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那句天雷滾滾的「onlyyou」,而是這個開口的嗓子,瞬間讓君珂幻滅。
粗、啞、乍一聽不辨男女。
君珂從現代走到古代,都沒聽見過這麼難聽的聲音,當然,這也絕不是景橫波的聲音。
君珂嘆了口氣。
這聲悠長的嘆息過後,她心裡怒火的小宇宙就開始熊熊燃燒了!
荒淫無恥!殘暴惡毒!草菅人命!萬死莫贖!
一刻鐘前她滿含著和大波重逢的希冀,雖然覺得這個「大波」有點倒行逆施,但也不是不可接受嘛,勸勸就好了嘛。
一刻鐘後她覺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天南大王,實在太過分了!必須擒之!困之!狠揍之!
偏心眼的君珂絲毫沒認識到自己的節操瞬間也碎了一地,牙齒磨得格格響。
她此前已經知道文臻和自己的錯過,悔得呼天喊地,恨不得立即再回當初那湖裡再扒一扒文臻,但東堂一群人沒了動靜,說明早已回國,君珂只能頂著吐血的心情,遙望東堂,淚下千行。
經歷了這次的懊悔,所以君珂這次對相遇景橫波抱持了極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此刻的幻滅,讓君珂瞬間有召喚一萬個雷劈了天南王宮的衝動。
她的雷還沒來得及劈下來,忽然身邊就起了雷!
嚓地一聲銳響,像鋼絲被瞬間折斷,四面耀目的燈光都暗了暗。
「淫婦!吃我一劍!」
一條黑影呼嘯而起,電射罌粟花中豔舞的天南王!
飛起的衣袂掠得君珂髮絲一陣亂舞,擋住視線,隱約四面人們雖有驚慌之色,但輕歌曼舞依舊,居然無人起身。
君珂心中一動,邁出的腳步一收。
「鏗!」
黑影閃電越過,離天南王只有一尺距離!
劍芒森冷,深青之色已經耀亮天南王的眉心!
天南王轉頭,眉心深紅淚滴寶石華光一閃。
黃金花瓣,突然合攏!
巨大的花瓣瞬間將天南王護在其中,一聲輕響,金光迸射。
黑衣人在半空向後一退,神色懊惱,掌中劍尖簌簌落下金屑。
黃金花瓣合攏太快,他那殺氣騰騰一劍,只刺在了黃金外壁,留下一條深深溝痕。
這人一擊不中,反應也算快,凌空一個翻身便想逃,然而那花瓣在裡層合攏的同時,外層也在迅速閉合,頓時將他困在了兩層花瓣之間,薄薄的黃金花瓣邊緣鋒利,狠狠夾住了他的腿,這人拼命掙扎,雙腿鮮血迸流。
嘎嘎一陣難聽的大笑,裡層花瓣又緩緩開啟,天南王從中探出頭來,笑道:「小乖乖,怎麼這麼沒耐性?你就沒打聽一下,在我這罌粟花臺之前,從沒人能跨越一步?」
她蕩笑著摸了摸黑衣男子的臉,眯著眼睛道:「要殺我,得在床上,靠你的本事噢……」這一聲說得沙啞柔媚,意味深長,隨即她一仰頭,哈哈大笑,笑聲粗獷難聽,十分得意暢快。
君珂嘆口氣——真想伸出二指禪,捏住那震動的喉嚨,然後,狠狠一掐……
「不過現在輪不到你喲……」天南王伸手將黑衣男子的臉狠狠一推,喝道:「帶下去!給我好好伺候!」最後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眼神殺氣騰騰。
黑衣男子一撇頭,一口帶血的唾沫呸在她臉上。
「嗯?」天南王眼神一厲,怒目盯視那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毫不退讓迎上,目光相對那一刻,天南王神情微微一變,盯著他的眸子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好熟悉的眼睛,我說,你不會是老雜種落在外面的那個小雜種吧?」
