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三日後,行軍已到西鄂中部加葉城,這是西鄂中部大城,離西鄂國都也不過百里路程,君珂在城外下令紮營,命人進城和當地官府商榷購買糧草。

她手中有西鄂大君的盟約,許諾大軍所經之處,可以優先優惠和官府接洽補充補給,這也是當初十分誘惑君珂的條件之一,畢竟納蘭述在到達堯國之前,因為沒有後方,補給是最大的問題,有了這個大君手令,在西鄂國內得到補充,之後羯胡那一半路,糧草便不存在困難。

誰知軍需官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君珂一看他身後的大車轍印就皺起眉,「沒買齊?」

軍需官苦著臉道:「當地官府倒是客氣,還帶屬下去糧倉看了看,但西鄂畢竟苦寒,本來徵糧就難收,最近又在籌備戰事,加葉城又是大城,本身還要承擔西鄂中部糧草徵集任務,實在抽不出很多賣給我們。」

「混賬!」柳咬咬立即柳眉倒豎,「前幾天盟約時說得好聽,這不是臨陣反悔?虧我們還為他出人出力平定叛亂!」她眼珠轉了轉,湊近君珂,低聲道:「統領,照這模樣,西鄂就算最後送糧草,那數量也是有限的,咱們人多,之後走羯胡,那地方更貧瘠,可以預見到糧草必然是問題,不能不未雨綢繆,我的意思……」

她咧嘴一笑,伸手一劈,「不給,就搶!」

君珂一驚,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紅嘴白牙的甜美女子,心想難怪他們轉戰魯南的時候,兇名在外,據說把魯南一個城穿進穿出,所經之處,寸草不生,也不知道胭脂巷,怎麼養出這等彪悍作風。

「不是光明正大地搶,嗯,扮成山賊強盜,反正西鄂這種人很多,事後大軍立即開拔,權雍柏還能拿我們怎麼樣?」

君珂也有些心動,想了想卻道:「還是先不要和西鄂官府做對,你知道的,納蘭還沒和我們匯合。」

柳咬咬嘆口氣,不說話了,君珂還是以納蘭述為重,在納蘭述還沒順利迴歸之時,不想和西鄂發生任何衝突,以免給納蘭述帶來變數。

君珂這裡想了想,還是老辦法,暫停行軍,令軍隊分組出去剿匪,加葉城已經過了天南地界,臨近加葉山就有一股不小的山匪勢力,君珂要求速戰速決,不要耽擱,自己和諸將在主營中研討下步路線,半下午的時候,她對外望望,「咦」了一聲,道:「怎麼人還沒回來?」

眾將面面相覷,此時才發覺,這次剿匪,時辰似乎用得太久了。

「再派一個小隊去看看。」君珂吩咐,「不必作戰,以尋找人蹤為主,發現任何不對勁或蛛絲馬跡,立即撤回回報。」

「是。」

但這個比較精英的血烈軍斥候小隊,也沒有回來。

這下眾人坐不住了,都知道想必事情出了變化,天色將黑,不敢再一小隊一小隊的派人,原本打算趁夜行軍,此刻也只好耽擱下來,君珂下令,各軍出千人隊,由牛一到牛七帶領,舉火把上山搜尋,每支隊伍相隔不可太遠,地毯式從山腳往上遞進,以軍中哨聲為號,一有動靜,立即互相支援。

野牛大漢們在君珂的堅持下,已經編入了堯羽,這七個鐵人刀槍不入,力大無窮,聲音雄壯,還因為是兄弟,靈犀互通,在這黑夜裡帶隊搜尋,再合適不過。

君珂連么雞都派了出去——讓么雞在樹端穿行,么雞的飛躍能力,足可使它免疫所有的陷阱。

一路小心翼翼,緩慢搜尋,卻並沒有遇見想象中的重重陷阱,最後天快亮的時候,在一處隱秘的山坳裡發現了被捆住的失蹤士兵,人倒是一個不少,但精神萎靡,臉色發紫,顯見中了毒,士兵們將這些同伴解救回去,按例請來柳大夫,柳杏林匆匆趕到,一看那些人的臉色,便大驚道:「不好!所有人立即退開!剛才參與搜尋計程車兵,全部脫掉衣物,就地燒燬埋入深坑!」隨即匆匆開出藥方,讓人熬藥,煮成幾大鍋濃濃的藥汁,讓參與搜尋的所有人,都跳到這鍋裡泡澡,不泡滿一個時辰不許出來。

君珂臉色嚴峻,「傳染?」

柳杏林滿頭大汗點頭,解釋,「不是很厲害的毒,但最麻煩的就是傳染性極強,一旦蔓延開來,後果不堪設想,好在發現得早,但隊伍此刻必須停下來,好好清洗檢查。」

隨即柳杏林又開方治療那些先期中毒計程車兵,藥方拿出來,有些藥軍中沒有,派人去加葉城購買,誰知加葉城中,大部分藥都有,但這藥方上最關鍵的幾味,卻提前一步被人買空。

訊息傳來,君珂神色鐵青,這一天頻頻出岔,明顯有人搗鬼,但對方出手小打小鬧,零零碎碎,無法傷及她根本,目的到底是什麼?

