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冀北今年的第一場雪。
君珂閉上眼睛,喘息一陣,目光慢慢往上抬,看見坐在對面的人。
沈夢沉。
他盤膝坐著,閉目調息,衣襟深垂,身上染血的白袍已經換了,淡青長衣鬆鬆攏著,露胸前殷紅一點。
君珂目光一凝,漸漸泛上切齒痛恨之色。
就是這見鬼的一線紅,令她竟然和這奸人成為同脈之體,竟然生死和這人栓在一起。
對面沈夢沉似乎沒有醒來,他明顯神色憔悴,眼下泛出淡淡烏青,呼吸也有些不穩,像是內力受損。
君珂運氣檢查自己的身體,體內傷勢猶在,虛弱得令她抬起手指都困難,但應該已經沒有性命之憂,只是真氣卻流轉不靈,時無時有,也不知道是因為受傷的原因,還是被做了什麼手腳。
沒有真氣,她學來的運氣療傷貫通經脈的方式便無法使用,傷勢好得慢不說,她也就沒有了再逃走的本錢。
君珂撇撇嘴唇,無聲冷笑,這是沈夢沉乾的吧?他會這麼做,完全在她意料之中,經過那麼一場生死相脅,他怎麼還會讓她這個能夠挾制他生死的炸彈飛出手掌心?
不過,她還是有個辦法可以解掉被鎖的真氣的。
只是……
對面沈夢沉動了動,君珂急忙閉上眼睛,感覺到沈夢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久久凝視,那目光像有力度,落在她臉上還要越過她緊閉的眼簾,似乎想將她從裡到外,都真實地看個清楚。
四面靜得連風聲都沒有,君珂聽見自己的心砰砰跳起的聲音,在難耐的寂靜裡,沈夢沉終於動了,細碎的整衣聲和離開椅子的聲音,隨即床邊一沉,午夜華筵般濃郁奢靡氣息逼近,沈夢沉已經坐在她身邊。
君珂心中一緊。
臉上一涼,沈夢沉的手指已經落了下來,撫在她的臉頰上,君珂霍然睜眼。
她一睜眼,憎惡的眼神就緊緊逼在了沈夢沉眼底。
沈夢沉手指一頓,眉毛一挑,卻並沒有讓開,若無其事摸了摸她的臉,淡淡道:「瘦了,顴骨都出來了,得養回去,不然顴骨高的女人剋夫。」
君珂唰地閉上眼,連爭辯都懶得,只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沈夢沉手指又頓了頓,隨即輕笑,這一聲笑卻不是平日慵懶無謂,也帶著淡淡憎惡和憤怒。
然而他終究什麼都沒說,取過桌邊藥碗,試了試溫度,道:「可以喝了。」
君珂睜開眼睛,藥她還是要吃的,賭氣可治不好自己的傷。
銀匙輕輕地攪著藥汁,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味,似乎已經又是黃昏,淡黃的斑駁的日光裡,氤氳著淡淡的霧氣,霧氣裡臉色蒼白的妖美男子,姿態輕柔神情幽沉,如一幀泛黃的古畫。
君珂卻沒有欣賞屬於沈夢沉少見的寧靜幽謐之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銀勺上。
勺端有點尖,光澤幽幽。
隨即她轉開眼,沈夢沉舀起一勺藥,遞到她口邊,君珂冷然撇過頭去,沈夢沉皺皺眉,伸手便掰她的臉,他手勁不輕,君珂痛得皺眉,只好再轉回來。
沈夢沉這個動作,身子必然更下傾了些。
勺子入口。
君珂突然一口咬住了銀勺!
她咬得如此用力,以至於剎那之間那銀勺竟然發出了咯嘣一聲裂音。
隨即她大力甩頭,舌尖一頂,銀勺尖端驀然一彈,直射沈夢沉左眼!
極近距離,殺氣凜然!
