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沉一直的微笑頓了頓。
梵因垂下眼,這一刻眼神不知是欣慰還是悲憫。
「如果有誰,能昧著良心辜負這樣的艱苦。」納蘭述冷冷站起,「本王佩服他。」隨即他不容分說行到納蘭君讓面前,手一讓,「殿下,這選人抽籤,讓王尚書來選我看不妥,不如你我,辛苦一下?」
納蘭君讓端坐,沉默。
納蘭述也不尷尬,也不走,依著他的桌案,順手端起納蘭君讓的茶,翻來覆去地看,笑道:「這翠葉金芽就是比我那成色好,那些混賬太監真偏心!」
他笑意晏晏,姿態閒散,卻堅決不肯從納蘭君讓面前挪開一步,納蘭述端坐如石,他也似釘在了地上,底下考生髮現上頭似乎有些不對勁,都紛紛看來,只看見兩位皇子皇孫似乎在攀談,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君珂正在想納蘭述好端端地又出啥么蛾子呢?忽見有騷動,隨即看見納蘭君讓在長久的沉默後,終於長身而起。
他起身的時候,君珂覺得他似乎對自己看了一眼,又似乎沒有,隨即納蘭君讓對王尚書招招手。
「郡王覺得規則有不妥,選人抽籤,便由我和郡王代勞。」納蘭君讓一字字說得緩慢,彷彿不是在說話,而是在迸出梗在心中的巨石。
「殿下英明。」納蘭述微笑。
寫著人名的籤子遞上來,兩人對視一眼,似有火花一閃,隨即各自歸於寂滅或微笑。
手伸出去,手伸回來,兵部主事端起抽選出的十個人名,悠悠唱名,「朱光、君珂……嚴易智!」
納蘭述挑了挑眉。
納蘭君讓默然坐下。
君珂自然不知道上頭為了這個抽選,有人攻心,有人被攻。她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地看著嚴易智……選出的十個人在餘下的人裡面抽選對手,這意味著,她不會成為嚴易智的對手。
這下想放水也放不了了。本來君珂還想著,嚴易智武功不低,遇上必輸的也就那麼兩三個,如果就那麼巧抽上了她,她便讓他一勝又何妨?
她也未必一定要爭什麼武狀元,她的目的就是出名,現在也夠出名了,不妨成全下人家。
不過現在,這可能性杜絕,君珂倒放了一半心,心想那孩子不會那麼倒霉,真的就選上洪南或那幾個誰吧?
被選出抽籤的十個人,行到抽籤臺前,原本抽籤是在一張桌上一起抽的,結果就在納蘭述和納蘭君讓選人的時辰,沈夢沉轉頭吩咐了幾句,兵部便將抽籤改在了一個小房內,每人輪流進去抽,出來報名。
那小房在臺下隔壁臨時搭建的主事們呆的棚子內,上頭仲裁是看不見的,君珂不願和一群大男人擠,自願留在了最後,排在她前面的是嚴易智,還是那神不守舍的樣子。
前面八個人都抽過了,名字一個個報出來,君珂越聽心中越緊……都沒抽到奪魁呼聲最高的那個洪南!
只剩她和嚴易智了,兵部主事看看沙漏,急躁地道:「時辰不早,剛才又耽擱了,你倆個一起進去抽籤,快快!」
君珂和嚴易智一起進了小房,君珂安慰地對他一笑,道:「沒事的,你先。」
兵部主事隱在黑暗裡,冷冷看著兩人。抽籤這種事,雖然可以做手腳,但是也要看運氣。所以上頭關照,做了兩手準備。洪南的籤,是早已做過記號的,前面抽籤的八個人都得過關照,自然不會抽到。剩下兩個人,嚴易智當然也不會抽到。但也要防備嚴易智手氣特差真的抽到洪南,那麼,先前的鋪墊,就要發揮作用了。
嚴易智對君珂勉強笑了笑,伸手進籤盒摸籤,因為要找那個有記號的籤,動作就慢了點,好容易摸著那個帶缺口的籤,正準備趕緊扔到一邊,摸剩下的一個,忽然頭頂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呼嘯墜落,正砸在小房頂上,將薄木板搭的臨時建築砸出一個大洞,那東西白白一大團,墜落之勢不絕,啪一下落在桌上,一屁股將籤盒也坐碎,還死死壓在了嚴易智正抓住洪南的籤的手上。
那白白一大團,天外飛仙,姿態萬千,脖子上代表性的要肉玉牌,金光閃閃。
「肉神」大人么雞是也。
它從天降落,巨大的衝力和體重將小房和盒子都砸碎,屁股底下壓著嚴易智的手,手上正抓著「洪南」。
「啊哈。」戚真思好巧不巧地出現,拍手大笑,「嚴兄好運氣,想必和洪南有一場精彩的龍爭虎鬥,我等有眼福嘍!」
兵部主事面色大變,嚴易智臉色死灰,君珂沉默地看著這一切,沒有如往常一般笑罵或抱起么雞。
「君……君姑娘……」嚴易智哭喪著臉,心知不對,但還是不敢不完成上頭交代的任務,擠出一臉的悲傷絕望,試圖打動君珂,「我……我……我的武舉看來要到此為止了……多謝君姑娘關切……但望日後有機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君珂突然上前,輕輕抽走了他手中的籤。
