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君珂哪裡願意讓他受一絲損傷,伸手就要推開他,納蘭述一側身讓開她,走到醜福的另一側。

醜福睜開眼,看看兩人,嘆息一聲,道:「統領,當初承你救命之恩,醜福這條命,原本早就打算賣給你,不想後來出了那事,如今我自求解脫,已經算是毀諾失信,如何能要你再為我擋刀?統領好意,我心領了,還是讓我自己來吧。」

又轉向納蘭述,「大帥,請珍重有用之身,不必為我這個罪人有所憐憫。」

君珂平靜地看著他,「醜福,當初把你從刑臺上救下來,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要解脫,也要問我同意不同意,現在,我不同意。」

納蘭述則笑了笑,「罪人?若說你有罪,那也是該堯羽來背,你是為了助我堯羽,才會出這事,我沒有眼睜睜看你去死,自己乾站一邊看熱鬧的道理。」

「是!」堯羽衛們立即從人群中擠過來,「我們也算一個!」

鐵鈞默然上前一步。

鍾元易猶豫了一下,也邁動步子,一邊悄悄瞪自己那個探頭探腦的兒子,低聲罵,「這也是你摻和的?滾一邊去!」

幾位將領一動,所有士兵齊齊上前一步。

黃沙城的罪徒沒有動,卻都抱起了膀子,斜睨著雲雷軍,大有「你們敢當真我們就敢殺人」的意味。

舒平等人頓時勃然變色。

「說得好好的事,你們這是要毀約嗎?」舒平手按在腰間刀鞘,冷然環顧四周,「好啊,很好啊,什麼但求解脫,什麼情深意重,說到底,還是想將我們留在這裡,斬草除根!」

「大帥!統領!兄弟們!」醜福原地轉了個身,一個頭重重磕在塵埃,再抬起時已經滿面鮮血和塵土,「不要意氣用事!不要為我輕擲性命!我真的毫無怨尤,六萬人命,我背不起,今日終於可以放下,我很感激!」

眾人沉默看他,有人唏噓著背過臉去。

熱淚滾滾落下來,將醜福臉上的鮮血和泥土沖刷成兩道鮮明的溝,他痛苦得肌肉扭曲,眼底光芒瑩瑩,「兄弟們一路護持,生死與共,危難當頭依舊不丟下我,此番恩德,在此謝了,來生必報!但現在,求你們成全我!」

求你們成全我!

一聲慟喊震得塵土浮揚,君珂嘆息一聲,輕輕道:「大家都退下吧,冷靜些。」

納蘭述揮揮手,眾人無奈嘆息一聲,默默退開。

若能以武力解決,何至於如此?恩仇化解,從來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需要犧牲,需要耐性,甚至需要時間和機緣。

寬恕,才是恆久忍耐。

「還是我們兩人。」納蘭述淡淡道,「作為全軍統帥,與醜福共擔此責。」

「找死也隨你們。」舒平咬咬牙,他也不願意在此處火拼,冷然看了所有人一眼,將疊起的籤條往盒子裡放。

「且慢。」君珂忽然道。

舒平手頓住,怒道:「你又要玩什麼花招?」

「請把籤條分開往裡放,」君珂道,「不要疊在一起。」

「你什麼意思!」舒平咆哮,「你以為我們在你這神眼面前,還會下陰手?」

君珂默然,納蘭述卻淡淡道:「人在仇恨驅使下,是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出來的。」

「胡扯!汙衊!」舒平氣得渾身發抖,原地咬牙忍了半天,才把籤條分開,捏著籤條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把籤條都分開,每張籤條疊成方塊,看不到裡面的字,隨即再次要將籤條放進籤盒。

「且慢。」

舒平霍然轉身,一雙眼睛已經怒成了血紅色,狠狠瞪著再次開口的納蘭述,「你又要幹什麼!」

「舒將軍你的手指似乎過於靈巧。」納蘭述面不改色,指指他,「你要不要換個人?」

「換你媽的頭!」舒平終於忍無可忍,衝前一步,一拳頭就揮了出來,但他暴怒之下,忘記手中還有籤條,拳頭一揮,籤條飛出,頓時散了滿地。

舒平一怔,揮到半路的拳頭生生停住,納蘭述一偏頭讓開,瞥瞥他的拳頭,道:「哦,看舒將軍的招數,好像還是剛猛一路的查家拳拳法,那是我看錯了,這種拳法,手指不會太靈活,誤會舒將軍,實在對不住。」

說完還微微一躬。

他當眾道歉,舒平這下再也發作不出來,聽得他那句「查家拳」,臉上一紅。

查家拳正是醜福的家傳武學,後來做了雲雷總教頭,他破除門戶之見,將自家不外傳的武學精心相授,雲雷軍人人都會,此時舒平暴怒之下,下意識使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拳法,使完聽得這一句,不禁也有些慚愧。

