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北聯軍營盤裡,春色溫柔,遠在數百里之外,靠近草原西北方向,天授大王帳篷裡的氣息,卻是暴戾冷硬的。
「一場大敗!一場大敗!」高帽金袍的天授大王,將手中的羊腿惡狠狠砸到一個漢子臉上,「王庭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大敗!」
被砸了臉的男子,是他的親叔叔穆薩,此時這位王叔一句話也不敢說,連抹去臉上油脂都不敢,低低地垂著頭。
誰都知道,在大王發怒的時候,最好不要有任何動作。
「一群廢物!」天授大王果查將高帽子狠狠砸下,「還是靠別人才治好了我的毒傷,我還因此被敲詐去了兩萬匹戰馬!」
王帳內人人屏息,無人開口。
「那群雲雷崽子,怎麼樣了?」果查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陰陰地詢問。
「回大王,我們的人已經將他們堵在西草原,這群喪家之犬,被咱們親衛營堵得東逃西竄,已經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跑了。」
「把昨天抓到的那個人帶來。」
「是。」
半晌,草原戰士拖著一個渾身血跡的人進來,那人一身狼狽,臉被打得高高腫起,穿一身雲雷的將領衣甲。
是帶領雲雷發難,最終離開冀北聯軍的舒平。
「哎呀,怎麼可以這麼對待我們的雲雷勇士!」果檢視見舒平,暴戾神色一收,轉眼換了熱情的神態,親自迎下階去,「草原人最敬重勇士!舒將軍作戰勇敢,身先士卒,果查很敬佩!」
「要殺要剮由你們。」舒平疲倦地垂下眼睛,「大不了,兩萬雲雷都和你們拼了罷了。」
「何必如此,呵呵何必如此……」果查的眼睛,在自己案上一封書信上掠過,隨即神色一整,揮手道,「都下去。」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蒙古包映出單獨相對的果查和舒平的身影。
燈光在雪白的帳幕上映出剪影,隱約可以看見果查傾身向前,手舞足蹈,似乎在勸說什麼,而舒平先是堅決搖頭,隨即慢慢垂頭,最後,身姿似雕像般凝固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很久很久後,果查親手將帳門掀起,舒平走了出來,身上的繩索,已經不見。
「本王便在這裡等候舒將軍,草原上最美的姑娘,等著為將軍慶功!」在舒平走過果查身邊時,果查忽然哈哈低笑著,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舒平的背僵了僵,隨即一言不發,走入黑暗中。
果查望著他的背影,露出冷冷的笑容。
「前方三十里,就是哈林山脈,翻過這座山,就到了堯國。」君珂對納蘭述道,「山脈不小,看來得詢問下當地牧民,看看有沒有什麼山間小道,可以將騎兵和輜重也儘快輸送過去。」
她在那蒙草原多停留了幾天,辦了辦騰雲豹的事,她先在附近的草原部落轉了轉,找出了所有可以找到的那種變異過的馬,納蘭述隨即和這些部落商量,以需要戰馬為名,出錢買馬,買馬的時候,堯羽衛挑挑揀揀,選出來的那些馬,讓牧民笑掉大牙——都是些性子狂暴,還有點怪病的馬喲!
納蘭述把那些馬全部買下,牧民們心花怒放,認為佔了大便宜,納蘭述還表示,因為草原兄弟仗義直爽,他十分喜歡,所以連今年那些意外生下的畸形馬駒也一併買下,算是和草原兄弟交個朋友。
草原兄弟們自然十分喜歡,納蘭述又出錢和幾個部落商量,把野牛族以往的地盤野牛嶺給買下,那塊地本就貧瘠,佔了也不大方便,有了錢大可以和大燕往來商戶買糧,所以那些部落也很痛快地放手了。
野牛族被奴役計程車兵因為群狼被控制,連帶也屬於了冀北聯軍,剩下的老弱婦孺,存活的不多,也安置回原來的地方,納蘭述又留了一批戰爭中受傷的傷員,留在野牛嶺裡放牧,放牧是假,培育騰雲豹是真,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這裡就是冀北聯軍的騰雲豹生產基地了。
其餘人拔軍繼續向前,女皇最近很安靜,似乎終於認識到局勢,只想依靠納蘭述的力量,安全回到堯國,保住一條性命,冀北聯軍上下雖然不喜歡她,但這些男人們也都認為,這女人夠可憐,難道還要把她趕走,讓她被追殺至死?留她一命,帶她回去,將來還需要她交出遺詔退位呢。
圖力也放了回去,君珂還把上次和王庭交戰中,抓獲計程車兵贈送了他一批,這些都是俘虜,草原規矩,俘虜回去下場很慘,所以這些士兵死心塌地跟著圖力,回到屬於他的那個部落,按照納蘭述和君珂的計劃,在漫長的時間內,慢慢吞併部落,分化草原,直到覆滅王庭的那一天。
此時君珂納蘭述已經基本辦完草原的事,下面的目標就是直奔堯國,眼看邊境就在眼前,大軍行走得更為謹慎。
「大帥!」納蘭述正要命人尋找些當地牧民問路,忽然聽見後方有騷動,隨即一個斥候匆匆奔來,在他身後,還有幾騎快馬奔來。
君珂一眼看見最後一騎上的黑色鑲金衣角,心中一顫,厲聲問:「什麼事?」
後方的馬趕來,一個堯羽衛從馬後抱下一個人來,那人全身浴血,奄奄一息,臉上腫脹得幾乎不可辨面目,但君珂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舒平!
