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連天南王也怔住了,趴在地下,仰著頭,都忘記第一時間逃開。

「她就是個棋子,已經失去作用,我們不需要了。」納蘭述淡淡解釋,隨即衣袖一拂,將屏風左側的盤龍舞鳳的寶座移到殿中,大馬金刀地坐下來,微微昂首,道:「西鄂大君既然已經來了,為何吝於一見?」

殿內殿外,一陣寂靜。

隨即一聲大笑響起。

「冀北納蘭,名不虛傳!」

笑聲未畢,殿門砰然大敞,數十隊青袍衛士快步衝入,把守在殿門兩側,而原先天南王那批守在殿外的侍衛,早已被制住,鋼刀壓頸,蹲在廊下。

大笑聲裡,眾人簇擁間,一位黃袍男子緩步而進,瘦長的臉上,一雙眼睛細長如蛇,冷光幽幽。

他一左一右,各有一人,左邊是曾經和君珂有過一面之緣的殷山成,右邊卻是一個高冠男子,戴著銀面具,面具嚴嚴實實,連眼睛處也用透明水晶遮住,穿一襲直統統的長袍,一口鐘似的從上罩到下,衣袍空蕩蕩地在風中飄著。

君珂在幾人進殿時,已經搶走了剩下的一個錦凳坐下,她眼神在當中黃袍男子和殷山成臉上一掠而過,目光卻在寬袍男子身上多停了停。

隨即她皺起了眉。

不知怎的,眼前這人雖然一派陌生,什麼也看不到,但君珂看見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像看見一隻隱藏在屋簷背角,陰鷙地等待死亡和災難的禿鷹。

她運足目力,看進那人面具深處,然而那張臉,卻令她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張被毀壞的臉,臉上縱橫交錯都是傷痕,完全掩蓋了本來容貌,更要命的是,這人半張臉黑,半張臉紅,臉譜似的可怕,不知道練了什麼功,變成這個怪樣子。

難怪要戴面具,君珂的眼神在這人的傷疤上仔細掠過,那些疤發白凸出,像是經年舊傷。

君珂眼神往下一掠,一般情形下她不喜歡透視人體,覺得過於猥瑣,自從武功有成,能夠控制眼睛之後,她就不再用神眼看人,但今天她想破例。

眼光落下去,她突然一怔。

看不見?

竟然看不見?

在能顯示人的性徵的關鍵部位,都是一片陰影。

鉛?還是銅?

君珂的眼睛,對大多數東西都有穿透力,只有鉛和銅不行,這在當年研究所做過試驗,研究所的人都知道,但在這異世,也只有幾個失散的死黨知道這事。

古代鉛和銅都不算常見品,鉛是道士丹方才會使用的東西,銅更算是貴重金屬,君珂到現在,還沒遇見過需要透視這兩種東西的情況,如今,卻在這偏僻西鄂,第一次視線被拒。

君珂心中疑惑更甚,緊緊盯住了那人。

那人籠罩在她的目光下,並沒有絲毫不自在的感覺,還坦然自若地向她頷首,風度十足。

君珂盯著寬袍人,黃袍的西鄂大君,卻盯住了納蘭述。

「好一個冀北納蘭!」

「三歲入堯國,以幼童之身抵受龍峁寒雪十三日,成為天語族第一位接納的異族血統子弟。」

「七歲時堯國國主聽說你入了龍峁天語,且天資出眾,害怕你將來長成,威脅他的安危,便以封賞為名,要你入堯國國都接受爵位,想要用高官厚祿人間享受,困住你的學藝之路,被你決然拒絕,並一劍驚退堯國宮廷第一供奉,逼到他黯然而去,連堯國皇宮都沒臉迴轉。」

「十歲時堯國國主又出一計,對天語族進行打壓,逼天語族立下誓言,你將來想要離開,必須闖過天語第一大陣蒼天神鬼大陣,蒼天神鬼大陣百年未曾開啟,百年之前從無人闖過,堯國國主想要用這種辦法,逼你永遠無法離開龍峁高原。」

