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一條命,不抵官銜實權來得更要緊。人死了就死了,以此獲得最大限度補償才是要義。朱家混跡官場,一門三將軍,掌握京畿兵權多年,自然知道利弊權衡。

所以朱家跪在了控制官員出入的太和門,而不是人來人往的皇城廣場上。

納蘭述安慰地拍拍君珂的手,君珂對他笑笑。

沒關係,路還遠,走下去就是了。

納蘭述顧忌著這是在宮裡,並不方便對君珂過於親熱,就是剛才控訴姜雲澤,也擺出了對君珂生疏的語氣,此刻手心輕輕一覆,立即離開。

便是這麼蜻蜓點水的一握,也看在了有心人的眼裡。

沈夢沉挑了挑眉,覺得是不是該再下一次毒在那丫頭手上?省得隨便什麼人都摸來摸去。

納蘭君讓轉開眼光,不去看那交握的手,專心想她臉上那是什麼東西?看起來確實可怕,會留下疤痕嗎?

忽然門聲一響,驚破眾人的沉默,納蘭弘慶已經神態如常立在了殿門口,姜太后卻沒有再出來。

姜雲澤一眼之下,便知大勢已去,靠著廊柱的身子又一軟,身邊一個宮女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又怯怯縮了回去。

姜雲澤慘然一笑,世態炎涼,連一個宮女,都知道風向變了。

「傳旨。」納蘭弘慶立於階上,「朱氏一門,多年來忠心王事,守衛京畿與國有功,著朱永森封敬毅子爵,三代後遞等襲封。朱氏誥命升二品。其子朱寧封宣武將軍,入九蒙旗營領參將實銜。」

朱家人立即跪倒,三呼萬歲。

「左相姜巍然,門風不謹,致禍他人。著罰俸一年,降三級原職留用。」

「明映郡主姜雲澤,行止不端,著削去郡主封誥,由姜府將其遷居出京閉門思過,無聖旨不得與他人有任何往來事及再度進京。」

姜雲澤身子一晃,坐倒在地,半晌,兩行清淚,自紗幕之後緩緩流下來。

朱家人心有不甘地盯著她,但終究得了實惠,也不敢再言聲。說到底,文武派系的制衡在帝王心目中才是最重要的事,殺姜雲澤償命,會導致姜家及姜太后全力反撲,納蘭弘慶也不想招惹這樣的麻煩。不過這邊拍一拍,那邊撫一撫,各自按捺下去罷了。

至於一條人命……反正朱家也不止一個兒子,朱寧不是得了升遷嗎。

「四品皇家供奉君珂,忠職勤謹。」納蘭弘慶垂頭看看君珂,「賜金萬兩,西華門外宅邸一座,賞昭信校尉武銜。」

「謝陛下!」

昭信校尉是正六品武散階,不是實職,還不如君珂這個供奉文銜品級高,不過這也是皇帝的一個安撫的態度,君珂到如今,可算文武職銜都有了。

一場跌宕起伏殺人案,最終的結果,得罪姜家在所難免,武將派系卻因此對她好感倍增;此事除了姜家,眾人也多半受益。朱家接受……兒子沒白死,好歹掙了個三代不替的爵位。現今無戰事,不比開國那年代,王爵滿地封,得個爵位那是天大難得;沈夢沉得意……鬥了多年的左相被貶,雖然依舊原職,但氣勢必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無法挽回;納蘭君讓不介意……好歹沒讓姜氏把事態擴大,導致向家和朱家再鬧起來,影響大燕局勢;向正儀高興……讓那死女人滾得遠遠地,燕京會清靜很多。

納蘭弘慶揉揉眉心,眉宇微露疲倦之色,走過納蘭述身邊時,看看頹然坐地痴痴不語的姜雲澤,道:「睿郡王,冀北對此事,可有異議?」

「絕無異議!」納蘭述立刻欣然表態,「陛下聖明燭照,智珠在握。如姜氏這等女子,深沉奸狡,人品卑劣。冀北還得多謝陛下慧眼識人,使我等不致被其矇蔽,怎敢再庇佑這樣的無德女子?」

他這是露出退婚的意思,納蘭弘慶樂見其成,哈哈一笑道:「你小子,還是趕緊想著怎麼和你母妃交代吧!」

說到成王妃的時候,納蘭弘慶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奇異的神情,隨即消逝。彷彿突然失去了興致,他不再看伏地哭泣的姜雲澤,轉身出門。

