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次日微雨天氣,正是好睡,君珂一大早還沒起身,就被大長老派來的人喚醒,一大排宮女直挺挺站在她宮外,用柔軟的聲音和麻木的腔調,齊喚,「請娘娘起身。」

君珂被吵得頭腦發木,沒奈何爬起身,暗罵只要和天語長老沾邊,木頭人就成批次製造。

當初納蘭述多麼英明啊,創造了堯羽衛,挽救了天語族整整一個下一代。

她起身,那些派來的宮女,團團圍在她身側,洗臉、梳頭、吃飯,連上廁所,都跟著一幫人,君珂本來就不要什麼人伺候,宮中百廢待興,也一直很少宮女,一下子圍這麼多人頓覺空氣不良,她發了脾氣,這些人才住了腳,畏畏縮縮守在不遠的地方不挪步。

出宮去七寶殿的路上,更是前呼後擁,眼珠子盯得死死,君珂原先還在納悶,一眼看見七寶殿門口等著的一大群人,忽然大悟。

天語長老哪裡是派人來伺候她呢,分明是覺得她一定不貞,怕她做手腳,找人看住她來著。

瞧七寶殿前那一大批精神萎靡的前朝妃子們,昨晚想必也被天語長老派人看守得死死吧?生怕有誰和她「暗通款曲」,教她如何矇混過關?

君珂冷笑一聲,心想有些人就是喜歡自打耳光。

這種點守宮砂的事情,是女子閨閣私事,只該小範圍的處理,然而如今,看七寶殿前的人數,天語族長老存心把事情鬧大點,好讓她眾目睽睽下不了臺,然後正好用來要挾納蘭述。

君珂眼神一掃,還好,除太監外沒有男人,大長老還算有分寸,沒敢真讓群臣來參與這場所謂的「點砂秀」,否則她君珂一定再次老大耳刮子賞他。

「見過君姑娘。」一大群妃子鶯聲嚦嚦向她見禮,神情莊重裡透著不露聲色的諂媚。

這些女人,是兩任堯國皇帝的妃子,主要是前代老皇的。堯國老皇的皇后早死,新帝還沒來得及立後並大選後宮,剩下的這些妃子,如今命運都掌握在君珂手中,從不敢在她面前有一絲放肆,君珂對她們的安排也十分頭痛,堯國前皇族子嗣幾乎全滅,這些人無所依靠,按說就是放出宮外建庵修行的命,君珂又覺得殘忍,她心中想著將這些女子發還她們孃家,但是這一點又觸動堯國舊例,現在這個忙亂時辰,還不到提起的時候,只得耽擱了下來。

「都起來吧。」她勉強笑笑,心中對所謂「皇后」生涯開始感到絕望。

現在面對這樣一群別的男人的女人,都覺得煩而且怪異,將來如果面對納蘭述那一幫女人……

君珂顫了顫。

無法想象。

她突然有點茫然——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納蘭述奪得堯國帝位,想要他以此為憑藉,得以復仇,但卻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如果納蘭述稱帝,必然要三宮六院,到時候,她要如何接受?

是的,納蘭述曾隱約表示過寧願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如今,面對紛繁的堯國局勢,面對群臣的傾向,面對納蘭述的獨特身世——他只有一半堯國皇族血統,想要整合朝野真正掌控局勢,必將面臨比正統堯國皇嗣更大的困難,到那時,他需要合縱連橫的朝廷,也需要合縱連橫的後宮,他需要以姻緣為緣系,繫住那些朝臣家族的心,又怎麼可能傾盡後宮,只留一人?

君珂的手指微微縮了起來,掌心起了微汗,有些事一直沒有去想,到底是想不到,還是不敢想?

那些藏在內心深處的隱憂,一旦直面,便是一場無可挽回,山崩海嘯。

她在殿門前突然立住,久久發呆,在場的所有人都將疑惑的目光投過來,幾位天語長老,卻露出譏諷而滿意的神色。

這女人,終究心虛了!

