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淺淺一聲低哼,納蘭述睜開了眼睛。

戚真思立即轉頭看去,接觸到納蘭述目光的時候,她心中不禁一震。

納蘭述眼睛裡那一輪血紅已經消失,甚至連一點血絲都沒有,眸子比原先更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清水裡的黑石。

戚真思有點恍惚——這樣的眼睛,她只在十多年前看過,那時納蘭述剛剛送來堯國,族中長老將他帶到雪原,她看見他的第一眼,那小小孩子揚起眼睫,軟軟一笑,一雙乾淨剔透的眼睛。

她記得自己當時還惡意地想,這麼個玉娃娃,一看就是小少爺,折騰死他!

之後風雪渡劫,十年歲月,她看著那雙眼睛,漸漸隱藏了那份剔透,染上淡淡血色,學會深深潛藏,冀北青鳥眸子依舊靈動明澈,卻再也不是原來。

然而此刻明光重現,她心中不由一緊。

「主子……」她伸手去把他的脈。

「幹什麼!」納蘭述霍然一聲厲喝,反手一翻,叼住了戚真思脈門,一甩手就將她摔出了幾尺。

堯羽衛訝然,戚真思在地上一個翻身躍起,眼神里不知是喜是驚——納蘭述的武功好像沒有問題,但是……

「主子,我是小戚!」她半跪著,急切地仰頭望著納蘭述,「你……忘了嗎?」

納蘭述沉默了一下,盤膝坐起,「小戚,長老教導過我們,不應該給任何人近身,你怎麼就忘記了?」

「啊?」戚真思一呆。

這都多久之前的話了,再說這些年他們寸步不離,就算別人要防備,她和納蘭述之間,怎麼也突然多了隔膜?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納蘭述抬頭,奇怪地看看堯羽衛,「不知道警戒搜尋?你們以為現在很安全?」

堯羽衛們又呆了呆——警戒的人已經安排了,其餘人躲藏在這裡,不打算出去太多引人注意,主子這是怎麼了?吩咐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神情態度,也有點不同。

「主子……」戚真思小心翼翼靠近,試探地問,「……你覺得現在,有什麼不安全?」

「小戚,你最近越發糊塗。」納蘭述不客氣地先責備了她一句,才道,「我們離開冀北,要去堯國,這一路自然要步步小心。」

「……」

堯羽衛全部傻了。

納蘭述眼神清楚,武功俱在,思路明白,記憶清晰,每句話都沒什麼不對。

但是,在現在這種情形下,每句話都不對!

這是怎麼了?

戚真思傻了半晌,臉色連變,忽然道:「主子,雖說咱們離開冀北要去堯國,但你還至今沒告訴我們,要去執行什麼任務。」

她暗中咬著牙,盯著納蘭述,這句話是一劑猛藥,納蘭述思維是否混亂,就要看這句話的回答了。

納蘭述靜了一靜。

堯羽衛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

「母妃回堯國,我要去接應她,這事我記得我和你說過。」半晌他沉聲道。

戚真思渾身一軟,手撐在了地上。

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悲。

果然出了問題。

但卻是此刻最好的問題。

他一切都還記得,但是很可能因為先前受到的衝擊太大痛苦太劇烈,醒來後的記憶,居然自動繞過了所有噩耗,在他的記憶裡,他現在要去堯國,接應成王妃。

如果君珂在,八成就能理解這是一種極度刺激下的自我催眠,跳過了讓自己最痛苦的一些東西,但戚真思可不懂這個,她只覺得,鬆了一口大氣。

戚真思一直擔心他醒來之後,像仁化城裡那樣發狂,一旦走火入魔,便無人可制,現在這種情形,真是不幸之中萬幸。

她剛剛鬆一口氣,還沒摸清情況的許新子就冒冒失失地道:「咱們要去堯國?那君珂怎麼辦?她……」

「許新子!」戚真思一聲叱喝,隨即忐忑地看向納蘭述。

她沒打算不告訴納蘭述君珂的情形,卻不想這麼冒失地提起,害怕納蘭述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君珂……」納蘭述神情愕然,「小珂不是帶領雲雷回關外了嗎?就雲雷軍一路打回去那架勢,小珂必然還在雲雷軍中……怎麼?」他神情緊張起來,霍然站起,「小珂追過來了?在哪裡?小戚,攔住她,讓她回去!」