「陛下起駕!」

明黃便輿悠悠遠去,轉眼間常春宮前濟濟的人群便散盡。

君珂和納蘭述走在最後,在所有人都跨出門後,君珂轉身,看向倒地勉力看過來的姜雲澤。

那女子密密紗幕裡,看不清什麼眼神,該是許多許多恨吧,這世上總有許多恨沒有來由,就如這女人,她明明不愛納蘭述,卻為了納蘭述,一次次要置她於死。

君珂沒有同情……她被冤枉、被關進大牢、一路試圖掙扎自救時,這女人也沒有同情過她。

她面對著姜雲澤,站定,好整以暇地整理好頭髮、拍掉身上的灰、將那本金剛經踢到一邊、用袖子抹去胭脂、從袖管裡摸出另外一管膏藥,將下巴塗了塗。

精神怏怏的姜雲澤,慢慢瞪大了眼睛。

君珂原本腫得不像模樣的下巴,被那膏藥一塗,便迅速消腫,平復,恢復如常。

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姜雲澤下意識要喚人來看,然而轉目四顧,人早已走光,此刻誰還來理她?

君珂慢條斯理笑了笑,將膏藥收起,她可沒打算把整張臉現在就都消腫,她還要頂著肥臉出去轉一圈呢。

她對著姜雲澤,笑眯眯拍拍下巴,輕輕道:「郡主以後去了鄉下,只怕沒什麼戲法好看,今兒君珂免費送上戲法,供郡主以後田莊寂寞,慢慢回味。」

納蘭述來拉她,「你閒不閒?人家可以看狗咬尾巴,比你這個好看。還有,別叫郡主,這裡有郡主嗎?」

兩人不再看姜雲澤,相攜著出去,院子裡徹底恢復寂靜,宮女們早已抿著唇悄悄回到自己的下房,內殿那扇殿門,則始終緊緊的閉著,別說姜太后,就連一個女官、一個嬤嬤,也不曾踏過門檻。

姜雲澤始終伏在廊簷下的青石地上,沒有人來扶她,也沒有人理會她。這剛才還依靠在太后臂上撒嬌的金枝玉葉,轉眼便成了眾人眼底避之不及的惡鬼瘟神,而那剛才還撫摸著她的頭髮軟語安慰,口口聲聲要她別怕,勢必護她到底的最親的姑祖母,此刻緊閉殿門,毫無聲息。

不怕這世間風刀霜劍的嚴酷,只怕這人生無人理會的淒涼。

姜雲澤的眼淚,無聲無息溼透紗幕,明霞紗浸透了淚水變得沉重,她突然覺得疲憊,累到連眉毛都不願抬起。

臉下是石板獨有的沉重和澀的氣味,聞起來也像是淚水的味道,那樣盈盈的淚光裡,她想起朱光最後的一瞬間,長劍入胸的時候,他看的是她。

最後一霎,他扭過頭,下死勁般盯了她一眼,似要在臨終前將她容顏深記,又似已經明白真相要用仇恨將她燃著,然而那一眼看過來,他的眼底突然泛起淚光。

最後一霎的淚光。

之後歸於寂滅。

十餘年相識,堪稱青梅竹馬,那時她還是戶部主事的女兒,而他也只是九蒙旗營校尉的兒子,府邸只隔一條街,兩家長輩情誼不錯,來往時便常笑說,這一對相配的小兒女。

也便有了那份心思,再看對方似乎那便真是未來的良人,總以為自己是嫁定了他,朱家也以為她必是自家的媳婦,是父親心大,眼看著步步高昇,還想著用女兒再攀個高枝,不說拒絕,卻也不應著,便拖過了那些年。

姜家子弟眾多,她所在的三房原本平平無奇,是父親一路升遷任了左相,才有了後來水漲船高的地位,她也從普通的姜家小姐,成為太后的心頭肉,成為姜家姑娘中唯一一個封郡主的嫡女。前後待遇的區別,讓她深深明白父親的話……只有維持住自身的地位和權力,才能在燕京和家族,站得更穩。

所以父親應了冀北提親,她立刻沉默和朱光決絕。那少年苦苦哀懇,再三託人帶信,她終究覺得對他不起,又怕他激憤之下鬧出事來,冒險央哥哥相陪,約他在京西杏花巷看了半夜的煙花,星火縱橫裡往事也縱橫,終化作煙光散盡。

回來的路上遇見那一對人。

牆頭上那少女,在她眼底貌不驚人,卻對著那芝蘭玉樹的少年,笑到明豔。女人的美,很多時候只能在男人的讚美呵護裡孕育開花,綻放出連自己都想不到驚豔來。

她突然便有了恨。

這一對牆頭打劫歡喜恣意;那一對煙花散盡淒涼分手。

她犧牲了十餘年青梅竹馬情意,換來的冀北王妃地位,不容被這半路橫空的少女,伸手便擷了去。

否則那犧牲便毫無價值。

哥哥們以為她未將那少女放在眼底,她卻清楚地知道,那才是她真正的敵人。

納蘭述看君珂的眼光,便如朱光看她,熱烈而不願分給他人。

她已一頭落空,如何再能失卻這頭?

