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他霍然抱過來,力度大得似要將君珂的腰折斷,君珂瞬息之間來不及思考,只聽見自己的胸狠狠撞上他的胸膛的聲音,一聲悶響裡她心底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

瘋了!

這世道瘋了!

納蘭君讓手臂如鐵,緊緊困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肩頭急迫地摸索,不住低低道:「你還活著,你果然還活著……」

君珂掙扎不脫,柳眉倒豎正準備賞他一巴,像胡屠戶打范進一樣打醒這個突然瘋魔的男人,聽見這句倒怔了怔……他以為自己死了?怎麼回事?

她還站在崖頂平臺的位置,底下兩萬大爺還在仰頭看著,此時目瞪口呆……這玩的是哪一齣?剛才還和某人崖壁熱吻,轉眼又被另一猛男樓抱在懷,啊啊啊情海翻波!啊啊啊水性楊花!啊啊啊兩男爭一女!啊啊啊有架打!

「抱咯!用力!再用力!」

「親她!親她!親她!」

「兄弟夠男人!」

大爺們興奮了,鼓譟了,好看好看,要是每天來一次,這谷里也不妨多呆幾天。

驀然崖頭上人影一閃,從君珂身側快步搶過,「砰」一聲,一道拳風兇猛地將粘在她身上的納蘭君讓給撕了出去。

沉浸在喜悅和激動中的納蘭君讓被擊出三步,怔怔地好似還沒反應過來,對面,已經站下了笑眯眯的納蘭述。

他吹了吹拳頭,懶洋洋對納蘭君讓躬躬身,「殿下,你最近出遠門了嗎?」

納蘭君讓一怔,君珂回頭瞪他,示意他收斂點……這人一旦拐彎抹角講話,肯定沒好話。

納蘭述此刻接收到這樣的目光,臉色更黑……王爺我容易嗎?每次佔你點小便宜都用盡心思,還每次都要立刻被破壞感覺。更要命的是,每次別人佔你便宜,都容易得很!

納蘭君讓沉默,不打算接這個「小叔叔」的話,納蘭述可不會放過他,「殿下是不是去西方番國走了一圈啊?我聽說那邊的人,十分的不通教化,和長輩打招呼,都是見面擁抱。殿下是不是去了那裡一遭,也學了來,這麼和你嬸嬸打個招呼?」

嬸嬸……

君珂臉色黑了。

某些人一定要這麼無恥嗎?

納蘭君讓瞟一瞟她,隨即斂起眼神,淡淡道:「若君珂當真對我自稱一聲嬸嬸,我自會賠罪。」

「總有這麼一日。」納蘭述笑,有點咬牙切齒味道。

「拭目以待。」納蘭君讓看也不看他一眼。

兩個男人之間火藥味越來越濃,君珂一頭黑線,趕緊趕上去將兩人拉離大爺們的視線,大爺們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

納蘭君讓卻已經不再多說,淡淡道:「知道你沒事就行,我還有要務,告辭。」說完也不等君珂回答,轉身就走。

他來時衝勢如炮彈,走時落步似千鈞,君珂看著他挺直腰背,一步一步下山的背影,日光追在他身後,孤獨的影子斜斜地吊著。

君珂心裡忽然有些潮潮的。

他始終是個寂寞的人哪。

所以剛才那一幕便嚇著她了,真是無法想象,山石一般的人,突然就變成了火箭阿童木。

忍不住輕輕嘆息一聲,這些皇族子弟啊,可曾有過自己的快樂?

惆悵完了她轉身,想和納蘭述交流下剛才的驚訝,並探討下發生這奇異現象的原因,結果一回頭,身後沒人了。

郡王又不見了。

君珂攤手,望天。

你妹啊!

玩神馬失蹤!

抱一次失蹤一次,抱一次失蹤一次,這要哪天有什麼意外,是不是得去死?