戚真思猶豫了一下,閉上眼睛,低低道:「沒……」

許新子突然大步上前,怒視著戚真思,戚真思霍然抬頭,眼神狠狠地逼視過去。

許新子卻沒有退縮,他素來和君珂交好,也不明白戚真思不敢開口的難處,一扭頭大聲道,「她扮成黑麵蠻子,在城門前……」

「啊……」

「城門」兩個字就好像一道潛伏的驚雷,剎那間便劈到了納蘭述的頭頂,又或者是一柄燒紅的匕首,狠狠撬開堅硬的頭骨,將那些凝固塵封的極度悲憤、無限疼痛、血色記憶,泣血長嚎,毫不留情地狠狠挖出,揉成滾熱的火冰冷的雪,狠狠塞進胸臆,蹂躪一個人全部的精神和神智。

納蘭述向後一仰,眼神里剎那無盡的黑!

腦海裡無數東西飛竄而出,一幕幕影像快如閃電,快到他的意識無法捕捉,只隱約感覺到人影飛旋,匕首暗藏,金棺亂火,斷肢零落……那樣的飛閃令他暈眩,思維被攪在了泥淖漩渦,在閃到最快的時刻,突然有一幕模糊的影像慢了一慢,那是個倒著的影子,隱約像是一個人半跪於地,維持著一個回首的姿勢,身下的鮮血染紅大地……他想仔細看清楚,那一幕卻模糊得像隔了無數層紗幕,隨即紗幕一卷,腦海裡似被什麼一抽,黑暗轟然降臨。

「砰」一聲,他倒栽了下去,唇角一絲血跡浸出。

「主子——」

戚真思撲過去,伸手一把脈,臉色大變——納蘭述醒來後迴歸正常的內息,此刻又亂了!

她怒極回首,一腳將傻在那裡的許新子踢了出去。

「從現在開始!」她狼一般地環顧所有人,每個人接觸到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低下頭去,「所有人,不許在主子面前,提一句城門,不許將冀北和君珂發生的事,提一個字!」

「你要丟下君珂?」

冷冷淡淡的聲音,竟然是從來對戚真思毫無異議的晏希。

戚真思回頭看他,晏希還是那漠然神情,但他再漠然,此刻說出這句話,就已經是最大的抗議。

戚真思緩緩環視一圈,每個人的神情,都深深疼痛和不滿。

君珂不僅是堯羽衛共同教出來的徒弟。

她是他們的盟友,恩人,和親人。

堯羽衛沒那麼容易接納一個人,最初對這少女,不過一份審視的心態,然而那少女一開始就用自己的毅力震撼了他們,繼而用她的勇氣、堅持、有所取捨、恩怨分明,令每個堯羽衛傾心接納。

但真正的生死交託,還是在燕京城門之上,因為君珂的拼死挾制,才有三百堯羽的安然出城。

這是恩,堯羽衛不願忘記。

更何況,君珂是為救納蘭述和戚真思,才自戕於仁化城,此刻她生死未明,卻要丟下她?

堯羽衛寧死,也做不到。

沉默的壓力,巍巍如山,感受到那份不滿和排斥,戚真思心底發出一聲唏噓。

繼冀北大難,家破人亡之後,難道連從來都兄弟一般生死與共的堯羽衛,也要因此發生分裂嗎?

戚真思垂下眼,眼神里淡淡哀傷,深深決然。

有些事,就讓自己一人,擔著吧……

「冀北發生了什麼,你們也知道。」她冷冷道,「王妃就算真的自焚於邊界之前,但我相信,她一定給主子留下了囑託。陪著主子走下去,完成王妃的交託,是我們死也要做到的事。冀北納蘭氏家破人亡,現在只剩主子孤身一人,你們要想害死他,要想令恩主根苗斷絕,你們儘管說吧!」

