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轉到東牆頭。
「西牆頭……」
底下的人奔到西牆頭。
「過後門暗巷,應該是從後門牆頭爬……好,確定位置!」
「下來!下來!」底下的納蘭述招呼敵情偵測者戚大頭領。
戚真思一個翻身落下,兩人蹲在牆底,戚真思懶懶打個呵欠,「行了,接下來你自己搞,我睡了。」
「別啊。」納蘭述一把抓住她,「等君珂跳下你再走,先給我參考下,小珂兒馬上從牆頭落下,我是立即接住她原諒她並親她呢,還是再擺擺架子不理她?」
「你說呢?」戚真思癩皮狗似地趴在牆上,氣若游絲……我要睡覺我要睡覺我要睡覺!
「我是很想立即接住她吻住她的,」納蘭述偏著頭,滿面憧憬,「小珂兒從牆頭落下,落在我強健的臂彎,她嚇了一跳,用粉拳捶我,然後被我狠狠吻住……多美妙、多旖旎、多動情、多浪漫!」
「肥皂狗血劇看多了吧你?」戚真思吐血。
「可是呢,」納蘭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戚真思的嚎叫聽而不聞,「又覺得這樣,似乎太浪費機會?太輕易了些?小珂兒難得有個心虛的把柄被我抓住,我要不要好好利用機會?來個虐心虐身、虐身虐心、幾番磨折、不住推拒,都說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不經歷虐心怎麼有複合的激動?等到雲開月明陰霾散盡,到那時攜手相牽喁喁低語,兩兩相望互訴衷情,是不是更美妙、更旖旎、更動情、更浪漫?」
糾結,真的很糾結!
納蘭述還在糾結,君珂已經到了牆頭,兩人趕緊屏息住嘴等她爬牆,結果君珂發現敵情一轉眼跑了,兩人傻等了半天,愕然對望:「嗄?」
這麼久了,蝸牛都上牆了,她咋爬的?
納蘭述忍不住,躍上牆頭,四面看,「人呢?」
一轉眼看見後門暗巷人影晃動,依稀正是君珂。納蘭述臉黑了。
戚真思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磨牙聲。
隨即納蘭述一揮手。
「去看看!」
君珂一轉身追了出去,掠入暗巷,幾個大泔水桶之間,一個黑影正背對著她,在桶裡撈著什麼。
聽見聲音,他霍然轉身,剎那間看見君珂,他趕緊舉袖掩面,又想丟掉手中東西,一時間慌亂得不知做什麼好,最後霍然一甩手,丟掉手中東西,捂臉便對著外面衝了出去。
這人動作極快,行動如劈風,竟然是個高手。
君珂愣在那裡,腳步一動,卻沒有攔,在那人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緩緩道:「查兄。」
那人腳步一頓,一時間如被雷擊,僵在了原地。
君珂目光緩緩落在地下,遠處的微光照過來,地上滾落一個油跡斑斑的布袋,布袋還沒來得及扎口,裡面滾出些魚肉,撕了皮的饅頭,咬了一口的點心,正是那些泔水桶裡的東西。
夜半、深巷、泔水桶、揀泔水的人。
其實沒什麼不對,哪都有這些事發生,但問題在於最後一項,人不對。
君珂呼吸有點緊,她慢慢偏頭,看著那個揀泔水被她發現倉皇要逃的人,那人已經放下了袖子,臉色和眼神都鐵青,也在偏頭望定她。
剎那間眼光交匯,君珂心中又是一震,那是怎樣的眼神……悲哀、憤怒、冷漠、還有殺機一閃。
看看他一身敝舊卻漿洗得乾淨的衣裳,君珂皺起眉,她不曾注意他人衣裝,看見了也以為有些人天生樸素,不曾想,世上還真有人這麼潦倒、一邊參加武舉接受萬眾歡呼,一邊在夜深人靜的暗巷裡,掏泔水以謀生。
京中武門弟子查近行,是繼洪南之後,同樣奪取武狀元桂冠呼聲最高的人。
這回是真的,還是又一次的攻心之詐?
