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那聲驚疑聽來十分熟悉,君珂一回頭,果然看見姜雲澤立在當地,維持著一個舉起手的姿勢,紗幕遮住她的神情,但想來早已目瞪口呆。

姜雲澤得了姜太后傳召,急急趕來,她已經聽說太后沒有搜到供狀,心知不妙。但敵人太多,供狀到底在誰手裡,將會被誰拿出來,她毫無把握,也無法去奪。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情勢屢屢出她意料之外,越想越將君珂恨之入骨,無奈之下,便想著親自出手,務必要讓君珂服軟,交出供狀才行。

誰知匆匆來到常春宮,原以為君珂定然輾轉哀號,不得不屈服於太后威權之下,哪裡想到見到的竟然是這麼瀟灑悠遊的一幕。

「你竟敢……」她看看君珂,再看看兩個臉色大變的嬤嬤,身軀微微顫抖,「你們竟敢……」

君珂心想這位郡主雖然心計無雙,但那口齒實在不敢恭維,慢條斯理站起身,微笑,「早啊,郡主,吃完早飯了嗎?」

「你竟……」姜雲澤還在那氣得發抖試圖找出最給力的呵斥,君珂笑眯眯站定,將錦墊抽起,將雜記交給兩個嬤嬤,對著她招招手,道:「郡主,站那麼遠罵人,不覺得很費力麼?罵人,就是該將吐沫星子吐到對方臉上才解氣,來,來呀。」

姜雲澤被她手一招,忽地打了個顫,想起這位是參加武舉,甚至已經進入五甲的女武生,頓時後退一步,別說走到君珂身前了,她乾脆繞過月洞門,也不和君珂說話,帶著侍女直奔姜太后寢殿。

君珂笑看著,也不阻攔,姜雲澤遠遠繞過她身側,對著她抬臂一指,紗幕裡眼神凌厲,隨即匆匆進殿。

「君供奉……君供奉……完了……完了……」兩個嬤嬤嚇得腿一軟要跪倒在地,「給太后知道……我們……我們……」

「給太后知道麼?」君珂曼聲道,「不,該給所有人知道。」

她彎下身,掃了點泥土,在膝蓋頭上拍拍,不急不忙從袖管裡掏出一管膏藥,擠了點在臉上,搓開,眼看著臉就腫了起來,又道:「有胭脂麼?」

「有有。」兩個嬤嬤連忙從小宮女那裡要來胭脂,君珂在臉上敷了幾道,眼看著便是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被擊打出的紅槓槓」。

兩個嬤嬤目瞪口呆,君珂好心提醒,「嬤嬤們請把戒尺抓好。」

隨即她拉散發髻,做披頭散髮狀,把衣服不傷大雅地撕破點,有點遺憾地道:「唉,忘記帶點雞血。」

一切做畢,她往石板地上一坐,提醒兩個嬤嬤,「表情!表情!」

兩個嬤嬤醒悟過來,搓搓臉皮,做陰沉狀。

「太后!她們違抗懿旨,私下勾連,欺瞞您老人家……」內殿的門被匆匆推開,幾個宮女扶著姜太后出來,姜雲澤急步走在最前面,指著君珂,「您令她跪誦金剛經,她居然在院子裡睡錦墊,看雜記,把您賜下的經書墊在身下……」

「嗯?」姜太后立在階上,眼珠一轉,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太后……」姜雲澤靠在她肩上,「這個女人膽大竟至於此,竟一點也沒將您,沒將我姜家……」

「嗯?」姜太后皺起眉,拍拍姜雲澤,緩聲道,「雲澤,莫激動,你……是不是氣出什麼毛病來了?」

「沒將我姜家放在……」姜雲澤這才低頭去看君珂,這一看,舌頭頓時就木了,「放在……放在……放……」

「好臭。」君珂低低咕噥。

兩個嬤嬤忍住笑,低下頭,將戒尺抓得死緊。

「她……她……她……」姜雲澤眼睛發直。

底下的君珂,膝頭滿是長跪導致的灰土,衣衫凌亂,頭髮散開,更慘的是她的臉,高高腫起,滿臉紅槓,一看就是被寬戒尺擊打所致。這副慘狀看在宮女嬤嬤們眼底,都有不忍之色,連姜太后都覺得,兩個嬤嬤是不是打得太勤了?

再看姜雲澤,眾人的眼神就有些疑惑了……哪來的錦墊?哪來的雜記?哪來的「舒舒服服看小說」的君珂?郡主莫不真是氣得失心瘋了?或者看這君姑娘不順眼到連當面顛倒黑白的事情都做出來了?