堯羽衛沉默,垂下頭去,眼裡淚花頻閃。

戚真思垂頭看著納蘭述。

昏迷之中,他在掙扎,似乎還在喃喃自語,戚真思俯下身去傾聽。

「……父王……父王……孩兒不孝……連你的屍首……都沒……妹妹……你怎麼……你怎麼……哥哥對不起你……沒能來救你……母妃……你不會死……你怎能丟下我……丟下我們……是我的錯……是我……我為什麼要……帶走堯羽……我該死……該死……該死……啊……小珂……是你……是你……別……別!」

戚真思的眼淚,在眼角慢慢集聚,無聲垂落,落在納蘭述的衣襟裡。

他未曾真的忘記,也不能忘記,在意識深處,他永受煉獄般煎熬,承擔著巍巍如山的負罪感,泣血自責。

而她,不能令他永久墜入這樣的黑暗,最終無可救贖,被揹負的罪壓垮。

「主子……」她將掌心,緩緩按在了他心上。

「我們一起走下去。」

「嘗人生極致之苦,斬四海深仇之頭。」

「不死,不休。」

北地之雪,蒼天作語。

君珂在雪地裡已經呆了整整一天。

每隔一個時辰,會有侍女過來看看,將埋進雪地裡的她拉出來一點,怕她被雪埋死。

君珂一切都不理會,抓緊時間恢復自己,傷口被凍得麻木,倒不覺得痛苦,體內的氣息按照天語族的秘術,慢慢的凝聚,一點點衝擊著被鎖的穴道。

她第一次接觸武功就是在這樣的天氣和環境裡,那時的感覺一生難忘,後來她也曾問過戚真思,這樣突飛猛進的修煉秘術,為什麼不能造就天語族更多的高手,戚真思笑她想得簡單,因為天語實在難得,一年就那麼一天,等一年才有這麼一次機會,弄不好還會錯過,怎麼能靠這個提升?

不過君珂今天等到了這個機會,就算不能突飛猛進,但恢復自己的功力還是有把握的。

前提是沈夢沉沒發覺。

所以君珂一力要激怒沈夢沉,哪怕有些做對完全沒有必要,她也必須去做,她不能讓沈夢沉近身,對她表示關心,一旦他給她把脈,就前功盡棄。

寒氣侵骨,重傷後的身體難以抵禦,君珂咬牙忍住,努力使自己忘記虛弱和疼痛,專心內力凝聚,她必須快點逃出這裡,沈夢沉留她不死,還不是想要她做誘餌?

希望納蘭述和堯羽衛,不要在附近盤桓想要救她。

低頭看看自己,君珂此時才發覺自己已經去掉了偽裝,換了衣服,她有點遺憾地挑挑眉——柳杏林易容技術精進,他給她做的裝扮,竟然一時瞞過了納蘭述和戚真思。

當然神來之筆還是那「狐臭」。

也不知道柳杏林從哪找來的那麼臭的東西,當初他猶豫著不肯給,是自己堅持——要扮,就要脫胎換骨。她可不想一照面,就被納蘭述那一萬種辦法給趕走。

君珂低低嘆息一聲,想著柳杏林他們現在可好?她帶著柳杏林抄近路,搶先到了三水,僱了那琴師和那歌女,假扮了那黑小子,然後便讓柳杏林回去了。她一個人能瞞過納蘭述就不錯,萬萬不要想還帶著如么雞紅硯兩支柳那麼明顯的標記。

此時君珂還不知道雲雷軍此刻呼嘯燕地,用兵如神,如果知道,怕是重傷也得從雪裡跳起來。

君珂吸口氣,低低咳嗽兩聲,艱難地轉頭看遠處長廊。

遠處長廊下,垂著鮫紗,沈夢沉圍著火爐,慢慢喝茶,一襲煙青色重錦錦袍,慣常的寬大式樣,壓著銀黑色月牙繡邊,袍袖微拂時暗香四溢,華貴風流。四面侍女不時偷偷望他,微泛紅暈。

