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她臉色鐵青,執行到一半的內息被這殘酷的死亡給打斷。

「這冰雕好看嗎?」沈夢沉笑吟吟的聲音傳來,「我讓她陪你,想必她也樂意,畢竟,她是因為你而死的。」

君珂勉力抬起頭,「你自己……噁心,別賴在我身上!」

「只要你惹我不快,我就殺人。」沈夢沉若無其事,「你惹吧,惹一次,我殺一次,嗯,如果你四周都栽滿這種冰雕,一定很有意思,下一個,該是什麼形狀呢?」

「你……」君珂心中一陣發冷——沈夢沉已經發覺,她是要故意觸怒他了?

沈夢沉淡笑喝茶,君珂咬牙躺在雪地,兩人此時都有心事,沒注意到遠處一個人影匆匆而來,然後停住腳步。

「咦。」這人驚愕地看著那侍女活活被悶死澆成冰雕,不由和身邊的人都倒抽了口冷氣。

「沈大人竟在我成王府內如此兇殘?」他身邊人露出怒色,「就算是王府貴客,也不能如此虐殺我府中人,走,去告訴王爺,王爺定有懲戒。」

「等等。」當先一人卻虛虛一攔,「蒙之兄,你沒發現,四面都是我王府護衛嗎?」

後一名男子也愣了愣,隨即臉色變幻,「怎麼我王府護衛看見這樣的事,竟然不管?霖山兄,你看……」

許霖山一拉趙蒙之,躲在了迴廊後。

這兩位原先都是王府清客,後來因為才能出眾,選拔出來做了長史,不僅在成王府,便是在冀北,也頗有名聲和影響力,沈夢沉弄了個假冒納蘭遷,只能將他身邊的護衛力量儘量撤換,但是這些文人都是人才,也不宜都殺了,便留了下來,反正納蘭遷本來就不是王府核心人物,被禁一年多,這些文人對他的印象已經淡薄,也發現不了什麼。

此刻這兩人原本是打算向納蘭遷回報事務的,卻正看見被君珂撩撥得動了真怒的沈夢沉,引起了疑惑。

「最近的事總有些蹊蹺。」許霖山低低道,「二爺幹出那樣罔顧倫常的事,奪了那王位,按說他那樣的人,不該對一個外人如此信重,但你瞧這沈夢沉,帶著他的人住在王府,隨手殺人,無所顧忌,他哪來的這份底氣和自在?」

「難道王爺有把柄在他手裡?」趙蒙之一驚。

「我總覺得,現在的成王府,氣氛詭譎,只怕還要有大事,你我想苟安於此,只怕也呆不得了……」許霖山對雪地裡君珂看了一眼,一拉趙蒙之,「先退出去,快。」

兩人原路匆匆退出,自以為行跡小心,離沈夢沉那院子遠遠的,才長吁了一口氣。

兩個人都不知道,當他們退出時,遠遠的,沈夢沉突然對他們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還要去向王爺回報冬季徵糧的事。」趙蒙之道,「許兄你不必去了,王府的重要文書都是你保管,王爺上次說要你送上去,你還是早點整理出來。」

「好。」

兩人在花園照壁前分手,趙蒙之去了王府書房,許霖山去了王府前院書記室。

一刻鐘後,一個紅衣男子,進了「納蘭遷」的書房,隨即便響起「哧」的一聲輕響,片刻後紅衣男子走出來,將染血的劍隨意在雪地上抹了抹,對身後人道:「把屍體處理好。」

「是。」

「還有一個,在外書房書記室。」那紅衣男子自言自語,往外院書房而去。

不過他卻撲了個空,等他到了外書房書記室,許霖山正好將王府重要文書都已經歸類整齊,抱去了「納蘭遷」書房。

「納蘭遷」卻不在,他去處理趙蒙之的屍體了。

許霖山在書房外等了等,發現沒人正要退出,驀然看見書房門口花臺上的積雪,隱隱透出一層鮮紅。

許霖山蹲下來,將那點晶紅抹在掌心——這是新鮮的血。

他抬頭看著半掩的書房門,臉色慢慢變了。

「王爺?王爺?」

試探地輕喚兩聲,沒有動靜,許霖山便大著膽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淡淡血腥氣猶未散去,許霖山目光在地上搜尋,在桌案之下,發現一串瑪瑙珠。

這是趙蒙之的腰飾,許霖山看見的第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他忽然趴了下來,耳朵貼在地面,隱約聽見風雪中有人掠近的聲音。

