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似乎是有人在哭泣,又似乎是呻吟,聲音在咽喉裡壓抑著,破碎而顫慄。

馬車微微起了震動,車簾輕顫,那種震動的幅度,伴隨著發出的聲音,很像……某種男女之間晚上很愛做的運動。

君珂臉紅了。

臉紅的是自己的聯想,車內明明是兩個女人,她這思想也太齷齪了吧?

肯定是最近被納蘭述帶壞的!

想到納蘭述臉又一紅,覺得因為這件事想到納蘭述,那更是不可饒恕的!

也許女皇在和她的侍女打鬧?君珂看出來,女皇和她這貼身侍女關係很好,言談舉止之間,很有默契。

君珂轉身,不想偷窺,她擁有透視之眼,但並不應該因此就擁有了隨意窺探他人的權力。

她轉身,走出一步,忽然聽見馬車裡一聲低低呻吟,「我的臉……」

隨即「啪。」一聲輕響。

聽起來竟然像是誰被打了耳光!

君珂一驚,霍然轉身,馬車卻已經恢復了安靜,她怔了怔,終於還是運足了目力,往裡一看。

眼底浮現兩個輪廓,一個錦衣華麗,一個紫衣樸素,紫衣侍女靠在馬車壁上,錦衣女皇手撐在她上方,兩人似乎在凝望又似乎在對峙,隨即女皇突然又是一抽手,狠狠甩在紫衣侍女的臉上。

這一掌力道極大,竟然將那侍女甩得向後一仰,撞開了馬車門,滾落馬車下。

這一下來得突然,君珂想避開也來不及,眼看那紫衣侍女就要跌落,她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此時她眼底金光未去,還在透視狀態,這一扶,眼角一垂,頓時就看見了對方的身體。

心中立即掠過一個「咦?」字。

這姑娘的胸,比魯南平原還平啊……

倒也不是一馬平川,毫無起伏,只是那發育程度,好像和她的年齡不太符合。

此時紫衣侍女還是跌坐在地狀態,君珂只能看見她的上半身,心中一動,便將她扶起,低聲道:「姑娘這是怎麼了?」

紫衣侍女搖搖頭,半垂著臉,鬢髮落下來,隱約一個鮮紅的掌印,卻還勉強笑道:「是我不好,忘記陛下囑咐的不可被人驚擾,擅自進了馬車……」說完掙扎起來,向君珂施禮,「多謝統領關愛。」

她雖然遭受責打,但態度溫柔,神情平和,微微還有些羞怯,君珂本來對她第一印象就好,此時見她不驚不怒,更覺得憐惜,拉了她的手,笑道:「我那裡有上好膏藥,等下命人送來給你,年輕姑娘,臉上留了印子總歸不好看。」

那侍女又謝,臉紅紅地道:「步妍謝過統領。」

君珂聽她說姓步,這是堯國皇族之姓,怔了一怔,隨即想起貴族有給終生奴僕賜姓的規矩,也便釋然,含笑拍了拍她的肩,眼光似有意似無意向下一掃。

一掃之後,她臉紅了紅,立即轉開,有點狼狽地向步妍告辭,車簾忽然一掀,現出女皇那張年輕嬌豔的臉,居高臨下直視著君珂,淡淡笑道:「統領大晚上的過來,是想關心一下朕的起居嗎?」

君珂自從上次把她氣暈後,還一直沒和她見過面,納蘭述怕這些人另有陰謀,不許她接觸,此時既然撞上,她自然也不會避開,笑道:「陛下起居自有人關心,君珂不敢多事。」

「現今自然用不著你,或許以後你得給朕端茶倒水。」女皇盯著她的臉,笑得惡意,「嬪妾侍候大房起居,這是咱們堯國的規矩,當然,我會憐惜你,不要你守夜的。」

君珂託著下巴,笑吟吟看著她,這世上有的人真奇怪,都被整得那麼慘了,怎麼還有底氣說出這種話來?

這位真的是傳說中成王妃第二的鐵血公主,而不是腦殘?