天語在堯國地位不同,類似於神師的地位,齋戒持欲,是可以出入後宮的,甚至現在就住在已經空下來的西六宮偏宮,所以在場的,除了所有前朝妃子,宮中有頭臉的嬤嬤女官,剩下的便是天語長老,一個不落,全在。

「君姑娘為何臨門踟躇?有什麼不妥麼?」淡淡的語聲傳來,君珂聞聲而醒,看見對面那些人隱藏的神色,心中微微嘆息一聲。

無論如何,有些事逼到面前,就必須見招拆招,至於之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許終有一日,當自己掌控得更多更更多,多到足夠壓平所有人的砝碼,多到令那些長老群臣不能再忽視自己,多到足以和納蘭述並肩擁有天下,那些困擾和犧牲,才不會出現。

以為將至盡頭,但或許,路還遠。

君珂嘆息一聲,昂起頭,淡淡道:「我很好。」

天語長老注視著她,覺得只是在這一瞬間,這少女的神色忽然沉凝許多,一種光華自內而生,讓人心驚。

但那又如何?再驕傲的女人,在現實面前,終究要步步退讓,便如少主,宣言錚錚,但天語長老們相信,當人一旦坐上那樣的位置,重新換了天地和視野,以帝王的眼光來看待一切的時候,很多原先以為必須無所謂的東西,忽然會成為至高存在;而很多原先以為必須要捍衛堅持的東西,最終不得不放手。

天語長老們有信心,他們不打算再和誰硬碰硬,他們要看著現實的刀刃和時光的殺手,漸漸砍掉枝蔓,去除障礙,殺掉所有他們所不願看見的一切。

「請吧。」

君珂慢慢走入殿內。

七寶殿是專職皇后壽辰和與皇后有關的儀禮的大殿,佔地寬闊,莊重典雅,現在四面都已經打掃乾淨,中間設著香案,鋪著明錦,端端正正放著一個瓷罐,裡面一點深紅的膏泥。

兩個資深嬤嬤一左一右立在長案兩側,執著點砂的金簪。

妃子們無聲地走進來,列在兩側,站了滿滿一殿。

金鐘三響,其聲悠長,響徹皇宮內外,連上朝的官們都聽見。

長老們沒法邀請群臣觀禮,但盡力想讓事情聲勢更大些,人人皆知才好。

主領當先朝務的「御極軒」裡,百官靜立,在開小型朝會,納蘭述還沒登基,不在正殿議事。

金鐘聲傳來時,納蘭述眉頭挑了挑,「怎麼回事?」

張半半出去詢問,不多時回來,表情古怪,在納蘭述身前低低說了幾句。

納蘭述怔一怔,眼底怒色湧起。

「混賬!」

百官噤聲,不知道什麼事情觸怒了這位新主子,這些堯國舊臣,原本欺納蘭述年輕,在納蘭述初初入主堯國的時候,還曾對他做過一些小小的試探,不過,當一個當庭抗辯納蘭述軍管全城命令,暗示納蘭述得位不正的朝臣,被納蘭述下令拖出宮門杖斃之後,這些人從此很老實。