「怎麼回事?」
「回大帥統領,我們在後方偵測敵情,無意中發現一股草原騎兵追殺他,之後要將他活埋,我們救了下來……」
堯羽斥候的回答,很有點奇怪,不僅含糊,也沒說清關鍵,發現騎兵追殺,堯羽有沒有出手救舒平?為什麼到他快被人埋了才救?
君珂卻一聽就明白了,堯羽這是對雲雷不滿,一開始根本不想救,眼看舒平當真要死,才出了手。
她下馬,一把脈,舒平氣懸一線,幾乎已經瀕死。
「讓韓巧過來。」她道。
韓巧來之後,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救醒舒平,舒平清醒的第一眼,看見君珂納蘭述,臉色立即就變了。
再看看四周,聯軍將領都在,每個人都面無表情,看著他。
舒平立即掙扎而起,二話不說便下床,他根本站立不住,下床便栽倒在地,卻一言不發,咬牙在地上爬。
他用手肘支撐著身體,一寸寸在地上挪,看那模樣,就算是爬,他也要立即爬出去。
聯軍將領們動容,有人長嘆一聲,背轉身去。
納蘭述默然不動,君珂已經快步上前。
看她過來,舒平挪動得更加快,身上傷口被磨破,一地血跡。
眼看將要爬到帳篷口,卻有一雙靴子擋在了他面前,君珂不由分說將他扶起。
「雲雷出了什麼事了?」她第一句話就問。
舒平顫了顫,抬頭看她,眼神有些躲閃有些訝異,他等著她的譏嘲羞辱,她卻平靜地直達中心。
「和你無關……和你……無關……」他眼神里掠過一絲痛苦,拂開君珂的手。
「如果你真認為和我無關,我們的斥候,會那麼巧遇見你?」君珂聲音清冷。
一句話便讓舒平震了震,隨即他停住,趴在地上,捂住了臉。
聯軍將領們沒有聲息,無人勸說,大家都是人精,早已看出來,世上沒有那麼巧的事,偌大的草原,舒平被追逐,那麼巧就能碰上冀北聯軍的斥候?