「太后……」君珂「口齒不清」地低低叫一聲,恭謙地伏在地上,也學著姜雲澤那種大家閨秀式的嬌弱不勝的微微顫抖,一邊抖一邊想難度真高啊難度真高啊。

姜雲澤盯著君珂,眼前一黑,幾乎沒暈過去。

「雲澤。」姜太后皺著眉,心中也湧起淡淡的怨怪,覺得孫女素來懂事,怎麼如今卻有些不曉事?說到底,這君珂也是皇朝用得著的人,她這個太后無緣無故動人家,還得找個藉口,考慮下多方反應。為了她,自己都不顧一切進行了強力干預,明知道供狀在人家手裡,還費力幫她壓下人家氣焰,孫女怎麼還不依不饒?這要弄成哪樣?

「你是郡主。」她心中不滿,語氣也重了幾分,「不要和這等平民出身的女子糾纏不休,沒的失了你的氣度。」

姜雲澤怔怔抬起頭,紗幕裡素來穩定的眼神,漸漸泛起淚光。

「太后!她剛才真的是……」

姜太后一怔,沒想到孫女竟然還堅持己見,再看看君珂,那一臉的慘狀赫然在目,看得人要倒吸一口冷氣,這麼明顯的事情,還要在那指鹿為馬,那就不是撒嬌,是沒分寸了。

心底起了淡淡厭煩,她聲音也冷了下來,「雲澤!」

姜雲澤退後一步,怔怔看著素來疼她愛她的姑祖母,往日里她有半分委屈,太后都要急急宣她進宮,摟在懷裡勸慰半天,然而今日,她卻迎面了這樣的冷漠!

金尊玉貴的姜雲澤,雖然天生心計出眾,但畢竟還是少女,驟然失愛於往日信她重她的姑祖母,不由也失了方寸,一轉頭看見君珂,袖子掩面,一副悽慘形狀,卻在袖子遮掩之下,對她擠了擠眼。

這一擠,頓時擠出了她積鬱已久的怒火。

一轉身,快步下階,姜雲澤指住君珂,疾聲道,「這女人使詐!她這臉上肯定有假!來人!來人!給我架住她!」

宮女嬤嬤面面相覷,姜太后皺眉不語,見無人上前,姜雲澤怒火上衝,對傻在君珂身邊的兩個嬤嬤厲聲道:「還不給我架住她?」

兩個嬤嬤猶猶豫豫架住君珂,君珂也不掙扎,趁姜雲澤快步奔來擋住了眾人視線,偏頭對她吐吐舌頭。

吐完舌頭立即慘叫,「郡主饒我!郡主饒我!」

她叫得極其慘烈,好像即將面臨極刑,姜太后怒極拂袖,冷喝,「雲澤,仔細你的身份!給我回來!」

「給我架住她!」姜雲澤聽而不聞,她已經被當面冤枉,如果不能揭穿君珂的惡毒,便要永久失愛於姑祖母,那張臉一定有貓膩,只要她撕開這女人的假面具……

她伸出蓄了寸許指甲的尖尖手指,抬手就對君珂臉上抓來,「本郡主親自動手,撕掉你這裝神弄鬼的狐狸皮!」

「你要撕掉誰的皮!」驀然一聲冷喝,炸響在宮室門口。

姜太后一呆。

宮女嬤嬤們一驚。

姜雲澤懸在半空的手指一頓。

君珂卻笑了。

終於來了。

「陛下駕到……」

宮門開啟,一溜太監小跑著奔了進來,在甬道上兩列排開,幾個龍精虎猛的侍衛大步進來,無聲對姜太后一躬,釘子般立在宮門兩邊。

一架便輿在宮門前緩緩停下,明黃袍角一閃,流水般逶迤過了漢白玉石階。

在那描金嵌玉的便輿之後,隱約還有許多人影,肅然跟隨。

常春宮中一片靜寂,手指僵在半空的姜雲澤,一抬頭正對上大步進來的大燕皇帝森冷的目光,一呆,下意識地要收起手指。

君珂突然向前一湊,她本就和姜雲澤靠得很近,這一湊,姜雲澤的手指正落在她臉上。

「啊!」

一聲慘叫驚天動地,君珂向前一撲便滾倒在地,捂住臉遍地打滾,「郡主!郡主!別撕我!我不敢了!我再不敢說你殺人了!是我殺的!是我殺的,你別剝我的臉皮……別……」

她叫得嘶聲力竭,聲音如鋼錐刺入眾人耳膜,滾來滾去沾了滿地泥灰,散開的五指縫裡露出腫脹不堪鮮紅處處的肌膚,從聲音到造型,都慘不可言,四面的人僵在那裡,給驚得面色死灰。

人群后,幾個人都抖了抖。

不是被驚嚇的,是被雷到的。

沈夢沉眼光流轉,盯著那指縫裡看起來有幾分熟悉的造型,挑了挑眉……小壞蛋,你研究過我當初那毒物了?仿製得不錯,真讓人突然懷念美豔小豬。

納蘭君讓繃緊臉皮,咳嗽一聲,再咳嗽一聲,他身邊的太監怕他傷風,緊張地看過來,卻見皇太孫嘴角微微勾起,恍惚竟然是個笑的模樣。

皇太孫在笑?

