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快去庫房拿被褥,那種狼皮褥子!」

「點火盆,廊上一個,屋裡一個!」

「開窗!趕緊通通風!」

外頭忙成一團糟,幾個小廝跪在屋裡,捧著棉袍苦苦哀求。

「二爺,您穿上啊,您穿上啊!再不穿,王爺就來了!」

納蘭遷坐在床側,雙手撐床,大冬天的只穿一件單衣,仰首向天,冷笑。

一年多的軟禁,他瘦了許多,下巴滿是青青的胡茬,顴骨高高聳起,然而便是這般憔悴狼狽,昔日拼命二郎陰火暴戾的眼神還在,甚至因為這一年多的侮辱欺壓,更多了一份凜冽和殺氣,在昏暗而散發著酸腐氣息的室內,烈火縱橫。

「二爺……您現在不穿,以後咱們的日子……更難受……」一個小廝跪著爬近,抱著他的腿熱淚縱橫。

納蘭遷的臉色動了動,眼前跪的,都是陪他一起被軟禁的親近小廝,跟著他吃了很多苦。

他沉默一刻,接過了棉袍。

在小廝們含淚的喜色裡,他低而冷地道:「以後嗎?沒有以後了。」

一個始終沒說話的小廝,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遇,各自一閃,隨即那小廝上前幫他穿衣,在套袖子的時候,一樣東西,從小廝的手中,不動聲色地落在了納蘭遷的袖管裡。

成王過來的時候,靜園已經打掃乾淨,物件整齊,小廝們齊齊整整廊下佇立,一派清靜而周全的景象。

開了散風的窗子已經關上,又點了薰香,遮住了屋子原本的氣味。

納蘭遷在門口接著父親和妹妹,神色平靜,一派修心養性的自如,甚至還微笑摸了摸妹妹的頭。

成王看在眼底,眼神欣慰,摸了摸兒子的被褥,又摸了摸他的棉袍,招招手,一桌席面跟著送進來。

「今天立冬。」成王讓納蘭遷打橫坐了,「咱們父子兄妹聚聚。」

「是。」納蘭遷微笑,眼神溫潤,戾氣全無。

成王本來是不打算喝酒的,此刻心情一好,便命開了一壺翠山冽,看了看兒子,他有些猶豫,怕納蘭遷沾酒壞了心情。納蘭遷不等他開口,已經微笑道:「父王,兒子戒酒了。」

成王連連點頭,神情欣慰,納蘭遷給成王斟了酒,一旁的侍衛立即上來用銀針驗酒,成王有點尷尬,納蘭遷卻若無其事,直視著成王,誠懇地道:「父王,這一年多在靜園,兒子靜思己過,時常汗出如漿,夜不能寐,兒子自己都想不明白,當初怎麼就鬼迷了心竅,幹出那樣枉顧人倫天打雷劈的事情來,兒子時常羞恥得夜半痛哭,恨不得一刀抹了脖子,也勝於在這世上無顏再見父王。想起當年,我娘離開時和兒子說的話,要兒子孝順父王友愛兄弟,一定做好父王和述兒的膀臂輔佐,結果……」他眼底漸漸含了淚水,忽然推開桌子,砰地跪下,大哭道,「兒子實在無顏苟活於天地間,還請父王成全兒子,給兒子一個痛快吧!」

「起來,起來。」成王聽他提起他母親,想起當年秋水為骨玉為神的寵妾,心中也不免一酸,趕緊推開酒杯,親自去扶他,納蘭遷伏地痛哭,熱淚沾溼了他的衣襟,四面侍衛面面相覷神情尷尬,這種王族父子交心場面,他們怎麼適合還站在這裡?

成王聽兒子慟哭發自胸臆,滿腔苦痛盡在哽咽裡,聲聲摧心,自己也微紅了眼眶,又怕納蘭遷激動之下,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來,用衣袖掩住眼睛,頭也不回呵斥道:「你們都退下!」

「父王……」納蘭邐有點不安,拉扯著成王的袖子,「好歹你留下高師傅啊……」

高師傅是去年府中招徠的武師,武功高,人厚道,漸漸便得了成王的信重,這次成王妃出府,成王讓鐵鈞帶自己身邊的可靠護衛悄悄跟去保護,不足的人需要補充,便讓這人補進了親衛隊。

成王點點頭,其餘人退出,只留下高近成一人,小心地守在門口。

「父王……」納蘭遷伏在冰冷的地上哽咽,渾身顫抖,成王一眼看過去,昏暗的光線裡,納蘭遷的鬢角,竟然出現一絲微白。

那絲白髮猶如利劍刺進了成王的心裡,一瞬間他幾乎也要落下淚來……遷兒今年不過二十三啊!