來殺許霖山的,自然不會是什麼高手,沈夢沉遠遠一眼,便確定這兩人沒有武功。

許霖山臉色一變,霍然站起,到了此刻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

好兄弟已經被殺,下一個就是自己。

風聲漸近,許霖山撲過去,先栓上了書房門,然後將那包重要文書背在背上,順手開了桌案抽屜,將裡面的印鑑私章全部搜刮。

他本就是當初成王最信任的幕僚,和鐵鈞一文一武掌管成王府,對這書房裡的佈置清楚得很。

反正要被殺,也就無所謂再多拿些要命東西,必要的時候,也許還可以拿來討價還價保上一命。

將所有要緊東西塞進包袱裡,許霖山閃到多寶格邊,聽得門外已經有人靠近,來者推門不開,竟霍然拔劍,一劍就劈開了門閂。

「這樣囂張!」

許霖山心頭一驚,毫不猶豫按動了多寶格第二層一尊青花瓷瓶下的一個小小突起。

多寶格無聲移開,現出黑色門戶,許霖山身形一閃便不見。

紅門教的殺手衝了進來,看見的是空空如也的書房,那人疑惑地站在室內,吶吶道:「人呢?哪去了?」

半個時辰後。

天陽城一座普通民房的後院水缸,突然移動開來,許霖山揹著一個大包袱,從裡面爬了出來。

「好險……」他抹了把冷汗,恢復了地道口,「差點就死在王府,幸虧當初王爺告訴了我這個密道……還是趕緊走吧,冀北不能再留了。」

他剛剛轉身,脖頸突然一涼,什麼尖銳的東西,森冷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一個人聲音清脆,冷冷地問:「你要去哪裡?」

這是發生在成王府的一個小插曲,此時看來不過是兩個小人物的命運,尚未有人料及其影響深遠。

成王府別院裡,沈夢沉淡笑如常,不過殺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能讓他放在心上的,不過那一兩人,只是便是那一兩人,還總要逃出他的天地去。

那怎麼可以?

「你。」沈夢沉衣袖一拂,一個軟癱在地的侍女便被他牽了過來,「那邊桌上有筆墨紙硯,你拿去,請雪地裡的女大俠寫封信。」

那侍女渾身一抖,但此時哪裡還敢多說一個字,連看也不敢多看沈夢沉一眼,戰戰兢兢將筆墨紙硯捧了過去,手抖得墨汁都潑灑了大半。

「姑娘……」她蹲在君珂身邊,顫抖地低喚。

君珂抬眼看看沈夢沉,冷笑,「你又要搞什麼花招?」

「我在想。」沈夢沉手扶雕欄,仰首向天,悠悠道,「是讓你寫婚書呢,還是絕筆?你認為,哪個會讓納蘭述更有興趣?」

「我想他最有興趣的,是你沈夢沉的死亡文書。」

沈夢沉理也不理她,自顧自在那思考,半晌微笑,「有了。」

「這麼寫。」他笑吟吟伏在欄杆上,居高臨下看躺成八字的君珂,「君珂沈夢沉,今予結縭之喜。願琴瑟合御,百年靜好。」

君珂嗤笑一聲。

「然後再加一行。」沈夢沉若無其事,「生不能與君同衿,死當魂夢相托。長天裂,錦水湯,青鋒現,與君訣。」

「下一排要寫得悽豔點,歪歪扭扭點。」他微笑,撫掌,「君姑娘婚書與絕筆相合;納蘭述熱血共小命齊送。妙哉,妙哉。」

君珂心中發冷。

沈夢沉的毒,從來就沒有盡頭。

單單一個親筆婚書,納蘭述也許會受打擊,但他不會認為這是她君珂的意思,但如果歪歪扭扭加上絕筆,納蘭述一定會想到,君珂被逼親,然後要在婚禮上自盡。

只要納蘭述接到這婚書絕筆,必定自投羅網。

四面靜寂,風聲凜冽,沈夢沉微笑望著君珂,眼神卻冰冷。

君珂突然也笑了笑。

「沈夢沉。」她淡淡道,「主意很好,但也得有人去做。你今天有本事就砍下我的手,拿了去寫這狗屁婚書絕筆,要我親手寫一個字?」

她哈哈一笑,一字字道,「你、做、夢!」

「哦?是嗎?」

沈夢沉含笑望著那個一直髮抖捧著筆墨的侍女,「你瞧,你侍候的差事,可不成哦。」

嘩啦一聲筆墨墜地,那侍女軟癱在地涕淚橫流,「姑娘你……」

「沈夢沉你別——」君珂厲喝。

「嘶。」

「啊——」

熱辣辣鮮血潑濺上臉龐,君珂唰地閉上了眼睛。

臉上一片溼熱,濃郁的血腥氣透入鼻端,什麼東西重重地壓下來,壓在她的身上,血腥氣更重更濃,遠處沈夢沉輕輕道:「哎呀,又死了一個。」

君珂的牙齒,陷進了下唇裡。

「你。」沈夢沉看看天色,已經一天了,這樣的雪地裡,正常人呆久了也會受傷害,他眼中陰鷙之色一閃,回頭看另一個侍女,「去伺候。」

那侍女眼淚唰地流下來,身子向後便倒,沈夢沉衣袖一拂,她便再也倒不下去。

「想活命,就勸她動筆。」沈夢沉的聲音,毫無感情。

那侍女絕望地掙扎著爬起來,取了另一份筆墨,一步步挪到雪地裡,還沒走近,就跪了下來。

「姑娘!姑娘!求求您!求求您!」她拼命磕頭,眼淚結成冰珠凝在臉上也不敢去擦,「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磕頭聲重重砸在地面,將積雪砸碎,細碎的雪屑落在君珂冰冷的臉上,針尖一般的刺。

然而真正被刺痛的卻是心底,那般泣血呼號,悲苦求救,聲聲撞擊在靈魂深處,撞得她眼前發黑,心口發甜,一口血凝在喉間!

