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醜福注視著舒平捧過來的長劍,面露解脫的微笑,「所以,拜託你了。」
納蘭述皺皺眉,還沒說話,突然一直泥塑木雕般呆在原地的君珂,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
她的聲音壓下了所有人的歡呼,撲過來的時候淚流滿面。
醜福立即退後幾步,厲喝:「統領,大局為重!」
君珂將要撲到他身側,忽然停住,一轉身,砰嗵一聲。
她對著雲雷士兵們跪下了。
舒平退後一步,雲雷士兵們一陣驚呼,連復仇派計程車兵都開始手足無措,慌亂地退後。
雲雷是君珂一手打造,君珂是他們的精神和靈魂,那種自初生便開始締造的存在感和威信,雖然被仇恨的怒火暫時壓沒,但當他們心中敬慕的少女當真跪倒塵埃,所有人心都顫了顫。
「兄弟們!我不求你們原諒我!」君珂直直跪著,仰臉看著所有人,「求你們,想想當初醜福剛來的模樣!」
「砰。」一個響頭磕在塵埃。
雲雷士兵們臉色變了變,想起初來時醜福那可怕的臉,想起他自刑臺上被統領救下,身負深怨,母親懸樑,卻連用真面目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一頭扎進火盆,從此不見天日,想起他至今大仇未報,想起他的仇人,和他們一樣,也是朝廷。
「求你們,想想他來之後,為你們做了什麼!」
「砰。」又一個頭磕在塵埃,再抬起時,額頭紅腫。
雲雷士兵們閉上眼睛,想起被君珂「欺負」的日子,醜福總教頭是最寬厚的一個,每天起得比他們早,吃得比他們差,睡得比他們晚,操練裡誰受傷了,他親自揹回去,誰生病了耽誤訓練了,他白日教練士兵,夜間再給恢復的病員補練。
「求你們,想想衝出燕京後,他為你們做了什麼!」
「砰。」又一個頭磕下,鮮血涔涔,淹沒眼角。
雲雷士兵們退後一步,有人想上前攙起君珂,環顧四周,手縮了回去。
有人看向醜福,眼底的憤怒漸漸淡了些,那人遍身傷痕,大多是為救兄弟們救的,出燕京後轉戰魯南,雲雷士兵們畢竟建軍短,底子差,實戰中就暴露了不足,醜福為此破例,教授了自家秘不外傳的獨門武藝,有少數士兵甚至還知道,因為違背祖訓,醜福在父母靈牌前跪了三天三夜,並按照祖例,自罰三刀。之後才有了大家武技的增強,得以在戰爭中保住性命。
大燕武學世家,誰家不把家門絕學看作重寶?誰家能有醜福如此氣度?
「求你們,想想清楚,到底誰才是你們的仇人!」
「砰。」又一個頭磕下,君珂伏在地上,不動了,鮮血慢慢地浸潤了額下的泥土。
冀北聯軍無聲,多少人淚花閃爍。
鍾情咬著手指,忽然抱住了么雞的脖子,么雞煩躁地一爪踹開他,呼哧呼哧原地打轉。
黃沙罪徒收起渾渾噩噩的神態,認真地看著那跪著的瘦弱少女,獨眼低低一句「這娘們,要得。」
醜福淚流滿面,臉上那種原先堅決毅然的神態,漸漸出現縫隙,納蘭述竟然沒有回頭看君珂,也沒有阻止她的哀求,一直緊緊盯著醜福,手搭在他肩上,沉沉。
雲雷士兵們,捏緊了拳頭,很多人開始唏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個士兵遊魂般晃出復仇派的隊伍,看看伏地不動的君珂,看看熱淚縱橫的醜福,什麼也沒說,竟然就那麼飄到放棄派的隊伍裡去了。
他這一出來,就像先前分裂兩半一樣,復仇派再次出現分裂,走出一大批人,嘆息著,茫然著,捂著臉流著淚,默默走到了另一邊。
還有人嚎叫著,哪邊都沒去,直接衝出了隊伍,奔向山坡那一頭,發瘋般地抽劍亂劈亂砍。
但也依舊有許多人留在原地,心中仇恨此刻無法放下,不願放棄,也不願看君珂,背過身去。
舒平木然僵立,看著隊伍再次分裂,臉色鐵青,逼視著君珂:「君統領,君珂,你當真要逼到雲雷徹底分裂,從此無力回家,流浪天下,才甘心嗎?」
「冤有頭債有主,這不是醜福該承擔的錯……」君珂手撐著地面,跪坐在地,一字字道,「他不該死。」
「他不該死,誰該死,你嗎?」舒平冷笑,「那行啊,你可以代他死。」
「如果可以,我願意。」君珂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譏嘲,還是那個堅決的語氣,「但是現在不可以,真正的仇還沒有報,我從不想推卸責任,但我要告訴你們,當初我在陛見的時候,就曾親耳聽過皇帝祖孫討論雲雷盟民,他們視你們為毒瘤,認為你們是影響大燕國力和未來的隱患,所謂的雲雷軍,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陰謀,按他們的計劃,將來要將你們打散了送上戰場,在各處戰場之上消耗乾淨,然後你們留在京中的家屬,自然由得他們處置。他們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動你們,但一旦有機會,大燕朝廷,絕對會不惜任何代價將你們拔除……」
「但事實上,拔除了我們的,是你們。」
「天意……」君珂黯然道,「兄弟們,求你們冷靜點,仁慈點,留下醜福一條命,留下我們的情分,給我們機會贖罪,大家一起向朝廷復仇,不好麼?」
「六萬親屬死亡時,誰給我們冷靜和仁慈?君珂!到了今天你還想利用我們?」
「別說了……」
君珂回頭,看著顫顫出聲的醜福。
「統領。」這自身被冤,母親懸樑,自毀容貌時都沒有落淚的漢子,此刻淚流滿面,衝得滿面鮮血淋漓,他直著身子,向著君珂,雙手掌心墊在額頭,緩緩伏下,行了一個最隆重的大禮。
「夠了……」他哽咽地道,「您做得,足夠了……醜福此生無憾……下輩子……下輩子……」
一句話沒有說完,他轉頭,對緊緊盯著他的納蘭述一笑,扭曲的面龐此刻笑起來竟然是溫暖的,輕輕道:「還有兩刀,只好委屈你們了……」
納蘭述眼神一閃,精芒暴漲。
醜福霍然起身,手一伸,舒平手中長劍已經到了他的手中。
隨即他吸氣,發出一聲低低的格格之聲,長劍劍鋒掉轉,閃電刺下!