想起當年將府中侍妾都送往關外時,遷兒的母親跪在他膝下,一聲都沒為她自己的命運求懇,卻哀哀哭泣,只求「遷兒從此孤苦,求王爺但記著妾身相隨身側十年情分,予他一絲垂憐……」

自此也算記得這話,總予他一份寬容,便養成他桀驁衝動的性子。後來出事,也以為自己待他已算恩厚,如此大逆之罪,也不過終生軟禁。可此刻看見那絲白髮,才想起軟禁的苦寂生涯,又怎是遷兒這種性子能夠忍受?

「孩子……」成王終於落下淚來,一時間心潮湧動,忘懷一切,顫巍巍蹲下身,親自扶起兒子,將他哭得出汗軟垂的身子,扶在自己膝上,「你且放寬心……」

他一伸手,納蘭遷的手一抬,也迎向了成王的肩膀,似乎想要好好摟住老父,傾訴衷腸。

「等過一陣子……啊!」

冷芒一閃,從納蘭遷袖中飛出,剎那沒入成王心口。

成王身體驀然一陣抽搐,納蘭遷手一抬,飛快捂住了他的嘴,手指縫頓時一片殷紅。

「不用等了!」唇角綻出一抹冷冽的笑,納蘭遷附在成王耳邊,一字字森然道,「現在我就要出去!」

「你……你……」成王掙扎著要推開納蘭遷的鉗制,納蘭遷的手指,鋼鐵般掐住了他的肩,手掌按在他心口飛匕上,冷冷道:「你的印鑑兵符在哪裡?傳位給我!」

他手自成王嘴邊移開,成王立即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承塵上下垂的深青帷幕上,潑辣辣開了一串鮮紅的梅。

納蘭邐剛才已經驚慌站起,但因為角度問題,還沒看清楚發生的一切,此時驚呼一聲便要撲過來。

納蘭遷抬頭看她,唇角一抹獰笑。

納蘭邐奔出一步便停住,對面,納蘭遷染血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慄,忽然想起兄長往日的教導:「邐兒,你武功不行,遇事便尤其不可衝動,一切以自保為上,留得性命在,才有反擊的機會。」

腳跟一轉,納蘭邐毫不猶豫奔向門口,門口帷幕外,背對著他們站著的就是高近成,納蘭邐相信他一定可以解救父王和自己。

「來人啊……」她嘩啦一聲掀開帳幕往外便衝,「高……」

砰地一聲她撞在一個人懷裡,對方堅硬的胸膛撞得她眼前金星四射,她勉力抬起頭,看見的正是高近成。

納蘭邐心中一喜,伸手去抓他衣袖,「高師傅,快救……」

高近成手一抬。

一雙冰冷的手,扼住了納蘭邐的咽喉。

納蘭邐臉色漲紅,咽喉格格直響,再發不出一個字來,高近成捏著她的咽喉,推著她步步向前,穿過帷幕。

帷幕裡燭影搖紅,血氣瀰漫,納蘭遷從桌邊抬起頭來,冷冷地衝高近成一笑,看也沒看憤恨而絕望,盯著他們兩人的納蘭邐一眼。

「印鑑在哪裡!」手指按在刀柄上,他煩躁地逼問成王,眼光躲閃著不肯去看成王的臉……那是他的父親,膽大桀驁如他,對弒父這樣的罪,也有種凜然的不安。

成王卻沒有看他。

他的眼光落在了虛空處,在那片空茫裡,似乎看見了自己想看見的人,似乎聽見那個人,溫柔而又不容質疑地對他說,「王爺儘可對遷兒多加關照,但遷兒心性未琢,氣燥神邪,萬不可予以信任。請王爺珍重自身,萬萬不能私下暗室與遷兒獨處。」

彼時她鄭重而言,他卻一笑了之,還覺得她處處都好,唯獨氣量稍顯偏狹,說到底,多年來她一直不喜歡遷兒,還不是因為他的母親,曾經是自己最愛的寵妾?