她還沒開口,忽然看見女皇眼睛一抬,臉上神色微微有點變化,像是看見了什麼,君珂一怔,回身一看,身後沒人,只有步妍,羞怯溫柔,垂頭站在那裡。

君珂看見步妍臉上的掌印,心中一陣煩躁,不想和這個腦殘鬥嘴,敷衍地笑笑,「女皇放心,我也從來不會打擾別人做夢的。」

說完轉身就走,聽得身後女皇尖聲道:「君珂,你沒看見我的面紗已經撕下了嗎?你不知道堯國貴族女子撕下面紗代表著什麼嗎?」

君珂腳步一停,隨即笑著搖搖頭,理也不理繼續走,步皓瑩的聲音又追了過來,「是納蘭述親手揭下了我的面紗!是他第一個看見我的臉。你們不同意有什麼用?他已經註定是我的皇夫!他如果敢毀諾敗信,堯國朝野,絕不會允許他掌控堯國!」

納蘭述第一個看見她的臉?

看見?

君珂想起那天去幫女皇索要回復的張半半,笑了。

納蘭述,你好無恥……

她這一笑,旁邊面色驚惶的步妍露出詫異神色,女皇還沒看見,激動之下似乎要跳下車,君珂頭也不回,衣袖一拂,女皇身子向後一仰,哐噹一聲撞回了車內,臉撞在馬車上固定的鏡子上,壓出一片紅痕,和剛才步妍被打的位置,一模一樣。

女皇掙扎著爬起來,正要發怒,忽然聞見一陣腥臭的氣息,眼一抬,發現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狼群,群狼眼神幽綠,口水滴答,用一種「一看起來就是細皮嫩肉吃起來一定味道不錯」的眼神,緊緊盯著她。

女皇一把將到嘴的尖叫捂住,面無人色僵坐著不敢動了。

「陛下剛才自報身份,立即讓我驚覺,作為未來的我們冀北聯軍的‘準主母’,陛下這裡保衛人手太少,讓狼軍從此以後負責戍衛。」君珂對狼們點點頭,又對步皓瑩微笑欠欠身。

步女皇已經驚得面色發白——從此以後,天天都要被這群狼看著?

君珂轉身,凝注她半晌,步皓瑩抬頭,迎上她的目光,心中一震。

君珂的目光沒有得意,沒有張揚,卻有著淡淡的……同情。

同情?

步皓瑩怔怔地,不明白這情緒從何而來,君珂已經含笑轉身而去,只拋下了一句話。

「陛下,作為失敗的典型,你真的,很成功。」

君珂繞過堯國女皇的馬車,去圖力的帳篷的路上,一直在想著剛才看步妍的那一眼。

呃……是個女人。

雖然不好意思多看那種部位,但匆匆一掃之下,還是不會看錯的。

君珂笑了笑,笑自己的無稽,怎麼能因為馬車的晃動,就疑心到那個方面。步妍一看就是大宅門裡教養出來的那種,知書識禮的侍女,這種侍女有時候比大戶人家小姐還尊貴,看步妍那姿態談吐,女人得不能再女人,沒有十幾年女性生涯的浸淫,是不可能達到那樣的氣質的。

唉,還是當初給姜雲澤搞出陰影了。

將這事丟開一邊,她進入了圖力的帳篷,帳篷裡光線幽黯,她一進去,就感覺角落裡有兩道灼灼的目光射過來。

那目光極有力度,灼熱又冰冷,像是極度的狂熱,又像極度的恨。

圖力坐在角落裡,沒有捆綁,卻被韓巧的藥軟麻了全身筋脈,看見君珂真的一個人進來,立即支撐著坐直身體。

他緊緊盯著君珂,心潮湧動,卻連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歡喜還是憎恨,看見這個令他蒙受了奇恥大辱的女子,他的第一直覺就是想將她踢倒在地,用草原最殘酷的刑法,一寸寸殺了她,然而當她微笑在他對面坐下時,那雙金光微閃的眼眸一轉,他忽然又想起那夜河水前,月色下張臂而來的少女,衣袂飛舞,眼神空茫,笑容卻溫柔得,連天地都將融化。

那一刻月夜草原下的驚豔,停留在心版難以消磨。

「君珂!」他啞聲喊她,卻不知下一步要做什麼。

「圖力大人。」君珂神態從容,「聽說你有要緊事要告訴我。」

「是。」圖力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里閃動著奇異的神情,「騰雲豹的秘密,聽說你是個神眼?」