「撲哧。」
寒芒一爍,入肉之聲細微。
一道血箭飛射,飆出三丈之遠,落入雲雷復仇派陣營之中,熱辣辣澆了他們一臉。
雲雷士兵神色震撼,滿臉血而不敢去擦——他們以為還會有猶豫衝突,未曾想醜福如此決絕!
先前一腔憤激仇恨無處宣洩,逼他死堅決凌厲,然而當醜福當真一劍穿心,他們忽然覺得茫然而空寂。
彷彿不知何以如此,而將來又該何去。
冀北聯軍士兵悲憤得眼睛發紅,被將官死命按住才沒有衝下來。
醜福晃了兩晃,因為一直被納蘭述扶著肩,他跪著的身子沒有倒,一柄長劍穿心而過,劍尖鮮血,滴滴落於初春草場。
他一口氣息未絕,直直望著被濺了一臉血的舒平,似在等待著什麼。
舒平也被震得忘記擦臉上的血,看看他穿心的傷口,臉上也掠過一絲黯然之色,隨即微微一躬,輕聲道:「一劍穿心,恩怨俱了。醜福兄,之後不論生死,雲雷和你沒有怨恨了。」
鍾元易冷哼一聲,「確定人家活不了,再來做好人!」
君珂一直背對著醜福,始終跪在地上沒有起身,她的背影慢慢僵硬,像一尊石像,沉沉矗在了地上,她姿勢那麼沉硬,像願意從此消亡在泥土裡。
在眾人都以為她要永遠站不起來的時候,她驀然頭一仰,雙臂一伸,發出一聲淒厲痛切的大叫。
叫聲尖銳,像鋼針一樣拔地而起,尖端刺入無上遙遠,夜空中層雲浮動,都似因此裂出罅隙,其間冷白的閃電一閃。
疼痛、悲憤、絕望、泣血之聲。
山坡上下數萬人,寂然僵立,凜凜至心動神搖,只覺得心頭壓抑憤懣,也如這漫天層雲突降,卻不知道如何持捅天之槊,將這霾雲戳破。
卻依舊有不合時宜的嘀咕聲,在這樣痛徹的嚎叫裡,低而清晰地響起。
「還有兩刀呢……」
譁然一聲,忍無可忍的冀北聯軍爆發了。
「你他媽的是人嗎?」血烈軍士兵撕下自己頭上的紅色布巾,恨恨砸到雲雷士兵臉上——這是他們單打獨鬥的挑戰方式。
「嗷唔——」么雞亮出利齒,群狼眼光幽浮。
「就算欠你們的命,今兒我也要先揍了你們,再自殺!」堯羽衛撲上前來。
「娘地,咱們算什麼窮兇極惡?」黃沙城的罪徒抱著膀子,大聲說風涼話,「和這些殺完人還要戮屍的比起來,咱們善良得像嬰兒!」
連雲雷一部分士兵都露出憤怒之色,一些本就走開的人,走得更遠了些。
舒平回頭怒視那說話計程車兵——這人是少根筋,此刻還不明白,自己已經犯了眾怒。
仰天長號的君珂,霍然一個翻身而起,半空中身形一折,已經撲到了舒平先前託過來的剩下的兩柄刀面前。
「好!」她聲音淒厲,「還你個乾淨!」
單手一拍,托盤飛起,兩柄刀刺上天空,再閃電般落下。
她飛身迎上!
忽然人影一閃,撞向君珂!
