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帳篷黝暗,裡頭兩個衣衫不整的人,在地氈上翻翻滾滾,似乎正在掙扎廝打,兩人翻得一片凌亂,起伏不休,頭髮都散開了掩住臉,尋常人早已看不出誰是誰,但以君珂的眼力,哪裡需要辨認?底下的是戚真思,上衣扯開,露出雪白的肩,一抹明光似的耀眼,腰帶也已經散落,纏在腕間,上頭是納蘭述,伏在戚真思身上,臉靠著戚真思的頰側,似乎正要動情地吻她。

四面物件傾倒,一片凌亂,可見戰況激烈,一卷毯子覆蓋下來,正好將兩人下半身都遮住。

空氣中有種奇異的氣息,微腥,又帶著淡淡的甜。

君珂定在那裡,一瞬間神魂都似乎飛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面前那一對男女身上,心裡隱隱約約在喊離開離開不該看不該看,但身軀僵木,一時竟然不知道退開。

帳篷裡光線變幻,戚真思偏著頭,眯了一會眼睛,似乎此刻才看清楚背光而立的君珂,眼神里掠過一絲奇異的情緒,似痛楚似決然,卻並沒有急著躲避或掩飾,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來的真是……」

「我來得真是不巧。」她一開口,君珂的噩夢終於被打破,立即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實在……抱歉,打擾了。」

她說完立即後退,根本沒給戚真思說話的時間,放下簾子那一刻,她的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對納蘭述望了一眼,納蘭述沒有動靜。

君珂閉了閉眼睛,手一鬆,帳簾垂落。

她呆呆地立在帳篷門口,裡面的人沒有追出來,卻也沒有了動靜,君珂怔怔地立著,自己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身後有動靜,她遲鈍地轉身,不知何時,身後高高矮矮站滿了堯羽衛們,人人默不作聲,看向帳篷的目光不滿,再轉回她身上時,便顯得憐憫而不安。

無法不憐憫。

君珂如此狼狽。

少女臉色蒼白髮青,眼圈發黑,神色憔悴,一看就知道重傷未愈並且沒有好好休息,她素來乾淨的指甲裡沾著淤泥,衣角有細微的血跡,頭髮凌亂,還散發一點古怪難聞的氣味,這些狼狽並不明顯,因為她曾經仔細地收拾過自己,不想被自己關心也關心著她的人發現後心疼,然而正是這種欲蓋彌彰的收拾,讓人在此刻發現,便禁不住心中一慟。

堯羽衛和戚真思同出一族,相伴長大情誼深刻,自以為這一生永遠不會有對老大不滿的時刻,然而看見此刻的君珂,所有人都在心底升起怒火。

這點怒火自君珂失陷於沈夢沉之手,戚真思不肯告訴納蘭述之時,便開始悄悄燃起。

至今晚戚真思讓他們遠距離守夜,通告所有人攔住君珂不許她追來,直至此刻看見這樣的君珂,而燃燒至巔峰。

面對這樣的君珂,堯羽衛們覺得羞恥,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滿努力的撫慰。

然而這樣的撫慰和憐憫,幾乎立即刺傷了君珂。

那些同情的眼神,含蓄的眼神,憐憫的眼神,溫和的眼神,此刻都如一柄柄利劍長矛,伴萬千光影飛射,射向她努力維持平靜的表象,光影裡有聲音不斷迴盪,嗡鳴於腦海——「你總是不聽話!」「抱緊我!」「放棄你,我不能原諒自己!」光影裡有人撲下高牆,有人抓緊她的手,有人攬她在懷,有人絕崖之上圍追堵截的一吻……最後定格在黑暗帳篷,凌亂被褥,戚真思雪白的肩,納蘭述俯下的臉。

「轟。」

腦海裡繚亂的光影剎那炸開,連同那些穿刺入心的憐憫眼神,統統碎為齏粉。

君珂身子顫了一顫,霍然轉身,二話不說抬腿狂奔,捲起的烈風,將擋住她的堯羽衛們紛紛撞開。

有堯羽衛要追,卻被人拉住,那人冷冷道:「讓她靜一靜。」

那人聲音平靜,清秀的臉一片漠然,卻是晏希,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來了。

他並沒有看君珂離去的方向,他看著帳篷,帳簾突然一掀,戚真思披衣而立,並不迴避地將所有直挺挺立著,盯著她的堯羽衛都看了一遍。

隨即,露出一點淒涼的,笑容。

風聲呼嘯,冰冷割面,如風雪化成的巨杵,兇猛地撞擊在臉上。

君珂一路破風而奔,奔出極限速度,一道利箭般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將自己狠狠拋擲在冬夜冀北的荒原上。

