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新君繼位」的旗號打出來,納蘭述君珂都怔了怔,隨即露出點啼笑皆非的神情。

在這個時候繼位,這位新任堯皇陛下還真是猴急,難道是想迫不及待品嚐一下勝利的果實,皇位坐一天也是好的?

女皇不知何時已經從後方趕了上來,看見旗語之後面色陰沉,冷冷哼了一聲道:「給上頭髮旗語,說盛國公奉女皇陛下千里來歸入京繼位,請勝堯城大開城門以迎!」

勝堯是堯國京城的名稱,取「永勝之堯」的意思。女皇這一下令,卻沒人接令,人人都看著納蘭述,她的侍衛也不敢動。

君珂摸了摸鼻子,心想皇族是不是都有自說自話的毛病?納蘭述淡淡一笑,道:「盛國公攜皓瑩公主千里來歸,請勝堯城大開城門以迎。就這樣,發吧。」

「盛國公!」女皇面色大變,厲喝,「你什麼意思?你是要在這京城之下謀反嗎?」

納蘭述淡淡轉身看步皓瑩,神色驚奇。

「咦?」他道,「我自大燕攜雄軍出,一路擴充實力,沿途鏖戰,連克堯城,收復失地,辛辛苦苦跑這麼遠做這麼多事,不是為了謀反,難道是為了和你喝茶吃飯?」

「你……」女皇氣得眼前發黑,萬萬沒想到納蘭述無恥霸道一至於斯,想要發作,眼看著身周的冀北聯軍將領已經面露兇光,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把「皓瑩小娘們」給就地正法的意思,心慌地後退一步,嚥了口唾沫,再開口時聲音已經低了八度,「納蘭述,我有先皇遺詔!」

「真的?拿來看看?」納蘭述立即微笑。

步皓瑩後退一步,她怎麼敢現在拿出來?她敢用自己腦袋打賭,遺詔一拿出來,這位看起來很「光風霽月」的盛國公,立即就會奪走遺詔,換上他自己名字,保不準順便還添上一句「其餘所有皇族子弟賜死」。

「我回去休息了!」她心慌意亂地匆匆岔開話題,轉身要走。

然而人影連閃,她和她的護衛,已經被冀北聯軍士兵圍住。

「你們想要幹什麼?」

「我們想要幹什麼?」黃沙軍副將尤風書笑了笑,「應該是皓瑩公主你想要幹什麼?我們大帥和你要東西,你竟然不理會?」

「你……」步皓瑩後退一步,面色大變,「你們……你們想要過河拆橋!」

「皓瑩公主這話就說差了。」鍾家老帥呵呵笑,一臉正氣,「過河拆橋這事,我們是不做的……」

「我們只卸磨殺驢!」他屁股後面,鍾情忽然探出頭來,鬼頭鬼腦接了一句。

「小兔崽子!」老鍾要說的話被他截斷,惱怒地把自家小子揪走了……

「不知皓瑩公主何以為橋?」鐵鈞神色冷峻,「你提供了軍隊?你獻了妙計?你破了強敵?你供了糧草?說實在的,應該是我們冀北聯軍,為你搭了安全回京的橋吧?」

步皓瑩無言以對,紫漲著臉後退一步,喝道:「護駕!護駕!」

喊了半天無人應答,回頭一看,她那群問路將軍洗馬宰相,早溜出人群之外……

步皓瑩環顧四周,煢煢孑立,乾脆也不再後退,站定,眼一閉,咬牙道:「你們人多勢眾,我有什麼說的?但我告訴你們,遺詔不在我身上,我藏的地方,誰也想不到!有本事今天就殺了我,但是遺詔永遠不會落在你們手裡,你納蘭述,永遠是無詔篡位!」