太監受了驚嚇,以為眼睛出了問題,揉揉眼再看,皇太孫還是那個板正嚴肅模樣,剛才那絲笑影,當真便如幻覺。

果然是眼睛出了問題啊,太監憂愁地想。

忽有一人大步自人群而出,幾步上前扶住君珂,先對姜太后行了禮,隨即一揚頭,盯住了姜雲澤。

他眼神森冷,滿溢憤怒,比姜雲澤剛才盯住君珂還要充滿憎恨,「敢問郡主,我冀北武舉考生君姑娘,何事讓郡主恨惡至此,在這煌煌宮城,天子腳下,公然要重刑相加,撕人臉皮?」

納蘭述問得義正詞嚴,氣憤滿膺……太過分了!你這賤人!竟然讓小珂把嗓子都喊啞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納蘭述你才和這女人狼狽……」姜雲澤氣堵聲咽,手腳冰冷,抬臂顫然指住納蘭述,她手臂剛剛抬起,忽然又一條白影自人群后竄出,一頭撞入了她懷裡,抓住她衣襟連連推搡,大哭:「還我兒子命來!還我兒子命來!」

姜雲澤被撞得咕咚一聲往後便退,靠住身後廊柱才沒有倒下,眼一抬看見撞她的正是朱夫人,心中一驚,百忙中對納蘭述君珂一看,地下那兩人互相架著,正從彼此胳膊肘裡趁人不注意對她甜蜜微笑呢。

姜雲澤再次眼前一黑,幾欲氣暈。

只是此刻她也清醒過來,知道納蘭述君珂不會放過她,今兒就是故意要將她氣死,咬咬牙強逼自己鎮定下來,一邊揮拒著朱夫人一邊冷聲道:「夫人何出此言!仔細君前失儀!」

「還我兒子命來!還我兒子命來!」朱夫人不依不饒,拼命抓撓,姜雲澤釵橫鬢亂,狼狽不堪。

「夠了!」

兩聲出自一聲,一來自臺階上臉色鐵青的姜太后,一來自殿口處神色陰沉的皇帝。

「皇帝今兒帶了這許多人來,在常春宮哭鬧撒潑,是要將你的母后逐出宮嗎?」姜太后居高臨下,眼神鬱怒。

「兒臣不敢。」大燕皇帝納蘭弘慶面色森冷,帶同身後隨從向姜太后施禮,「兒臣此來另有要務,朱氏,你且退下,不可驚擾太后,至於你要的交代,朕應了自會給你。」

朱氏抹抹眼淚,恨然放手,死死盯了姜雲澤一眼才轉身施禮,「是,一切乞賴陛下做主!」

納蘭弘慶眼神又掠過地上慘不忍睹的君珂,微微泛起一絲鬱怒……他這個出身不高的母后,從來就不肯為他省省心!還有明映,平日裡端莊賢淑,不想私下也如此狠毒!

這神眼女子,日常時有被召進宮,先後給幾位宮妃看過一些難以啟齒的頑疾,改善了好些人的身體,比那些尸位素餐什麼藥都不敢用的太醫們有用得多。別的先不談,這一手絕活就是皇朝得用之人,她們不說著保全奇人,還要這麼糟蹋!

本該揮退眾人和母后私下商量,想著要成全姜家一份顏面,此刻心火上升,也沒了那體貼的心情,納蘭弘慶重重哼了一聲,淡淡道:「來人!請姜郡主出來!」

幾個太監應聲而上,姜雲澤大驚,踉蹌退後一步,顫聲道:「陛下……」

「皇帝!」姜太后也動了怒氣,「你不問青紅皂白,就要拿下明映?她可是我大燕堂堂郡主!你要為一個平民出身的區區供奉,就動我皇家金枝玉葉?」

「太后說的哪裡話。」納蘭弘慶擰著眉頭,沉沉道,「君供奉是被您責罰所傷,兒臣為什麼要因此去動明映?說到這裡,兒臣也要問一下母后,君供奉哪裡犯了母后忌諱,要這般對她?這事傳出去,豈不讓天下百姓,滿朝文武,責我皇家無情,草菅人命?」