君珂正鬱悶郡王那強大的神經線,為什麼在某些事上就特別不牢靠,又尋思著不能把人得罪太狠,好歹得象徵性找一找,比如問問螞蟻什麼的,忽然聽見底下有人叫喊。

低頭一看。

納蘭述正蹲在半山腰,笑出一嘴白亮亮的牙,只是看起來有點森森的,他抓著一把碎石,對底下兩萬大爺溫柔地道:「想不想快速地爬上這山崖逃出生天?想不想立刻回到燕京自己家裡吃喝嫖賭?」

「想!」

「那就原地別動,加入我的攀爬絕技速成班,一天之內,保你攀爬技術,突飛猛進,可上九天攬日月!」

「誰動誰是龜兒子!」

「好。」納蘭述笑得更陰森了,「別動哦。」

手指一彈,掌心裡碎石咻咻地飛了出去,每粒石子都在半空中飛出凌厲兇猛的弧線,擊破雲霧,打斷山風,像山澗裡黑色的燕子一閃,便落在了底下人的頭頂!

「嗷!」

一粒石子便是一聲慘叫,攜著納蘭述強勁的指力和半山而下衝擊力的石子,力度不下於橡皮子彈,砸到人腦袋上瞬間便是一個美貌的大包,大爺們被砸得嗷嗷叫,第一反應就是抱著頭四面亂跑想要散開,然而納蘭述掌心石子接連彈飛,將四面去路封得死死,越往邊上跑挨的石子越多,大爺們無奈,走投無路間看見山壁,一大幫人立即湧了上去,爭先恐後,手腳並用,爬!爬!爬!

納蘭述攀爬絕技速成班,便這麼開始了第一課……

君珂攏著袖子面無表情看了一陣,施施然走了。

挺好。

有這兩萬大爺在,郡王就有減壓玩具,大爺好,大爺妙,大爺們是居家旅行欺負壓迫發洩減壓之必備掌中寶。

十三盟大爺們,從這一天起,就開始了他們銷魂的訓練旅程。

君珂並沒有使用堯羽衛來訓練他們,這不適合,將來傳出去也會是個把柄。她直接向兵部打報告,請求將武舉二十名之後三十名之前的舉子撥到她這裡做軍官。這些人沒能進入第五輪,不得在京授職,只能回去在地方上得個武職,無論如何,在京升官的機會總比在自己那窮鄉僻壤要來得大,這些舉子願意,兵部無所謂,君珂自己也樂呵……這些人熟悉,外地人好管,還有實力,何樂不為?

十個新教頭各有擅長,進入谷內對新兵大爺進行訓練。君珂實行大棒和蘿蔔並舉的政策,每天玩點新花招,比如突然斷了水源啊,突然踩了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菜地啊,沒事砸點石子玩啊,逼得那群大爺哇哇叫,發狠發誓要儘快練好腿力好逃出去,學習勁頭高漲,學習態度認真,比幼學童蒙時讀書還要勤奮一百倍。

大爺們被圈住了,兵部的供應也供了上來,只要君珂這邊的兵不散,兵部沒有理由剋扣各類供給,燕京隱約也知道君珂把人給圈住了不讓走,背後都在竊笑……硬關?硬關有用麼?你總不能關一輩子?這些難伺候的大爺一旦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也有人在君珂進宮給各位娘娘看病時,玩笑地問過她這個問題,君珂搔搔臉,擺出一臉苦惱茫然的表情,望望天,望望地,末了一攤手,耍賴般地道:「陛下說過人得集合,還說過到時候得拉出隊伍,我能有什麼辦法?好歹人還在是不是?有人才有隊伍嘛。」

這麼稚氣的話,眾人都哈哈一笑,心底更輕視幾分,但也放下了心。

君珂也關注過那次的刺殺事件的後續,知道了納蘭君讓前所未有的決心和憤怒,地毯式全方位的密集搜尋,逼得那些殺手無處躲藏,一個個被追蹤、圍堵、落網,但都一個個自殺。據說最後一個人,是在一間暗巷的一座破爛院子裡被截住的,太孫府的人希望留下活口,對他許了很多願,裡面的人一聲不吭,等到太孫府的人終於住口,火光便在一霎間兇猛騰起。

數日前的一場火,燒出了皇太孫前所未有的暴怒;數日後一場火,將這一刺殺事件終結。

然而也未必就是終結,傳說裡是所有人都自殺,對方訓練有素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但是事後不久,皇三子突然被陛下派遣到南方勞軍,隨即燕京郊外的一個不為人所知的別莊,忽然遭到血洗,具體死了多少人也沒人知道,當夜又是一場大火,附近的村民遠遠看見火光裡有人影竄動,還看見有人抱出箱籠等物。別莊遭劫的皇三子,也神奇地沒向燕京府刑部報案,但他的回京日期卻被一拖再拖,在這拖的過程中,六部裡一些官員進行了更動,有升有降有黜有擢,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些官員多多少少和皇三子姜派有點關係,而且就算是升,也是由要害低職升到清水高職,頭銜升了,實權降了。太子太孫派系的官員精神大漲,正要窮追猛打,陛下卻又讓皇六子領了西南之兵,一手製衡之術,倒搞得火星子四冒的朝廷,又人為地潑冰撒雪,冷了一冷。