納蘭述臉掛寒霜不過一刻,隨即便換了可親的笑容。

「眾卿。」他修長的手指閒閒玩著書簡邊角,「七寶殿現在有場有趣的儀禮,願意隨我去看看嗎?」

眾臣哪裡敢說不,連忙站起,納蘭述當先行出,浩浩蕩蕩帶眾臣往七寶殿而去。

快到七寶殿的時候,納蘭述停住腳步,眾臣只好也遠遠停在殿門外五丈之地,納悶地看著納蘭述背影。

大長老得到訊息,暫停了儀式,迎出門來,神色不卑不亢,「少主是來觀禮的嗎?」

「長老未曾通知,我怎能貿然前來觀禮?」納蘭述話裡帶刺,「路過,路過而已。」

眾臣垂下頭——您從御極軒繞過大半個宮城路過到這裡,實在很不容易……

大長老神色有點尷尬,「些許小事,不敢驚動少主,現下……」

「現下也沒有進去的道理,」納蘭述冷冷道,「天語長老最懂皇族禮規,難道不知道,這女子點貞,只應由女性親長在場,其餘任何人不得窺視?」

大長老怔了怔。

「我堯國未來皇后,何等尊貴,此事更應密室不宣,現今那殿裡那麼多不相干的人,大長老你是要點貞呢,還是要選妃?」

大長老臉色漲紅,憤聲道:「是我失誤,可是少主也不必如此侮辱於我……」

「行了。」納蘭述打斷他的話,手一招,張半半端了把太師椅跑過來,放在殿門前,納蘭述舒舒服服在殿門三丈前,坐下了。

砰砰一陣腳步聲響,道路盡頭出現一隊黃衣彪悍男子,卻是黃沙軍計程車兵。這些人來到納蘭述面前,微微一躬,隨即各自散開,將整個宮殿包圍。

長老們大驚失色。

「少主您這是要做什麼?」

「在合適的距離內,帶同百官,觀禮。」納蘭述輕描淡寫地道,「觀禮有兩個結果,第一,是點貞順利,皆大歡喜,我觀觀禮也就走了,當然,到時候要請大長老從百官群中過,好好為自己的英明接受歡呼;第二,點貞出現問題,請注意這問題未必是小珂的問題,這宮裡宮外,想欺負她的人太多,想暗害她的人也太多,萬一出什麼意外,我只好直接認為有人居心叵測,意圖侮辱未來皇后,連帶侮辱堯國未來皇帝,影響皇位傳承,這種侮辱我當然不能接受,你們也不應該接受,所以,」他彈彈指甲,閒閒地道,「我只好把在殿中的觀禮的人,都殺了。」

震驚的沉默持續了好一瞬,長老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少主,您……您……您怎麼可以……」

「我沒什麼不可以。」納蘭述淡淡道,「我和長老們一樣,為維護堯國皇族禮規,維護尊貴的皇族顏面,而戰。」

他手一揮,黃沙軍殺氣騰騰長刀出鞘。

長老們面色死灰——掌握宮廷戍衛的是堯羽衛,但今天納蘭述根本不用堯羽衛,明擺著不給他們任何機會,只要不如他意,立即翻臉。

「唉,」納蘭述手託著腮,靠在太師椅上抽空假寐,懶懶地道,「可惜了那殿裡幾十個妃子,幾十條人命啊……」

長老們臉色又白,半晌大長老咬牙轉身,回到殿中,沉聲道:「今日之事,不宜外人在場,請諸位娘娘出殿。」

妃子們莫名其妙,卻不敢不聽,楊太妃帶頭告退,立到殿外,擠擠攘攘的大殿,登時安靜下來。

君珂耳力出眾,將殿門前針鋒相對聽得清楚,忍不住行到殿門前,對椅中坦然高坐的納蘭述微微一笑。

她笑意清淺,眼神里晶瑩閃爍。

他說,不要怕,有他在。

所以,從來都在。

納蘭述也笑了笑,一個安慰的笑容。

他對君珂的貞潔有信心,唯一沒信心的就是這皇宮鬼域,人心機詐,怕小珂墮了陷阱。

今日帶百官堵門,持刀圍殿,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真的結果不如人意,只怕終究難堵悠悠眾口。

但他必須先將事態縮小,擺明態度,以免她接受更大的侮辱。

百官被擋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到現在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長老們臉色鐵青,心中暗恨,卻因此更加認定,君珂有鬼,所以納蘭述才匆匆趕來相護,一邊惱恨少主迷戀這女人昏了頭,一邊暗喜等下還是能揚眉吐氣。

殿內氣氛肅穆,人少,壓力卻大,長老們斜睨著君珂,毫不意外地等著結果。

金簪挑上膏泥,君珂捲起袖子伸出手臂,鮮紅的守宮砂壓上肌膚,略略一停。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有君珂有點神遊物外——她覺得荒唐,一個現代人,在古代皇宮接受這樣的貞潔測試,她不知道有幾個現代女子能甘心接受。

不過一場愛,這麼難。

金簪一停,眼看著一縷深紅,滲入肌膚,長老們直勾勾地盯著,臉色變了。

終究不甘心,一個長老眼神示意,那嬤嬤金簪往上一挑,試圖將那紅色挑起。

婦人能點上守宮砂,但是一擦一抹便會掉落。

然而那紅在肌膚上暈染開來,如一點胭脂落上雪地,鮮豔觸目,哪裡挑得開?