這一愧,胸中憤怒便被壓了壓,他退後一步,冷哼一聲,蹲下身去撿籤條。

一個將領也蹲了下來,這人是早先趙興寧的親信,趙興寧在黃沙城死後,君珂提拔了他做個參將。舒平今日帶人來詢問真相,自然都挑選和自己心意相同的人,這位參將一直叫嚷著要為趙興寧報仇,也被舒平視為心服。

「舒將軍。」那參將道,「速速撿起,提防那些人換了籤條!」

舒平心中一跳,四面望望,雖然已經到了夜晚,但四面燃起火把,周圍全是人,也就放下心來,冷笑道:「這眾目睽睽如何去換?不過你說的是,還是速戰速決的好。」

說話間兩人都將籤條撿起,那參將將自己的揀的籤條放在舒平掌心就退了下去,舒平趕緊將籤條放進盒子,動作神速——他已經怕了納蘭述了,生怕他再次打斷出什麼么蛾子。

納蘭述這回倒沒什麼動靜,靜靜看著他將籤盒放好,隨即便由舒平和鍾元易出來抽籤。

眾人都緊張起來,一時除了火把燃燒的畢剝之聲,山坡上下密密麻麻數萬人毫無聲息,空氣似乎是被繃緊的弦,輕輕一撥,便要斷了。

君珂尤其緊張,手指都開始痙攣,忽然掌心一熱,手已經被納蘭述拉住,這一拉,她才發覺自己掌心溼冷,而納蘭述溫暖乾燥,輕輕包住自己,暖意一湧,忽然心就定了定。

舒平先抽,鐵青著臉色拿出一張,看了一眼臉色一變,憤然將籤條往地下一擲。

他這動作令雲雷很多人失望,冀北這邊卻都眼睛一亮,鍾元易上前一步撿起籤條,看了一眼眉飛色舞,聲若洪鐘地念:「腿!」

冀北聯軍齊齊吐出一口長氣的聲音,令遠處草原人以為打了春雷。

「算他運氣好!但不會永遠好下去!」舒平憤然退後一步,牢牢盯著鍾元易。

鍾元易的神情也有了點緊張,老帥搓了搓掌心,忽然舉起拳頭,做了箇中指朝天的動作。

在場的血烈軍一看見這個動作立即亢奮了,齊齊舉拳,向天伸出中指,大喝,「向帥威武,血烈無敵!」

么雞烏溜溜的眼珠子忽然瞪圓了。

君珂傻在了當地。

豎中指……豎中指……

「鍾帥……」縱然此時心情痛苦,她也忍不住結結巴巴地問,「你……你們剛才那個動作……」

「那是我血烈軍的獨有手勢。」鍾元易肅然道,「向帥當年每上戰場,必然衝著敵人施展這個手勢,每戰必勝,所向披靡,久而久之,這個手勢便成為所有向帥屬下和血烈軍將士的精神圖騰,每逢重要戰事或重大事件,都以此來向天祈禱,求得上天眷顧和向帥保佑。」

「向帥威武,血烈無敵!」血烈軍們中指豎天,再次虔誠地齊齊大喝。

么雞砰地一頭栽到了地上。

君珂晃了晃,腦子裡飛出無數圈波紋……

向帥……

大燕史上第一傳奇人物,軍人豐碑,天下名帥……

原來是個猥瑣的穿越人!

鍾家老帥豎著中指,「求天保佑」地去抽籤了,醜福的生死系在他身上,老帥的心理壓力也有點重。

那張籤條被他小心翼翼展開時,老帥的眼睛先是瞪得滾圓。

那種神情,令人害怕。

所有冀北聯軍士兵倒抽氣的聲音,令遠處草原士兵驚惶起身,以為起颶風了。

老帥板著臉,死死盯了籤條一陣,霍然將籤條一拋。

眾人給他這個動作,驚得小心臟似乎也被狠狠抓起,一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驀然一陣大笑,鍾元易站在坡下,抱著肚子,豎著中指,向天狂笑。

「老夫就是運氣好!向帥就是最威武!無論如何,死亡籤沒落在我手上!」

一瞬間所有冀北聯軍都想撲過去暴打這老貨一頓。

而剛才還在狂喜的雲雷復仇派士兵,也想撲過去暴打這老貨一頓。

鍾元易完全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成為兩派公敵,樂不可支將籤條對著所有人一展,大聲宣告:「臂!」

冀北聯軍歡呼,雲雷軍譁然。

「怎麼可能!」舒平厲聲道,「哪有這樣的事!」

「有人做了手腳!」

「有假!」

「重來!」

「我們不信!不抽了!殺了他們!」

君珂眼底的喜色剛剛露出一點,便被雲雷軍憤怒不信的叫喊抹去,她看了納蘭述一眼,微微嘆了口氣。

也許納蘭確實使計動了手腳,想要保醜福一命,可是就像他說的,雲雷的憤怒和仇恨,必須要有所宣洩,如果三籤都不是要害,那麼雲雷絕不會收手,只會覺得被欺騙,火上澆油,更加憤怒。

到頭來,還是解不開的局!

