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述對著長空呼喊君珂的那一刻,君珂也在呼喊。
然而納蘭述的聲音震碎浮雲,她的聲音卻埋於土壤。
馬車壓來的那一刻,她倒肘拿劍柄抵住山石,卻抵在空處,身後的山石,竟然嗤啦一下,破了!
「山石」破的那一刻,震驚的君珂,失去了最後的反應時機,轟隆隆馬車壓下,她眼一閉,心裡大叫一聲——想不到今日,死在這裡!
眼睛閉上之前,忽然看見撞來的馬車廂被開啟,黑暗裡,一隻雪白的手,伸了出來。
那手一伸便拎住了她的衣襟,隨即向下一擲!
君珂大驚——地下是土地,你想摜死我?
然而腳卻沒有落在實地,隱約聽見轟隆一聲,底下似乎什麼被開啟,她砰一聲掉了下去。
君珂感覺身下像是粗硬冰冷的鐵條,被咯得屁股劇痛,剛要爬起,砰一聲上頭又砸了一個人下來,直直砸在她身上,把君珂撞得險些閉過氣去。
更要命的是,那人落下時不看地方,正撞在她最近蓬勃發育的胸上,她老人家發育遲緩,近期才蒸包子,正在發麵的重要階段,偏偏時常要動刀舞槍,前面太喧騰了不利於美觀也不利於動作,為了行動方便,也為了減少震動帶來的疼痛,她已經用束胸帶子將胸部紮了扎,但也經不起這等惡毒的摧殘啊。
劇痛讓君珂眉毛倒豎,毫不客氣就把那傢伙惡狠狠推開,撞在什麼邊緣上鏗地一響。
君珂也不理會,一骨碌爬起身,身周是個籠子,四面是個狹窄的空間,黑暗而充滿泥土味,籠子一側躺著納蘭君讓,剛才被她推出去的大概就是她,還有一個男子,背對著自己,正仰頭看著上面。
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對於君珂的眼睛來說什麼都不是問題,她一眼看住了那背對她的錦袍男子,二話不說便抬起手來。
不用猶豫,此人定然是敵非友,先擒下他獲得自由再說!
手剛抬,忽然聽見上頭呼喊,淒厲至動人心魄,傳入耳中令人渾身都一涼。
君珂一怔,眉毛一豎,眼神驚恐。
不好!納蘭述!
剛才那一下一看就是有死無生,從納蘭述和堯羽衛的角度,也看不見這地下玄機,這萬一出什麼生生死死的誤會,事情就鬧大了。
君珂頓時急出一身汗,納蘭述好容易拔出深淵,若因為自己再有什麼,這叫她情何以堪。
但此時她不敢大叫,一叫偷襲就無法成功,君珂還是打算先迅速擒下那人,脫困再說。
她的手,無聲無息,拍向對方後頸。
對方似乎渾然不覺。
君珂的手指眼看就要觸及他後頸肌膚,心中剛剛一喜。
對方忽然折了折。
當真是折了折,整個人下半身還留在原地,上半身卻生生移到了左側,這種詭奇則不可思議的動作,令君珂一驚,手上卻沒亂,應變迅捷地五指反撩,竟然一瞬間變招,反撩對方雙眼。
那人笑了笑,似乎有讚賞之意,身影鬼魅般一閃,身周驟然起了一層淡淡煙霧,君珂怕有毒急忙閉氣,閉氣時速度自然要慢點,只聽砰的一聲低響,什麼東西飛了起來,正迎向自己手指。
霧氣一現就散,現出一個人的咽喉,那人身體卻是平躺著的,君珂心中一緊——這肯定不是她剛才出手對付的人,沒人會躺在半空給敵人送上咽喉!
那就必然是納蘭君讓!
君珂霍然收手,心知偷襲失敗,毫不猶豫張嘴就要大叫,嘴剛張開,驀然一樣東西塞了進來。
柔軟,微帶香氣,很大,君珂的嘴,頓時給撐成鵝蛋。
君珂霍然後退,抬手就去挖嘴裡東西,對方武功詭異,地方又狹窄,偷襲難以奏功,不如儘量避開這個人,然後想辦法獲得自由。
她退後,那神出鬼沒的人也沒動靜,她退出一步,就撞上了堅硬的鐵柵,這裡竟然狹窄得連三步距離都沒有,背部撞上鐵柵欄的那一刻,君珂剛剛要把嘴裡的東西挖出來,霍然身後咻咻兩聲,似乎什麼東西飛快射出,隱約面前銀光一閃,隨即身子一緊,便再也動不了。
君珂一低頭,才看見竟然是兩道細細鎖鏈,交叉鎖住了自己。
怎麼這麼流年不利,到哪都遇見陷阱!