長老們臉色大變,呼吸急促,眼神狠狠地向嬤嬤又逼了逼,嬤嬤牙一咬,裝作沒站穩,驚呼一聲向前一栽,衣袖往君珂臂上一擦。

君珂似笑非笑看她栽下,並沒有去扶,嬤嬤衣袖擦過,守宮砂鮮豔如初,此時君珂才「驚訝」地道,「嬤嬤怎麼了?」一邊伸手去扶,手指一捺,那嬤嬤本來已經準備站起,忽覺大力湧來,砰一聲當即栽倒在地,直接被堅硬的青磚地撞暈。

四面靜寂,長老們僵在當地,另一個嬤嬤,早已說不出話來。

君珂慢慢笑了笑。

這一刻笑意充滿殺氣。

她緩緩望向四周,所有長老接觸到她的目光,都狼狽地轉開眼睛。

君珂舉起手臂晃了晃,所有人低頭,好像她晃的不是膀子,而是炸彈。

「咦,不是在等點貞結果麼?」君珂盯著大長老,「結果出來了,怎麼不說?」

大長老臉色發白,他一心認定君珂必然出身風塵,絕不可能是處子,之後她的抗拒更讓他確認這個想法,才費盡心思搞出這麼大陣仗,指望最後扳回一局,好讓納蘭述讓步。誰知道,當真自搬石頭自砸腳。

「君姑娘貞潔無誤。」無論怎麼不甘心,大長老也做不到抹殺事實,半晌,低聲一字字答。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君珂笑嘻嘻側頭過去,「大聲點。」

「君姑娘貞潔無誤!」

「大聲點!」

「君姑娘……貞潔無誤!」

「拜託,大聲點!」

大長老給羞辱得腦中熱血上激,咆哮一聲,「貞潔無誤!」

聲音如炸雷,遠遠傳出去,傳出殿外,傳到更遠的百官耳中。

妃子們低下頭。

納蘭述笑了。

百官恍然大悟,露出點無奈和同情神情。

天語首席入世長老,今日註定要顏面掃地了……

「很好,很清楚。」君珂點點頭,「不然我還以為長老您歡喜瘋了,激動到說不出話來呢。」

她放下袖子,拿起那罐膏泥,笑嘻嘻拉住大長老,「事情結束了,走,一起回去。」

長老們此時哪裡願意和她同行?外面還有納蘭述那一關呢,但君珂的手指如鐵鉗,直接夾住了大長老,大長老被她硬拖出去,其餘人也只好臉色死灰的跟著。

「都散了吧。」君珂出殿,對那些妃子揮揮手,「有人閒得無聊,要你們陪站一上午,辛苦了。」

她拖著臉色難看的大長老,行到納蘭述面前,納蘭述從椅中站起,淡淡道:「小珂,這種儀式,怎麼讓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人觀禮?」

「大長老對我的愛護,想讓更多人見證我的貞潔,將來才好堵悠悠眾口嘛。」君珂笑嘻嘻答。

兩人一搭一唱,大長老垂頭不語,納蘭述笑笑,道:「既然是長老愛護,那麼就愛護到底吧,小珂,把守宮膏泥交給長老,請他和百官說明今日之事,親口向眾人驗證未來皇后的貞潔。」