「是我……是我……」舒平埋在地下的臉,發出低低的嗚咽,「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被追殺時……就往這個方向逃跑……可是真遇見你們……我又……我又……」
他承認投奔冀北是故意,眾人臉色才好看了些,想想危機之下,人往可以求生的方向奔跑,也是本能反應,而獲救之後遇見舊人,羞憤尷尬之下又想離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既然來了,就養傷吧。」此時納蘭述才開口,語氣淡淡,卻截住了舒平下面要說的話。
隨即他攬著君珂就要離開,君珂神色猶豫,走了兩步,定住不動。
納蘭述嘆息一聲。
「你不怕是陷阱麼?」他在她耳邊問。
「怕。」君珂輕輕道,「可我更怕雲雷軍真的陷入生死危機,納蘭,雲雷軍不會害我。」
納蘭述沉默了一下。
一直仰頭看著他們的舒平,忽然直起身來。
他身上無數傷口因為掙動而鮮血不住滴落,他神情卻毫無疼痛,隱隱決然。
「我既然來了……也沒什麼好掩飾的……我心裡……」他苦笑了一下,「我心裡,在最絕望的時候……還是想著向你們求救……什麼拉不下的面子……什麼越不過的坎……什麼……都沒有云雷的生存……更重要!」
君珂震了震,回過身來。
「求你!我來求你!」舒平重重一個響頭磕下去,「雲雷走不出這草原!我們被王庭圍追堵截,堵在西草原一塊平地上,已經七天了……七天了,我們衝不出去,反而被王軍戲耍一般,被一塊塊分割打散……他們甚至扮演成來救援的冀北聯軍,來攻破我們的防線……包圍圈越來越小……兄弟們沒有吃的……地上的草根都快啃完了……眼看就算不被困死……也得餓死……我無奈之下,也想學著統領那夜擒賊先擒王,帶了最精銳的一群弟兄去冒死攻打王旗,結果卻被俘……」
他這句話一齣,眾將先是一驚,隨即神色一緩——他肯坦蕩說出自己曾經被俘,反倒心底無私。
「羯胡大王……果查……向我勸降……」舒平苦澀地道,「說只要我將你們的主要將領引誘來,就放過我們……我……我答應了他……」
「舒平,你好無恥!」鍾元易立即怒喝。
鐵鈞和晏希各自上前一步,殺氣透體而出。
君珂一擺手,「聽他說下去。」
「我答應了他……」舒平咳出血沫,「……然後換得自由……回去後……我召集將領們……決定各自帶一路軍隊突圍……走出多少算多少……然後我遇上了近衛營……全軍覆沒,只剩我一人……我後來神智已經不清……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跑到了這裡……」
「你為什麼沒有按果查的要求,來誘我?」君珂靜靜地問。
「我能誘得到麼……」舒平苦笑一聲,「果查想得……太簡單……我們已經決裂……這種情形下再回來向你求救……你怎麼會沒有戒心……」
眾將都沉默,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是對的。
舒平如此坦白,眾人神色反而鬆弛了些,原先的警惕戒備,漸漸淡去。
「可是現在!」舒平突然膝行到君珂面前,「我既然已經到了這裡……我不為兄弟們博一搏命我也對不起他們……統領……統領……看在雲雷是你一手打造的份上……看在兄弟們一年多隨你轉戰南北的份上……救救他們!救救他們!」
帳內沉默,有人冷哼一聲,「當初走的時候,怎麼不說,雲雷是統領一手打造?怎麼不說,一年多轉戰南北的情分?」
「小兔崽子,閉嘴!」鍾元易立即呵斥神色不滿的鐘情。
「之前的事,對不起統領,是我舒平一人的錯!」舒平聽見這句,反而直起腰來,目光灼灼,大聲道,「我的錯,我自然會領,我領完後,請統領既往不咎,給雲雷一條活路!」
說完他頭一低,砰砰砰砰四個響頭,「這是還當初統領的四叩首!」
四個響頭磕得又快又急,隨即他反手一拔,便將身邊韓巧的長劍拔了出來,反手一撩,寒光一閃,抹過咽喉!
「當!」
又是冷光一閃,一聲金屬交擊的銳響,長劍飛墜,帶過一溜硃紅的血珠。
一柄飛刀和長劍同時落地,出刀的君珂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向後倒下的舒平,眼神震驚。
不僅是她,所有人都露出駭然神色。
舒平咽喉上已經開了一道小口,鮮紅如嬰唇,仔細看甚至能看見喉骨。
君珂早有防備,出手已經很快,如果舒平有一絲猶豫,都絕不會受半點傷,但他下手當真狠絕毫不留手。
他是真的準備去死!