銀質的寒氣已經觸碰到沈夢沉的眼皮。
沈夢沉霍然向後一仰,銀勺擦著他臉頰飛過,帶著一抹血絲,啪地一聲撞在床柱上,噹啷落地。
沈夢沉彈身坐直,長髮在這極力一逼中散落,披在肩頭,左臉上一道殷紅的血痕,襯著蒼白的臉和瞬間獰厲的眼神,殺氣縱橫。
「君珂!」
手指一伸,已經握緊了君珂的脖子,沈夢沉五指收緊,勢如鋼鐵。
這狐狸一般的男子,此刻似乎終於被逼出了真怒,一把將君珂拎起,直逼到自己臉前。
「天底下有比你更忘恩負義的女人!」
脖頸被攥住,氣流不暢,君珂臉色漲紅,下意識去抓撓沈夢沉的手,卻徒勞無功,極度的窒息裡隱約聽見這一句,縱然難受得金星直冒,她也險些要笑出來。
她君珂,對他沈夢沉,忘恩負義?
何來的恩?何來的義?
如果不是脖子被勒緊,君珂真想立即呸他一臉,告訴他人至賤則無敵!
「當初在這成王府,你撞破我的計劃,是誰沒有殺你?」
「三水縣別業你潛入我房中,幾次要殺我,是誰放過了你?」
「燕臺你要救走查近行,自以為計劃周全,其實破綻處處,是誰事後沒有追究還幫你掩蓋?」
「你奪了我近三成內力,享用我的功力,卻用我的功力來害我?」
「沒有我的同脈之體,替你分擔一半傷損,那一刀就要了你的命,你有臉問我痛不痛爽不爽?」
「君珂,當初我若真要殺你,你活不到現在來對我以死相逼!」
問一句,手指緊上一分!
君珂拼命扯著脖頸上的手,那手指如鋼鐵,壓迫著她的神智和呼吸,胸肺似要爆裂,炸開這沉悶的天地,她勉力抬起眼,對面那男子,長髮披散,眼神幽黯,聲音冷沉,看她的眼神,再不是素來含笑的冷,慵懶的媚,竟華光厲烈,如劍飛射。
君珂心底模模糊糊,那一句句逼問如巨雷,炸在她此刻混沌的意識裡。她見慣了他沉潛壓抑,城府如淵,今日模樣,只覺得陌生,那些話聽在耳中,心裡有微微的涼——這是她未曾想過的角度,確實,沈夢沉一切的毒,都施放在了納蘭述身上,他的冷酷無情,斬草除根,也從無對誰例外。但對她,折磨也好,利用也好,在最終可以取她性命的時候,從來都輕輕放過。
這又是因為什麼?
不過她也沒力氣思考了——她快給沈夢沉勒死了。
臉色由青轉白,她的手指無力地垂了下去,離開了沈夢沉被抓得滿是血痕的手背,頭一仰,身子一軟。
只要再一兩秒,她就會停止呼吸。
沈夢沉霍然鬆手,一把將她扔在床上。
君珂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無力地低低咳嗽,臉色由白轉紅,連眉間都在顫抖。
「不要以為同脈之體,我就不能殺你;不要以為你掌握你自己的命,就也掌握了我的命。」沈夢沉逼近她的臉,牢牢盯住她的眸子,「記住,同脈之主是我!沈夢沉的命,從來不會掌握在別人手裡!」
君珂咳得身子縮成一團,卻對他呸出一口血沫。
「你不殺我……只是……為了……更方便……利用我,」她嘶啞地冷笑,「好用我……牽制納蘭述,沈夢沉……別裝得這麼情義……深重,你讓我噁心!」
沈夢沉直起身子,慢慢擦掉臉上血沫。
那點鮮血和他剛才臉上被飛匙割出的鮮血混在一起,掌心裡殷紅冰冷。
他的眼神也殷紅冰冷,微微憎惡,卻不知道憎惡的是這人世,是君珂,還是他自己。
「……這床……你坐過……」君珂氣喘吁吁,「尼瑪……真髒……拜託……我寧可……睡……地上……」
室內一陣沉寂。
半晌沈夢沉笑了。
不是剛才帶著煞氣的笑,又恢復了以前那種懶散無謂,卻又寒涼在骨的笑。
「好……很好。」他點點頭,「你總是這樣的,你總是隻看見一個人,只記得自己願意記得的事,你要睡地上?不行,這地上我踩過,比床上更髒,我看你應該去更適合你的地方。」
他站起,淡淡一拂袖。
「來人。」
兩個侍女應聲而入,步履矯健,明顯是有武功的。
「這位需要清醒下腦袋。」沈夢沉指指君珂,「這暖閣溫床的,會把人骨頭睡軟,不適合女英雄待著,外面大雪正清爽,請她睡那裡去。」
兩個侍女面面相覷——這女人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先是扮得醜得離奇,居然還腋下佩了一種奇臭的藥物,她們給洗涮都費了好大勁;而主子對她的態度更離奇,親自抱了回來,在她榻前守了一天一夜,療傷都是在她榻前療的,她們正在私下偷偷討論,什麼樣的人讓主子如此上心,不想好容易等她醒來,卻突然翻臉成這樣。
這待遇天上地下,叫人摸不著頭腦,兩個侍女害怕這只是主子一時惱怒,等下若又心疼起來,她們這刑罰執行者,萬一被遷怒怎麼辦?