君珂立即把守宮膏泥塞到了大長老手裡,大長老手一哆嗦,險些沒接住。

四面長老都露出痛不欲生神情。

煽一個耳光還不夠,還要你自己煽,還要你到人前,一個個地自己煽給別人看。

這一對未來帝后,真是一個賽一個心狠……

大長老僵硬了半晌,最終牙齒咬得咯嘣響,端著守宮膏泥,麻木地往百官人群中過去了,其餘長老只好垂頭喪氣跟著。

納蘭述輕輕攬過君珂,俯臉在她耳邊,「對不住,委屈你。」

他看見君珂的笑容裡,深深無奈。

君珂在秋風中,微笑沉默。

點砂事件之後,長老們徹底安靜下來,大長老病了一場,以至於之後的天命星盤卜卦事務都沒能主持,由遠在天語高原的傳經首席長老,千里迢迢趕來主持。

首席傳經長老倒不似那群老殭屍,還算和氣,在進入密室前還和君珂笑了笑,道:「如果皇后命星極貴,也會陪同帝王一起出現在星盤之上,或許君姑娘今日也可一窺天命。」

君珂勉強笑了笑,她一直在擔心那次誤入天命星盤密室的事,害怕引出什麼要命後果,此時便道:「不知可否由我在門外為長老們護法?」

傳經長老怔了怔,想想星盤密室不允許外人進入,但沒說過不許在門外等候,他也隱約聽說這姑娘和入世長老們不對付,他對入世長老們的想法不以為然,此時倒想彌補下關係,便應了君珂請求。

納蘭述聽說君珂要護法密室,沒有攔阻,笑道:「不過就在外面護法,你也不能隨意動作,我聽說星盤不能受到任何干擾,否則出來的結果很可能南轅北轍……咦,小珂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君珂白著臉道:「……沒事,我太激動了。」

她表情空白地隨著長老進去了,留下納蘭述納悶地喃喃自語,「這丫頭怎麼一臉闖了禍的表情?」

星盤密室走的是老路,君珂親眼看著三位長老用頭髮填滿那些流水縫隙,開門進入,她站在門外,眼神一閃,已經看見裡面巨大的金色圓盤,幾位長老走過去,還沒靠近,就發出「咦」的一聲。

「星盤似乎被動過!」

「糟了!」

君珂心中一跳——星盤真的被她引動過了!

「動過的星盤,一年之內不能用來卜算大事。」另外兩位長老立即向外走。

這兩位是入世長老,原先大長老的屬下,一向一板一眼的那一群人。

傳經長老卻站在原地不動。

「長老您……」其餘兩人走到一半,見他沒跟上來,愕然回頭。

「兩位,」傳經長老緩緩道,「是否認定少主必為我族之主?」

「自然。」

「是否認定他可承續堯國皇位,予堯國百姓安康?」

「自然。」

「是否明白如今局勢未定,星盤結果十分重要?」

「自然。」

「既如此,今日便不能不卜。」傳經長老神色平靜,「萬不可等到一年後。」

「可是……」

「此地由我做主,一切後果我來承擔。」傳經長老不由分說一揮手。

君珂心中大喜——幸虧把入世大長老給氣暈了,要得!

她靠在一條細微流水縫隙邊,盯緊了裡面一切動作,幾位長老終於開始卜算,一番繁瑣程式後,轉動星盤,星盤緩緩開始自轉,幾位長老神色越來越緊張,眼看星盤將要停下,幾個人的神色反而更加不對,傳經長老頭上已經滲出汗水。

「怎麼會這樣……陽乾陰坤,非乾非坤?不可能……」那星盤馬上就要靜止,傳經長老脫口一聲絕望的驚呼。

「別停啊,再進一點……」另一人一臉死灰地喃喃。

「再進一點!再進一點!」另一人幾乎要叫起來。

君珂心中一沉,她知道天命星盤擇君主,是將所有待選皇族繼承人「命星」早早定於星盤之上,經過特定的作法引星盤自轉,北斗所指,便是未來帝王,此刻她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卻直覺不是什麼好訊息,眼看星盤將停,星盤結果一齣,傳經長老膽子再大,也不敢違背信仰去更改!

「咻!」

星盤將停那一刻,君珂手指縫裡,彈出一枚細如牛毛的毫針。

針是早已準備好的,君珂親眼見過密室門,知道那些流水縫隙的寬度,為此特意找了鍾情,讓他給打磨出了這些超級細針。

針尖穿越縫隙,微光一閃,正擊在星盤邊緣,星盤微微一顫,向前一點。

軟鐵包金製成的針,份量極輕,君珂使盡全力,也不過將星盤微微向前推了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便夠了。

已經陷入絕望的三位長老,臉上頓時爆發出極度的歡喜。

「啪啪」兩聲,星盤停止轉動,掉下兩塊金色卦片,長老們歡喜地撿起來,一人道,「兩塊!當真有皇后命星出現!」

傳經長老笑著接過卦片,有意無意抬眼對門外看了一眼。

扒在門縫上鬼兮兮偷看的君珂,接收到這一眼,心中一怔——老狐狸發現了?