查近行也在看著她,眼神里殺機一閃之後也恢復了漠然,似是知道反正殺不了君珂,也反正再遮掩不了他偷泔水的事實,乾脆走了回去,將地上的泔水袋子撿起,魚肉饅頭滾到地上已經髒了,他有點可惜地看了看,默默放回了泔水桶。
隨即他站直身體,摸摸肚皮,籲口長氣,拎著空袋子,大步走了出去。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塊玉米餅。
查近行停住,目光從玉米餅上慢慢延伸,餅子不是很清爽,沾著點菜皮,不過被人小心地吹過,抓著餅的手指乾淨修長,手腕潔白,再往上是一截淡青的衣袖。
手的主人見他不動,將餅子往他面前又遞了遞,輕聲微笑道:「這塊很乾淨。」
查近行抬起頭,看見少女明淨的雙眼,沒有他想象中的厭惡鄙棄之色,她的目光溫暖而坦誠,抓著餅子的神態自然親切。
「這裡還有很多沒怎麼動過的食物,」君珂自如地拿過他的袋子,走到暗巷的最裡面,「我知道這家的習慣,這家的廚師很古怪,多餘的食物都要分門別類放好拿出去,越往裡面越有好料哦。」
她很細心地避開「泔水」這個字眼,從最裡面的一個木桶裡扒出一隻整雞,「驚喜」地道,「啊,叫花雞!很新鮮!」回頭對查近行連連招手,「過來,過來啊!一起找。」
查近行認真地看著她,這個面有菜色的男子,第一次用近乎挑剔審視的目光,將這個擂臺上的對手看了個仔細,然後他慢慢地,走了過去。
牆頭上,一直關注著這邊的納蘭述,忽然嘆了口氣。
「小傻子。」他喃喃道,「真是個小傻子,都不知道吸取教訓麼?最近遇上的陰謀詭計還嫌不夠?就不怕這也是一計?」
「主子你埋怨的語氣能不能表現得真實點?」戚真思懶洋洋掛在牆邊,「不要讓人聽起來覺得你是在驕傲。」
「我驕傲怎麼了?」納蘭述立刻問到她臉上,「我就是驕傲!我驕傲像珂兒這樣的人實在難得!無論別人怎麼欺她騙她,她依舊願意去信任,換你你做得到?」
「我?」戚真思嗤之以鼻,「我要參加武舉,會把所有的對手先殺了!暗殺!投毒!群攻!陷阱!」
「所以她是人人愛的君珂,你是人人躲的戚真思。」納蘭述嗤之以鼻地總結。
「是啊……」戚真思仰頭望天,「她人人愛,她在陪別人撿破爛;我人人躲,我在陪你爬牆喝風。這世道太讓人悲憤了,算了,你繼續蹲牆上看人人愛吧,人人躲回去了。」
納蘭述變了臉色,「你昏聵!」
戚真思毫不退讓,「你黑心!」
納蘭述一腳踢了過去,「你無情!」
戚真思唰地跳下牆頭,「你缺愛!」
「哼!」
「哼!」
牆頭上主僕第一萬次怒目相向,暗巷裡也有低聲的交談。
「這個比較乾淨……」
「這個不能要……好像是么雞啃過的……」
「這個好……」
「少揀些葷的,素菜也不能要,主食不會壞,多帶些……」
氣氛平靜,兩個人蹲在桶邊,頭靠頭地討論該選擇哪些,聽起來不像在討論泔水,倒像在討論大餐。
在氣氛最融洽,查近行已經不知不覺露出一絲笑意的時候,君珂突然道:「為什麼?」
撿起饅頭的手頓了頓,戛然而止的靜默。
君珂沒有抬頭,利落地將東西裝進袋子裡。
「我娘有病,大夫說,吃得太苦,需要點……肉食。」很久之後,近乎壓抑的沉默裡,傳來查近行淡淡的聲音。
「你不是京門武行的弟子嗎?」君珂訝異,「你們武館,我聽說給弟子一份月銀的。」
「京中武館多如牛毛。」查近行露出一絲慘淡的笑意,「生意艱難,月銀也有限。大多數時候要靠和地痞一起,和店鋪要錢維生。每隔一段時間,還要為爭地盤發生械鬥,館裡有規矩,誰收的街面保護銀多,誰的月銀就多,我……已經三個月沒有月銀了……」
「為什麼不去?」沉默半晌後君珂問,「你的功夫,別說那些地痞,武行也沒人比得上你。」
「我是半路投入武館的,之前是平西人氏,師承家門武學。」查近行道,「家門武學不允許參與各類欺壓良善和爭奪地盤的械鬥,更不允許以武凌人,或以武學來博取不義之財。家鄉去年遭了水災,全村老少賣掉所有衣物才送我來京中考武舉。我是帶著我娘來京的,一路乞討進京,我娘有病,我指望著掙了錢給她瞧病,聽說武館給弟子月銀,便先投了武館,誰知道……」
他不說話了,沉默將袋子裝好,低聲道:「多謝……」將袋子背起。
「等等。」君珂望著他的背影,道,「回去記得把食物熱熱才能吃,另外,明日我會派人去把令堂接來醫館瞧病。」
「不用了,等我比完武舉,應該會有職位和祿銀,到時我會帶著母親上門。」
「也行,如果令堂實在不好,請記得不要逞強,還有……」君珂沉吟了一下,才堅決地道,「我不會讓你的。」
