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珂緊緊盯著那黑而細的一條,然而就算她眼睛是x光,也沒看出那些東西最後到底去了哪裡——那些東西在距離沈夢沉袍角一寸處便消失,連煙塵碎屑都沒留下,到底怎麼消失的,是被內力摧毀還是自動不見,連君珂緊盯著都沒看出來。
到了這時候,君珂也不禁心底嘆息,這叫不叫天不肯絕沈夢沉?抄近路走個渦山,居然巧合地走到沈夢沉的舊地,好容易翻身挾制他一回,居然轉眼就給他又翻了過來。
如今他堵在洞口,自己在洞裡,這洞裡面沒出路,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下面那個毒蟲窟,她寧願和沈夢沉死拼一場,也不願意跳到下面去。
都是剛才心神浮動,被他鑽了空子。
「小珂。」沈夢沉轉過臉來,豔麗眉目在這幽暗詭秘環境裡,像一朵攝人心魄的毒花,「過來。」
君珂很想大聲對他說句「不!」但聲音到了喉嚨口還沒發出來,那直線往沈夢沉爬去的毒蟲蜈蚣們,突然唰地一個轉身,像得了命令一般,揮舞著大螯和細爪,前後左右向君珂包抄過來。
與此同時底下毒蛇甩尾,蠍子磨牆,啪啪唰唰地一陣瘮人的摩擦之聲,即使隔著一層地面,君珂也覺得腳底發涼發麻,忍不住要跳起來,然而跳起來就聞見更濃的人油氣味,再落下去的時候,腳下密密麻麻,已經佈滿了毒蟲大軍。
君珂一聲尖呼,不顧一切向沈夢沉方向逃竄,身子剛剛掠過沈夢沉身邊,沈夢沉閃電般伸手一抄,攬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拽進懷裡。
君珂腰力了得,馬上就要彈跳而起,沈夢沉那個缺德的,一按住她就將肘尖對準了她的胸部,君珂這一彈,正好把自己的正在發育的胸,送上了他的肘底。
「啊!」
發育期的胸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摧殘,君珂一聲痛呼,身子已經軟了。
而眼前黑影一罩,沈夢沉的頭已經飛快地俯了下來,快而準地,壓住了她的唇。
兩唇相接,君珂瞪大眼睛。
傻了!
沈夢沉的濃郁氣息,浪潮般衝進了她的天地,剎那間腥臭退避,毒物退避,屍骨退避,只餘這宮廷華筵,脂粉濃香,雕欄玉砌搖曳開深紅鑲金的大幅裙襬……有人迤邐走近,姍姍啟開鴻蒙宇宙,萬物在飄搖的迷離香裡舒捲而又纏綿,盪漾著一波波寶藍的潮水……誰的舌靈巧如鶯,飛越這春光柳枝,羽翼溫軟,抖落一池細細絨毛……不知道哪裡生了氤氳霧氣,世界在這一刻夢幻柔軟,摺疊、翻攪、吸吮、挑逗……這紅塵裡,愛慾男女的芬芳氣息。
「砰。」
有什麼東西被撞開的聲音,似乎就在上方。
君珂神智猛然一醒,從沈夢沉帶有迷幻氣息的壓迫中醒來,羞憤交加就要推開他,沈夢沉手一緊,舌尖微退,唇卻更低地壓了壓。
這一壓,君珂忽然覺得肺腑間氣息一動,一股氣流從自己咽喉間被吸了出來,吸入沈夢沉口中,不知怎的,明明她沒有內視的功力,卻感覺到那股氣流應該是灰色的,但到了沈夢沉口中,就變成和他胸前一般的胭脂紅,而沈夢沉唇一動,她便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入了口,很快化去,玉一般流進肺腑。
君珂大駭,心想又中了招,沈夢沉的東西,豈能吃下去?然而趕緊運氣,身體卻沒什麼異常,剛才還有些昏眩的頭腦,此刻清醒得像被澆了雪,她心知大概剛才那些毒物的灰霧,她還是受了影響,雖然她和沈夢沉是同脈之體,但畢竟沒有他多年練毒功的基礎,抵受不住這裡面的汙穢陰沉氣息。
剛才沈夢沉是給她吸毒?
胡扯!吸毒用得著前面來這一大套?
君珂怒氣勃發就要揍人,沈夢沉突然鬆手,狠狠將她往上一拋!