這下別說嚴易智和兵部主事,連戚真思和么雞都傻住了。
「你剛才在籤盒裡那樣努力地摸的時候,我便知道了。」君珂微笑,「但是我寧願相信,你有那麼一個妹妹,等著你博取功名去解救。」
她笑意優雅,在暗室裡熠熠生光……她不怕詭詐陰謀,她怕自己不能相信這世上真實存在的所有溫暖和需要,她怕她從此揣了一顆事事懷疑之心,錯失掉更多的人間善美。
哪怕心知肚明嚴易智九成是在騙她,她依舊不想讓他去面對洪南……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有那麼一個妹妹需要拯救,她的懷疑,就會使一個無辜女子失去被救的最後機會。
被騙有什麼關係呢?不過就是她輸一次而已,毫毛不損。如果那是真的,卻有一個少女,可能因此被救。
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君珂仰起臉,看著屋頂破碎的天空,她也有姐妹,或許也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等她去解救,然而她失去她們,伸出的指尖觸碰不到熟悉的溫度。
所以她願意去救這天下所有女子,便是萬分之一的真實性,她也願意去試。
她笑起來,平和地拍拍徹底傻在了那裡的嚴易智肩膀,「還有,不用這樣看我,我沒那麼偉大,我之所以敢和你換,還是因為……」
她抓了籤,伸開雙臂,像擁抱藍天一樣,坦然自如地走出去,「我信我不輸!」
君珂灑脫的背影走遠,那幾個還僵在原地,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看。」好久之後,戚真思喃喃對么雞道,「這就叫聰明的傻子。」
而在更遠一點的仲裁席上,在聽完兵部主事悄悄彙報了剛才的一幕之後,納蘭君讓抿住了唇,一仰頭灌下滿滿一杯熱茶,一改他喝茶也不肯猛,怕醉茶的習慣。
那樣一杯茶喝下去,滾燙入心。有處地方似乎因此生痛,痛得他自以為冷麵也冷了心的人,忽然想長嘯或狂歌。
納蘭述托腮,微笑,手指在桌上沾茶水畫畫,畫一個笨笨的小豬頭,卻給她戴上王冠。
這是他喜歡的小豬,有點過於執著,世人眼裡或許還近乎傻,然而那是常人不能理解的真境界,寬容、博大、沉著……王、者、之、風。
沈夢沉支肘,搖頭,喃喃自語,「小傻子,叫我哪隻眼看上你呢?」一邊說,一邊卻又側身去看那快步走過的身影。
梵因很少說話,此刻目光淡淡在三人身上掠過,末了微笑低頭,合十。
「大師。」小沙彌問,「聰明和智慧,有什麼區別嗎?」
「巨石臨頭而迅速閃躲。叫聰明。」梵因淺淺地笑,「巨石臨頭而反踏其上。叫智慧。」
「冀北君珂,請戰牧野洪南。」
擂臺上君珂聲音琅琅,微笑向面前精壯的漢子抱拳。
底下響起了一陣可惜的嗟嘆……燕京百姓一路看下來,一直看著君珂闖過四輪進入第五輪,雖然很多人因為她奇軍突起而破財,但卻依舊不能不喜歡這樣一個女子……大氣、自如、雖舞槍弄棒也不失優雅、雖屢戰屢勝而氣度謙沖。
燕京百姓願意這樣看她在比試臺上呆下去,直到剩她最後一人。
可如今看來,這希望大抵是要破滅了。
牧野洪南出身武術名門,本次比試奪魁呼聲最高者,就一直以來的表現,比君珂只強不弱。
「君姑娘,請。」
青年相貌精奇,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使一根奇形長棍,悍然劈下時,有尖銳的金鐵之聲振鳴不絕。
君珂則身形輕靈,一柄長劍是淡淡的青白色,舞動起來直如雪花星菱,碎光閃爍。這武器是堯羽衛拿出多年珍藏,用天語族特產的明鐵打製,輕薄,天生寒氣,明光耀眼,卻韌性極強,難以折斷。
她纖柔的身形在長棍黑色的滾滾旋風中來去,像冬夜裡一隻攜著霜花掠過蒼穹的燕子,翅尖翻飛出雪的寒意。雖然穿梭自如,但總看出那幾分力有不及,在洪南渾厚的力場裡飄搖如蔓草,讓人擔心在下一個瞬間,便被那雄渾力道絞碎,化為齏粉在天地間。
終究是要敗的……無數人在心中這麼想,帶著淡淡的憐惜和歡喜。
君珂似乎因為一隻被驅逐在外圍,打得有點煩躁,突然趁著洪南一個虛招,對著他脅下露出的空門,劍光一點,搶身欺近。
「著!」
洪南一聲暴喝,剎那間扭胯甩腰換步彎肘,長棍以肘尖一換,剎那間詭異地從肘底翻出,像海底怒騰而出的蛟龍,分波而來,怒昂龍首,啪一聲撞上了君珂的劍尖!