雖然暫時冷了一冷,但某些鬥爭也已經進入白熱化,不過皇太孫似乎另有心事,並不想將全部心思都放在黨爭上,在眾人以為他定然要將皇三子一系徹底壓倒的時候,他又安靜了下來,還是那種山石巋然的神情,只是眼眸裡,多了幾分無人能懂的幽光閃爍。

君珂也搞清楚了那天,納蘭君讓激動成那樣的原因。敢情他以為自己在柳咬咬屋裡被燒死了,納蘭君讓的護衛雲七有次在宮門前遇見她,趁主子不在,拉住她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君珂這才知道那天事情的來龍去脈,才知道那天納蘭君讓捧著焦骨,什麼人都不理,直愣愣地出了門,步行十里到了京外風景最好的景堯山,親自在山頂選了塊安靜又寬敞的地方,給那焦骨下了葬,為了墳墓的朝向,他猶豫了三次,兩次將墳墓朝向定在了朝往冀北的方向,然而最終選擇讓墳墓朝向燕京,雲七聽見他喃喃低語,道:「原該讓你回望故鄉,可我總想讓你看看我……」

聲音極低,若不是雲七自小耳力超乎常人,根本沒可能聽見。

下葬時納蘭君讓親自挖了第一鍬,燕朝風俗,墳坑第一鍬要給尊貴人動土,可佑入葬者來生富貴安樂,以納蘭君讓的身份,這輩子他也沒可能給任何人動土,然而他奪過護衛們的鍬鏟時,眾人連勸阻都不敢。

他親自將焦骨捧入重金準備的棺木,將散落的焦骨一點點收拾好,拼湊出一個基本完整的人形。做這一切時候他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可是跟隨他多年,也學出了錚錚不動風格的護衛們,只看著那夕陽下默默做事的背影,都突然覺得心裡發堵,忍不住要握緊了手指,轉過頭去。

納蘭君讓是在得知,兩萬盟民自出京報到後便沒再回來時,發覺了事情的不對。若君珂死去,兩萬盟民無人管束,必然打道回府,萬萬沒有留下來的理。而能留下那兩萬二流子的人,除了古靈精怪的君珂,還能有誰?