君珂吸一口氣,並不惱怒或發作——危境之下,冷靜才有自救的機會,這是戚真思納蘭述的教導,也是她穿越以來的最大活命心得,憤怒有什麼用?能讓自己唰一下變身奧特曼嗎?
她輕輕挪動身體,讓自己腰間軟體的吞口頂上柵欄邊緣,那裡還藏著一個小玩意,一個精鋼的咬合夾,她當初改裝追逐納蘭述,不敢帶著自己那堆現代武器,就選了最不起眼的這個夾子,有備無患。此時藉助著腰力,讓夾子一點點靠上鎖鏈,想用夾子勾住鎖鏈,再發力扯斷。
她一邊用力「嗚嗚」,大聲掙扎,以掩蓋自己的移動摩擦的聲音,一邊感覺到劍柄已經將夾子慢慢推了過去,一點點靠近鎖鏈……快了……快了……咔!
一聲低響令她心中大喜,扣住了!
君珂的掙扎聲驀然停止,猛一吸氣,身子向側邊狠狠一扯!
一聲脆響,腰部劇痛,這種全力拉扯,君珂的腰幾乎立即就給鎖鏈磨破,與此同時君珂覺得腰部一鬆,鎖鏈好像真的被扯開,頓時歡喜地要躥起。
「砰。」
她躥起一尺的身子,撞上了頭頂的鐵欄,隨即身子一沉,竟然又被拉下。
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頭頂估計瞬間就是一個大包,君珂顧不得疼痛,低頭一看,心中頓時一涼。
那見鬼的鎖鏈還在,居然是有伸縮性的!
黑暗中有亮光一閃,仔細看是一個人的眼睛,眼神譏誚,似乎在笑她的徒勞掙扎,君珂怒從心起,很想罵人,隨即便覺得嘴裡的東西太大,撐得難受,她狠狠一咬——咬碎你!
咯嘣一聲,君珂喉間發出「唔」地一聲,眼底閃出淚花——裡面什麼玩意這麼硬,險些咯碎了我的牙齒!
身邊有人輕笑一聲,笑聲溫潤平和,君珂卻立即汗毛倒豎。
這笑聲聽起來實在陌生,而且很特別,笑的人似乎平靜溫和,但給人根本感覺不到笑意,那麼好聽的聲音,笑起來卻令人覺得空,覺得冷,覺得天涯之遠,覺得空寂漠然。
很難想像一個人的笑聲便讓人有這許多感觸。
很難想象那麼溫潤和氣的笑聲,聽來卻令人發冷。
君珂直覺這是個勁敵,而且是沒有見過的勁敵,印象中似乎從沒聽見過這樣特別的笑聲。
笑聲未畢,有人輕輕在她耳邊說話了。
一個字。
「起。」
聲音剛落,君珂便覺得所處的空間移動,似乎有輪子一般,先是往前移動了一小截,再往上升,只升了一點距離,便看見頭頂星光天色。
此時她才發現,自己身處的是一個鐵籠,籠子不大,也就能容納兩三人,此時這籠子正被人緩緩吊起,上頭那批負責吊起籠子的人,個個身材矮小如侏儒,手臂上卻青筋糾結,顯見膂力非凡。
她的注意力盯在上頭那些人,在盤算這些人的人數,戰力,位置,身側的人有趣地盯著她,覺得這姑娘果然和傳說中一樣,有點特別。
身處囚籠,自身受制,旁邊就有大敵,她竟然一眼都沒看敵人,只顧觀察那些手下。
君珂自然有她的道理——我看你做什麼?你很明顯武功比我高,你敢於呆在我身側就說明能控制得住我,我在你身上下功夫必然沒用,那我幹嘛還要浪費精力欣賞你?