事到臨頭,才知真真是自己,誤會了她。

「夷安……」他喃喃地道,「我一生……就沒聽你這一句……大錯……特錯……你……得笑我……了……」

納蘭遷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以為他在指示印鑑的所在,興奮地低頭去聽,越聽臉色越黑,越聽神情越暴戾,眼神里陰火滾動,暴怒迭湧,終於忍不住「嘿!」地一聲,一掌拍在了刀柄上。

「和那個異族賤人步夷安,一起死吧!」

一口鮮血狂飆而出,嘩啦啦半空下了血雨,將桌上銅燈裡光芒遊動的紅燭澆滅,一滴燭淚,緩緩流下。

四面暗了下來,帷幕裡一跪一躺兩條人影,都凝定不動。

「二爺您怎麼就……」高近成怔怔看著死去的成王,忍不住開口埋怨,「印鑑兵符,我們還沒拿到呢。」

納蘭遷緩緩收回手,幹下弒父惡行的他,此刻也有點茫然,並無即將掌握大權的興奮喜悅,只覺得心中隱隱躍動,似乎有什麼事,並不是想象那樣,似乎有什麼危險,正在無聲逼近,像看見黑暗中層雲低垂,誰的利爪在雲層邊緣金光一閃。

「不用問老傢伙。」他不再看父親屍首,一指納蘭邐,「問她!」

高近成神情驚疑不定。

納蘭遷腮幫上擰起肌肉,面露兇光,「老頭子最在乎的是步賤人,步賤人最親近的就是這丫頭,她一定知道印鑑兵符,放在哪裡!」

高近成獰笑了起來,「二爺,在下是江湖人,江湖人的手段,嘿嘿……您看……」

「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納蘭遷漠然道,「成王府現在是我的了,所有姓納蘭的,只能活下來一個……」他指了指自己,一字字獰狠地道:「那就是我,納、蘭、遷。」

「是!」

高近成傳出一個暗號,立即進來幾個家丁打扮的男子。

納蘭邐被封了啞穴,一直絕望地看著兩人,此刻見這些人進來,臉色死灰,二話不說便張開嘴。

一根手指突然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隨即指尖一轉,「格」的一聲。

納蘭邐的下巴被卸了。

「自盡是件省心的事情,但很可惜,郡主您現在還沒這個福氣。」高近成拿過紙筆,遞到納蘭邐手邊,「願意現在寫出來嗎?」

納蘭邐閉上眼,兩行眼淚,從眼角緩緩浸潤而出,和她父親的鮮血,流在一起。

「不肯是嗎。」高近成笑笑,站起身,指指納蘭邐,「招呼好郡主娘娘,哦對了,留一隻完整的右手,好歹得讓人家寫字啊。」

幾個家丁打扮的男子,捋起袖子,冷笑著逼上前去。

高近成轉身離開。嘩啦一聲,幕布連同黑夜一起降下。

幕布後燈火未熄,映出男子的身形,幢幢黑影,群魔亂舞……夾雜著毫不憐惜肢體折斷的脆響……和肉體痛極卻又無法慘呼而從咽喉深處擠壓出的嗚咽,那樣的嗚咽攜著人間一切最可怕的顫慄,那是鮮紅的疼痛,青紫的記憶,泛著綠色鬼火和藍色熒光的氣息,撞擊著這夜的矇昧和惡毒,整個成王府,都在因此顫抖。

整個成王府都在顫抖。

沉沒在殺戮和血的海洋裡。

殺戮從靜園開始,那些看守過納蘭遷的護衛,怠慢過他的家丁小廝,甚至連老老實實給他每天送飯的廚子,都被一群紅衣的蒙面男子抓住,一個個地被用劍尖挑起、砍頭、剝皮、剔骨,血淋淋地從靜園的廊下,一直掛到院子門口。

血泊沉沉地從廊下淌出,在院子裡積成厚厚的血道,納蘭遷踩著那血道,一年多來第一次步出了靜園的大門,身後,高近成為他脫下棉袍,披上深紅繡黑龍的錦繡大氅。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