沒有解藥,那批中毒士兵就不能移動,大軍就不能開拔,如果要丟下這些人,也勢必引起將士寒心,她現在,竟然陷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統領!前方發現有敵!」斥候也帶來一個不利的訊息。

君珂眼神一閃,「人數如何?方向?騎兵步兵?武器配備?」

這一問,那精幹的斥候竟然露出為難的神色,半晌吭吭哧哧地道:「來者騎兵,東西南北都有,行動飄忽,不辨人數,都黑袍從頭罩到腳,他們騎馬穿梭來去,不成陣型,實在不像是大軍,也摸不清到底是什麼打算。」

將領們面面相覷,神色詫異——從來沒聽說過來犯的敵軍,是這個打扮陣型的。

君珂默然半晌,當先出帳,眾人其後跟隨,君珂站在山坡上,閉上眼睛,再睜開。

剎那間眾人都覺金光一閃,亮至灼人,有人竟下意識閉上眼睛。

君珂的眼光,已經落入黑暗,剎那間驅散黑暗,視線遠及數十丈。

自從武功大進之後,她已經擁有了控制透視的能力,免除了當初時不時看骷髏的煩惱,同時透視能力雖然沒有更近一步,但空曠地帶,目力之遠,卻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

此時全力施展,金光渡越,四面景物剎那清晰,在她眼底絲縷分明。

隨即她便看見了數十丈外,大約百十名黑袍人,騎馬卷近,衣袂飄飛。

聯軍此時已經在營外結成陣型,一排弓箭手張弓以待,夜間作戰,不提倡衝入對方陣型,聯軍士兵,巋然在黑暗中沉默等候。

對方的作戰方式卻十分離奇,從數十丈外衝過來,快馬賓士,殺氣騰騰,眼看那尖刀陣型就要撞進弓箭手射程,卻忽然散開,隨即迅速後退,過一陣子再衝,週而復始,像在玩著遊戲。

弓箭手手都酸了,也沒等著一個機會射箭,山坡上眾將都看傻了眼。

「他們到底要做什麼?」柳咬咬在她身側皺眉道,「這一系列的事情,對我軍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傷害,只是被絆住了……」

她突然頓住,於此同時君珂也一驚回首,兩人對視一眼,目光如閃電,瞬間讀懂彼此的了悟。

拖延!

對方各種阻礙,各種騷擾,只是在拖延聯軍前進的腳步!

為什麼要拖延?

難道有人需要援救?

君珂想到某個可能,頓時渾身一冷,頭也不回厲喝:「直接接戰,速戰速決!」

「血烈軍去!」鍾元易勃然大怒,「老夫作戰數十年,從來就沒遇見這種打法!他們不來!我們過去!」

君珂揮揮手,示意他去辦,她已經看清楚,對方真的就一百多人,絕對沒有後援,不用擔心衝入對方戰陣陷入包圍。

既然猜到對方心思,怎麼還允許被牽著鼻子走?

鍾元易部下副將,在對方再次退卻的時候,帶著一個大隊悍然衝殺過去,但是,對方狡猾得像游魚,遠遠看見步兵衝過來,拍馬就走,竟然避不接戰。

這群人,竟然是騷擾定了!

老鍾氣得眼睛發藍,又換騎兵,誰知道對方胯下都是名馬,西鄂羯胡的馬,本就天下聞名,對方精選的馬,跑起來也比聯軍騎兵快,一陣拍馬揚蹄,聯軍騎兵跟在後面吃灰也追不上。

騎兵只好退回,滿臉悻悻,遠處那些人又兜了回來,這回竟然指指點點,放肆狂笑,似乎得意聯軍無能,拿他們無可奈何。

血烈軍將領都有憤怒之色,這樣的作戰,實在太憋屈了!或者說這不叫作戰,這叫調戲,對方根本沒打算和他們打,也知道真打萬萬不是對手,那模樣,似乎就是在挑釁引敵,眾將因此更不敢輕舉妄動,怕落入陷阱。

堯羽衛和雲雷軍幾次請戰——在他們看來,以他們的輕功,未必追不上那些馬!