然而她剛放下的心忽然又拎了起來。

傳經長老看完卦,臉上的神情很有點奇怪,另兩位長老將卦翻來覆去地看,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半晌,三人開門出來。

君珂一臉懵懂地迎上,「結果如何?」

三人對視一眼,傳經長老沉吟地道:「星盤指示,確實是少主,但是……」

「怎麼?」君珂緊張。

傳經長老卻不答,凝視她半晌,道:「君姑娘可否讓我摸摸骨?」

君珂莫名其妙,但還是應了,傳經長老一臉肅穆地摸了摸她骨骼,半晌嘆息道:「是了,這樣也成。」

他轉頭對兩位屬下道:「陛下星命雖有點異常,但皇后之命卻是確鑿,由君姑娘來推陛下之命,也可以交代了。」

兩位長老露出一臉雷劈的神情,盯著君珂,滿是驚訝和不甘。

君珂給這樣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便拉住傳經長老,「到底怎麼回事?」

「陛下的星命有點奇怪,」傳經長老低低道,「一切都對得上,但有一句卻是離譜。」

「什麼?」

「十四夭折。」

「啊?」君珂渾身汗毛一炸。

「所以我說荒唐。」傳經長老苦笑,「僅憑這一句,便什麼事也成不了。」

君珂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居然出現了你的命星。」傳經長老欣慰地道,「百年之前也有過這種情形,帝王命卦含糊有誤,但皇后命星清晰,最後由皇后命星定了帝王。」

「你的卦上,有‘裂天、貞、神光、同脈’的指示。」傳經長老道,「我剛才看過你的骨骼,還探查了一下你的內力,你有神眼是吧?體內與人同脈,光明黑暗共存,再加上你之前曾經驗貞,這皇后命卦,應該就是你。而既然你份屬皇后命卦,少主自然是帝王卦,如此便有異議,也可以由此認定。」

君珂哭笑不得,難怪那兩個和她不對付的長老看她表情那麼怪異,他們一直認為她不配納蘭述,是納蘭述的絆腳石,沒想到,天命星盤先認定了她,到頭來納蘭述有點含糊的帝王資格,還要她的命星來承認。

「近期,你和少主……」傳經長老咳嗽一聲,老臉忽然有點發紅,「不要有任何夫妻之事……」

「啊?」君珂臉唰一下紅了。

這老流氓,現在說這個幹嘛。

「星盤會在皇宮神堯廣場上方的水池投影結果,所以你的命星現在眾臣皆知。」傳經長老訕訕地解釋,「你是星盤百年來第三位出現命卦的皇后,按規矩要和陛下同時繼位,到時候你的貞潔……」

君珂明白了他的意思,屬於她命星中的「貞」,已經為天下所知曉,是成為皇后的必備條件,而她認定為皇后,納蘭述的皇位才符合星命,所以她不能出岔子。

她訕訕地道:「這話您該和納蘭述去說……」

「我會和他說的。」傳經長老肅然道。

君珂:「……」

星盤結果出來,納蘭述大位得到認定,連君珂之後也少了阻礙和麻煩,星盤都認了,堯國上下不會再有異議,他們對星盤可信奉得很。

還有一天便是登基大典,最近納蘭述和君珂自然忙得要命,納蘭述無數次忙裡偷閒想要逮住君珂偷偷香什麼的,君珂都拼死掙扎,嚴厲警告,杜絕一切擦槍走火行為,搞得納蘭述無數次大罵天語那群老混賬,一定在星盤做了手腳,存心要讓他憋屈。

