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小說中看這種東西沒有感覺,然而此刻親眼得見,黑夜裡冷風中,一群侏儒漠然相守,兩具屍體緩緩扭曲痙攣,在衣物之下靜靜消融,眼看著褲管空了……腰垮了……屁股平了……手消失了……真是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這人的心地。

馭使手下,讓人賣命,一著失手,竟連屍首都不留!

而那些侏儒們,自始至終平靜如初,一看就知道已經習慣了這種處置方式,毫無怨尤。

君珂的心沉了下去。

這人可不是沈夢沉,拿別人命來威脅她鉗制她,這人根本沒打算做給她看,她什麼反應他也不關心,這就是個拿人命當空氣的變態。

智慧出眾,武功高強,心思縝密,還極度心狠馭人如喚獸,在這樣的人手下,哪裡還有逃脫的希望?

「你是不是奇怪他們為什麼要自殺?」錦袍人突然轉頭,饒有興趣地看了君珂一眼。

這一轉頭,君珂心中又是一震。

眼前人乍一看容貌平平,然而一雙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挑出尊貴而溫和的角度,瞳仁晶瑩溫潤,比常人要更大更黑,眼神流轉間泊泊如流水、如月華、如長空飛雪,如三月春光。

很奇異的眼神,說不清熱或冷,媚或淡,清冷或溫柔。

除了一雙眼睛奪人心魄外,這人的氣質也十分超卓,優雅翩然,丰神如玉,但又始終有種迷離虛幻感,彷彿一縷煙霧,抓摸不定。

君珂想著,這樣絕俗的人物,放在哪裡都招人眼目,為什麼以前沒見過或聽說過?難道……

有人過來取掉君珂塞嘴的東西,卻將一柄刀擱在了她的咽喉,君珂一瞥剛才那險些撐死自己的塞口物,發現好像是納蘭君讓的腰囊,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肯定不是乾花或香料,硬得咯死人。再瞥瞥那刀,心知放聲呼救那是做夢,只好悻悻地答,「有什麼奇怪的?你軍法治府,沒完成你的任務就是死,與其被你折騰死不如自己痛快死,當然要憤而自殺。」

那人看著她,笑了笑,這一笑君珂才發覺他戴了面具,笑容有點僵木,也不知道面具底下藏著怎樣的臉。

「兩年前我也問過另一個人這個問題。」他笑,眼光落在君珂腰部,眼神微微一閃,「她的回答,倒和你有異曲同工之妙。」

「哦?」君珂懶洋洋的,不是太有興趣地敷衍了一聲。

四面的侏儒卻露出點驚異神色——主上很不喜歡說話,有時候幾天不說一個字,能讓他破例說這麼多,除了那個貪吃姑娘,眼前這個,是第二位。

「她說,應該是這些人被我虐待過分,吃不飽長不大,實在不願意跟著我這樣的主子,於是憤而自殺。」

君珂心情糟糕,也忍不住撲哧一笑,覺得那姑娘也是妙人,可惜無緣結識。那男子悠悠道:「你們……很像。」

他的眼光再次落在君珂腰上,剛才君珂腰間軟劍射出,割破腰帶,藏著的精鋼咬合夾也露了出來,那男子眼神一掠而過,微微露出點異色。

君珂一直盯著他的動作,戒備著這人是否會親自下殺手,此時看他兩次注意自己的咬合夾,也沒太在意,畢竟這東西只要有點眼力,都能看出特別來,她有點擔憂地看看納蘭君讓,他始終紋絲不動,是怎麼了?

「不用擔心太孫殿下。」那男子淡淡道,「他活的可能性比你大很多。」

「我活的可能性也不小。」君珂對他咧嘴一笑,「要不然你何必和我說這麼多?」

那男子又笑了笑,笑得四面侏儒又露出驚恐神色趕緊低頭——主上今天很奇怪!為什麼突然饒過這女子?殺人滅口才符合他的習慣。

「走吧。」男子衣袖一拂,點了君珂啞穴,淡淡吩咐一聲,轉身先下山,看也沒看四周環境,閒庭信步,姿態自然,好像這裡不是兩軍正在交戰的大燕國土,而是他家後花園。

這聲一齣,侏儒們立即快步上來,分工將納蘭君讓和君珂抬起,飛奔下山而去,君珂給這些人抬著,渾身不得勁,然而身下平穩,這些侏儒呼吸悠長健步如飛,不禁也是暗暗駭然——這樣的護衛,就算不如堯羽衛,無論放在哪一家也是一流精銳,沒可能她沒聽說過,但很明顯,這侏儒護衛,確實不是大燕任何一家豪門所屬。