再說也沒看見納蘭述發瘋,君珂若出事,納蘭述不發瘋才叫奇怪。

於是有那一番長奔、於是有那急衝上山、於是有那不敢置信,於是有那喜極之下,生平首次忘形的奮然一抱。

雲七和君珂說這些的時候,這個易感的護衛一把鼻涕一把淚,君珂先是好笑,然後是感動,末了卻是默然,臉色微微白了白。

最開始聽雲七說的時候,她還想著要和殿下開開玩笑,當然也要謝謝他,然而聽見那句墳前自言自語,她一切念頭都打消了。

納蘭君讓是堅冰山石,打破他,融化他,該是這皇朝裡最適合他的女子來做,她君珂,不適合。

冀北和皇朝,從某種程度上難免對立,她原本不想捲入任何政爭,但一路以來納蘭述的扶持,早已讓她不得不有所決定。

做人要知恩,否則無異於禽獸,對她恩重的納蘭述堯羽衛,對她德薄的大燕皇朝,孰輕孰重,自有計較。

雖然現在風平浪靜,她卻不得不想得更遠,若有一日冀北和皇朝但有紛爭,她的立場,會傷害納蘭君讓。

既如此,莫如斬斷一切可能,換個從此陌路。好過將來,那個好不容易敞開心扉的人,被奪門而入的殺氣一槍,傷到徹底。

日光從宮門前稀薄地攤開來,將道路映得明亮如汪洋,君珂看見自己的影子,孤獨地矗在岸的另一邊。

她嘆息,拍拍雲七肩膀,無聲離開,留下被自己感動,也以為會感動君珂的雲七,愕然立在原地,一滴淚被日光瞬間曬化。

雲七不知道。

君珂也不知道。

巨大的牌坊之後,漢白玉石柱的陰影裡,一直站著一個人。他辦完公事出來,看見對話的兩人便停了腳步,然後在夏日烈風裡,將兩人的對話和神情,都看了清楚。

看清楚,不過依舊默默。

風捲起他的衣袂,藏青底錦繡金龍猙獰凌空,他的神情卻凝然如石。

他只在遙望。

遙望她微笑、震動、沉默、蒼白……乃至離開。

遙望她的背影,在日光汪洋裡,被拉長。

供給上來後,君珂並不吝嗇對兵們的補養,大爺們訓練辛苦,肉食油水不能缺,只是蔬菜還是不給……自己種的吃得香嘛。偶爾還讓么雞蹲在山巔,對著山林吼一嗓子……吼完了就可以去揀肉吃了,林子裡保準死了一堆嚇破膽的小獸,輕鬆、簡便,還環保。

多出來的蔬菜肉食她也不會便宜兵部,拿到市場去賣,收來的錢轉回頭給柳杏林,讓他熬製當初給自己用來洗澡的藥湯,不必像她那個那麼高階,一般的可以強身健體打磨筋骨的就行,每隔幾天便用車子裝了大桶草藥,運到麓峰山,招來的工人熬了,開啟高牆鐵門送進去,輪流安排各營泡澡。

十三營現在真的是十三營了,現有人數已經足夠十三營滿員,君珂根據第一天晚上眾人的推舉,和這段時間的觀察,將各營的主官副官隊長班長都做了任命,並劃分了各自的地盤,經常搞些營與營之間的比賽活動,輸了的也沒什麼懲罰,負責施肥一天菜地就行,但每營都把這條懲罰視為洪水猛獸……你知道一千多人蹲在菜地邊嗯嗯,用自己的肥料給兩萬人的菜地施肥是神馬感覺嗎?

有了建制才有規矩,有了競爭才有動力,眼看著在很短的時間內,各營便漸漸有了氣象。當晚晚間娛樂還是要搞一搞的,大爺們玩樂慣了,不給他們一點樂子,最終還是耐不住。到了晚上君珂便進高牆,帶了自制的撲克牌,教大家打升級,玩樂這東西,傳播起來總是很快,大爺們又都是玩家,很快人人風靡,個個都是摜蛋高手,君珂反而經常輸得臉上貼滿條子,她向來脾氣平和,叫貼就貼,一張臉紙條迎風招展,還笑嘻嘻地巡營。

時間久了,大爺們的怨氣稍稍淡了些,互相說起來,倒說最近脫離了那些顛倒混亂的生活,睡得下吃得香,精神爽利腿腳有力,雖說累,卻累得舒服,以前那些頭暈腳軟盜汗之類的毛病都沒了,脫胎換骨也似。晚上兩萬人聚一起玩撲克,聽統領大人講那些似乎永遠講不完的離奇故事,研究統領大人拿出來的各種奇怪玩意,這種生活也怪有意思。

他們漸漸樂意,朝廷也樂意……大爺們的例銀,現在換成了餉銀,朝廷並沒有多出多少錢,少了這些混世魔王,燕京最近的治安好得一塌糊塗。

眼看著時間也過去一個多月,大爺們漸漸收心,爬得越來越高;君珂漸漸放心,考慮著進行下一步計劃;戚真思漸漸不安心,和納蘭述說,前陣子收到的訊息太風平浪靜,而堯國離得卻又太遠太不方便,進入堯國內部的人,訊息一兩個月才有來回,是不是派魯海或小希,親自去一趟。

納蘭述同意了,讓輕功最好的大個子執行這個任務,大個子魯海臨行依依不捨,抓著紅硯的手熱淚漣漣,「硯硯,一定要等我,回來我和你月下花前,再續鴛盟……」

圓臉丫鬟抓起繡花針就戳他的手,大個子嘿嘿笑著逃開去,一邊向外跑一邊喊:「等我啊,給你帶堯國我們那裡的雪花石,你串個鏈子掛在胸……啊不心上……」

圓臉丫鬟啐一口,看也不看他遠去的身影一眼,扭轉身繼續拿起繡花針,手指卻有點發飄,君珂瞄一眼她繡的並蒂蓮,再瞄一眼丫頭紅通通的耳朵,忍不住長嘆一聲,「女大不中留啊……」

然後,某人被潑辣丫鬟,不顧尊卑地推出了門……

君珂心情好,被丫鬟鄙視了也無所謂,哈哈一笑回到大營,今天她有要緊的事要做。

大爺養成計劃,第一步,收心。基本完成。

第二步,挑唆!