「十三歲你出龍峁高原,天語無奈擺出蒼天神鬼大陣,結果你不僅闖過,還帶著自己看中的屬下,一併離開。」

「天語歷代子弟不出龍峁,被你接連破例。」

「十三歲離開堯國回冀北,沿途堯國有你母親舊仇設陷暗殺,你帶領天語子弟,一路斬殺,無一活口,更以酷刑逼問出其中一家仇家,偽詐被擒,闖入對方府邸,將仇家勒喉而出,懸於門口旗杆之上,設下機關,誰靠近都送掉性命,以至於那人懸於旗杆七日無人敢救,竟活活餓死。從此後回國一路風平浪靜,再無人敢擋你一步。」

「十四歲入燕京,得罪燕京王孫豪強無數,眾人聯手為難你,卻被你利用彼此矛盾,反挑撥得鬥得你死我活,三個月後你不耐燕京無聊,連敗三位師傅,打出凌雲院。」

「十四歲你從燕京回冀北,在路上曾經發生一件事,至今沒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但從此後你便韜光養晦,沉寂多年,不涉王權,以至於燕京乃至天下,都漸漸忘記你,」西鄂大君權雍柏一指納蘭述,「不過朕可沒有忘記,連同當初你封號為‘睿’,天下人也許都不曾在意,但朕從來都以為,此言不虛也!」

君珂瞪大眼睛聽著,心想這豐功偉績,是那個瀟灑嬉遊的納蘭述?怎麼不像呢?他的孿生哥哥吧?

「大君是吧?身處西鄂,居然對納蘭述過往些許小事,瞭如指掌,真是令在下驚訝。」納蘭述端坐不動,淡淡一笑,「不過很對不住,我一點也不瞭解你。」

權雍柏怔了一怔,一時氣得絕倒。

真是有夠囂張!

他一進殿就發覺,殿中僅有的兩處座位,被對方搶先佔據,而且都在高處,自己雖然人數眾多,但一進門就得仰首向對方說話,氣勢完全被逼於下風。

君王統帥級別的談判,向來講究先聲奪人,掌控主動,先聲已經被奪,權雍柏只好歷數納蘭述歷史,展示自己強大的資訊網路,這其間有些事,確實不僅天下人不知,連當初成王都只怕未必清楚,權雍柏有這個自信,這訊息的展露,會換來納蘭述的驚訝和警惕,只要他一警惕,氣勢就可以拉平。

沒想到這人竟然睥睨到這個地步,完全的不屑一顧,自承不瞭解西鄂大君,豈不就是在說——你把我當對手?可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過。

這一句一齣,別說拉平氣勢,直接又被迫下了一個臺階!

權雍柏當即氣得眼睛冒火,恨不得手一揮,讓自己的護衛衝上來,將眼前這兩個人踏成肉泥。

身後卻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提醒了他今天來的目的,權雍柏頭腦一清,深吸一口氣,臉色已經平靜下來。

納蘭述卻用一種有趣的目光看著他,笑道:「聽聞西鄂大君麾下,有位才智出眾的祭師大人,卻不曾想,居然是在我大燕名動醫界的南殷殷先生,先生好心計,這利用天南王引出在下,想必便是殷先生妙計?納蘭述佩服。」

他這麼一說,權雍柏臉色便有些訕訕。

而殷山成的臉色更難看,瞟了一眼右面的蒙面寬袍人一眼,生硬地向納蘭述施了一禮,道:「不敢當公子謬讚,殷某老朽,哪有這等手段!」

殷山成正在憤怒。

他是西鄂大祭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按說西鄂境內的一切事務他都有權知道,然而大君這次的事,竟然全瞞著他,冀北合軍到來時還一副憂心忡忡模樣,誰知背後早已布了這麼一個一石二鳥的局!

殷山成的怒氣令權雍柏更加尷尬,而那寬袍人低聲輕輕一笑,似乎完全不在意殷山成,引得殷山成臉色陰沉,三人之間,頓時氣氛尷尬。

納蘭述一句挑撥便令眼前三人離心,不過淡淡一笑,閒閒看天。

殷山成一進來他就看出這老傢伙臉色不好看,看向那寬袍人神色也有敵意,如今一試,果然!

