那裡原本今日該有人盈盈坐下,陪他一起接受百官山呼,然而此刻,這張寶座,註定要永遠空冷。

納蘭述看著那張寶座,忽覺心痛如絞,以至於不得不捂住胸口,深深彎下腰去。

一滴液體,忽然無聲無息,墜落在明黃金龍袱上。

明明無聲,卻似讓人聽見那一聲驚濤駭浪,響徹心扉的「啪!」

恍惚那一日輕吻落於她額頭,落下低語如誓。

今生我不會再落淚,小珂。

除非你離開我。

昔日輕語,竟如讖言,終於走到這天下之巔,黃金龍座,伸手卻一掬成空。

為什麼?

當真贏了天下,就得失了她?

晏希注視那一滴淚,別過臉,一瞬間眼神晶瑩,這少年似乎也想起一些人生中的無奈和蒼涼,卻最終冷漠依舊,毫不更改路線,將自己的主人,一步步扶向了那萬眾中央,如此榮耀卻又如此孤涼的位置。

「砰。」納蘭述幾乎是被晏希按坐下的,隨即跟上來的天語長老,立即上前,宣讀遺詔,奉上玉璽。

所有主持儀禮的人,已經得了傳經長老的安排,直接省去了和皇后有關的一切典禮,連發問的機會都沒有給群臣,便開始了一系列儀程,納蘭述麾下大軍無聲無息包圍了廣場,不允許任何人提出疑問,之後,面對群臣的必然問詢,他們將解釋皇后重病,臨時不克出席。

「禮拜——」

長喝悠悠響起,越過高殿金鼎,越過玉階千層,越過漢白玉廣場,傳遍堯國疆域。

無邊無垠闊大廣場之上,百官凜然叩首,齊齊如草偃伏。

鳴金鐘,響玉鼓,授玉璽,冊寶書,四面不靠的明黃鑲萬龍寶座之上,坐下了堯國新皇。

堯景祥元年十月二十,堯國新皇納蘭述在榮極殿即位,大赦天下,改元明泰。

大燕鼎朔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就在一日之後,大燕冀北自立,沈夢沉接管成王府,殺納蘭遷,以冀北青陽二地合併,建國「大慶」,自立為帝,年號「景隆」。

國土分,雙帝立,鐵騎起,金甌,缺。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