「你這賤人!」
「我賤?那你馬上要臣服在我腳下,不是更賤?」天南王格格大笑,花枝亂顫,一揮手,地面開啟,幾個護衛鬼魅般穿出,將那黑衣男子拖走,地上拖開一道長長的血痕。
天南王看也不看,又道:「人是華公公領來的嗎?」
那老太監華公公抖抖索索跪下,還沒來得及求饒,天南王手一擺,「帶了個刺客,不過也帶了個美人,功過相抵,罰要罰,賞,也要賞。」
君珂正想這女大王也算賞罰分明嘛,一轉眼看那華公公毫無喜色,滿頭大汗滾滾而下,不禁一愣。
有人捧上一個盤子,盤中兩根竹籤,天南王興致勃勃地對華公公手一招,「抽吧。」
華公公臉色死灰,抖著手猶疑半天,被侍衛幾次不耐煩地催促,才牙一咬,眼一閉,抽出一隻籤。
他只看了一眼,便臉色慘白,籤頭落地,尾端塗成深紅。
「先罰後賞!」侍衛高叫,天南王咧嘴一笑。
「罰一百鐵鞭,賞三千黃金,去吧。」
她揮揮手,侍衛立即將哭號求饒的華公公拉了下去。
「什麼意思?」君珂悄悄問身邊宮女。
「大王的規矩。」那侍女聲音滿是恐懼,「抽到綠籤先賞後罰,大王心情一好,也許就不罰了;抽到紅籤先罰後賞,一百鐵鞭下來,骨頭都抽爛了,那賞金也就便宜了別人。唉,這已經是這個月死的第三個公公了……」
君珂皺著眉,心中第一次對眼前的女人湧起殺機,除了姜雲澤外,這是第二個令她厭惡到想要奪命的人,連當初對周桃的憎厭,都比不上這位。
那天南王殺人如吃菜,翻臉似翻書,偏了偏頭,已經轉向了納蘭述,兇光四射的眼神立時換了柔情似水,伸手款款對納蘭述招了招,「小心肝,你是哪裡來的?快過來姐姐這裡。」
君珂心裡盤算,到底是和這女大王打下交道,看看她是不是和景橫波有過交集呢,還是就此算了?這女人性情暴戾,王宮守衛森嚴,君珂雖然對納蘭述有信心,卻也不願他為自己輕涉險地,想了想正要拉納蘭述衣袖示意離開,納蘭述已經上前一步。
君珂一怔,趕緊也跟著上前一步。
「嗯?」天南王畫得細長上挑的鋒利眼角,眼光冷而疑惑地射過來。
「大王。」君珂立即躬身,「草民這哥哥,心智未開,自幼需要草民隨身照顧,所以……」
「是嗎?」天南王笑起來,隨意揮了揮手,「行啊,那就一起來吧。」她眼角一瞟君珂,吃吃笑了笑,「小姑娘眉順目清,還沒開過苞吧?今兒便讓你學學,嗯,不要錢的……」她手指一挑,半空劃了一個弧,輕佻放蕩,笑意妖媚。
君珂瞪大眼,出了一身汗——這個動作也是景橫波的,大波閒著沒事經常挑死黨們下巴,就是這姿勢,但大波做起來只見美麗誘惑,到了這女人這裡,怎麼就這麼淫奔無恥?
天南王緩緩下了花心,上了一輛描金繪鳳的便輿,四面紗幕後的「美人們」立即不甘地「嬌喚」起來,天南王笑意晏晏地揮手,「心肝們,不要醋,不要醋!大王明日便來看你們,乖——」
君珂一臉血地看著她——姑娘您真是俺的嘔像!
天南王向納蘭述招手,「來,和本王坐一起。」
納蘭述緊緊扣著君珂手指,一副「要坐一起坐」的姿態,君珂笑眯眯看著那不寬的座位,心想您就應了吧,色令智昏吧,這便輿咱們一坐,也就不用咱們再忍著嘔吐的慾望和您周旋了。
天南王瞟瞟兩人緊扣的手指,看看自己的座位,似乎也覺得這樣擠不太妥當,有點遺憾地揮揮手,太監高呼,「大王起駕——」一群人迤邐著去了。
君珂和納蘭述跟在後面,身前身後都是侍衛,一直跟進天南王的寢宮,天南王當先進殿,一聲嬌笑,「進來吧!」
君珂略微在前,納蘭述在後半步,兩人正要跨進門。
突然咔嚓一響,殿門上下左右,閃電般交射出幾柄利劍!
利劍來得毫無預兆,白光一亮,便交剪而下,眼看正在門中的君珂納蘭述便要被戳成篩子!
「哥哥!」
君珂一聲尖叫無限驚恐,抬手矇住頭,霍然轉身,一頭撲倒了納蘭述!