君珂點點頭。

「我拳頭裡有什麼?」圖力伸出拳頭。

「一隻螞蟻。」君珂隨口道。

圖力眼底光芒一閃,一瞬間竟然恨意全去,霍然坐直,神情激越興奮,「神眼,你真的是神眼!天啊,赤亞大神的神示者,終於降臨了嗎?」

君珂聽得一頭霧水,「什麼神示者?什麼赤亞大神?你沒發燒吧?」

「難怪我敗在你手裡,我不冤!」圖力手指緊緊攥著氈毯,險些將堅韌的毯子撕裂,「赤亞大神說,當灰黑色的烏雲遮蔽一切,她的眼眸裡有金光閃起,穿透草原之上將起的硝煙,雄鷹因此飛翔。」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灰黑色的烏雲,不就是那晚鋪天蓋地的狼群,羯胡的狼都是灰黑色的,在那場大戰之後,草原註定要開始長久的爭戰,而飛翔的雄鷹……」圖力握緊拳頭站起來,「是我,就是我!」

君珂一頭撞到了桌子上。

這年頭,自說自話的人真多啊……

雖然不知道那所謂赤亞大神是誰,但君珂百分百確定那就是個神棍,什麼灰黑色的烏雲?烏雲當然都是灰黑色的,什麼金光閃起?眼眸的光芒怎麼解釋都可以。什麼將起的硝煙和飛翔的雄鷹?現今天下,哪塊土地沒戰事?哪個將領不能被稱為飛翔的雄鷹?

似是而非,放之四海而皆準,這就是神棍們的語言風格。

也只有騙騙這些傻啦吧唧的草原人了。

不過他願意這樣想,君珂也不打算打破,讓圖力萌發爭奪草原的野心,這本就是納蘭述的計劃。

「赤亞大神是我們的神祗,早先是由大荒澤那裡傳過來的。」圖力激動得臉色漲紅,「很多年沒有神示了,大半年前,突然降臨了兩個巫師,在看過我們王庭的騰雲豹後,留下了這麼一句神示,但王庭上下,沒人能懂,直到今天……」

君珂怔了怔——大荒澤?

不知怎的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好像哪裡不對勁。

「我現在相信你能幫我,我原本只打算再見你一面就自殺!」圖力緊緊盯著她,「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騰雲豹確實有秘密,這種馬,並不是像傳說中說的那樣,是上天降臨的,這是可以培育的!」

圖力的聲音低了下來,半晌君珂漸漸露出恍然神情。

原來竟然是這樣!

羯胡草原一直很少以名馬雜交,就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雜交生出的小馬,出生時大多是畸形,被牧民拋棄,就算不畸形,長到半歲的時候,也會出現狂暴狀態,不能被牧民所牧養,後來草原上便有了習慣,不再令名馬雜交,保持血統的純一性。

但沒有人知道,那些出生畸形的被拋棄的馬,有一半在長成後並不畸形,它們就是騰雲豹!

這秘密後來被王庭發現,他們的巫師,無意中解剖了一具死去的騰雲豹的屍體,發現這種馬的骨骼和心臟都和普通馬不同,之後王庭對數種名馬進行解剖,確定了一種馬在成年後發生變異,和另一種名馬雜交,就能生出騰雲豹。

但王庭沒有透視眼,並不能看出那種馬的變異,也只能靠摸索,靠大量養育那種馬來尋找機率,為此耗費很多金錢資源,養了很多確實畸形的馬。

慢慢牧養培育,在圈定的秘密草場內,大批次的積攢騰雲豹,王庭也是經過很長時間,才組建成了一批騰雲豹戰隊,從此成為王庭縱橫草原,所向披靡的利器。

所以流落在外界的騰雲豹,很少,都是野馬被抓獲馴養,真正大批次培育這種名馬的,只有王庭,這也是王庭最大的機密,連圖力,也不知道,可以生出騰雲豹的那種會在成年後變異的馬,到底是哪種,但據他推測,應該是比較常見的,否則王庭也不能培養出一支騰雲豹近衛營。

這個問題給尋常人,自然解不開,但是,君珂可以!