一行人從山間一條隱秘小道下去,那道路簡直不算路,那些侏儒在前開路,扎得滿頭滿身荊棘,衣服都被劃成碎條,不時有人失足跌倒,滾下山坡,但無論受傷還是落坡,自始自終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君珂暗自驚心,到了山下,一個山坳裡出來一群人,趕著幾輛大車,揹著大包,都是江湖賣藝的裝扮,侏儒們到了這群人當中,各自換上花花綠綠的孩童衣服,戴上面具,冷肅僵硬的臉色一變,人人神情活潑,活脫脫一群孩童。

一輛馬車開啟著,裡面都是些五彩戲服,銅鑼彩旗,繩索花鼓,竹製小車,果然是走江湖賣藝裝備。

這個殺手團,竟然是扮成一群藝人,也是,有這一群武功不凡的侏儒在,扮這個最合適不過,一個戲班裡有十幾個小孩子,任誰也會失去戒心。

君珂眼看著那錦衣男子上了第三輛車,車簾一掀,隱約有人探出頭來,半邊髮髻顯示是少女,但沒看見臉。

君珂也沒在意,她此時被侏儒扛進了第二輛車,納蘭君讓也在裡面,君珂暗暗歡喜,好歹沒把自己兩人分開,逃出去就更方便。

車內沒有留人看守,車簾垂下,一縷淡淡的煙氣散開,君珂垂著眼,半晌臉上漸漸露出茫然神色,晃了晃睡倒在納蘭君讓身側。

車簾掀開一條縫,露出侏儒森冷如蛇的眼睛,冷冷瞥了瞥君珂和納蘭君讓,隨即放心地放下簾子。

「讓花大娘來給這兩個人打扮一下。」

「是。」

有人進入了第二輛車,給被迷昏了的兩人改扮,其餘人各自準備上路,馬車伕揚鞭一聲脆響,馬車轆轆駛動。

「哎呀幹嘛!」第三輛馬車內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車內一個黃衣少女,抱起一個碩大的冒著熱氣的黃銅鍋,哭喪著臉,嘟嚷道,「開車不能慢點啟動?不曉得省油啊?這麼狠勁一晃,我的調料啊,我的鑽研好久搜遍天下得來的就這麼點調料啊,給這麼一晃,撒沒了一半!」

這姑娘一張小圓臉,不算美麗,卻生得雪白粉嫩,綿柔團團,標準的甜美可人娃娃臉,一臉老實相,看起來誠懇可親是個人就不會懷疑這樣的姑娘絕對純潔如白紙。

她說話聲音也綿軟柔糯,一字字沁人的甜,哪怕就在生氣罵人,也給人感覺像在發嗲撒嬌。

她對面坐著錦衣男子,聞言一笑道:「哦?今天又是什麼古怪東西?大廚神閣下?」

「什麼東西不東西,不要侮辱我的美食。」那少女很沒殺傷力地白他一眼,放下銅鍋,隨手取出一個指甲剪剪指甲,嘆口氣道,「芙蓉鮮蔬湯啊,全世界吃膩了的垃圾快餐啊,姑娘我那輩子沒吃著,這輩子無論如何也要研究出來!」

「芙蓉鮮蔬湯?這種天氣有荷花?」那男子眼光在那精鋼指甲剪上落了落,隨即掠開,仰頭想了想,「你需要麼?需要我就想法子給你弄來。」

此時隆冬,別說夏天的荷花,便是普通的花朵也很難見,這人說這句話,卻像這是件輕而易舉的小事一般。

「是的是的。」少女埋頭嗅湯,揮揮手,「這芙蓉鮮蔬湯非同凡響,需要包括冰心雪蓮在內的十八種珍貴主料和二十八種更珍貴輔料,以寶石炭地心火,精工熬製十八天,望去金黃翠綠,深紅潔白,色澤誘人,如芙蓉朵朵迤邐水中,成品更是香氣濃郁,口感潤滑,臻品絕味,一衝就得……哦不,是一嘗就昏,現在主料還差十七種,輔料還差二十七種,其餘的,得速速幫我找來。」

「哦?」那男子眼底泛出微微笑意,眸色深了一些,「你現有的一種主料和輔料,是什麼?」

「主料是雞蛋,輔料是開水。」少女認認真真地道,「你笑啥,你懂啥叫頂級食材?這是極品珍珠一年雞在冬至那天下的第一個蛋,一年只得這一枚;水更是玉泉山碧溯溪的水,天下最輕,有這兩樣,才有了芙蓉鮮蔬湯的完美基礎……啊,親!」她雙手捧心,眼眸朦朧,「我需要雪蓮,我需要完美的食材,快去給我找來吧,小甜甜。」