「獨眼。」納蘭述下巴一抬,喚來黃沙軍主將獨眼,「這女人交給你了。」

黃沙軍都是罪徒出身,最擅長各類刑罰也最喜歡用刑,獨眼聽見這句,興奮得摩拳擦掌,「好唻!哈哈,一個嬌滴滴女皇給俺過過癮,老子這輩子也值了!」

「你敢!」步皓瑩花容失色。

納蘭述連回答都不屑。

君珂始終沉默,皇權爭奪由不得心慈手軟,哪怕是嚇步皓瑩,也必須把手段做足。

獨眼一把揪起步皓瑩頭髮往後拖去,步皓瑩悽切哀呼,她的「重臣們」齊齊埋頭縮腚,袍子一掀擋住了臉……

「且慢!」

忽然一聲低喝,聲音還微微帶著氣喘,君珂回過頭,已經看見步妍掙脫跟來的紅硯的攙扶,跌跌撞撞奔過來,人還沒到,已經噗通一聲跪倒。

「大帥,統領!」她擋在步皓瑩面前,拼命磕頭,「求求你們,放過陛下,求求你們!」

「你倒忠心。」納蘭述淡淡道,「步妍,看在你曾相救君珂份上,我不計較你此刻冒犯,退下去吧。」

「大帥!」步妍跪著不肯動,仰起的臉神色堅定,「公主也是您的血親啊!是您的表妹啊,堯國皇族血脈已經凋零,公主此後,也不能對您造成威脅,求您高抬貴手!」

納蘭述不答,她又轉身去抱君珂的腿,「統領,您也是女人,怎麼能讓公主受那樣的刑罰……」

她熱淚漣漣,神情真摯,君珂心中一動,心想步皓瑩待她實在不算好,這婢子在這危機時刻卻依舊挺身而出,實在忠心難得,更難得的是,她拼命求懇,卻不肯提起自己對君珂的救命之恩,不願挾恩求報,這溫柔婢子,幾果然內有剛骨,上古任俠之風。

她心底欣賞,也起了憐憫之心,彎下身,正想對步妍說明白,不過是想嚇嚇步皓瑩,讓她安分而已,以步皓瑩那外強中乾的性子,獨眼虛張聲勢一下就差不多了。

她剛彎下身,還沒來得及說話,抱住她腿的步妍已經湊到她耳邊,悄悄道:「統領,您留公主一命……至於遺詔……我幫您想辦法。」

君珂眼神一閃,不動聲色放開她,直起腰笑道:「女人何苦為難女人,納蘭,皓瑩公主金枝玉葉,只怕經不得驚嚇,還是先讓她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自然會有結果。」

納蘭述看她一眼,點點頭,「既如此,便請公主好好閉關,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再談。」

獨眼不甘地放開步皓瑩,一隊士兵將她押走,步皓瑩軟癱在地低低抽泣,始終沒有相謝步妍,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君珂皺眉盯著她背影,心中惡感越甚,倒是看淚痕未乾的步妍,十分憐惜,親手扶她起來,道:「別怕,沒事,過去了。」

步妍感激地看著她,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指,在她掌心寫了幾個字,君珂笑了笑。

當天納蘭述並沒有對華昌王展開攻擊,他在等待義軍合圍,順便休整軍隊,奇怪的是,華昌王也沒有趁納蘭述勞師遠來立足未穩,搶先發動攻擊,晚間納蘭述命冀北聯軍紮下營盤,也做出了包圍勝堯城的架勢。

天黑透的時候,君珂從步妍的帳篷出來,望著勝堯城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陛下當初得的不是遺詔,是口諭,」步妍悄悄告訴她,「當時據黃公公說,遺詔在皇宮正殿的密室裡,但是,是空白遺詔!」

「為什麼?」

「黃公公說,陛下其實不是被流彈所傷,而是被大皇子在後面推了一把,才迎上炮彈的,陛下重傷回宮後,找出原先早已立好的遺詔,當場燒了,然後說,他駕崩後,那群狼子野心的兒子們一定會爭奪帝位,到最後能活下誰,誰也不知道,很可能一個都活不成,所以,誰活下來,誰自己填!」

「黃公公以前得了公主不少好處,所以這次趁亂逃出京城,就把這事告訴了公主,公主心思活動,便想著自立為皇,藉助大帥之力,奪得皇位。」步妍拉住了君珂的手,「統領,這天大的秘密,我本來死也不該說的,但是我算是看清楚了,大帥對皇位勢在必得,對你也絕不放棄,公主的聯姻提議,說到底只是鏡花水月,可憐她現在還不死心,再這樣僵持下去,也不過徒送了自己性命……如今我將這個秘密獻於您,只求……只求您看在這事份上,千萬留公主一命!」