她的眼睛,完全能夠看出哪些馬的異常。她來做這件事,比王庭更省時省力,連浪費都不會有。

圖力的興奮已經到達頂峰,他好像看見了自己將來率領一支更龐大的騰雲豹戰隊,搶佔草場,驅逐部落,稱霸草原,在這樣的幻想的興奮裡,一句話脫口而出。

「君珂!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還在思索騰雲豹事情的君珂一怔,一瞬間幾疑自己聽錯,隨即苦笑搖頭——這位也是發瘋了的。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圖力傾身上前,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君珂,草原很遼闊,很自在,赤亞大神的神示,已經註定了你應該是草原的,是我的,相信我,我會對你既往不咎,我會打下整個草原讓你馳騁,我會讓你成為整個草原的王后……」

君珂手腕一滑,已經滑開了他的手,慢慢擦了擦手指,淡淡道:「我已經是王了。」

「窮山惡水的西鄂,哪裡比得上豐饒美麗的草原!」圖力神情急切,「君珂,整天輾轉戰場,打生打死,永遠都在擔驚受怕,這不是你一個女人該承擔的!做一個揹負重擔的王,不如做一個安享尊榮的王后,相信我……」他眼眸赤紅,忽然一把抓過君珂的手腕,低頭便重重吻下去,「我們草原,以靠近心臟的血脈之吻,來向心儀的女子……」

「砰。」

重拳悶響,一聲悶哼,圖力的嘴唇還沒有靠到君珂的手腕腕脈,已經被兇猛而暴戾的一拳給打飛出去,撞在帳篷上,嗤啦一聲,帳篷裂了一個大口,他半身衝出帳篷外,半身還留在帳篷裡。

君珂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人,格格活動著手指,冷冷道:「我就該殺了你!」

「納蘭。」君珂拉住他的手,「生那麼大氣做什麼?小心掙裂傷口。」

納蘭述臉色很難看,大步上前,一腳踩在圖力靴子上,圖力一聲慘叫,怒聲嘶叫,「納蘭述,你言而無信,你答應我和君珂單獨相處的!」

「我沒答應你強吻她!」納蘭述低頭俯視他,靴跟使力,「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的信任的?」

靴下腳踝的骨骼發出格格聲響,圖力大聲慘叫,納蘭述毫不動容,「惹怒我,我讓你死得很有層次感!」

君珂撲哧一笑,心想這傢伙學自己的話真有悟性,眼看圖力痛得咬牙苦忍,嘆了口氣,上前,狠狠一腳踢在圖力胸膛上。

圖力一聲大叫,勉力抬起頭來,眼神憤怒,「你……你……」

「我什麼我?姑娘我的便宜你佔得麼?」君珂冷冷一指自己鼻子,二話不說,狠狠又踹了一腳。

這一腳直接把圖力給踹了出去,隱約只聽他一句,「君珂你這個無情無恥的女人……」,隨即砰一聲巨響,聲音消失,大概是暈過去了。

君珂摸摸鼻子,在心底嘆息一聲——好人難做啊。

救命還要被人家罵……

她轉過身,一臉正色地看著納蘭述,「太過分了!活該被揍!」

納蘭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神情令君珂心虛,悄悄低下頭。

唉,就知道瞞不過他。

納蘭述剛才是動了殺機,君珂如果求情,圖力必死無疑,但她趕上來把人揍了一頓踢走,納蘭述也不好再追出去了。

「我的小珂,真是越來越大方了。」似笑非笑的納蘭述,輕輕說了一句。

君珂抖了抖,心想納蘭大帥真是越來越有氣場,趕緊撲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四十五度角媚笑,「納蘭桑!這樣的人不值得動氣,我對你的堅貞……呃……」

說漏嘴了,君珂鬆手就跑。

納蘭述手一伸就拉住了她。

「你對我的堅貞……嗯……怎麼不說完?」

「我說的是,我對你的忠誠……唔……」

顛倒真相的解釋,被堵在了溫熱的唇裡,被一陣急促的喘息取代。

帳篷裡光線幽黯,破了一個大洞也透不過光——被一群狼兵的屁股給堵住了。

黑暗裡盪漾著纏綿而柔膩的氣息,在某些乍合又分的間歇,隱約聽見納蘭述低低道:「小珂,他有句話還是對的……我確實不該讓你繼續操勞戰場……」

那低低絮語被半路堵住,或者是溫柔的手指,或者是細膩的唇瓣……

在很久很久以後,黑暗裡響起君珂的回答。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