「大師!」他大笑,「恭喜你千里追逐,終於抱得美人歸!」
笑聲在空曠的山腹中無限次迴盪,不停地「美人歸美人歸美人歸……」迴圈不休。
君珂被他全力扔上,身在半空無法改變身形,只覺風聲一響,人影一閃,隨即砰一下落在一人臂彎。
她猜到這大概是梵因,終於找到入口來救她,剛剛舒出一口長氣,此時沈夢沉那句話也到了,半空抱住她的梵因聽見那沒完沒了的「美人歸」,一低頭看見君珂臉色潮紅唇上胭脂零落,手一顫雙臂一鬆,竟然將她給滑了出去。
這一滑梵因也驚覺,趕緊又伸手去撈,然而總共就那麼點高度,已經遲了。
「砰。」
君珂後背重重栽在山腹洞中那堆稻草上,給撞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和尚你幹嘛要扔了我……」可憐的君姑娘在草上哼哼唧唧,掙扎著一時爬不起,手指按在溼滑泥濘的草上,想起這草堆裡不知道沾了多少屍骨血肉,頓時噁心得要吐,拼命想要爬起。
一道白影悠悠降下,一隻手伸在面前。
君珂抬起頭。
眼前的手指分外潔淨,雪蓮花一般溫潤在黑暗的視野裡,順著那手指,是同樣潔淨的雪色衣袖,再往上是梵因的眼眸,月明珠潤,暖玉生煙,溫和而又有點歉意地看過來。
被那樣的目光和人籠罩,世人只會覺得自己汙濁。
君珂訕訕地將伸出一半的手指縮了回去,手上泥濘汙濁,真是不好意思玷汙某人。
她撅著屁股自己艱難地爬起來,梵因目光一動,收回手,抬頭向上看看,道:「這山間有毒霧嵐氣,山縫口還曾被人佈置迷陣,我們多找了一會兒,還好你沒事。」
君珂這才想起沈夢沉,立即四面張望,「咦,他人呢!」
「哦,剛才他在那邊洞中下去了。」梵因指了指山壁上沈夢沉住過的那個下有毒物的洞。
「哎呀你怎麼不追!」君珂扼腕。
「為什麼要追?」梵因問得很無辜。
君珂給噎得一怔,這才想起梵因的特殊身份,對他來說,幫自己已經是天大破例了吧?這清靜寡欲的出家人,是不可能幫助任何人造殺孽的。
「沒事。」她看著那個洞,出了一會神,嘆息一聲。此時心中也提不起任何鬥志,只覺得說不出的空和涼,充滿對命運的無奈。
「我們上去。」梵因衣袖一拂,輕輕托住她的肘彎,帶她升起三丈,緩緩躍向上頭平臺。
梵因白得近乎透明的衣角拂在君珂臉上,疏朗的紋理裡,有淡淡奇異氣息,這氣息有點像摩柯婆羅花的味道,但少了那份迷幻,多了一層清逸,像一道天際流泉,將四面汙濁滌盪,連山洞底下那群細碎爬動的毒蟲,都似乎安靜了很多。
君珂無意中一偏臉,卻發現梵因臉上有吃力之色,仔細一看才發覺,他要帶著她,卻又不敢靠近她,手僵硬地懸浮托在她肘彎,等於懸空攝人飛起,這得花多大的內力?
君珂笑一笑,反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臂。
梵因驚得險些從半空中栽下去。
好在此時已經到了平臺附近,君珂全力一躍,把他給拖了上來。
梵因一落地便垂下眼,退開三步,不動了。
他玉雕似的鼻下,嘴唇緊抿,就差沒立即念清心大咒。
君珂有點想笑,見慣了他神祗般的氣質和神情,還真的沒有見識過他這種模樣,少了幾分出塵之氣,多了幾分人間氣象。
「大師,你著相了。」她忍不住要開句玩笑,指指自己,又指指腳下一個骷髏,「世上本無物,不應惹塵埃。女人不是老虎。女人或是骷髏,其實都是一樣的。」
說完她就沒心沒肺迎上堯羽衛,留下梵因在原地沉默,良久,唇角綻出微微苦笑。
君珂。
天下女子,自然也是天下骷髏。
我畏懼的,從來不是紅粉胭脂。
不過是這十丈軟紅裡,應劫而生橫刀而出,破我靈臺蓮花綻的,心魔。
君珂迎上堯羽衛,那些人臉上頗有喜色,君珂平地失蹤,害他們在這不大的小山來回搜尋很久,還是梵因找到了痕跡,將人帶了出來。
不過君珂卻發現每個人歡喜的神情背後,都有點古怪,似乎有點不安,為難,相互之間眼神閃爍,睫毛亂飛。
「君姑娘在底下受驚了,咱們歇歇再走。」一個堯羽衛建議。
君珂一怔,心想在底下這才多長時間?再說自己好好的,受什麼驚?不趕緊和前頭人匯合,在這裡拖延什麼?
「是啊,我們找你找得好累。」許新子大步過來,將地面踩得咚咚響,「在這裡先歇歇吧。」
君珂盯著他雄健有力的步伐——堯羽衛中第一大力士,你會累?