查近行轉回頭,黎明的晨曦裡,這落魄男子眼角漫出的笑意,忽然讓人覺得驕傲,「多謝,我也不會讓你。」
日光升起,金光漫越,兩個驕傲的男女,遙遙對望,隨即查近行頷首一笑,決然離開。
君珂久立原地,若有所失,半晌才跳了起來,「糟了!今天我有比試!」
她現在也記不得自己出現在這裡是為什麼了,也忘記那負荊請罪啥啥的了,也想不起來這荊條是幹啥用的了,一把掀開背上荊條,拖著么雞便呼嘯而去。
那邊牆頭上,等她來表態來撫慰來安慰他鬱悶失落悲脆憤懣的心苦苦等了一夜的納蘭述,臉再次黑了……
當他跳下牆頭,抓起那荊條,正想自我安慰無論如何小珂心意是好的,還曉得他生氣,特意大老遠負荊請罪來著,不想手一抓,荊條上被黏上的刺紛紛掉落,轉眼手裡就只剩兩把乾癟的,用上全部力氣打人也不痛的枯荊條……
納蘭述的臉,在晨光裡,變成了鍋底……
鍋底納蘭述的鍋底狀態,一直持續到當日武舉比試結束,君珂順利過了第六輪,現在只剩查近行、向正儀、她、朱光、還有來自瓊南道的一位武考生韓青凱。
比武結束後君珂心情很好,覺得武舉走到這一步,進入前五已經是意外之喜,後面結果如何,倒不必太在意。這姑娘有時候也挺少根筋的,心情一好,頓時就忘記自己還是「戴罪之身」,趁仲裁們都散場下臺,在後臺的巷子裡爬在牆頭上笑嘻嘻地對納蘭述招手。
納蘭述還在鍋底狀態呢,想著昨晚牆頭喝風一夜,想著喝風一夜之後看見的那個風中凌亂的「荊條」,頓時恨得牙癢,覺得某些人實在此可忍孰不可忍,其實她也沒什麼錯,她已經盡力做到最好,就算最後壓倒梵因那也叫意外事件,他納蘭述才不會找堵偏要記著,但是,小珂兒明顯沒把他的鬱悶放在心上,這才是最大的問題,瞧她這沒心沒肺笑的!
當初他求她親一個花了多少心思,也不過臉頰蜻蜓點水,還是自己湊上去的,如今她竟主動把初吻給了和尚,她不覺得她有必要解釋一下嗎?就算不解釋,她不覺得應該把那個主動誤給人的嘴兒,給他補償上十個八個嗎?
郡王心情不好,所以合作度不高,仰頭,望天,對牆頭上某人見牙不見眼的笑容,視而不見。
「喂……」君珂在牆頭,雙手攏成喇叭,擠眉弄眼,用氣音喊,「八寶樓有新菜哦,請你去試菜……」
郡王手按按耳朵,嘆氣,「唉,老了,最近耳力可真不好。」
君珂在牆頭蹦跳,努力彰視訊記憶體在感,「喂……八寶樓新菜新包廂新玩意哦……」
郡王抱胸靠牆,嘆氣,「唉,今兒怎麼逆風呢?什麼都聽不清。」
「進入最後一輪的武舉考生,註定要授實職,即將與你我同朝為臣,陛下令太孫可適當宴請,以示朝廷懷柔撫慰之意……」另一個方向,突然走過沈夢沉,正偏頭和納蘭君讓商量,「在崇仁宮合適嗎?似乎在哪位仲裁的府邸都不合適,不如選家京中名酒樓,舉子們也不那麼拘束,如何?」
納蘭君讓沉吟未語,陛下的這道命令,很明顯於禮不合,說明陛下某些心思還是沒有打消。
安排嚴易智試圖拉下君珂的計策失敗後,他在御前請罪,並對皇帝予以了勸說。說到底就算授武職,那也要看什麼職務。是寶,還是燙手山芋,全看上位者給出去什麼。一番勸解,皇帝怒氣總算消了許多,不過看如今這模樣,似乎授意了右相要做什麼?
他瞟一眼沈夢沉,這個不比他大幾歲的表叔叔,永遠笑得讓人捉摸不定,然而只有他知道,他確實在笑,但他也確實,從沒有笑過。
「也好。」他終究不能違拗皇祖父的心思,緩緩道,「那右相你看……」
「八寶樓新菜式新包廂……」那邊牆頭上,君珂還在不屈不撓地對著傲嬌帝喊。
「那不是老闆親自上牆兜售來著?」沈夢沉明明沒有看那個方向,但手一指,便正正指住牆頭君珂,「就她家的新菜式新包廂的八寶酒樓吧。」
「啊?」被指住的君珂驀然渾身一炸,緩緩轉頭。
納蘭君讓定定看了牆頭上迎風招展的某人半晌。
然後在她「救命啊不要啊行行好別那麼黑」的眼光裡,緩緩點頭。
「好。」
君珂從牆頭上翻了下去,那邊沈夢沉過去,含笑對納蘭述道:「郡王,陛下有令,著我等宴請武舉即將授職的五位舉子……」
「本王不要去。」納蘭述說。
「我們商量了,不要在各自的府邸,就在京中……」
「本王不要去。」納蘭述說。
「最近有新菜式新包廂的……」
「本王不要去。」納蘭述說。
「八寶酒樓。郡王既然身體不適不參加也不勉強,請便。」
「本王不要……啊?」納蘭述目光終於從君珂那邊的牆頭轉了回來,一眼看見那兩個混賬已經各自上馬上轎去得遠了。
「等我!」郡王殿下唰一下跳上自己的馬,「本王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