有了能力,沒有血性也不行,今兒個,她就要讓他們知道,盟下大爺在別人眼裡,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今兒有福利。」君珂回營,笑眯眯對兩萬人訓話,「大家最近也辛苦了,今兒晚上休假,帶你們進城逛逛。到別的軍營參觀參觀。」

大爺們嗷地一聲興奮了……雖說最近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好,可終究是單調寂寞的,這些玩慣了的人,早就做夢夢到燕京無數回了。

「統領英明!」

「統領萬歲!」

君珂坦然接受這些大逆不道的口號,對個人崇拜安之若素,微笑搖搖手指,「不過兩萬人一起出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帶一部分。」

眾人失望地嘆息一聲,但也明白這是常理,都羨慕地看著各營大小官兒們。

「各營主官。」君珂停了停,在眾人一臉不出所料的神情裡,笑道,「請列出本營近期表現最優秀計程車兵,每營十人,報上名單給我的親兵。記住,士兵。」

大爺們嘩地一聲沸騰了,有人大叫:「統領,你是條漢子!」

「謝謝。」君珂肅然答。

人很快就選了出來,一百三十人,在君珂身後列隊,由五名武術教頭和五名校尉帶領,關禁閉一個多月來第一次出門。

雖然只隔燕京三十里,離開一個多月,眾人感覺卻像三十年,歸心似箭,興奮無倫。

一路上君珂和他們談談講講,發現這些玩遍燕京的大爺們,居然很多都有自己的絕活,比如一個士兵擅長玩雞蛋,雙手玩五個蛋拋起互接可以幾個時辰不落,君珂覺得這傢伙手指這麼靈活完全可以去做弓弩手;比如一個士兵擅長聞氣味,能辨認出不同的人氣味的不同差別,一丈外僅憑氣味便準確識人,這個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斥候;還有個士兵會擬聲,不僅雞鴨貓狗動物惟妙惟肖,學人聲音也是八九不離十,只要給他聽過一遍,便可以模仿個大概。

君珂心想果然雞鳴狗盜也是本領,其實每個人都有長才,只需要有人善於發現和培養,堯羽衛的萬能,不也就是這麼來的?或者雲雷軍,日後也可以往這方向發展,不過眼下還是先好好練武吧。

君珂帶著這群大爺,先去「參觀兄弟軍營」。

離得最近的是九蒙旗營,九蒙旗營統領朱永森是朱光的父親,得君珂的幫助才替兒子報了仇,還博了一門封賜,聽說君珂「帶人來學習參觀」,雖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是熱情地迎了出來。

君珂正色跟他講:「兄弟們仰慕旗營已久,聽說旗營兄弟精悍勇猛,燕京頭一塊招牌,都嚷著要來參觀學習取取經,回去也好尋些長進。」

「不敢不敢,客氣客氣。」朱永森看看那群衣服粗陋曬得油黑的大爺們,一句「雲雷軍也是軍中精英」怎麼也不好意思說出口,只得打哈哈,「請,請。」

在雲雷軍十三營書記的《雲雷記實錄》裡,對那天的場景是這樣描述的:

「是日,總統領大人攜麾下兵員一百三十,前往九蒙旗營。九蒙朱總統領親自陪同,參觀諸如軍營、校場、伙房、澡房、將官住所、旗營大堂等處所,對方軍容齊整、規制有序、兵舍精緻,供給周全。總統領擊節讚賞,眾兵員仰慕欽敬,紛紛表示迴歸我營之後,必將以九蒙旗營為榜樣,再樹我雲雷十三營戰士新風……」

真實情景是這樣的。

朱永森帶著君珂一行人進行參觀,九蒙旗營位於景堯山下,佔地百里,五萬人的軍營,佔地足有數十里,老朱是武將,心眼不足,君珂要看什麼,他就帶她去哪裡,一路從營門進軍營。

