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那黑烏烏的東西飛過來的時候,吸引了三個人的目光,三個人的目光在看清楚那東西時,都瞬間沉了沉。

然後戚真思發出尖叫,蠻子閉上了眼睛。

那一團東西呼嘯墜落,戚真思高高躍起,不顧自己身形暴露在敵人射程之下,伸手去接。

「射!」

陰惻惻一聲命令,對準身在半空的戚真思。

納蘭述突然放下蠻子,伸手在腰間一抽,他腰間的管狀腰帶布條掙裂,一截純白淡青的光芒從管狀腰帶中抽出,光華一綻,像雪地裡漫天飛了細碎梨花。

這是納蘭述第一次對敵使用武器,他那武器也確實奇特,似乎是一節節拼接而成,形如玉製,頂端是個權杖形狀,總體看起來像短杖,也像不可彎折的多截棍。

這種武器一開始還讓人擔心,那麼脆弱的玉,怎麼經得起鋼鐵利器猛力一擊?然而納蘭述衣袍一卷,杖尖一展,那些呼嘯而來的重箭,忽然都微微偏離了軌跡,落到了玉杖附近。

納蘭述玉杖連點,那些含鐵重箭,力道千鈞,卻連在杖身上留下痕跡都沒有,白光如練,淡青嵐氣,像山間雨後景色空明,剎那間便將圍攻戚真思的箭都撥落。

戚真思已經落了下來。

在躍起和落下的這一瞬間,她似乎沒有發覺身周情勢的惡劣,和納蘭述為她動了武器,她只是怔怔捧著那東西,表情空茫。

蠻子轉開眼睛,狠狠盯著牆面,好像想用眼光,把那裡的一隻臭蟲給碾死。

戚真思懷裡的,是頭顱。

堯羽衛神手小陸的頭顱。

號稱堯羽衛第一天才的神手小陸,一雙巧手,一副常人難及的好腦筋,猶自擅長武器製作,冀北王府和別業的安全防衛,各種武器的改良,都出自他的手筆。可以說那天城門之上,如果沒有小陸改裝過的抓捕器,君珂也沒法隔那麼遠的城牆,將姜雲澤射傷。

小陸長於製作,本身武功卻不出眾,一向是眾人保護的物件,這一次也和堯羽其餘人留在城外等候納蘭述戚真思。

此刻他的頭顱出現在這裡,是不是意味著,城外的堯羽衛已經被人圍剿,全軍覆沒?

這個想法一進入腦海,便令人渾身一冷。

一直怔怔地看著小陸頭顱的戚真思,此刻似乎終於清醒了點,一抬頭,眼睛血紅。

堯羽衛訓練苛刻,靈活狡獪,成立以來幾乎沒有核心人員傷亡,戚真思也幾乎沒有眼見過任何友伴在自己面前死亡,一個沒有親眼看見的魯海的死訊,已經讓她瘋狂,何況現在,小陸的頭顱,便那麼血淋淋地躺在她懷裡?

戚真思這一怔,對方便以為這是絕好機會,繞過納蘭述直撲戚真思,刀劍齊出,一心要將她立斃刀下,好分散擊破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兩人之陣。

當然,沒有人把那蠻子計算在內。

戚真思一揚頭,少女額上刺青幽光一閃,殺氣如針尖一刺又收,反手將小陸的頭顱背在身後,對方的劍尖已經衝到,她還在顧著用衣帶將頭顱捆個死結避免掉落。

唰地一聲,寒光耀眼,劍尖抵達的那一刻,戚真思不退反進,抬足跨步向前一衝,雙手一伸五指如鉤,左右狠狠一抓,哧一聲紅白飛濺,兩個頭顱被她生生抓在手裡,她看也不看,雙臂一收,將那慘呼的兩人狠狠對撞……啪!

剎那間如西瓜爆裂,四周的人蓬地撲了一臉血,戚真思一抬手,將手上兩具不完整的屍體呼嘯擲出,一連撞翻數十人,滿地裡內臟飛灑,她在血雨裡衝出,獰笑舉刀,雪亮的刀一色鮮紅,如血鑄成。

那些並沒有經過戰爭生死廝殺計程車兵,哪裡看過這樣的殺人惡魔,驚得心魂俱喪,轉身就逃,剎那間密密麻麻的包圍圈,就生生衝開一個缺口。

戚真思飛身竄出,她被激起殺性,早已不顧性命,別人要在她身上開一個口子,她必然要在對方要害留一個洞,別人讓她流一滴血,她讓別人出一捧腦漿,她經過的地方,沒有完整的屍體,留下的是無限恐懼。