姜太后窒了窒,半晌漲紅了臉怒道:「哀家不曾責罰君供奉!那是……那是……」

「那是什麼?」

「這女子口出不遜,哀家便教訓她一下,有何不可?」姜太后無言以對,乾脆勃然大怒,「哀家教訓誰,都自有理由;但皇帝你無緣無故要拿明映,你有理由?」

「今早朱將軍滿門三十六人,頭頂供狀,在太和門前告御狀。」納蘭弘慶森然道,「狀告明映郡主姜雲澤,指使下人行兇,殺害其子朱光!」

「那不可能!」姜太后立即道,「明映何等善良,怎麼會行此毒手!這明明是有人栽贓陷害!」

納蘭弘慶閉了閉眼睛,半晌冷聲道:「母后,請內殿說話。」

姜太后眼珠一轉,看看他身後那些人,看看地上君珂,自己也覺得在院中爭吵實在不妥,冷然對姜雲澤道:「明映,不用害怕,姑祖母會為你做主!」隨即昂頭當先進了內殿。

納蘭弘慶無聲跟上,殿門掩緊,宮人都退了出來,院子裡站滿了人,卻沒人說話動彈,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裡面一開始聲音喁喁,還算平和,似乎皇帝壓抑著火氣,在勸說什麼,隨即便聽見姜太后按捺不住的高音,遠遠地刺人,「胡說!一個賤婢的供狀你也信!那種賣主的賤婢,她的話能聽?想憑一個翻來覆去的賤婢的供詞來定皇朝郡主的罪?得先問我同意不同意!」

「啪。」一聲驟響,似乎是什麼東西被狠狠扔落地上的聲音,隨即便是納蘭弘慶壓抑的咆哮,「一個賤婢!母后怎麼不看看這末尾的署名!怎麼不問問當時這婢子是在何方錄的供詞!母后是不是還要說這供狀也是某些居心叵測的人捏造?可惜當時,朱家燕京府、崇仁宮冀北、公主府國公府、都有人在場!這麼多人,就鐵了心要擰起來和你家郡主過不去!」

「那也是一面之詞!」

皇帝的聲音驟然獰狠起來,卻低了八度,隱約不知說了什麼,姜太后發出「啊」地一聲驚呼。

門外一直靜聽的人們,因為這聲驚呼,眉梢都跳了跳。

一直僵硬著背脊靠著廊柱,誰也不看的姜雲澤,身子霍然軟了軟。

君珂和納蘭述對看一眼,眼神里漾出笑意。

姜雲澤和君珂對陣,雖然慘敗,寒蕊未死還指控了她,但她依舊有恃無恐,明知有供狀,也打算依靠姜太后的寵愛拼死抵賴。就是因為她仗著這案子並無鐵證,總不能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婢子的供狀,就把她一個金枝玉葉隨意問罪吧?

就算此案疑點甚多,就算有燕京府積年的辦案老吏,看出朱光被害當時的位置和傷口,不可能是君珂出手,可是礙著姜家的權勢,誰敢多這個嘴?

然而,這起看似牽扯不休的案子,其實一直都有個最大的人證,姜雲澤所不知道的人證。

朱光。

死去的朱光。

朱光當然不是偏心的,世上沒那麼多巧合。但是當晚及時趕來的柳杏林,曾經讓瀕死的朱光,見了朱家人最後一面。

說出兇手是誰的朱光,帶著滿腔憤恨撒手人寰。朱家當時就要鬧出來,被納蘭述攔住……無論如何朱光已死,姜雲澤依舊有抵賴的餘地,總要想辦法,讓她露出更多的破綻來才是。朱家聽從了君珂和納蘭述的計策,忍下滿心悲憤,等到了寒蕊夜入公主府殺人滅口。

如今人證就是苦主,朱家怎肯甘休,君珂自己入宮應對姜太后,將供狀交給了朱家。朱家第一時間便奔赴皇宮告御狀,等到納蘭弘慶帶人匆匆趕來,正好撞見君珂被姜氏一家欺辱的「慘狀」,一切拿捏得剛剛好。

內殿裡自姜太后一聲驚呼之後,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納蘭述和君珂交換一下眼色……開始利益交換了。

涉及到貴族階層的各種事務,到最後都不會單純的論定,命案多半不會按命案處理,不過是失敗的那一方拿出等量的利益或受到一定的懲罰,勝利的那方獲得合適的補償來進行一定的妥協。

姜雲澤不會給朱光賠命,朱家要的,也不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