「鏗。」
金屬相撞聲音清越,嗡嗡顫音震動得連空氣都似乎起了波紋,一抹雪光沖天而起,君珂長劍脫手,一聲驚呼。
比武中認定失敗,第一是落下擂臺,第二是武器脫手,君珂長劍脫手,已經敗了。
臺下發出嘆息,聲浪巨大,卻並無可惜之意,這本在意料之中。
臺上納蘭君讓一直繃緊的背脊微微一鬆,沉冷的眼神微微一跳,自己也不知道是放鬆還是失落,是欣喜還是惋惜。
沈夢沉挑了挑眉,噙一抹玩味的笑容。梵因沒有抬頭,飛劍聲音清越,他閉目聆聽似在聽美妙音樂。
只有納蘭述,在劍光飛起那一刻他坐直身體,隨即眼底光芒一亮。
他眼底微光一亮剎那,君珂的驚呼,突然變成了一聲輕笑!
「起!」
聲音很輕,身形也很輕,隨著長棍卷出的勁風和長劍飛起時的氣流軌跡,君珂身影一閃,突然就站在了洪南的長棍上!
她站立的姿態如飛羽似輕絮,飄搖無力,卻黏附不落,正是長期在吊橋和梅花樁上修煉出的輕功。
洪南見她不認輸,乍然落於自己武器上,濃眉一軒,一聲暴喝,長棍往下便扎!
他力道雄渾,君珂被他甩下的力道摜得狠狠向後一仰,哧溜溜倒滑向地面,眼看便要滑落棍尖,君珂雙腿突然盤住棍身,狠狠一絞。
唰一下棍身團團旋轉,旋出黑色大麗花般絢爛的軌跡,勁風力舞,啪一下正擊在洪南胸前!
洪南被屬於君珂的力道和自己棍上的力道砸個正著,剎那間身子一歪,向後便栽!
他和君珂本就戰得越來越靠近擂臺,此刻身子懸空倒栽而下,剎那間炮彈般砸向擂臺邊緣,只要他落下擂臺,必然算輸,底下百姓們驚呼聲起,臺上那幾人卻並沒有露出塵埃落定神色……洪南身子被擲出並沒受傷,這種高手,只要半空一翻,在擂臺邊緣一借力,立刻就能翻身而起,重回擂臺。
果然洪南的頭堪堪越過擂臺邊緣時,他半空中身子霍然一扭,像魚剎那間翻過透明水波,硬生生扭過一個角度,隨即單掌一拍,拍向擂臺邊緣。
就在他手掌拍向擂臺邊緣借力,但還沒碰上時,擊出棍身後一直一條腿蹬在牆壁上的君珂動了。
她不動則已,動如霹靂!
那身形衝出去的時候突然成了一條線,一條自火箭尾部才能瞬間噴射出的卷著烈焰劈裂風的直線,那樣的速度導致人影都無法被捕捉,人的眼睛只能追到身後留下的淡淡的殘影,以及灰塵剎那間被極速揚起、凝結、在空間凝固,拖出一條筆直的灰線。
灰線尚未散盡,君珂已經在洪南的手掌落下前到了擂臺邊緣,剎那間她眼神金光一閃,已經將洪南手掌即將拍落的軌跡看清楚,人在半空,手已經向前一伸!
「啪。」
她的手,在洪南的手掌堪堪落向的地方,搶先一步落下!
一切直如閃電,在眾人眼裡,就是洪南將要落下時,突然出現了君珂;在洪南眼底,是自己的手將要搭到擂臺邊緣時,突然多了一個人的手!
洪南心中一震,無法想象就這麼剎那之間,居然有人能比他還快衝到擂臺邊緣,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人居然能在剎那間,看出他要落手的地方,搶先落手佔位!
隨即那手閃電反翹,直奪他掌心勞宮穴。
手的主人扒住擂臺邊緣,抬頭,笑吟吟道:「洪兄,需要我拉你一把麼?」
落手位置已經被佔,此時招式用老,再也無法改變身形,這一聲聲音清脆,還帶著笑意,聽來卻如天神落錘宣判,判一個落敗結局。
洪南氣息一窒,身子一重。
「砰。」
他的身子落於擂臺之外,和擂臺只差半分。
譁然如潮,所有人霍然站起。
君珂一個翻身,挺立在擂臺邊緣,此刻她的長劍才翻滾落下,被她揚手輕輕接住,橫劍於臂,向擂臺四面含笑作禮。
其時已是黃昏,晚霞在黛青色的天際燒得爛漫,邊緣深金,外層紫紅,內層嫣紅,然後是鋪滿整個天際的大片大片的玫紅,似一匹壯麗的錦自長天瀉下,披在了少女纖細的肩頭。霞光裡少女姿態朗然,如一株新綻奇花的樹,明明晚霞悽豔,卻因她而壯美如斯;霞光裡少女輪廓如金,而笑容,亮過了這十萬裡天色。
霞光裡,萬眾沸騰;霞光裡,有悠長的聲音雄渾地響起。
「君珂,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