「砰。」
「哧。」
「大帥!」
被撞飛的君珂,在地上一個翻滾爬起,一低頭,就看見蔓延到膝下的血。
她一呆,半跪抬頭,前方視線已經被遮掩,堯羽衛血烈軍的將領們圍成一團,連呼大帥,聲音急切,她卻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
人群縫隙裡,有鮮血蜿蜒流出,流向她膝下。
君珂眼睛都被那紅刺傷,霍然抬頭,旋風般撲了過去。
「讓開!讓開!」
她嘶聲叫喊,眾將急急讓開,君珂差點栽到納蘭述身上,頭一低,便見兩柄刀,明晃晃插在納蘭述臂上和腿上。
「納蘭!」君珂一聲痛喊,想要抱住他,卻又怕弄痛他的傷口。
納蘭述臉色蒼白,勉強笑了笑,道:「你剛才那個位置太傻了,會傷了筋脈的。」他還挪了挪自己手臂,道:「要像我這樣,傷肉不傷筋。」
挪動傷口痛得他眉頭一皺,君珂慌忙按住他,只覺得心口疼痛,痛那血跡殷然傷口,也痛他在此刻還不忘開玩笑安慰自己,咬咬牙忍住哽咽,也拼命擠出一點點笑意,道:「知道了……以後……不那麼傻……」
字眼堵在咽喉,她轉過頭去,轉眼又轉回來,道:「走,回帳包紮。」
「等等……扶我起來……」
君珂將納蘭述扶起,納蘭述一站起,臉上安慰君珂的笑意便蕩然無存,直直立在舒平面前,神色冷肅,隨即慢慢伸手,拔出穿過臂上和腿上的長刀。
長刀穿過肌骨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君珂死死盯著,攙扶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卻堅決不肯讓自己倒下。
萬軍屏息,看他們主帥,近乎漠然地,拔出穿身長刀,鏗然一聲,拋在舒平腳下。
長刀滿血,染紅草地。
納蘭述舉起受傷的手臂,特意將傷口對著雲雷士兵方向亮了亮,語氣裡毫無疼痛,平靜而譏誚地道,「三刀,六洞,至此完畢。雲雷眾位,你們可滿意了?還需要到醜將軍那裡檢查一下嗎?」
雲雷士兵們低下了頭,舒平躲閃著他的目光,默然退後。
「將醜將軍遺體送回大帳。」納蘭述吩咐一聲,幾個士兵上前抬走了醜福,舒平抬頭看著四周目光,垂下眼睛,道:「既如此,今日事,往日怨,到此……了結吧。」
沒有人回答他,每個人眼睛都是紅的,目光都是凌厲而憤怒的,也許憤怒未必對他們,但今日流的鮮血,終究落在了每個人心裡。
「雲雷不會再留下來,今日天涯作別。」舒平冷冷看著君珂,「君統領昔日欺瞞,有大帥這兩刀,我們也一筆勾銷。」
「從今之後,人間陌路,野牛嶺下,恩斷義絕!」
他以掌作刀,斬下一片衣角,再不看君珂一眼,霍然轉身。
他身後,復仇派的雲雷士兵一個接一個走上來,默默斬下衣角,再決然離去。
黑色的衣角不斷斬落,被風吹起,在草原春夜裡翻飛作舞,如無數黑色的蝴蝶振翅來去,又或者是新墳前,漫天灑了灰黑色的紙錢。
飄落如雪。
君珂默默立在這割袍之雪裡,身軀挺直,眼神空茫。
地平線上,那支倔強而孤獨的隊伍,漸漸走遠,似一片黑色的雲,終於飄過了她的天際。
那一年,十七歲少女初入燕京。
那一年,武舉擂臺上第一個大燕女狀元。
那一年,女狀元有了自己的第一支軍隊。
那一年,城郊大營,一群貼著狗皮膏藥的盟下大爺。
那一年,山谷裡關滿了嗷嗷叫的光身子老爺兵。
那一年,老爺兵從四肢不勤變成健步如飛。
那一年,一群「一流建制三流待遇」的老爺兵,打遍京城御林軍驍騎營。
那一年,武德門前,國歌唱響,腳踩驍騎營,失色御林軍,羞愧九蒙旗,天下武德,唯我雲雷。
那一年,陰差陽錯,天意森涼,煙雲蒸騰,血色燕京。
那一年,鮮血染紅的草地,割袍斷義的結局。
君珂的淚珠,在眼眶邊慢慢凝結,化成晶珠兩顆,流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來。
終究要失去,挽不回的無可奈何。
那段相濡以沫的日子,從此將在記憶裡化灰,一日日抹殺鮮豔,再回首沉黯斑駁。
恩怨難明,心意如霧,從此之後,惟願一路從容。
她半跪著,不再看離去的那些人一眼,趕緊慢慢扶納蘭述躺下,熱血流到了手上,她心中也壓抑粘膩,被無數淚意擁堵。
納蘭述臉色蒼白,卻在微笑,他傷得不輕,神情卻很滿意,君珂有點訝異地看著他,以為他痛傻了。
「可憐的小傻子……」納蘭述終究不捨得她那疼痛的模樣,掙扎著抱住她的肩,微微喘息地轉過臉,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
君珂霍然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