所以有翠虹軒偶遇設計,卻落得鎩羽而走;所以有鬧市中扔猴撞車,到頭來反給自己帶來麻煩。

而那夜後花園,被逼前來時她心中已有警兆,事到臨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朱光如此偏執而熱烈,他的存在,遲早會毀掉她的一切。

然而當劍光帶出血光,輕微的哧聲卻如巨雷響在耳底,一霎間她覺心疼,當真便要暈去。

然而終究不能回頭。

一步錯,步步錯。

到如今飲恨如鴆,不過是人生裡自釀的一杯苦酒。

苦酒入喉,同飲了這一懷穿透胸膛的森冷的風,那一夜長劍帶著冷風穿過朱光心口時,他是否也一般地覺得苦,覺得苦。

一滴淚落在青石板,暈開淡淡的水跡,彷彿一面薄鏡,照那夜他拼死回顧的眼神。

此刻再見,如天光傾斜雷聲炸頂,動魄驚心。

原來這一生,只有這一人,將她愛過。

然後,被她親手,結束。

「轟隆。」

天際乍然一個明閃,舞出一道慘白的刀光,劈裂沉黑的雲層,豁喇喇擊碎午後沉滯的空氣。

雨在一瞬間便潑了下來。

姜雲澤始終沒有起身。

她伏在泥濘裡、雨地中、淚水裡,身軀沉沒,如秋季裡被風打落的最後一枚枯葉蝶。

朱光被殺案,雖然事後得皇帝嚴令,燕京府和各家府邸齊齊封口,連向正儀都沒對外說起。但訊息靈通的燕京百姓,還是從那些關係四通八達,經常走王侯之家的十三盟破落旗下子弟口中,知道了個大概。

燕京第一淑女如今可成了燕京第一毒女,燕京百姓隱約得知真相時,都震驚失語,拍膝大罵原來女人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以至於數日後一大早,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姜家後門抬出,想悄沒聲息地出城而去時,燕京百姓神奇地得到了訊息,堵在了巷子口,用臭雞蛋爛菜葉,表達了對燕京第一毒女的由衷膜拜和誠懇歡送,導致轎子行不了幾步,就被逼又轉了回去。

臭雞蛋爛菜葉洗禮之風,完全是堯羽衛的傑作……自從他們在武舉場地上賣臭雞蛋砸人之後,燕京百姓很快就上了癮,以至於市場上常常遍地臭雞蛋,以至於有段時間臭雞蛋漲價,還有很多嗜食臭蛋的,不用再費心自己去醃,每天拎個籃子上街等便是了。

君珂最近的人望也因此事水漲船高,她當初大街攔車救人已經是一段佳話,武舉表現優秀也是一齣傳奇,此次被冤後絕境反擊更令人讚賞,君姑娘最近上街,常沒事收到幾根黃瓜幾段藕什麼的,拿回家炒炒也是一碟好菜。

轉眼到了這日,武舉決勝之日!

一大早納蘭述起遲了,匆匆出門,戚真思跟在他後面喊,「告訴小珂我愛她!告訴小珂她不拿第一就不要回來見她師傅我了!」

「她師傅是我!」納蘭述惡聲惡氣回了她一句,縱身上馬,奇道,「你不去?」

戚真思抱著個盒子,是專門用來裝堯羽衛來往密報的暗匣,咕噥道:「我總覺得這盒子有什麼不對勁,等我想清楚了再去。」

「那你想好了自己來。」納蘭述急匆匆說一句,揚鞭策馬而去,還沒到武德門,就被一個髒兮兮的少年攔住,「公子公子,最新獨家!三美爭一夫,今日即將結果揭曉!戰爭進行了白熱化的階段,已經有一美落馬黯然揮別燕京,接下來您認為誰會是最大的贏家?是久有武名背景雄厚的公主殿下,還是異軍突起名動燕京的神眼少女?來來,搶先下注,買定離手,下一個贏家,就是你!」