腦海中此刻一片空白,連那幻化的影像都已經消失,霜劍風刀,當真如利刃,狠狠攪挖,割去方才那一刻的記憶,割去內心裡洶湧的刺痛。

前方泛出大片光亮,是一方水泊。

君珂毫不停息撞過去,不管自己即將撞進冬日冰冷的湖水裡。

「啪。」

她腳下突然咯到一塊碎石,身子一個踉蹌,速度太快止不住身形,竟然哧地滑了出去,重重栽倒在河岸邊,手指已經沾著了河水。

「噗。」

跌落的那一刻,她噴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重傷未愈,飽受折磨,和沈夢沉鬥智鬥力,連日奔波,鐵打的人也早已抗不住,哪裡經得住還要雪上加霜。

君珂閉上眼,拼命喘息,手指痙攣著,插進河岸邊溼潤冰冷的泥土裡。

她用盡了力氣,此刻只覺得從肉體到精神,都已經全部虛脫,神魂飄蕩,不知所以。

浸在冰冷河水裡的手指,凍到麻木,她顫顫巍巍地抓緊地下泥沙,想要將自己拖起來,掙扎了幾次,卻終究頹然放棄。

那點細微的挪動,不過讓她更近了河水,長髮都浸溼在水裡,冰涼徹骨。

不及心更冷到徹骨。

穿越以來一路風霜,諸般艱難困苦,她從未退卻,因為有他在,有他們在。

納蘭述和戚真思,她於這孤涼人世的精神支柱,她的力量和信任之源。

世人欺她辱她害她困她,她不過告訴自己,因為那是敵人,因為各有立場,沒有誰該生來就對誰好,有仇人就有朋友,就算步步前行步步是血,不過沒關係,有他在,這個世界她就不孤獨。

親人知己,她都有,便縱世人出劍未休,何愁?

因了這不愁,她有勇氣城門自盡,她有勇氣堅持到底,她有勇氣對沈夢沉的黑暗攻心而決然不動,肉體精神,巋然不倒。

然而此刻,她清晰聽見那一方琉璃天地,崩碎毀滅的聲音。

真正的攻心,來自於對內心信賴的全部掠奪。

四面荒野,寂寂無聲,她將自己轟碎散落,一時無法撿拾。

發上漸漸凝了冰霜,蔓延至眼角,她覺得疲倦,緩緩垂下眼睫。

「痴兒。」

驀然一聲如天籟,響在頭頂,她神智迷濛,只迷迷糊糊地想,這聲音真好聽,應該得是天使?還好,不至於下地獄。

一雙手輕輕將她扶起,隨即後背有暖流注入,至真至純至光明,她體內蟄伏的同源氣息頓時一動,歡快呼應,自動運轉一周天,流過奇經八脈。

暖流過處,破冰。

那雙輕柔的手,小心地將她扶在自己臂上,一邊從水裡撈起她的發,一邊輕輕地,拍嬰兒一般拍了拍她的背,柔聲道:「哭吧。」

彷彿一個命令,又或者神靈的啟示,她渾身一震,驀然趴在那手臂上嚎啕大哭。

眼淚泉水般嘩嘩湧出,奔流得似乎永無盡頭,瞬間溼透了那一方雪白的衣袖,連同裡衣都滲透。

梵因怔怔地看著自己滴滴答答流水的衣袖,再怔怔看看哭得雙肩聳動的君珂,露出點古怪的神情——寬容決斷的君珂,居然也會哭成這樣!

臂上那少女狠狠埋頭,嗚咽的聲音飄蕩在河灘上,沉悶悽切,充滿不甘和絕望,四面枯敗的蘆葦唰拉拉亂響,低伏在水紋隱隱的河岸邊。

那樣放縱又壓抑的哭聲,像一柄小錘,不住錘在大燕第一佛門高士平靜如鏡的內心,隱隱約約,似也有共鳴聲起。

梵因垂下臉,寧靜的眼眸第一次泛起漣漪隱隱,手指不自知地落在君珂的發上。

初見她,橋上橋下。

因為感應到腳下那一抹不屬於這塵世的氣息,他忍不住多管閒事了一回,天命有歸,星子渡越,他並沒有真正認為自己多事,因為她既然來到這裡,那就不會白活一場,沒有他,也有別人。