看來這位神秘寬袍人,便是那個天南王背後的謀士了,看似在幫天南王奪權爭位,其實卻是西鄂大君的人,只是不知道這人是後來被西鄂大君收買,還是一開始就是西鄂大君埋伏在天南王身邊的棋子?

就目前的情勢看來,似乎這位西鄂大君,安排謀士煽動天南王阻攔冀北合軍,冀北軍被阻攔,他納蘭述自然要出手,以他巧解機關陣法的能力,輕鬆破掉天南王寢室裡的最後機關,擒獲天南王,西鄂大君這邊則趁機解除天南王宮的其餘武裝,算是形成一次沒有事先通氣的合作,一舉平定了這個礙事的女人。

這樣推斷似乎沒有破綻,但納蘭述眼神沉沉——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

「今日多承納蘭公子出手。」西鄂大君上前一步,懇切地道,「雖然我等算是利用了公子一次,但我等剛才也擒獲了天南妖女屬下,控制住他們沒能出手,也算助公子順利擒獲那妖女,沒給公子帶來什麼麻煩,望公子見諒。」

他自承利用,也算坦誠。納蘭述淡淡看著他,道:「大君客氣了,你處置你國逆賊,我踢掉攔路惡狗,各自有利,各取所需,談不上利用不利用,至於天南王這些屬下——」他傲然一笑,長身而起,「納蘭述既然敢來,還從沒放在眼裡。告辭。」

一腳將天南王踢到權雍柏面前,他看也不看,攜了君珂,行過眾人身側。

「納蘭公子且慢。」權雍柏急急呼喚。

納蘭述停也不停,道:「既然互不相欠,彼此便算無干。大君若還有什麼事要求我,不覺得應該親自上門求懇?」

權雍柏給他譏刺得臉皮紫脹,憤然道:「公子如此狂傲,可想過今日只要朕一聲令下,你就再出不得天南王宮?」

「我只知道。」納蘭述回身看他,眼神譏誚,「今日你一聲令下留住了我,明日你也一樣出不了天南王宮。」

伸手一指城外冀北合軍方向,他狠辣地道,「尊敬的大君,忘記告訴你,冀北軍從來不是那種主帥被擒或陣亡便喪失鬥志的廢物,如果我和君珂有任何閃失,冀北雲雷合軍,會用整個西鄂的死亡來回報你,你們西鄂借道最好,不借,也不妨以血開路,怎麼,你要試試嗎?」

權雍柏窒了窒,臉色發白,他身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寬袍面具人,忽然柔和地笑了笑,道,「公子誤會了,大君沒有為難公子的意思,大君留住公子,只是為了對公子有所饋贈而已。」

這人的聲音也有些微啞,似乎喉嚨有些問題,說話有點困難。納蘭述微微挑眉看他,「哦?」

那人柔聲道:「大君想將天南州北部一處鐵礦贈予公子,此處鐵礦蘊藏豐富,品質極高,四周村鎮聚集了西鄂最出名的打鐵高手,所煉製的武器,鋒銳甲天下,舉世無匹,這也是天南王佔據這處天南州,敢於如此囂張的原因之一。公子將來轉戰堯國,武器是必需之物,這也算我國一點小小心意。」

他指指納蘭述扔在地上那批做暗器的飛刀,道:「公子應該也發現了,這批飛刀薄到可怕,在手臂粗的榻上把手裡,足足可以裝上一百多枚,而且因為刀形設計獨特,速度也極快,這點,公子想必剛才已經領教了。」

君珂低頭看看那些飛刀,確實,明光鋒銳,薄如紙片,尤其那種符合身體力學的流線型的設計,已經超越了這個時代的設計水準,這樣的武器,一般軍隊也許還不能發揮出全部的優勢,但如果裝備到堯羽和雲雷精英中,那戰力便是十倍提升。

戰場上戰力每提升一點,就是無數生命的保全!

這下連君珂眼神都炙熱起來,但也浮起淡淡疑惑。

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禮,太重了!