錦衣男子微笑看著她,手指隨意地敲在几面上,神態漫不經心,「冰心雪蓮和焚心草相合,可以解你身上的禁制,請問你上個月偷偷買到的那株焚心草,現在還好嗎?」

「……」

半晌黃衣少女一把拎起錦衣男子領口,惡狠狠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在本國內欺負我也就罷了,現在跑出來做壞事也要拖著我。你說,你帶這麼多人這麼隱秘地跑到這裡,抓的是不是大燕的王公貴族?你瘋了,你自己找死,別拉著我,你還給我下了禁制,這要被大燕抓著了我怎麼辦?嗯?」

「抓著了你你就給他們做芙蓉鮮蔬湯。」男子被她抓著領口,若無其事,「或者我可以考慮,萬一被俘,我就把你獻出去,不知道你那炙烤牛肉拿出來,能不能換我一條活命?」

「大神你太瞧得起我了。」少女立刻微笑,放手,溫柔地替他撫平領口褶皺,「我頂多會做一道炙烤人肉,還得是特定部位。」

她眼神不懷好意地在男子某個部位瞄了瞄,一臉的老實純潔。

「大燕王公更喜歡女人的特定部位。」男子微笑,也瞄了瞄她某個還不算蓬勃的部位。

「親,你除了整天和我鬥嘴,還有正經事幹麼?我跟你出來時談的條件,你忘記了?」

「哦,那件事啊。」男子挑挑眉,眼神里掠過一絲異色,「我們是來擄人的,不是來邦交的,這麼偷偷摸摸,又是這麼大一個國家,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唉……」黃衣少女嘆了口氣,似也贊同他的話,頹然向後一倒,四仰八叉地攤開,表情茫然地伸開手,「我受了沉重的打擊,現在五內如焚腹中雷鳴,劇毒發作迫在眉睫,親,救救我!給只雞腿!」

她閉上眼睛一臉沉痛,「一年生雄性珍珠雞左邊那隻腿請油炸並撒精鹽謝謝。」

「回國後一天供應你十隻左腿。」男子靠近來,「現在你可以嘗試吃我的手指。」

少女一睜眼,那張可惡的臉已經逼到面前,她露出甜蜜的微笑,眼神迷茫地道:「你真帥……」

「嗯?」眸色加深。

「真讓我無法抗拒,醇美誘惑,提拉米蘇的風情……」

「哦?」長髮垂落,身子依得更近。

「再靠近點,讓我體驗你的濃香……」氣喘吁吁。

「好……」

「強姦啦——唔……」石破天驚的尖叫,被堵在一雙蓄謀已久等待的唇中。

「嗯……」

一車香暖,寒冬春色悄然迤邐。

異國車隊一車香暖,山頭後兩軍交戰卻血色殷然。

戰事已畢,留下上萬屍首,追來的燕軍倉皇遠避,納蘭述立在龍牙谷口,滿身血跡,眼神深邃而冷漠。

頭頂蒼鷹啞啞盤旋,垂涎底下的大餐,卻懾於他獨立森然的殺氣,連飛下都不敢。

「主子。」晏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納蘭述沒有回頭,淡淡道:「現在,我可以去看了吧?」

他的聲音裡淺淺疲倦,四面堯羽衛垂下頭。

「你看,也看不著了。」晏希的回答令納蘭述霍然轉身,一把便掐住了他的肩膀,「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看不著?難道她……難道她……難道她……」

一句「難道她屍骨無存無處尋覓」,在口中轉了三次,竟然就那麼梗在咽喉裡,因為巨大的恐懼而無法出口。

晏希搖搖頭,不敢再折磨此刻的納蘭述,「主子,你自己去看看吧,也許……」

話音未落,納蘭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谷口。

半晌,堯羽衛們也在那處山壁前聚齊,眾人合力,將馬車拉了出來。

馬車拉出的那一瞬,連同納蘭述在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他們害怕真的看見血肉肌骨,零落成泥。

緊張的呼吸細細,如箭在弦上待發的繃緊的弓。

好半晌才有人睜開眼,看見那黑色山壁,瞧瞧吐出一口長氣。

納蘭述眼底浪潮一湧,強自按捺住,躍上山壁,貼在冰冷潮溼的黑色山體上仔細檢查,他手指深深沒入山石,幾乎鼻尖都貼上了泥土,一寸寸地摸索,堯羽衛們自然也有精通痕跡分析的,也查過山壁,當下道:「主子,山壁沒有……」