君珂望天,心想真正做手腳的似乎是我……

這天她去楊太妃宮裡,和她商量登基之前宮內的準備事宜,楊太妃出身商賈,很會用最少的錢來辦最有效果的事,君珂不通此道,便常向她請教。而且她的朝服一直在楊太妃這裡修改,今天也要去試穿。楊太妃手下有位堯國首屈一指的繡娘,君珂最近的衣服,都是她負責。

她是帶著紅硯過去的,身邊還跟著兩個女性天語族人,雖然君珂武功已經不需要護衛,但這是納蘭述的堅持要求。

君珂在去楊太妃宮中前,收到了堯羽衛遞來的一些訊息,有駐守大燕的密探傳來的,說大燕冀北百姓,因為不滿新任成王倒行逆施,終於舉起反旗衝擊成王府,臨近青陽郡郡守沈夢沉帶領紅門教呼應,數月之內兵鋒直上,號稱「解救冀北,還我清平」,得冀北百姓人心所向,已經佔據冀北大部分市縣。

君珂看著,嘆息一聲——沈夢沉多年經營佈下的密謀之網,如今終於到了收網的時辰了。

另外一封是駐守在羯胡的堯羽密探傳來的訊息,報說騰雲豹批次餵養很成功,野牛族的老弱婦孺很擅長此道;最早出來的一批騰雲豹已經給了圖力,助他收服了好幾個小部落,圖力勢力在穩步擴張,並在納蘭述安排的適當挑撥下,和王庭關係越來越惡劣。

這都是好訊息,不過在訊息最後,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說已經迴歸雲雷城的那批雲雷軍,似乎境遇並不怎麼樣,至今連城門都沒能進去。

君珂看信半晌,嘆息一聲,心想雲雷高原環境也不怎麼樣,那群傢伙現在還沒能回家,難道一直在風餐露宿?看樣子等自己這邊事情安定下來,還是要去解決一下那邊事情。總做不到完全不管。

她揣著一懷心事,進了楊太妃宮殿,宮中地龍溫暖,進去她就脫了大氅,嗅嗅四周香氣,道:「又做什麼好吃的?」

「小廚房燉的參花金銀雙蹄。」楊太妃笑道,「皓瑩公主剛剛來過,還吃了一碗,一直說好。」

君珂怔了怔,步皓瑩和步妍,她也是好久不見,隨口問:「公主還好吧?步妍呢?」

「公主氣色不錯,還問了我這湯的做法。」楊太妃道,「步妍是她那個侍女吧?沒見她來,說是病了。」

君珂「哦」了一聲,楊太妃便命人盛上湯來,君珂身後女護衛立即上前一步,取出銀針相試。

君珂有點尷尬,楊太妃笑意如常,銀針抽出,毫不變色,君珂訕訕笑了笑,沾了沾唇。

君珂的體質,在她自己看來,是不怕毒的,因為和沈夢沉同脈,對天下毒物自有抵抗力。不過納蘭述的要求,護衛可不聽她的。

其實君珂自己不知道,因為後來得了大光明功法,她一直在練這門內功,光明黑暗本就此消彼長,她心思都在光明功法上,練的天語族冰紋功也是正派內功,所以屬於沈夢沉的陰毒內功已經開始衰弱,對毒力的抵抗能力,大不如前了。

好在她也謹慎,銀針試過,依舊沒有真的喝湯,自從進入堯國皇宮,她就沒有吃過任何別人的東西。

沾沾唇放下碗,她起身去試禮服,禮服每次都是在楊太妃宮裡試,好隨時修改,上次說腰太鬆,當時納蘭述非要跑來偷看,然後親自建議加了個腰帶。

君珂進了內室,這間內室很隱蔽,門戶很緊,沒有窗戶,那巧手繡娘在一邊等著,室內沒有人,連護衛都沒跟進來,君珂實在不習慣在太多人面前脫衣服。

明紅禮服抱出來的時候,饒是已經看見過三次,君珂還是覺得眼花,大量的明珠美玉,無數的珍珠瑪瑙,寶光蒸騰,熠熠生光,卻都壓不住那品質頂級的明紅錦緞的天生光澤,富麗、明豔、灼烈如火,卻又像流水一般從指間瀉過,讓人恍惚間感覺朵朵紅薔薇在掌心盛開,驚心動魄的美。

這是南齊號稱「火薇」的一種名錦,是堯國皇宮珍藏,也不過兩三匹,原是作為收藏品用的,因為這種布料因為原料的缺少,南齊已經沒有了,但納蘭述可不管這麼多,不僅拿了出來,還毫不客氣試裁,浪費了足足一匹,把君珂心疼得欲哭無淚,尤其在聽說這種錦比黃金還貴的價值後,更是捏紫了納蘭述的腰。

不過美則美矣,君珂還是要皺眉頭,太重了!