人都是怕死的,殺神當面,氣勢逼人,再強悍的心志,也不敢輕攖其鋒,眾人紛紛退避,陣勢大亂,這個茶館原本就離城門不遠,戚真思納蘭述,轉眼就衝到了城門。

城門自然緊閉,可戚真思停也不停,一腳蹬上城牆,手一揚鉤索霍霍飛起,繩索上爪尖一張一合如人手,眼看就要搭上城牆,一個士兵舉槍去挑,那鉤子遇上槍尖,突然一合,啪地一聲順著槍身滑了下去,隨即鉤子邊緣一振,嚓一下張開森森鋸齒,飛速一旋,便將那人的手給旋了下來。

慘呼聲裡,斷手飛出,那鉤子「奪」地一聲,已經釘入城牆磚縫。

這遇敵自動發暗器的鉤索,也是小陸的設計,然而這驚才絕豔的武器天才,如今只剩了頭顱,茫然地望著自己的傑作再次克敵。

戚真思喉間又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狼嚎,毫不猶豫攀繩而上,一個翻身已經落入城牆,隨即慘呼響起,大片大片的鮮血,從鐵灰色的城牆蹀垛上翻飛開來。

淡青人影一閃,納蘭述拎著蠻子也上了城樓,他衣角也沾了血跡,神情冷而肅殺,倒是那蠻子,似乎嚇暈了,在他手中一動不動。

當初燕京城門,都沒能擋住堯羽衛,區區三水縣的城牆,也不過一塊稍微硬點的豆腐。

那兩人憤然舉刀,剖城而過,留下滿地血跡和一城低吟。

戚真思奔著小陸的頭顱在前面奔跑,灰色的衣襟割裂森冷的風,這又是一個欲雪的夜晚,天空呈現一種死灰的色彩,像彌留之人翻白的眼眸。

城內沒有人敢追出來,正是因為這樣,兩人心裡才覺得分外絕望……那說明,城外確實佈置了力量對付剩下的堯羽衛,或者已經完成屠殺,等他們自投羅網。

然而不能不去。從魯海死的那一刻開始,前方就是步步帶血的道路,結局死亡,別人的,或者自己的。

眼看到了和堯羽衛約定躲藏的地方,戚真思和納蘭述四面看看,眼神一閃,戚真思正要發出訊號,納蘭述突然衝上前,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指了指前方。

空氣中有種奇異的臊臭,聞來熟悉。

剎那間幾人眼神都一冷……這似乎是那種所謂「靈獸」黃鼠狼的味道。

紅門教!

在雲雷軍繞道魯南迴歸龍峁高原,堯羽衛在三水城郊遭受紅門教圍攻的那一刻,一隊快馬,馳騁在燕京往冀北的大地上。

那些馬都十分神駿,風馳電掣,馬上騎士身後的背囊和各種用具上,隱約都有官府印記,這是出京任職或外地進京官員回鄉,才有的特定印鑑。

但按說這種身份,應該拉開儀仗,準備官轎,一路慢行,逢縣拜會,遇驛站就休息才對,但是這些人行色匆匆著急趕路,一應儀仗既沒有擺開卻也沒有丟棄,那模樣,好像是隨時準備拉出來擺一擺,但平時一定不用一樣。

這隊奇怪的隊伍前頭,是一匹神駿超常的馬,馬上淺銀色披風的男子,長長的紗帽遮住了容顏,他身後的隨從為了行路方便都是緊身利落,他卻衣衫寬大,飛馳時衣袂飄飄,姿態如仙。

他們行走的路途,離三水不遠,卻繞城而過,看也沒看夜色裡,那不安靜的城一眼。

「主子。」後面一騎趕了上來,「前方定湖過去,就是冀北地界,我們探路的人已經和定湖縣衙交涉過,他們會趁夜撤開關卡,放我們過去。」

馬上騎士淡淡「嗯」了一聲,微微撩開紗帽,偏頭看了三水縣城郊外一眼。

「讓那邊以消耗他們實力為主,一路纏戰便可,不要死拼,以免對方魚死網破,害我等實力受損。」

「是。」那人應了一聲,隨即憤憤道,「那群混賬,竟然在京中害了兄弟們一把,否則憑我們的力量,早已將堯羽衛都留在三水這裡。」

「我們的戰場不在這裡。」銀衣人淡淡道,「再說誰說咱們被納蘭述害了?」

那人愕然地看過來。

「陰謀陽謀,爾虞我詐,從來不看一時得失。能夠轉敗為勝,或化不利形勢為有利,才是真正的強者。」銀衣人一笑,「納蘭述確實出乎我意料,竟然詐去了名單,可是他心太貪,還想用那名單,引誘納蘭君讓牽制我。如今我因此被貶出京,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我還得謝謝他。」