納蘭述:「……」

隨即他眼珠一轉,看見人群裡鬼鬼祟祟溜走的一個大腦袋,一把上前揪住,「許新子,你搞什麼花招!」

「順應形勢嘛主子。」瘦猴子嬉皮笑臉,「您看,朱光一死,眼看向公主八成要對上小珂,多麼具有新聞價值的配對啊,再說二女爭狀元,哪有二女爭一男更有轟動性?不趁這個時候做宣傳賺點錢,還有什麼更好的機會?」

納蘭述瞪著瘦猴子的大腦袋,「這一男是你們的主子,你們連我都好意思拿出去賣!還有,別再學小珂的怪話,你們說得沒她好聽!」

瘦猴子毫無愧意地聳聳肩,又擠進人群,監督他花錢買來的推銷員搞推銷去了,納蘭述匆匆往臺上走,還沒到自己的席位,就聽見看完抽籤的百姓們轟然一聲。

「向正儀對韓青凱!君珂對查近行!」

一時百姓們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落,慶幸兩女沒有直接對上,還可以再等一場;失落兩女沒有直接對上,還要再等一場。

「君珂請戰查兄。」

兩場比武同時舉行,各自一個擂臺,君珂在左側擂臺上,向查近行施禮。

查近行的布衣,漿洗得乾乾淨淨,幾個不顯眼的補丁,細心地縫在肘彎袍角,不仔細看倒像是故意做出來的花樣,可以想象他那母親,應該是個巧手慧心的婦人。

那男子雖然營養不良膚色略黃,但神情昂然,用一柄寬大的巨劍,可見也是走的功夫沉雄一路。

兩人同時行禮,腰剛剛直起,彼此腳步都驟然一錯,剎那間便像兩股暴風,狠狠撞在了一起!

燕京百姓沒想到這兩人一開場如此狂暴,都驚得「啊」地一聲,呼聲未畢,半空中兩人在即將撞到的前一刻,突然各自分開,半空拔劍,鏗然巨響星光飛射,迸出的金色劍光剎時迷了燕京百姓的眼!

這兩人似天生有默契,出腿、飛身、錯身、拔劍,竟然都在同時,以至於燕京百姓眼底像看見一對大小略有不同的倒影,攜風舞電,翻滾飛騰。

和之前與洪南那一戰不同,這一戰的君珂和查近行,並沒有那一戰花哨好看,但卻更隼利、更兇猛、更利落而力度精準。一連串細密的劈啪聲響裡,兩人的雙劍提、貼、粘、引、擊、拍、掀、撬……寬劍沉猛的風聲和細劍尖銳的嘯聲交雜在一起,滿場呼嘯著各種奇音,讓人想起午夜越過山脊的風,用各種姿態在各種山的罅隙裡碰撞呼號。

燕京的百姓漸漸覺得眼睛不夠看,忽然兩人動作又慢了下來,在極快向極慢的過渡裡,對彼此武技和應變的要求更高一層,第一百三十招上,兩人再次騰身而起,半空飛撞,這回沒有錯身而過,兩人同時抬膝,啪一聲,膝蓋在身體之前撞上,發出骨骼相撞的微響,微響聲裡,君珂的膝蓋忽然微微上抬,竟然順著查近行的大腿一滑,倒滑向了他的大腿根部!

這一招十分詭詐刁狠,來自於戚真思的真傳,常人在此刻都是膝蓋下沉以抵消衝撞力,君珂反其道而行之,剎那間提氣傾身,利用女子身體輕靈之便,上身下傾,屈膝上滑,查近行哪裡想得到世上還有這麼刁鑽的攻擊角度,一驚之下身體倒仰向後一讓,但君珂的膝蓋已經狠狠彈了上去,查近行身體退開的速度哪抵得上她膝蓋霍然彈開的速度,眼看膝蓋飛彈,就要撞上他命根。

電光火石間查近行神情震驚,君珂一眼看見那樣的神情,心中一震。

一瞬間暗巷子找泔水充飢的男子,平靜而堅忍的臉一閃而過。

君珂抬起的膝蓋,突然生生轉了個方向,足尖高高抬起,越過查近行要害和頭頂,啪地落在了空處!

對於這樣有所堅持而內心剛骨不折的男子,用這樣陰毒而下作的招數,她做不來!

查近行驚愕的神情現於言表。

君珂心底若有所失卻又平靜自如……有所為有所不為。

然而隨即她心中便一沉。

她飛彈又半空轉開的足尖,因為半途生生扭轉,剎那間姿勢不對發生抽筋,落地一個不穩,身子向後便傾。

而她的身後,已經是擂臺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