納蘭述曾在她皺眉時附在她唇邊,笑道:「忍一忍,這是你一生唯一一次披上嫁衣的時刻,必須美得讓所有人五體投地。」

嫁衣……

君珂有點恍惚。

不知道為什麼,到得此刻,她對這衣服和明日盛典的感覺,還是「納蘭述登基典禮」,而不是自己「婚期」。

她還是覺得那是「做一個皇后,好保納蘭述順利登上帝位。」而不是「嫁給心愛的男人,和他一生一世夫妻。」

這堂皇宮廷,這尊貴禮服,這母儀天下的地位,繁盛、熱鬧、華麗、無上尊榮,卻絲毫不能給她婚姻的感覺。

她要的婚姻,不需人多,三五友朋就好;不需華麗,親切溫馨便好;不需鋪張,天長地久便好。

那許多鋪排和典禮,就像這禮服之上,綴飾的珍珠美玉,華豔奪目,因而失了本質,忘卻衣服的真義。

她輕輕嘆息一聲。

無論如何,這皇后必須要做的,關係到納蘭述的帝位。

「娘娘真美。」繡娘看著鏡中的她,巧笑嫣然讚美。

君珂緩緩摸上那個華貴得陌生的女子的臉,神情又有點痴痴的。

心中總有種朦朧而恍惚的感覺,內室光線沉沉,一切恍如一夢,她內心萌動,似要破夢而出。

繡娘遞上腰帶,腰帶自然也是檢查過的,保證沒有夾著任何物體,腰帶兩側,鑲著黑色寶石,扣住便可以束緊。

腰帶垂掛下來,有點松,她下意識地將腰帶一束。

兩顆黑色寶石相互摩擦,發出「哧」一聲輕響。

君珂只覺得指尖一熱,隨即腰部一麻,從腰部以下,像是迅速爬過了一條蜈蚣,麻木感唰一下就便及四肢!

君珂腿一軟,栽倒在地,伸手去抓身後的繡娘,卻抓了個空。

她大驚,欲待呼喊,卻發現轉眼間連舌頭都似發麻,根本叫不出聲音。

好厲害的毒!

此時視線已經迷糊,眼前景物如水波晃動,辯認不清,恍惚間好像看見鏡子微微盪漾,跨出一個人來。

君珂深深呼吸,往後移動,自己覺得花費好大力氣,卻只挪出幾寸距離。

意識昏眩,身體麻木,神眼還在,一眼辨認出那突然出現的人,是個瘦小男子,再多看一眼,就認出是那天密室搶遺詔的黑衣人。

那天密室裡在火藥堆裡搶遺詔,電光火石几乎沒有照面的機會,君珂一直沒有看見他的臉,之後在宮中多方查詢,始終沒有線索,此刻這人再次鬼魅般出現,他似乎知道君珂神眼,根本沒有戴面巾面具。

那張臉有點圓,高鼻薄唇,相貌陰柔,似乎有點眼熟,但又辨認不出具體像誰,君珂盯著那張臉,她現在看什麼都有點虛影,看那張臉也是,覺得臉上似有虛影一層,但到底是自己眼睛的問題,還是對方用了易容,她現在也弄不清了。

那男人不急不忙出來,從容對她一笑,笑意詭譎,君珂一直牢牢盯著他,正撞上這個笑容,頓覺腦中一昏,眼睛一閉,終於暈了過去。

那男子看她閉上眼睛,又等了一下,細細聽了她的呼吸,終於露出點得意的笑容,眼神中有滿意之色——皇宮珍藏多年的重寶,果然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