君珂卻有些失神。

突然想起初學武功的那一天,大雪吊橋邊,也是一樣端坐喝茶,華麗精緻的納蘭述,也是一樣栽在雪地裡的自己,也是一樣的無動於衷。

然而一切都不一樣。

那時的納蘭述,坐立不安,裝模作樣端著個糕餅,結果全被紅硯和么雞給偷吃。

那時納蘭述,看見她跌一次就要跳起來,再被戚真思惡狠狠踩住,雪白的靴子被蹂躪得全是黑腳印。

那時的納蘭述,穿那麼漂亮,之後卻悄悄告訴她,討厭穿得太複雜,累贅,那天那樣穿,純粹是要勾引她。

君珂微微笑起來。

人生困苦之途,能有這樣美好的回憶時刻支撐,真好。

她埋在雪地裡輕輕一笑,遠處紗幕暖火旁,喝茶的沈夢沉手指便一頓。

眉毛微微揚起,看著那個方向——這女人有時候瘋得他也看不懂,好端端地笑什麼?

沈夢沉轉開眼光,繼續喝茶,又拿起一卷書,想要好好看上幾章,然而眼光總從書上溜出去——她笑了一聲又不笑了,到底怎麼了?

又看了幾頁,他突然丟下書,走出紗幕,幾個侍女隨後跟著。

君珂隱約感覺到有人走近,一睜眼,煙青色的袍角落在視野,四面沉寂無聲。

咳嗽兩聲,君珂沒有睜眼,懶懶道:「拜託……好容易一塊乾淨地方……你非得來站髒了?」

依舊沉默,隨即煙青袍角一動,從視野消失。

君珂鬆了口氣。

沈夢沉默然回走,他臉上神情如常,誰也看不出他心境如何,他身邊一個侍女,突然掩了掩衣襟,微微咳嗽一聲。

這侍女穿得少,低領上裳,露出一截雪白的酥胸——最近成王殿下突然不好女色,這些有點姿色的侍女無奈之下,便將目光轉到盤桓在成王府的郡守大人身上,郡守大人出身豪貴,年輕美貌,更有風流之名,如果被他看中,一樣也是飛黃騰達,此身有靠。

穿得少,外面冷,這侍女微微有些受凍。

沈夢沉回過頭來。

那侍女一驚,見沈夢沉神情溫和,以為自己終於入了郡守大人青眼,欣喜地紅了臉。

沈夢沉對她笑了笑。

侍女大喜,立即嬌柔地行禮。

「穿這麼少,不怕冷?」沈夢沉語氣柔和。

侍女嬌羞一笑,不勝忸怩,「大人……」

「既然不怕。」沈夢沉笑得更溫柔,「那就乾脆別穿了。」

「大人……」那侍女心砰砰直跳,欣喜得將要暈去,彷彿剎那間看見自己成為郡守大人愛妾,享富貴尊榮……

沈夢沉微笑著,手指遞上她的領口,四面侍女面面相覷,紅著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侍女嬌喘吁吁,媚眼如絲,「大人,別在這裡……啊!」

「砰。」

一道身影飛出紗幕,半空中衣物紛紛掉落,剎那間身無寸縷,光溜溜一團呼嘯越過迴廊前的冰池,啪一下倒栽進君珂身旁,一尺多厚的積雪裡。

「現在冷不冷?」沈夢沉微笑手扶長廊欄杆,看著那侍女在雪地裡掙扎,四周侍女們驚懼的瑟瑟發抖,他視若不見,笑道,「啊呀,她還想爬起來?來人。」

侍衛應聲而至。

「把那塊的雪壓緊實點,我要看冰雕。」

「是。」

那被剝光倒栽的侍女並沒有受傷或點穴,猶自掙扎著想爬起,卻被侍衛們一擁而上,用鐵鍬將埋住她腦袋的雪拍緊,再也掙脫不得,只看見露在上面的腿一陣絕望地亂蹬,漸漸便不動了。

這種無聲慢慢死亡的掙扎,比紅刀子進白刀子出更為殘忍,沈夢沉微笑如故,幾個侍女卻在那侍女腿亂蹬的那一刻,便暈過去了。

沈夢沉揮揮手,幾個侍衛上前對那屍體潑上冷水,這樣的天氣裡,很快便結冰,當真成了冰雕。

那「冰雕」就倒栽在君珂身側,君珂一眼就能看見那還維持著向天亂蹬姿勢的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