看著這些奇異的侏儒,她眼神一閃,又看了看四周地形,覺得十分熟悉,望望天上星宿位置和四面地形,頓時恍然。
這不還在剛才那座矮山中嗎?不遠處就是龍牙谷,喊殺聲比剛才更烈了。
但是,是怎麼進入這山中的?明明馬車撞上的是山壁,又是怎麼轉入地下再到了地面的?
此時籠子已經吊到地面,身側的人,悠悠然跨了出去。
君珂眼神一縮。
沒人開籠子,自己跨出去?
鐵欄間距不小也不大,君珂如果在沒發育的狀態下,大概可以側身擠過去,但要想這麼閒庭信步,好像面前沒有柵欄一樣邁出去,她可做不到。
她覺得就算納蘭述沈夢沉納蘭君讓,想出這籠子都不可能這麼自如,這分明是一種奇異武功。
那人跨出籠子的姿態優雅閒適,一個背影也讓人覺得風神出塵,他似乎在慢慢揉著一個巨大的灰色布袋,發出一陣唰拉唰拉的聲音。
君珂覺得那灰色布袋眼熟,那質地也不像是布,上面有些灰的黑的線條,甚至還有綠色的東西簌簌掉落,仔細一看是青苔。
看見這些青苔,君珂恍然大悟。
這灰色大「布袋」,不就是剛才那塊她險些撞上的灰色「巨石」?
難怪她當時覺得那巨石看起來突兀而不自然,只是被夜色遮掩,又有距離,便沒有在意,原來整個就是假的!
大燕軍中,有人和這人勾結!
龍牙谷口,不僅是燕軍對堯羽設陷的地方,也是有心人對大燕皇太孫設陷之處。
這人想必早早潛入馬車之中,但是無法在堯羽環視之下帶走納蘭君讓,便由燕軍中的奸細,趁對付堯羽之際,趁亂射斷馬車套繩,馬車按照計算好的方位狂衝而下,直撞山體,而在山體之下,早已挖好一個地洞和一截短短的地道,地洞裡放好了這個特製鐵籠,馬車撞過來的時候,馬車裡的人帶著納蘭君讓跳入鐵籠,鐵籠立即關閉,然後鐵籠在短地道里前行,進入這座矮山底下,再選擇山中較矮的地勢,打通垂直的地道,由這群矮小的大力士,將籠子吊上去。
此時燕軍或堯羽,只會以為納蘭君讓給撞死,就算去馬車中檢視發現人去車空,也會十分納悶——眼看著馬車撞入巍巍山壁,中間絕沒有任何緩衝,人到哪裡去了?上天入地不成?
誰能想到,當真「入地」「上天」?
而那灰色「巨石」,就是對方為了安全,製造的一層緩衝帶,馬車狂衝的衝勢畢竟太大,縱出馬車躍下地洞卻絕不能太早,否則便會被人看見,這需要極強的武功和時機把握,對方畢竟還帶了個行動不方便的納蘭君讓,怕萬一出了什麼岔子真的來不及跳下去,有這層柔軟的「巨石屏障」,也是個緩衝,最起碼不會被撞死。
君珂立即明白難怪她當時倒轉劍柄想要頂住「巨石」,為什麼一戳就破完全沒有著力處。
更明白她就是個倒霉摧的!
對方很明顯在這守株待兔已經有一陣子,光這「巨石」的製作,就十分精細,連青苔灰塵都做了,分明對納蘭君讓勢在必得,只不過沒想到她突然英雄地衝出來,試圖螳臂擋車,無奈之下,只好順手也擄了她。
這些念頭在君珂心中一閃便過,來龍去脈已經理清楚,此時也不由佩服對方厲害,竟然在燕軍和堯羽兩方目光注視下,擄走了堯羽的人質,大燕的太孫,膽量心機,奇思妙想,思維縝密,都已登峰造極。
尤其這見鬼的假石頭,真是神來之筆!