君珂至此才恍然大悟,為什麼歷史上從未立過女皇的堯國,突然冒出女皇,原來如此。

難怪步皓瑩死纏著納蘭述,厚著臉皮一路跟到底,原來一心想回到皇宮,找出那個密室遺詔,填上自己的名字。

不過那密室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君珂發出這個疑問時,步妍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其實是在宮中長大,都沒聽說過這個密室。」

君珂心想以她身份,接觸不到中心秘密倒也正常,還是要從步皓瑩那裡下手,她將這事告訴了納蘭述,納蘭述沉思半晌,道:「如此也好,就我看來,只怕步皓瑩知道得也有限。」

又道:「步妍畢竟是堯國皇宮裡的人,你不要太多接近。」

「皇宮裡的人就不是好人了?」君珂反駁,「我觀察了她很久,這姑娘很好。」

納蘭述想了想,也沒能說出什麼不是,嘆口氣,摸摸她的頭,道:「你若喜歡,將來讓她做你的貼身女官,嗯,皇后的一品大宮女,也算對得起她。」

君珂白他一眼,「皇帝還沒做,皇后就封上了,誰是你皇后?」

「不是皇后也成。」納蘭述託著下巴沉思,「要不,你做女皇,我做皇夫?步皓瑩那個提議其實很好,換個人就行了。」他微微躬身,去解君珂腰帶,「女皇陛下,為夫給您寬衣。」

「去屎!」君珂一腳將「未來皇夫」給踢出了帳篷……

次日,堯國義軍開到,在華昌王西側紮下營盤,義軍的首領,天語族的幾位長老立即前來參拜納蘭述,君珂第一次見到聞名已久的天語族人,這些人,無論老幼,都赤足麻衣,長髮深垂,臉上都早早有了風霜之態,這是長年行走世間留下的歲月痕跡,每道皺紋,都寫滿人間滄桑。

這些天語長老,說話很少,態度很淡,除了對納蘭述執禮甚恭之外,對其餘人,包括君珂在內,都是一副漠然態度,聯軍其餘將領都有些不滿,君珂卻不在意,她對這些天語族人很有一份尊敬,無論如何,這些苦修士一般的人物,並沒有如大燕那些武門高人一樣,遺世獨立,只顧自己武功進境,不管人間疾苦,他們麻衣赤足行走天下,匡扶世人救苦救難,建立了這個時代最早的慈善組織,自己卻不取百姓一分一毫,吃穿住行,都是自力更生,最簡單最樸素的那種。

只有這樣純粹而高尚的精神,才能在堯國有如此號召力,登高一呼天下從,卷掠義軍風雲,君珂現在也明白了為什麼成王妃能夠馭使他們,成王妃也是一個極其純粹的人,純粹到剛烈,可以為皇朝承續大開殺戒,也可以為奪走這個皇朝,自焚自己。

唯一奇怪的就是,堯羽和納蘭述也算是出自天語的啊,怎麼就那麼風中凌亂南轅北轍呢?

君珂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任何固定組織模式裡,最後總會因為基因變異,出現一群叛逆的變態的……

天語長老們對君珂的態度,其實還要冷淡些,君珂從他們身邊過,總感覺到那些審視挑剔的目光,搜骨剔腸一般,將自己解剖個通透。

這種眼光實在太讓人吃不消,於是君珂時常落荒而逃,她越逃,那些長老們看她臉色就越不好看,君珂內心泣血,忍不住拉住堯羽衛們問怎麼回事,結果那群大爺們毫不在意地道:「看你唄。」

「為毛要看我?」

「主子的女人,怎麼能不看?」

「關他們咩事?」

「怎麼不關?主子將來生幾個孩子,都關他們的事!」

君珂:「為什麼!」

「你曉得先鎮國公主為什麼婚後兩年才生下主子和小郡主?」韓巧用同情的目光看她,「因為長老們覺得,她剛嫁過去那兩年,命星不利,不宜誕育後代,生生讓公主推遲兩年才有孕,害得先王還以為公主有病,為她求遍天下名醫。」