「嚓!」
利劍齊齊襲向她後心,卻在觸及她後背的那一刻,劍頭往裡一縮,平平抵住了她的背。
四面一陣安靜,侍衛們一直眼看著這一幕發生,露出會心的笑意,有人警惕的神色慢慢放鬆,向後退了退。
地上君珂死死壓著納蘭述,緊緊閉著眼睛,臉上兩行清淚,慢慢流下來。
納蘭述被撲倒在地,還是那個平平靜靜萬事不在眼中,卻又十分惹人憐愛的神情,裝痴傻兒十分到位。
一片寂靜中,好久才響起君珂夢囈般的喃喃低語。
「哥哥……我們……是死了麼?」
她閉著眼睛,像是怕睜開眼就面對阿鼻地獄,睫毛顫抖,楚楚可憐。
納蘭述心中大樂——小珂兒演戲技巧,真是越來越高超。
我見猶憐啊我見猶憐。
這個撲倒的姿勢,尤其妙到毫巔,唉,可惜就是四面人多了點,殿中還有一個在偷窺。
納蘭述手被君珂壓在身下,正頂著她的腰,手指老實不客氣地在她腰間輕捻,哦,真是柔滑輕軟,彈性十足……
君珂癢得要笑,還得憋著,正在高潮橋段,又不能打掉那隻狼爪,臉漲得通紅,咬牙還得繼續演,顫巍巍地睜開眼,看見納蘭述緊閉的眼,「悲呼」一聲,「哥哥……我還是沒能救得了你麼……我們一起下地獄了嗎?」
嘴裡悽切悲呼,眼神卻惡狠狠瞪過去——納蘭述!你個無良的!這輩子你一定下地獄!
納蘭述平和淡定地望著她,眼神里淡淡笑意——只要你去那裡,我也不介意。
眼神交鋒,君珂再次完敗,劇本還得她演,納蘭述在她腰上的手指一緊,君珂只得顫巍巍伸手去撫他的臉,眼神「憐惜深情」,「哥哥,我還是沒能保護好你,不過我們一起死,也算了結了這塵世困苦……」
啊啊啊這是哪位言情小說三流作者的臺詞,好想吐!
君珂咬牙,手指摸上臉,輕輕下滑,落在納蘭述鬢邊,看似溫柔地為他理鬢髮,指尖卻狠狠拈住長髮——我揪,我揪,我揪揪揪!
納蘭述巋然不動,我揉,我揉,我揉揉揉。
兩人暗潮洶湧地大演「兄妹情深」,身後那群侍衛終於耐不住性子,有人上前來,笑道:「得了,別哭啦,什麼九霄地獄,不該你死的時候,想死都死不掉。」
有人取下一柄劍,在君珂面前晃晃,「看見沒?這劍尖會伸縮的,這是大王對你們的考驗,現在,你們進去吧。」
「啊,謝謝大哥,謝謝大哥!」君珂一臉絕地逢生的驚喜,趕忙拭乾眼淚爬起身,拉起納蘭述的時候,手指在他手腕上狠狠揪住一塊皮膚,左轉九十度,右轉九十度——
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納蘭述坦然自若——天將降美人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捏其腰腕,而後方有便宜可佔也。
後方的侍衛在殿門前散開,沒有再跟進去,殿門口這一道劍網,本就是一道試金石,但凡學武者,防禦已經成了本能,遇見危機必然要展示武功逃脫,只要君珂納蘭述稍稍露出點武功底子,哪怕就是躲避得靈活點,此刻也必然落入侍衛和殺手的包圍圈。
然而君珂和納蘭述何許人也?他們最大的長處,就是從不低估對手,天南王再如何淫蕩無恥暴戾無道,但既然能坐上這個位置至今還沒被人殺掉,就說明絕不是草包,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剛剛經歷過一次刺殺後,就毫無警惕之心地,將陌生人帶入自己的寢殿?
所以必然還有考驗,兩人在跨進門的前一刻,已經發覺了這門的異常,門內彈出飛劍的那一刻,君珂返身撲倒納蘭述,武功沒暴露,還展示了「兄妹之情」,當即打消了所有人的戒備。
此刻天南王的笑聲傳來,「進來吧。」這一聲說得婉轉歡喜,顯然她對納蘭述通過考驗,也是十分滿意的。
君珂納蘭述進了殿,一進門就險些被絆倒,低頭一看,一個桃紅色的「疑似胸罩」。
君珂盯著那顏色俗豔,一左一右繡著兩隻鳳凰,造型和現代胸罩十分類似的玩意,眼神古怪。
納蘭述眼神也十分古怪,盯著那東西看了好幾眼,君珂臉一紅,一腳便踩在了腳底下。
忽然聽見納蘭述的傳音在耳邊響起,「小珂,這東西,怎麼那麼像你那個荷包?不過沒你那個好看。」
君珂臉上轟一聲燒著了——他還是聯想到了!
她眼睛發直,突然開始後悔今天來這一趟。
等下要是那女人色誘納蘭述,被納蘭述問出這東西是什麼,怎麼辦?
更糟的是,萬一那女人也來了大姨媽,也學做了個衛生巾,被納蘭述看見,再掏出自己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