「現在嚷什麼!」納蘭述忽然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可是立即便壓下了雲雷如潮的吶喊,「還有一張籤,是你們舒將軍抽,全部抽完,再叫不遲!」

君珂心一跳——納蘭述這話什麼意思?

舒平擺了擺手,身後的吶喊漸漸止住,他用蛇一般陰狠的目光盯了納蘭述半晌,才冷聲道:「大帥,我知道你詭計多端,但我奉勸你,不要玩什麼花招,雲雷兩萬兒郎,被你玩得已經夠慘,你要再不知收斂,咱們也不必玩這些心計花招,玩也玩不過你,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罷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納蘭述若無其事地道,「天意這東西,有時候也會保佑無辜的人,再說,抽籤還有一次呢。」

舒平冷笑一聲,一揮手,身後復仇派的將領士兵開始後退,並自動結陣,看樣子,如果最後一張籤還是臂或腿的話,雲雷軍就要不顧一切,當場動手了。

眾人都有緊張之色,也有點憤懣,但被將領們約束住,只有互相怒目而視。

君珂閉上眼睛——她實在不忍看見,一路扶持,自己傾盡心力的聯軍,今日這分裂的一幕。

舒平走向籤盒。

他步子很重,很決然,滿滿殺氣。

這樣的步子,讓人看出他的決心——最後籤的結果,已經不能令雲雷復仇派完全遵從,一旦不是死籤,就是流血後果!

眾人的呼吸開始屏息,每個人的心都在矛盾中掙扎,每個人都覺得混亂,不知道該祈禱怎樣的結果,不知道下一刻,是否就劍飛刀落,兄弟成敵。

醜福跪在地上,似乎在喃喃祈禱,君珂聽見他竟然祈禱的是「死籤!」「死籤!」

君珂一震,心痛得無以復加,幾乎要轉身狂奔,再不要面對這一刻的痛心折磨。

舒平的手,緩緩伸進籤盒,抓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隨手往地上一擲。

那個先前幫他揀籤條的參將迅速撿起,展開一看,露出狂喜的神色。

雲雷復仇士兵的眼睛睜大,冀北聯軍不自知地上前一步。

舒平睜開眼,一眼過去,神色一變,一驚,隨後是一喜。

那參將已經迫不及待大聲報了出來。

「心!」

轟然一聲,冀北聯軍驚呼絕望,人人從剛才的歡喜之中破滅,面色死灰。

轟然一聲,雲雷復仇派士兵開始歡呼,舒平驚喜地踉蹌後退幾步。

死籤!

雲雷可以不必以死相沖了。

雲雷剛才還覺得冀北這邊搞鬼,逼他們兵戎相見,是想將他們全部留在這裡,此刻看見死籤,人人渾身一鬆,一時間都有死裡逃生的感覺。

雖然他們憤怒,決然,為報仇決裂不惜破陣一死,但心裡也明白,兩萬多雲雷,在二十多萬冀北聯軍面前,實在是螳臂擋車,一旦拔刀相向,最後絕對是全軍覆沒後果。

醜福的死籤,等於救了他們的命。

他們不怕死,但留下命總是好的。生死關上走過,逃得一命的人,往往也會因為心生感激歡喜,而多幾分寬容。

所以他們在看見納蘭述面色沉痛向醜福走去時,雖然戒備,也沒阻止。

納蘭述在醜福面前蹲下,轉頭問舒平,「我可以給醜將軍一杯送行酒嗎?」

雲雷軍本來緊張地盯著他,怕他突然出手救人,聽見這句,雲雷軍鬆了口氣。

冀北聯軍卻面露失望。

舒平猶豫了一下,還是害怕納蘭述會玩什麼花招,硬著心腸拒絕,「大帥,我看沒必要了。」

納蘭述嘆息一聲,淡淡道:「當初醜福傾囊將所有家傳絕技相授,拼命救下你們性命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想到,會有這一天吧。」

雲雷復仇派計程車兵,微微低下了頭,他們的怒火經過這一波三折的變化,再經過剛才這死裡逃生的一喜,已經消弭了一些,此刻聽得納蘭述語氣蒼涼的這一句,心中也有些觸動。

「醜兄。」納蘭述不再看雲雷人,轉頭,盯住了醜福的眼睛,「我但望你記住我以前的話。」

醜福也盯著他的眼睛,半晌,卻苦澀地搖搖頭。

「大帥。」他低聲道,「您的苦心,我很感激……很感激……可是,我心甘情願……您不知道這些日子我的痛苦……」

「我知道。」納蘭述打斷他的話,「可是,你太自私。」

醜福怔了怔。

「你還欠著一個人的情,就想撒手。連掙扎都不願意為她掙扎。」納蘭述冷冷道,「然後你解脫了,把所有的痛苦、自責、不安、和罪孽,扔到她的背上。你就是這樣對你的恩人,比仇人還冷酷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