「餓了。」晏希冷著臉,誰也不看,直接坐下來,從包袱裡掏乾糧,擺明一副要打尖的姿態。
君珂站在那裡,看這群人各自姿態,心中有點茫然,總覺得不對勁,但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勁,但堯羽衛既然這麼說,她也不好堅持要走,轉轉眼珠,笑道:「我也累了餓了,反正天色已晚,那咱們在這裡找個安全地方歇一夜,明天再追上前頭一批,你們互相之間都有聯絡的吧?不會出問題的吧?」
「放心,都有聯絡!」堯羽衛們立即拍胸脯保證。
有個少年冒冒失失地道:「怕啥,老大在呢,她……」話沒說完就被身邊人踢了一腳。
君珂看在眼底,若無其事,打個呵欠道:「那我一邊調息。」走了開去。
四面人們都靜了下來,各自準備埋鍋造飯,尋找合適地方過夜。
君珂行到一株大樹後,找到一塊石頭坐下調息,堯羽衛們見她用功,也不來打擾她。
月光漸漸升起來,堯羽衛們奔波了一天,都休息了,留五六個人在四面看守。
青石上君珂睜開眼睛。
她悄無聲息站起,眼光先看準地面上的雜物,確保自己不會踩到什麼東西發出聲音,才慢慢下了青石。
在青石上用金釵寫了「我先走一步。」幾個字,眼看兩個堯羽衛交錯巡邏而過,趁這短暫的間歇,君珂迅速向後掠去。
她打坐的地方本就遮蔽了堯羽衛們的視線,大家都因為她是女子,也不好意思時時來探看,君珂這一退,不動聲色退出了堯羽衛的視線。
月夜山林裡浮動冰涼微澀的氣息,君珂抬頭看看方向,向白天戚真思納蘭述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並沒有想什麼,只是擔心納蘭述有什麼不好,堯羽衛又瞞著自己,不親眼看一看,終究不放心。
眼看奔出了堯羽衛能夠發現的範圍,她剛剛舒口氣,忽然看見身邊多了個影子。
君珂嚇了一跳,一抬頭,梵因在山林月光裡衣袂飄舉,宛如仙人下降。
他還是那種平靜而悲憫的眼神,堵在她要離去的路上。
君珂深深吸口氣,壓低聲音。
「大師,你要攔我?」
「君珂。」梵因傳音,「你傷勢未愈,好好休息。」
君珂聽而不聞,「你為什麼要攔我?」
梵因眉頭似乎皺了皺,沒有說話。
君珂二話不說,從他身側掠了過去。
掠不了三步,前頭月光下,又出現那人衣襟飛灑的影子。
君珂埋頭就衝了過去,梵因一雙手遙遙隔空,抓住了她的肩井。
「大師!」君珂霍然抬頭,「不讓我過去,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梵因注視著她,神色寧和,「今天你剛剛告訴過我,世上本無物,不應惹塵埃。所以,什麼都沒有發生。」
「對,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你閒得無聊在這裡逗我玩。」君珂氣極反笑,「大師,等你渡化我做了你門下女弟子,你再和我說,不惹塵埃!」
梵因巋然凝定的眉間忽有異色一閃,像是突然聆聽到了天命的聲音,趁他這一分神,君珂忽然一偏頭,咬住了他的手腕。
齒間觸上肌膚,還未用力,各自感覺到冰冷和柔軟,還有彼此瞬間混雜的氣息。
她的天然花香,他的天生聖潔體息。
君珂呆了呆,牙齒沒有繼續咬下去,她已經覺得自己鬱怒之下的舉動,有點過了。
梵因手腕一振,迅速將君珂彈開,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向後飛退,這回乾脆退到數丈開外,離君珂遠遠的。
君珂臉紅了紅——被人家怕成這樣,實在沒臉。
她對背對向自己的梵因躬了躬,唰一下便跑遠了。
身後一片沉寂,半晌樹後緩緩轉出梵因,靜靜凝視著君珂遠去的方向,良久長嘆一聲。
「不過心劫。」
賓士半夜,君珂在離仁化城二十里處,發現了前一批堯羽衛的蹤跡。
那是在一個山坳裡,選的地點很安全,很符合堯羽衛的風格。
自然是有人守夜的,只是守夜的位置有點遠,甚至背對著最中心的方向。
這點絕對不符合堯羽衛的風格,任何時候,他們都是向日葵,而納蘭述是太陽。
君珂傷勢未愈,接連奔波,又在山洞裡摸爬滾打,此時一身狼狽,氣血兩虛,喘息了好一陣子,又把身上整理整齊了,才繞過古里古怪的堯羽衛,趁著黎明前的黑暗,輕飄飄地靠近了納蘭述的帳篷。
黑暗裡似乎有些奇怪的聲音。
君珂卻沒有在意,急急忙忙掀開帳篷。
隨即,她定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