君珂卻一直神色冷靜,默然不語,將堯羽和雲雷壓制住不許出戰。她根本沒有看對方的各種挑釁動作,沒聽對方的嘲笑,她只是緊緊盯著那個隊伍。

盯著隊伍裡的人。

這麼長時辰,這些人在她眼底衝了七八個來回,隊形散亂毫無章法,一開始完全沒有軌跡可循,但隨著聯軍連連挫敗,這些人有點得意忘形了。

君珂的眼睛漸漸眯起。

她發現,這些人的衝鋒,其實並不是雜亂無章的,每個人都有自己事先精心安排好的位置和路線,各司其職,絲毫不出差錯。

因為這些人從頭蒙到腳,看起來一模一樣,所以誰也察覺不到其中訣竅,但君珂可以,因為這些人再怎麼打扮得一樣,胯下的馬,卻是不同的。

她根據那些馬,看出了對方陣型的巧妙,還看出了後幾次衝鋒,裡面有個人,始終位於眾人的中心保護位置,所有的散開和集合,都以他為中點,隊伍陣型交錯時,也有意無意地,一直將他擋在了中間。

幾乎每個人,都有處於弓箭射程下的短暫可能,但這個人,始終沒有!

這才是這次騷擾的靈魂人物。

君珂招來晏希和醜福,低低囑咐幾句,兩人領命而去。

君珂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是輕輕一掠,對方忽然抬頭,向她看了一眼。

君珂一驚。

好敏銳的直覺。

不過對方似乎也不認為君珂的目力能到這麼遠,還以為是對面聯軍軍陣中哪位能人的目光,轉頭向聯軍軍陣看去。

這人一轉頭,這時候正是將要進入射程即將退卻的時候,這人一分神,動作便慢了一步,四面圍護他的黑袍人,立即策馬相護,彼此原先定好的位置,由此便出現偏差。

君珂眼睛一亮!

便在此刻!

單手一揮。

「上!」

少女清脆的聲音回聲穿透黑夜,聲音暴起的剎那,上百條人影,也從聯軍步兵陣中竄起!

與此同時,君珂厲聲一喝:「弓來!」

立即有人送上一柄長弓,高達將近一人,線條流暢,花紋古樸,周身都流露一股厚重沉穩氣質,君珂一腳踩在弓底,直臂拉弦,身子向後斜斜一傾,吱吱嘎嘎一陣低響,重弓張開,直如滿月。

君珂手指一抹,粗達三指的紅纓重箭,悄然上弦,深黑的箭頭,自始至終,只森然對準一個方向。

但她這一箭還沒有發,生生停在那裡。

她在等待時機。

鐵鈞和鍾元易對視一眼,神色駭然——拉開這弓他們也能做到,但是長時間穩定維持住這個動作,這需要多大的力量?

他們知道君珂練武極苦,行軍之中都從不鬆懈,但也不知道,她的實力,竟然到達這種地步。

君珂自有她得天獨厚之處,她不知是好運還是歹運的,得了沈夢沉梵因內力,還得了秘不外傳的天語秘術,前者本就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內功,後者更是一族至寶,原先她還被沈夢沉壓制,但梵因將禁制解開之後,大光明功法伐筋洗髓,再加上一個為她整日苦苦研究提升武功的柳杏林,她想不日進千里,都不成。

現在全軍之中,除納蘭述她還是不知道底細外,她自認沒有敵手,所以這張特製重弓,她選擇自己拉開。

對面那個人,她直覺,就是這一系列事件的主事者,既然他膽大包天親身上陣,她就親手送他上路!用敵人的血,來首祭她的「破日弓」!

長弓重箭,逼視敵手。

而那些最先爆發的黑影,像是黑夜神祗的目光,一轉間便遁影移形,剎那間便到了黑衣人們的馬上,砰砰砰幾乎同時一陣悶響,血肉飛濺牙齒亂飛,悶聲慘嚎裡對方紛紛落馬!

堯羽和雲雷!聯軍裡真正擅長輕功和近身作戰的精兵!

此刻終於被君珂用了出來!

這群人一上,頓時將氣焰囂張的對方摧枯拉朽,黑衣人紛紛後退,難得後退時陣型不亂,依舊試圖護著中間那人,那人也在一開始變起時,就不顧一切策馬後逃!