「籠子拆毀,地道堵死,所有東西全部焚燬,不得冒出煙火。」那人在仰頭看星,慢慢吩咐。
幾個侏儒大力士手臂一拉,籠子無聲無息散開,但君珂身上鎖鏈居然沒散,可見設計極為精巧。
君珂看著前方地面,納蘭君讓躺在那裡,他似乎也被制住,背對她一動不動。
「主上,這個女人……」一條黑影閃了過來,看見君珂,一怔。
那一直背對君珂的錦袍男子,似乎思索了一下,隨即才道:「殺了,扔進地道。」
他下達殺人命令的語氣,雲淡風輕,好像在說採朵花或者上道菜,充滿居高臨下的漠然,偏偏語氣還溫和安寧。
讓人感覺不可抗拒而又天經地義。
君珂從來沒見識過這麼將霸道和溫潤和諧結合在一起的人,態度慈和地充滿對生命的無謂。她遇見的人當中,沈夢沉對生命的態度和他近似,但兩人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沈夢沉的漠然,帶著不可控制的陰毒和恨意,讓人感到他內心嗜血和發洩的歡喜,根源來自於過往黑暗的壓迫。這人卻是真正的淡定,沒有恨,沒有在意,沒有歡喜,有的,只是久居高位,掌握一切,從而視眾生如螻蟻的清淺。
兩個侏儒走了過來,眼神也是漠然空白的。殺條人命,和殺只豬羊沒有區別。
君珂眼神冷冷,注視著那兩人,沒有畏懼,也沒有露出哀憐求饒神情。
那錦袍人在黑暗中半回首,似乎對她的安靜突然有了幾分詫異,靜靜看過來。
君珂卻沒有空注意他,她的精氣神,全部集中在這兩個索命無常身上。
那兩人一邊走,一邊抽出了袖子裡的刀。
薄刃,細長,血槽裡微微暗黑,可見刀下亡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當先一人,刀光一閃,便到了君珂頭頂!
君珂驀然抬腿後踢!
她雙腿自由,卻並沒有抬腿前踢敵人,竟然向後踢起,這種怪異舉動,令一直防備她出腿,已經拔刀在她腿抬起方向等候的另一個侏儒,一怔。
一怔間,君珂有力反彈的腿,已經點在了自己的後腰。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君珂腰間突然飛出一道燦亮的光,如驚虹碧水,蛟龍盤遊,嚓地繞君珂腰部一閃,君珂團團一轉,大力一甩,那光芒瞬間大亮,發出刺破空氣的錚鳴之聲,宛如極天之巔冷電一抹,倏地向前方一竄。
「撲哧。」
血箭飛射,君珂一個倒翻避開,黑髮在空中匹練般一甩,甩過另一個侏儒的臉,那侏儒只覺得臉上火辣辣一痛,還以為是什麼暗器迎面擊打,駭然捂臉後退,但他退得哪有君珂的出手快,砰一聲君珂的腳已經踢在了他的胸膛,將他踢得向後飛撞,噼裡啪啦撞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鐵條和布袋,再砰地一聲從地面上消失。
君珂一腳,便將他踢進了原本準備拿來葬她的地道里。
而另一個持刀侏儒,早已踉蹌退後,胸前血湧如泉,君珂瞥了一眼,微微放心,這人劍傷只距心臟三公分,很重,但應該不致死。
她穿越至今,並沒有親手殺人,也不想親手殺人,她不認為有什麼必須剝奪人命的必要,令對方喪失戰力不就行了?今天是因為雙手被縛,無法控制角度,才令對方如此重傷。
當然,君珂也不會迂腐到對方要殺她,她還不能下殺手自保,但能不傷人命,自然最好。
她這裡剛鬆一口氣,那裡兩個侏儒已經面色大變,受劍傷的那個侏儒霍然轉身,對著那錦袍男子磕了一個頭,隨即站起身來,手抓住胸前劍柄,狠狠往裡一按。
鮮血再次噴濺,直入要害,這回卻是淡紅色,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
君珂給灑了一臉血,震驚到無以復加——這是在幹什麼?能活命為什麼還要自殺?
她的震驚還沒完,那個被她踢到地道里的倒霉蛋,此刻爬了出來,竟然也是二話不說,對那錦衣人磕三個響頭,然後拔刀自殺。
兩人都死得平靜決然,似乎天經地義。
四面侏儒漠然站立,似乎也不以為奇。
那錦衣人連嘆息也沒有,就揮了揮手,立即有人上來,取出一個小瓶,灑出點液體倒在屍首上,屍首慢慢痙攣起來,冒出一股奇臭的味道,隨即衣服慢慢塌陷下去。
君珂的眼睛已經睜得比嘴大——這這這是不是傳說中的化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