納蘭述轉身,手指上一點細細的絮狀物。

那點絮狀物輕細到幾乎沒有,朦朧如霧氣要在納蘭述指間散去,也不知道在這夜色下滿是枯草的山壁間,納蘭述是怎麼能發現的。

錦衣人走的時候,已經命人儘量收拾了所有痕跡,這位也是人中之傑,自然不願自己的手段被他人掌控,但也抵不過納蘭述的細緻和敏銳,心繫君珂安危的納蘭述,不會放過得到她訊息的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這點絮狀物,其實也是君珂留下來的,她劍柄倒射刺穿了那假岩石,留下了裡面的這點填充物。

看見這東西,堯羽衛有點羞愧,納蘭述卻舒了一口長氣,輕輕道:「我記得這裡原先是灰色巨石,但是現在沒有了,現在這個,應該是那灰色石頭被擠壓留下來的東西,我懷疑,那石頭,不是石頭。」

「難道是假石頭?」許新子瞠目結舌。

「山壁有問題,馬車和地底下一定也有問題,這裡早就被人做了手腳,守株待兔,請君入甕!」納蘭述神色漸漸晴朗,眼底精光四射。

君珂和那錦衣人此刻若在,也要佩服納蘭述,心細得一毫不漏,推測得一絲不差。

納蘭述從山壁跳下,仔細看了看馬車。

隨即他蹲了下來,檢視了車轅,最後甚至不顧身份,鑽進了車底。

半晌後他出來,指了指車邊一道擦痕,沉聲道:「有人事先從車底進入了車廂。」

又從車廂門板夾縫裡抽出一根布絲,「這不是君珂也不是納蘭君讓的衣服布料,這布料有點奇怪,似乎也不像大燕出產……」他沉吟了下,道,「這人藏在車內,制住納蘭君讓。」

他跳下車,落地的時候,腳底一跺。

這下所有人都聽出了地下回聲異常,很快便在馬車下找到被遮掩過的那個坑,清理出地道,納蘭述看看大小,觀察了下坑壁,指著鐵柵欄壓出的印子,道:「有個鐵籠子,事先埋在底下。」

他當下跳下坑,許新子阻攔,「主子,讓我們給你開路。」

「找她,永遠應該我最先。」納蘭述決然拒絕,順著鐵籠的印子,沒入簡陋的地坑裡。

一路順著那短短地道邊走邊清理,果然看見假石頭和鐵欄杆,走不了一截便上行,地道為了放下鐵籠,很寬,但為了省事省時,也很短,眾人鑽出來時,一轉身,發現離自己剛才交戰的地方根本不遠,爬個坡就能看見戰況,但被一方山壁擋住,別說看見,連聲音都不能傳過去。

「主持此事的人是個人傑。」納蘭述神色凝重,打量四周地形,「倉促之間,在這座山裡準確地找到一個最適合隱蔽的地方,打了一個最簡單最短的地道,並保證這地道出口的安全和接下來下山路的方便,這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這人,必是敵國名將皇子之流!」

眾人都震驚,納蘭述僅憑這個地道,就判定了敵手的身份?

「大燕在這處地域,還沒有這樣的人才。」納蘭述笑容淡淡傲氣,「何況這通盤計劃處心積慮,卻明顯不是大燕手筆,目的只是要擄走納蘭君讓,眼下還有誰,對咱們的皇太孫如此興趣盎然?」

「東堂南齊近期邊境不穩,和大燕屢有摩擦,此時如果能擄到深居簡出的大燕皇太孫,必是之後戰事的巨大砝碼,小珂只是因為臨時衝上,被附帶而已。」納蘭述深深嘆息,「既如此,希望對方不要牽連無辜……」

他的語聲忽然頓住,臉色瞬間扭曲,眼底泛上恐懼的鐵青之色,隨即一個箭步奔到了一處空地,單膝跪下,竟然就對著地面聞了起來。

那神情驚得堯羽衛齊齊一炸,有人突然驚呼:「什麼氣味?」

眾人剛經過浴血奮戰,身上血腥氣濃郁,導致了嗅覺遲鈍,但此時也隱隱聞到了一股古怪的氣味,這種氣味別人辨不出,但見多識廣的堯羽衛卻有這個見識。

「有點像……化屍過的味道!」

一言出而眾人失色。

君珂不是對方的目標,但無意中撞入了對方的計劃,她最有可能的下場,就是被殺人滅口!

這是任何一個上位者,都必然做出的抉擇!

君珂……

「這裡化掉了一個人。」納蘭述緩緩站了起來,夜風下森然回首,黑色的衣領被風吹起,掩住瘦削臉頰和冰冷眼神,一瞬間堯羽衛忽然覺得,眼前的男子煞氣濃烈,似一柄憤極出鞘,不飲血誓不回的絕世名劍。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納蘭述一字字,如燒紅的烙鐵,烙在寂靜黑暗的山巔,「誰若殺她,我必將之分屍!」

「給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