「不是吧?」君珂頭髮上豎,「這樣成王妃也肯?皇家子嗣,多重要啊。」

「所以你現在明白天語長老們說話的份量了吧?」張半半半張臉在笑,半張臉愁眉苦臉,「不僅是王妃,整個堯國乃至皇族,對天語其實都相當信奉崇敬,皇朝一切大事,卜卦星宿,術數命盤,都是由天語長老掌控進行,天語族人號稱最接近自然的種族,內心潔淨光明,從不行虛假之事。所以天語,從來就是堯國皇族供奉之族,只是輕易不會被人收服而已。歷來得天語效忠的帝皇,在堯國曆史上,都是一代明君。」

「難怪當初成王妃得天語效忠會被皇室所忌。」君珂感嘆一聲,隨即心頭忽然掠過一個模糊的念頭,趕緊問,「你們堯國皇帝繼位前的天星卜卦,是不是也是他們主持?」

「當然。」

「那就好。」君珂歡樂地一拍手,「那就不怕整出什麼不好結果來了。」

「難說。」堯羽衛齊齊搖頭,「你不曉得那些老古董,一板一眼嚇死人,如果真的卜出什麼不祥,只怕就是主子想登基,都不容易。」

「不是吧?這麼有原則?」君珂抽口氣。

「巴結好他們吧!老大!」堯羽衛們同情地拍拍君珂肩膀,幸災樂禍地走了,留下君珂苦思冥想,該如何讓那群老古板,看順眼自己?

結果她還沒想出來,老傢伙們已經開始了對她的折騰,當晚她和納蘭述議事到深夜,第二天一早納蘭述到義軍軍營裡去巡視了,君珂便懶了懶,沒有起床,結果睡得正香,忽然聽見帳篷口傳來冷漠而平板的聲音。

「請君統領起床。」

君珂正做夢和納蘭述騎著么雞在天上飛,被這一聲給驚得渾身一震,砰地一聲從天上掉下來,身子硬生生在床板上壓出一聲悶響,她滿頭大汗睜開眼,摸一把頭上的汗,喃喃道:「噩夢,噩夢,最近一定是聽那些可怕的聲音聽多了,都到夢中來了……」

話沒說完,帳篷外又是一聲,「請君統領起床!」聲音很平,很高,估計能傳遍整個軍營。

從聲音的力度和高度來看,雖然還是沒有起伏,但君珂已經可以判斷出,外面的人生氣了!

君珂苦笑,摸摸鼻子,看看外面天色,四更多吧,唉,還給人睡不?

不得不說君小珂性情還是比較平和大度的,雖然覺得對方實在有點多事,但本著尊重天語,尊重納蘭述長輩的心情,即使睡眠不足,也還是爬起了身,睡眼惺忪出帳時,她勉強還對著對方笑笑,誰知道對方臉色比她還難看,冷冷審視了她不怎麼健旺的精神和不怎麼整齊的衣著之後,狠狠瞪了她一眼,掉頭而去。

君珂熱臉碰著冷屁股,咬牙望天,心想當初納蘭述在天語那十年,怎麼活下來的?

她不知道,其實納蘭述是可以在天語族內,安安穩穩學藝的,但他呆了一個月後,寧可選擇了自己去最艱苦最可怕的雪原上苦修,以逃離那些老貨,當年三歲的納蘭述,一天早上被痛苦萬分叫起後,抱著自己的小包袱抬腿就走,留下了一句氣衝雲霄的宣言——老子寧願在雪狼的懷抱中死去,也不要在天語的被窩裡睡著!

君小珂很快嚐到了納蘭述當年的噩夢的滋味,很快君珂就不再夢見騎么雞天上飛了,她開始夢見植物打殭屍,她是植物,帳篷外那直挺挺一群是殭屍。

那群老貨,叫起就叫起,還叫得一天比一天早,最早的一次,君珂熬了個通宵,剛回來躺下,帳篷外就響起那恐怖的乾巴巴的「請君統領起床!」

君珂終於生氣了。

尼瑪,姑娘我長到十八歲,從研究所到堯國,從來沒人管過我睡覺!

不是起不起的問題,而是這就開始急吼吼地管了,一旦形成習慣,以後怎麼活?

這習慣不好!

得糾正!

她決定從今天開始,絕對不再慣著那些老貨,被子往頭上一蒙,順手撕了兩團棉條往耳朵裡一塞,繼續睡。

帳篷外的人,很有耐心地等著,平均每半刻鐘,叫一次。

「請君統領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