自此便忍不住注意她,想知道那抹異世之魂,是否真的能夠攪動這大燕風雲。

越關注,越著相,不涉紅塵的心,經不起凡俗的牽縈,在塵埃中遠望,終將染上那一抹隔世的風霜。

直到她遇上沈夢沉,生死之境人生一劫,他忍不住出手,佛門蓮華,無奈之下哺入她口。

沈夢沉自此和她成同脈之體,他自此也因她染大千芳塵。

給君珂的饋贈,當時他只用來壓制君珂的生死之劫,之後便予以封鎖,蓮華之寶,她用得越多,他越受牽制。他的自在清靜,觸手可及的雲天宇宙,佛門勝景,很可能離他越來越遠。

她是他的劫,他妄圖渡劫。

然而此刻……

河灘嗚咽,冷月無聲,她在他臂上顫抖,顫動的肩單薄如蝶,淚水浸透衣袖,溼潤了自在拈花的掌心。

突然覺出一種奇異的情緒。

像螞蟻竊竊而入,微微蠶食,細密而隱約,不知道哪裡牽扯得微微一痛。

這是心痛,他卻不知,他是天生釋子,有生以來溫和如意,卻並無人間喜怒。

他的手,無意識地一遍遍拂過她的後心。

掌心白光隱隱,流過後背大穴,蓮華盛開,化為白色氣流,溫柔修補著她破碎的心境和脈絡。

給你。

助你更增靈慧,助你自在如意。

不要在苦痛徘徊,被塵世跌宕摧折。

華光流過,君珂漸漸平靜下來,不知不覺,竟然伏在梵因臂上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她現在最不願意想起的兩個人,納蘭述和戚真思。

先出現的是戚真思,初見第一面,用一種奇特的眼光,看著她。

那眼光當初她沒覺得異常,此刻在夢中,便覺得恍惚,忍不住要想,這眼光似陌生似熟悉,熟悉在,並不是沒見過這種眼光,陌生在,這種眼光,不應該發生在戚真思身上。

還沒等她想出個端倪,這場景就一晃而過,接著是三水小村學武,她險些被砍掉手掌,晚上她死狗一樣躺著,遠遠地有戚真思和納蘭述的聲音,似乎在爭吵,偶有一句拔高,竄進耳中來。

當時她疲累欲死,什麼話都聽進耳卻不進心,此刻夢中靈慧開啟,那隻說了半句的話,突然閃回。

「你以為就你知道心疼,難道我……」

一句話飛快地竄了過去,場景又換,戚真思和納蘭述交替出現,教習練武、相伴燕京、武舉啦啦隊、代她殺掉的遲到的親衛……最後是帳篷裡那一幕。

在夢裡,這一幕不理會她不願細看的心聲,緩慢,而放大。

看得見戚真思的神情。

看得見戚真思的動作。

聽得到那一霎兩人各自說的話。

聽得到納蘭述原本十分含糊的咕噥。

夢中的君珂,突然一顫。

思緒飛快的倒回,回到她掀開帳簾的那一刻。

少女奔近,興沖沖沒有發聲便掀開帳簾,因為天生神眼,不需要適應黑暗,一眼就看清了帳篷裡的一切。

看見帳篷裡,戚真思頭向著帳篷口方向,眼睛盯著帳篷簾子!

君珂心中一跳,直覺這裡不對勁,又回溯了一遍。

她要搞清楚,當時戚真思,是因為被掀簾的動靜驚動才偏頭看過來,還是按照她的記憶,在掀簾之前,就向著這個方向!

動作也許只差毫釐,但是結果,卻是天壤之別!

回憶一遍遍閃回,每次掀簾,戚真思的頭,都在黑暗裡,毫無更改地向著門口的方向。

那是一種等待的姿態。

在那個時候,如果真的男歡女愛,怎麼還有閒心去等別人?

夢裡的君珂大驚失色,定了定神,這回終於有了心思,去慢慢將記憶回放。

她看見納蘭述的手,並沒有攬住戚真思的任何地方,黑暗裡兩人身體靠近處,他的手指似乎屈起,指節突出如鷹喙。

君珂熟悉這個造型,這是納蘭述對敵時有過的動作,後面就是一招殺招。

而那突出的指節,向著的方向,好像是戚真思的咽喉!

她看見納蘭述的臉,似乎偏著吻向戚真思的脖子或臉,然而當她在夢中動了動角度,眼神金光一閃穿越兩人輪廓,赫然發現,那所謂的吻,只是她站立角度視角造成的錯覺,事實上當時納蘭述的臉離戚真思的脖子還有一截距離,他只是無意識地偏頭,真正的動作,還是他手上的殺招!

而這時候,帳篷裡飄蕩的對話也隱約傳入了君珂耳中。

戚真思,「你又這樣!」

納蘭述:「滾開!」

轟然一聲,黑暗城堡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