武器本就是歷國軍事立身之本,鐵礦向來是國家緊密掌握的重要資源,如今僅僅因為這點不算幫忙的幫忙,便要將如此重禮,拱手相送?

稍微有點智商的人都不會信,何況納蘭述君珂。

「自然,」那寬袍面具人看出兩人不信神情,立即笑道,「這鐵礦對我國也是無價之寶,輕易送出也不可能,先前納蘭公子說中了,我國確實有事相求兩位,只要這件事兩位相助辦成,不僅鐵礦雙手奉上,連兩位前往堯國之前所需的糧草,我國也可以全數支援。」

納蘭述並無喜色,回身淡淡看住寬袍面具人,他的眼神並不如何鋒利逼人,卻如鋼針細線,無聲刺入,輕輕滑割,所經之處,矇昧心思,哧哧割開。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一國之主禮下於人,必然所謀更巨。」他漠然道,「納蘭述何德何能?敢自認為能量超越一國之力?閣下這條件雖然豐厚,不過,不提也罷。」

權雍柏又愣了一愣——這人一直狂傲睥睨,掌控局勢,不想在這關鍵時刻,他居然謙虛起來了,真是奸猾似鬼!

本以為這樣的誘惑,對於孤軍深入、沒有後方、千里行軍的納蘭述來說,必然不可抵抗,不想這人心志,竟然如此堅決。

這下連君珂都有些不解,在她看來,這樣的條件,確實對現在的雲雷冀北合軍十分重要,納蘭述怎麼連聽聽對方要求都不肯,就斷然拒絕?

她困惑的眼神對上了納蘭述的琉璃眼眸,後者眼底飄過一縷淡淡的無奈。

小珂,我如何不知這是極好的條件。

如果對方主意是打在我身上,便是什麼困難事情,也不妨試上一試,畢竟,解決糧草,擁有好武器,對將來堯國作戰,好處難以估量。

但那人的主意,似乎是針對你的。

這人對我開口說話,第一眼看的卻是你,眼神里雖然沒有敵意,但已經讓我不安。

如果我沒猜錯,他的圖謀,和你有關。

我不願讓你再冒丁點危險,哪怕一個可能也不行。

我不怕之後沒有助力、缺少糧草、孤軍深入、諸般困難,我只怕,你在我身側有任何閃失。

天下誘惑,多半都是虛妄,多半需要人付出更大代價,無需心動,自在成鋼,世間事千難萬難,只要人在,都可以靠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慢慢博。

只要你在。

他微笑,輕輕捏了捏君珂掌心,毫不猶豫拉著她向外走。

君珂也沒有太多為難,在外人面前,她不想違拗納蘭述的意志。

兩人已經走到大殿門口,所有人傻傻望著,看那一對仙姿瓊貌的少年男女,決然拒絕這天下最大的誘惑,將要瀟灑而去。

忽然那寬袍面具人,輕輕道:

「君統領,我真對你,無比失望。」

君珂背影一僵。

「你是看出來我國需要借力於你,所以急急退卻的嗎?」那人笑意譏嘲,「世人都道,君珂納蘭述,相識於危難之時,一路扶持,恩深義重,不離不棄生死相隨。在下雖然僻處西鄂,卻也時常聽聞,對兩位之間的情義傳說,十分嚮往仰慕。」

君珂要轉身,納蘭述拉住她不讓她轉,還要開口,君珂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兩人僵持在原地,一腳前一腳後耽擱在門檻上,那人好像沒有看見,背對納蘭述君珂,張臂大笑。

「不想今日一見,當真見面不似聞名,當真令人失望!」那人笑聲裡滿滿不屑,「不過借你區區雲雷軍百十人,去做件沒有生死危險,對你沒有任何損害,只對我西鄂比較重要的事情。你都望風而逃,連聽一聽究竟的勇氣都沒有,我真不知道,那些令人感動落淚的情深傳說、那些關於你們互相扶持的熱血故事,那些特意為你君珂編寫的讚頌彈詞,到底是從哪裡得來?道聽途說?自我吹噓?呵呵,我到今日總算明白了,那些故事裡,可以為冀北堯羽不顧一切的君統領,原來從來,只活在故事裡!」

君珂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