「那是。」騎士興奮地道,「朝廷懷疑您掌握紅門教,卻又沒有證據,害怕您在燕京作亂,便找個藉口貶您出京,還特意選了最貧瘠的清平郡讓您做郡守,他們以為紅門教在那裡沒有力量,卻不知道……哈哈。」

「紅門教的全部名單,怎麼可能掌握在任何一個人手裡。」銀衣人含笑,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它只能在這裡。」

夜色裡那人手指修長如玉雕,一雙眸子笑或不笑,都似帶三分喜意,那喜意卻又微涼,讓人想起雪地裡潛伏捕獵的狐。

沈夢沉。

本應在京為燕京盟民區事件善後奔走的右相大人,現在正在奔向冀北的路上。

「冀北大軍果然追隨成王妃而去,在邊界中桐山附近被朝廷埋伏的邊軍,穿插分割,困死當地,負責指揮的劉將軍暗中遞信,說圍而不攻時間久了,也難以對朝廷交代,請您必須早下決心。」

沈夢沉並沒有立即回答,悠然看著灰沉沉的天色,淡淡道:「快下雪了。」

他遙望著冀北的方向,一抹清淺的笑意掠在唇角,「冀北風俗,立冬之日,閤家團聚。咱們的成王殿下,也該傳茶斟酒,燭影搖紅了。」

立冬之日。

冀北成王府。

成王一大早起來,便覺得心神不安,傳來王府參事問了問,說暗中保護王妃的那路三萬大軍,已經到了堯國邊境,一路平安,沒有什麼不好訊息。

「邊境最近大雪,訊息來往比較慢,王爺且放寬心。」王府參事恭敬地道,「左右不過幾天,定有更確切訊息。」

「調撥大軍,終究是大忌,而且也不能隨王妃進入堯國境內。」成王支頤嘆息,「要是堯羽衛在,就好了。他們是堯國人,路途熟悉,行事又方便。」

「大軍縱然不能跟隨王妃進入堯國境內,但陳兵邊界接應王妃,威懾堯國亂黨,還是沒有問題的。」參事笑道,「雖然越了邊境,但您安排了一批‘羯胡擾民匪徒’,讓大軍以驅逐外虜的名義出冀北境,想來朝廷就算知道了問起,也可以交代。」

成王嗯了一聲,出神半晌,對自己這個親信笑道,「心神不寧,怕不是因為軍隊在外,而是不習慣。這二十年來,立冬之日,都是一家在一起和和美美,今年……王妃不在,述兒不在,遷兒也……」

他住了口,神情悵然,參事凜然垂頭,不敢答話,心想王妃和睿郡王也罷了,二公子還是別提的好。

納蘭遷被軟禁已有一年多,成王幾次想要將他放出來,但礙於王妃的提醒,想著這個兒子確實膽大包天,也該磨練下心性,最終按捺了下去,一開始還會去看看,後來也少去了。

他「磨練心性」這話自然也對府中上下人等說過,下人們揣摩上意,又見二公子遲遲不被放出,心中漸漸也有了想法,爬高踩低作踐冷遇之類的事便也多了,不過當成王去看望納蘭遷的時候,自然一切又有不同。

當然這些,成王是不知道的。

成王起身,在空蕩蕩的殿中百無聊賴地坐了半晌,幾個兒子和小女兒都來請安,自從納蘭遷被軟禁後,成王採納王妃意見,不允許庶子們再在府中居住,遠遠打發到各處軍營裡去,所以兒子們請安過後,都還要各自出城回營,剛才還熱鬧的銀安殿,轉眼又清寂了下來。

只留下一個嫡女納蘭邐,唧唧噥噥地和他說想娘想哥哥,成王聽得越發悵然,攜了女兒的手道:「走,看你哥哥去。」

納蘭邐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一撅嘴道:「什麼呀,我才不要去看他。」

「女兒家不要這麼小家子氣。」成王慈愛地拍拍她的臉,「你忘記了?小時候,你遷哥哥對你很好的。述兒小時候身體不好,倒不怎麼和你親近,每次都是遷兒帶你玩。」

納蘭邐扁扁嘴不說話,乖巧地挽起父親的胳臂。

成王笑了笑,心情愉悅,納蘭遷從來都是他除了納蘭述之外,最愛的一個兒子,他是他的寵妾所生,如果不是後來他一心要娶王妃,併為她不再有任何妻妾,這個寵妾,原本有機會最起碼扶個側妃的。

因此一直有份歉意,只覺得虧欠了這個孩子,後來這孩子性子暴戾兇惡,他也自覺自己有責任。

父女兩人沒帶什麼隨從,一路散步到了納蘭遷軟禁的靜園,他們並沒有通知那邊準備,但早有訊息靈通人士,一溜煙地奔去了靜園。

「快快!」負責管理靜園的一個管事著急地吩咐小廝,「快將蛛網掃掃,院子裡的雜草拔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