如此為難,戕心折磨!

「姑娘……」那侍女見她咬牙不應聲,更加絕望,跪著爬過來,伸手去抓她的手,「姑娘你寫啊,你寫啊,求求你寫啊!」

君珂的手一抖,已經被人塞進了筆,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將筆扔開。

這個動作剛做出她就心中一慌,連忙睜眼——

「啊!」

又一聲慘呼,熱血就在她頭頂飛濺,嘩啦啦下了一陣血雨,那侍女瞪圓眼睛,喉間格格作響,狠狠指住君珂,「你……你……」

砰一聲她栽倒在地,蜿蜒的血跡浸透深雪,君珂身前一片血海。

君珂渾身開始發顫,支肘半起,狠狠盯住沈夢沉。

「沈夢沉!」她此時顧不得再裝虛弱,大呼,「我若讓你活下去,我不是君珂!」

「很好。」沈夢沉輕輕一笑,「我若讓你死在別人身側,我也不是沈夢沉!」

「你們!」他一指剩下的所有侍女,「都去好好勸勸女大俠,誰讓她動筆,誰就能活!」

侍女們哭聲大作,在暖閣裡就跪著一路爬過去。

「姑娘,求求你可憐我,我家裡還有弟妹未曾長成!每月指望我例銀過活!」

「姑娘!我娘重病,我還沒能見她一面,求求你,求求你……」

「姑娘你發發善心……求你了……這是人命,這是人命啊……姐妹們因為你,已經死了三個了……」

君珂渾身顫抖,唇間血跡斑斑。

這婚書絕筆,她不能寫,城門前納蘭述沒有認出她,小戚雖然認出,但是她瞭解小戚,她絕情絕性,大局為重,一定不會告訴納蘭述,納蘭就沒有危險。

但是隻要她寫了這封信,戚真思就再也攔不住訊息,一千多堯羽,如何與整個冀北抗衡?

那也是一千多條命!

聲聲哭號,灼心穿耳,她咬牙苦忍,恨不得一瞬間自己失明失聰。

「你這賤人!」有個侍女見如此哭求,君珂竟然始終不為所動,憤極之下失去理智,竟然撲了上去,一把就勒住了君珂脖子,「幾個字你也不肯寫!你這賤人,你存心要害我們死!你讓我死,你也去死!」

她尖呼著,拼命搖撼君珂,用尖尖的指甲死死勒進君珂的脖子,眼淚飛濺,潑灑在君珂的臉上。

君珂被扼得身子後仰,破布袋一般被拼命搖晃,以她此時恢復的功力,足以將這侍女震開或殺死,然而她毫不反抗,後仰的臉上,靜靜落下冰冷的淚滴。

扼吧,扼吧……

就這麼死吧……

有時候,死也是一種解脫……

「啊!」

又是一聲慘呼,脖子上的力道突然鬆了,幾聲尖叫裡,又一次的血氣,呼啦啦濺開來。

君珂閉著眼睛,軟軟地倒在地上,脖子上是勒出的血印子,再被那勒人的侍女的鮮血染紅。

迴廊上,沈夢沉收回手,眼看著那侍女倒下,看著君珂死去一般躺在雪地裡,眼神靜而冷。

君珂。

世間最惡是人性,世間最殘是人性,世間最強,是無需人性!

今日,便要你明白。

寫不寫婚書絕筆有何要緊?沈夢沉要殺納蘭述,有的是辦法,沈夢沉要的,從來就是你君珂,折去傲氣,收斂鋒芒,摒棄堯羽那些可笑的正義和原則,看清自己不過是個有私心也卑陋的常人!

經過這一場,你還能怎樣驕傲?怎樣自尊?怎樣認為自己,堂皇光明,不容於沈夢沉的黑暗?

折斷你,百鍊精鋼化繞指柔,陰火淬鍊,靈魂灼烤,才能放心讓你留在我身側。

君珂。

陪我在地獄行走,讓我需要。

「半個時辰。」他看看天色,淡淡道,「半個時辰之內,你們讓我看到她寫完這婚書,否則,不僅你們自己,連你們的家人,都一起死。」

「記住,親筆。」他笑了笑,「君珂,我認得你的字,別玩花招,我不殺你,但你有一點讓我不滿意,你就會發現,你也能害死很多人。」

他靜靜坐下去,坐在昏暗的暮色裡,喝茶。

茶汁已冷,苦味深濃,他似無所覺。

庭院裡,飛雪中。

侍女們絕望地嚎啕,砰砰磕著頭,圍攏著,向君珂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