在場的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一個人下沒下殺手再清楚不過,此時見舒平這一劍一往無回,心中懷疑都已散去。
「大帥,統領,末將願意……」鐵鈞當先看向納蘭述和君珂,他倒不是對雲雷軍特別有好感,而是他珍惜一切戰鬥力,覺得此時如果能將雲雷軍挽救,也許能換得他們死心塌地迴歸,將來又多一批生力軍。
「你沒聽見剛才舒平說,草原王庭曾經扮演成冀北聯軍隊伍,攻破雲雷的防線麼。」納蘭述嘆息一聲,「只怕你便是去了,也不能得到雲雷的信任。」
眾人都默然,眼神不由自主看向君珂,如果說有一個人,只要出現就能獲得雲雷的信任,那非君珂莫屬,哪怕在決裂之後,也是如此。
納蘭述卻立即道:「誰都不許去,靜觀其變!」
「納蘭!」君珂神色一變。
「不必說了。」納蘭述一改平日親切,神色不容違拗,「這是軍令。」
「我們可以派一隊斥候先去了解情形!」君珂也有了怒色。
「眼看就要進入堯國,此時不宜再生枝節!」納蘭述神色如鐵。
「打探情形影響不了大局!我可以立下軍令狀,絕不會惹出事端,拖慢大軍程式!」君珂上前一步,攥緊雙拳。
「我剛才說了是軍令,你沒聽見?」納蘭述霍然回首,眼神如劍,狠狠射在君珂臉上。
「軍令也有對錯之分!」君珂絲毫不讓,下巴高抬,目光灼灼如火。
兩位冀北聯軍大佬,生平首次當眾吵架,各自勃然大怒,一眾將領驚得目瞪口呆,沒人敢勸解,紛紛退後。
「軍令就是軍令,不管對錯,必須執行!」納蘭述盯著逼近的君珂,霍然一抬手,已經掐住君珂脈門,手一甩,君珂被他重重甩到一邊。
「納蘭述!你講不講理!」摔到地下的君珂打了個滾便爬起來,一步衝到納蘭述身邊,「雲雷是我的嫡系!你憑什麼讓我丟掉他們!連問都不許問?」
「君珂,你太放肆了!」納蘭述手一甩,君珂全力一閃,納蘭述的手竟然還是把住了她的肩,再次將她甩了出去。
君珂在地上掙了掙,動不了,這回納蘭述已經點了她穴道。
「納蘭述!我也是統領,我也有決軍之權!」君珂大喊。
「把她送回大帳,給我看住她。」納蘭述理也不理她,對一眾被驚得面色發白的屬下道,「加派人守夜!輪班換崗!她就算變成一隻蒼蠅,也不能給她飛出去!」說完頓了頓,目光威稜四射,掃視周圍一圈,所有人都低下頭去。
「誰要敢和她私傳訊息,私放她出來,斬!」
一個斬字斬釘截鐵,納蘭述看也不看四周,轉身便走,眾將無聲跟隨,幾個士兵過來將君珂抬起準備送回她的帳中,君珂披散著頭髮,放聲大叫,「放開我!放開我!納蘭述,你個納粹!你個獨裁者!你個法西斯!你個希特勒!你個墨索里尼!你憑什麼管我,你憑什麼讓我放棄雲雷!」
聲音在軍營裡迴盪,不住嗡嗡作響,傳到主帳內,轟隆一聲不知是誰推倒了桌案,整個軍營噤若寒蟬,一堆人圍在那裡,皺著眉思考「納粹獨裁法西斯希特勒墨索里尼」到底何方神聖,想笑又想哭,忍得很艱難……
冀北聯軍兩位首領首次因為意見分歧而暴吵,差點就大打出手,整個軍營都陷入了震驚和不安的狀態,當晚君珂帳外,守衛層層疊疊,人牆一般堵住了整個帳篷。
離君珂帳篷不遠便是舒平養傷的地方,他這裡卻冷冷清清,沒有人探看,舒平傷重,也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下半夜的時候,有一條黑影,鬼鬼祟祟溜入了舒平的帳篷,在床邊看了他半晌,手指一動,將什麼東西喂進了他的嘴裡。
半昏迷的舒平,幾乎立即便感覺到那東西清苦微甜的柔韌口感,心腹間起了一股滑潤的暖流,神智立即清醒了許多。
他睜開眼睛,好半天才辨認出那人的臉,嚇了一跳,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統領……」
「噓。」君珂手指按在唇上,「別吵,給人發現了,咱們就走不掉了!」
「統領你……怎麼跑出來的……」
「納蘭述哪裡困得住我?」君珂沉著臉,看樣子還在因為納蘭述的黑臉生氣,不過也有點小小得意,「冀北聯軍他又不是唯一老大,我恩威並施,再下點手段,誰逃得掉?」
舒平的神情倒也贊同,確實,君珂在冀北聯軍的地位和威望,並不下於納蘭述,又有天下名醫柳杏林相助,手段也很多。
「別說廢話了,這肉玉吃了,可保你精神不失,今晚得辛苦你一下。」君珂無聲無息將他背起,「帶我去看看雲雷,咱們悄悄地,冀北和草原,都不驚動。」
舒平伏在她的背上,沉默一會,輕輕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