「嗯?」見兩個侍女沒動作,沈夢沉的眼風,淡淡飛過來。
兩個侍女打個寒噤,連忙應是,上前抬起君珂便向外走。
君珂經過沈夢沉身側,氣喘吁吁微笑,「那雪地……你沒踩過吧?」
沈夢沉僵立在榻前,抿唇不語,寬大的衣袖微微震動,兩個侍女看著他的臉色,趕緊快步奔出去。
門推開,徹骨的寒風夾雜著碎雪撲面而來,重傷虛弱的君珂,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眼睛卻瞬間亮了。
「砰。」她被兩個侍女毫不客氣地扔在了雪地裡。
雪從昨夜就開始下了,雪花大如團,一夜工夫積了將近一尺,君珂的身形瞬間陷入雪裡,不注意幾乎找不到。
重傷的身體遭遇這樣徹骨的冷,君珂的臉色立即蒼白起來。
然而她勉力仰起頭。
四面空茫,飛雪如幡,遠山在重重屋脊之後延展,風從山那頭過來,經過山谷的滌盪,掠過青松的高遠,從飛鳥的翅尖滑過,奔到百里外玉宇瓊樓。
隱約山海那頭,有長音悠悠唱起,沉雄深遠,空靈高曠。
每年的第一次落雪的一個固定時辰,風雪澄淨,天地氣息清明。
四海寂靜,蒼天作語!
數十里外,仁化城郊外的一個小山村內。
一間普通的民房內,攏著熊熊火盆,火盆前有兩人一坐一臥,坐著的人握著臥著的人手腕,其餘一些人靜默地圍著,沉默而緊張。
半晌,坐著的人鬆開手,微微嘆息一聲。
「老大,怎樣?」立即有人緊張地問。
戚真思睜開眼睛,露出一絲苦笑。
怎樣?
最糟糕的一樣。
她垂眼看著沉睡的納蘭述,他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的青氣卻更重了幾分,他睡得也不安靜,雖然沒有掙扎呼喊,但手指仍舊時不時地抓撓痙攣,像仍舊掙扎在那一夜驚心疼痛的血戰中。
戚真思心情沉鬱——按說他該醒了,但他一直沒醒,因為他體內的氣息,果然如毒瘤,爆炸了。
就在發現自己拜錯仇人的那一刻,那一口血,噴出了納蘭述的悲憤,還有終於無可壓制的內息洪流。
自魯海之死,燕京之逃,這一路顛沛流離又時刻處於擔憂逃亡的心境,終於因為最後最慘烈的塵埃落定,而激發了納蘭述一生裡最大的隱患。
戚真思現在不敢弄醒納蘭述,她害怕即將到來的未知。
族中長老沒有解釋過內息衝爆到底會發生什麼,也許會喪失武功,也許會失去神智,也許會有更可怕的結果。
戚真思在出神,她想起長老另一個關照,關於納蘭述真的出問題之後的根本解決方法,然而那個方法,當年她都不贊成,現在……更不可能。
「那邊……怎麼樣了。」半晌她問。
「成王府那邊兩個訊息。」晏希道,「一個是抓到大逆逃犯,要在十日後絞死,一個是新任成王將自己的愛妾,送給了青陽郡郡守大人。」
戚真思沉默。
兩個訊息,似乎都和他們沒關係,但也許都有關係,但兩個訊息到底哪個和君珂有關係,誰也理不清這個關係。
所謂新任成王,堯羽衛都知道,必然有假,八成就是沈夢沉自己搞的花招。
沈夢沉放出這真真假假花招,就是要讓堯羽衛先心亂不安。
「我們……」戚真思想了一會,剛要下令,霍然回首,盯住了納蘭述。
沉睡的納蘭述,眼睫顫動,即將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