大爺們看見九蒙旗營的軒敞亮堂的軍營,臉黑了。

大爺們看見軍營裡四人一間房,夏日裡門窗還專門蒙了擋蚊紗,臉黑了。

大爺們看見士兵們換下來的內衣都是細葛布,臉黑了。

大爺們看見伙房裡不僅有魚有肉有豆腐,還有京城中最時新的蔬菜,臉黑了。

大爺們看見校場沙地平整,寬闊方正,武器齊全,騎兵步兵箭手都有專門的訓練場地,臉黑了。

大爺們看見士兵有專門的澡房,每日有專人自附近引水燒爐供應,兩天可以洗一次澡,臉黑了。

大爺們看見九蒙旗營自校尉以上的所有軍官,都不和士兵住在一起,有專門的院子,根據等級來確定大小和供給,這樣的夏季,游擊以上每日就有京城快馬運來的西瓜供應,換下來的內衣,都是輕薄的綢布。

大爺們沉默了。

大爺們看見不對士兵開放的旗營大堂,陳設華貴,物資豐富,軍官們可以在其中休憩玩樂,每日都可以在專門的澡房泡澡。

大爺們沉默了。

大爺們黑著的沉默的臉,自進入九蒙旗營就不曾消散,聚整合一道隱隱的雷電,伴隨著一路氣氛低迷的參觀,要不是看在朱永森和君珂一直相談甚歡的份上,大爺們就要爆發了。

君珂好像什麼都沒察覺,看什麼都是一樣的表情,「很好很好!學習學習!」

好容易參觀結束,兄弟營客客氣氣將大爺們送出來,大爺們大跨步走在前面,臉色陰沉。

大爺們想起至今睡著的不透氣又不遮風,下雨天卷著到處跑的牛皮帳篷。哭了。

大爺們看看身上穿的粗布軍衣,粗糙的質地像沙礫一樣磨著皮膚。哭了。

大爺們想著那塊靠自己施肥的寶貴菜地,想起哪怕拉肚子都得死命夾著腚跑兩裡地,就為了吃一口青菜。哭了。

大爺們想起谷內七拐八扭的奇異地形,和利用七拐八扭奇異地形給他們展開各種奇怪訓練的教官,想起那條唯一的「生路」。哭了。

大爺們想起那條唯一的從山間流下的溪水,每日一身臭汗只能打盆水擦擦身。哭了。

大爺們看看前面和自己穿著一樣衣服,睡著一樣帳篷,吃著一樣的菜,淌著一樣汗水的營官們,大爺們的眼淚止住了。

大爺們看看最前面那個少女統領,聽說她有錢,但是也一直大熱天捂著劣質的皮甲,她不睡帳篷,她睡一個牛皮吊床,就在高牆的附近,一個多月,他們沒沾過床,她也沒有。

他們還知道她也吃一樣的伙食,因為每天都在一起吃,有時候她會把肉讓出去,不過他們種出來的蔬菜她是不吃的,她說種得太不容易了,她不忍心。

他們更知道他們訓練時,她也陪著,在那山道里,絕崖上,爬崖誰也不必擔心,跌落的時候總有她等著,一個也不叫你傷了去。那些崴了腳的漢子們不好意思叫她背,她回頭笑笑,說要在京城我也得喊你聲哥,妹子背下哥有什麼要緊的?

大爺們以為自己必然很討厭這個臭丫頭的,然而此時羨慕完九蒙旗營計程車兵,忽然發現,真正沒有階層沒有區別沒有那些讓人討厭的規矩地位束縛的,還是自己的營。

盟民在乎那個階層,又恨那個階層。是階層,使他們不甘心再如普通百姓一般勞作謀生;但同樣是階層,使他們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別人的興盛榮華。

忽然就發現了不同。

在這辛苦而又特別的軍營裡。

君珂始終沒回頭,有些話不必說,自己想才最有效果。

進了城,先去城西靠近皇城的御林軍大營。

御林軍可沒九蒙旗營那麼好進了,別說進進出出的人們昂著頭,看站在一邊的大爺們好像空氣,就連守門計程車兵,眼睛也長在頭頂上,君珂這個實職統領上去要求參觀,那小兵俯下臉,盯著她,「嗯?」一聲。

半晌才進去通報,一大群人就在前面門廳裡坐冷板凳等著,也沒人理,沒人接,君珂笑眯眯不以為意,大爺們忽然覺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