堯羽衝出來的時候也已經做過了陣型佈置,也是一人對一馬,負責這人兩側護衛擊殺的,就是晏希和醜福,果然一擊得中,馬頭一撥,頓時將那要緊人士,夾在當中,隨即齊齊出手,劍光匹練般捲過去。

那人反應也快極,身子向後一退,人已經倒飛出去,晏希一劍鬼魅般追上,刺入他胸口,先是「哧」地一聲,隨即便覺得劍尖一阻,似有異物,他眼神里驚訝一閃而過,對方身子向後一竄,眼角瞥到醜福衣角上的雲雷軍標誌,和晏希袖子上的飛羽標誌,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突然大聲道:「雲雷認賊作父,居然和堯羽……」

這人也算倒霉,如果遇見的是普通雲雷士兵,也許要愣一愣,偏偏遇見的是醜福和晏希,兩人一聽就明白對方要說什麼,同時眼神一厲,晏希長劍一垂,醜福槍尖一搠,殺手齊出!

「咻!」

遠處忽然嗡地一聲,聲音沉猛,似是連周圍空氣都因此震動出迭迭波紋,隨即便是一聲銳響,剎那一箭,彷如魔神,悍然劈開地獄之門,降臨人世!

箭風沉雄凜冽,從聯軍將士頭頂上掠過時,每個人都禁不住頭一縮,以為一個極近的閃電劈到了頭頂,每個人的頭頂,都瞬間出現一道白溝,那是飛掠的箭風,將眾人的頭髮犁了開來,遠遠地看去,整齊的陣型上,黑箭電射,紅纓拽直,底下烏黑的頭頂,穿出一條長長的白線。

一箭之威!

正中那黑衣人,眼底露出驚駭之色。

這人已經被晏希和醜福擋住,這雷霆一箭,再也無法擋下,他瞪大眼眸,瞳仁裡倒映飛旋逼近黑色的箭頭,宛如死亡的陰影。

突然一聲慘嘶,後頭一個黑衣人被制住,出手的雲雷軍用力過大,將對方一劈兩半的時候,連帶劈傷了那匹馬,那馬重傷之下瘋狂亂竄,一頭撞在了那黑衣首領的馬腿上。

這一撞,黑衣首領的馬向下一跪,那人身子一沉一仰,晏希醜福殺手落空。

「撲哧」一聲,肌肉血肉被穿透的聲響清晰,黑夜裡血花四濺,那首領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哼。

君珂那一箭,被這人好命地避開了胸口要害,但還是穿透了琵琶骨,前肩後背,一個大洞。

晏希伸手就去抓,後面的人卻已經拼死撞過來,能在堯羽雲雷剛才那一批衝擊之下倖存的,都是高手,這些人拼了性命,將那奄奄一息的首領,從亂陣之中搶了出去。

君珂一直遙望著這邊的動靜,作為這一方的主帥,她的神眼,在這夜色戰場上,對時機把握起到無可代替的作用,此刻見對方殘兵敗將要逃,怎肯放過?手一揮便要下令追擊。

卻在此時,有人狂奔上山坡,「報——報——」

君珂回首,認出那人正是之前派出的偵查納蘭述那一路動靜的斥候,不禁心中一跳。

對方狂奔而來,手中捧著一件東西,君珂第二眼就看清楚了那是什麼東西,頓時晃了晃,被柳咬咬一把扶住。

她愕然看著君珂,君珂卻死死盯著前方,臉色慘青!

那是一件血衣!

月白色,邊緣壓黑色繡紋,現在已經染滿鮮血,如果不是看見那熟悉的黑紋,會讓人以為那是一件紅衣。

那是,納蘭述的外袍!

那黑色紋路在狂奔的人手中顫動,彷彿無數攜帶著噩夢的妖蛇竄進眼底,君珂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柳咬咬扶住,她險些暈去。

隨即她一咬舌尖,疼痛激醒,一把推開柳咬咬,兩步就奔下了土坡。

眾人已知不好,跟隨狂奔而下。

「怎麼回事!」君珂聲音狠厲,不仔細聽不出那份顫抖。

「報統領!」那斥候噗通跪倒在地,「黃沙城一行出事!我等趕到時城門已閉,據說黃沙城曾大開城門,迎人進入。但關門後出現戰鬥,血流盈尺,溢位門縫!掠翅部許隊長戰死!頭顱扔出城門之外!我等冒險偷回頭顱……」這個堯羽精英斥候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伏地大哭,將手中血衣往上一遞,「這是在許隊長頭顱之側的,主上血衣!」

四面靜寂。

君珂直勾勾地望著那件血衣。

半晌。

轟然倒下。

時間走回到三天前,除夕之夜。

西鄂邊境黃沙城。

這裡叫黃沙城,顧名思義,確實是一片貧瘠的沙土地,常年風沙極大,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幽黯的天色下,一座石頭堡壘漠然矗立,粗糙,森冷,造型古拙,似一尊陰沉的獸,在天幕下將地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