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驚駭之下的武考生幾疑見鬼,迅速奔到廊前,將房間仔細地看了看,沒錯啊,周桃應該睡在隔壁,而這間,睡的是她的姐姐才對,就在剛才,周桃還在隔壁房間,軟軟倚著他,指著這間房說裡面住的是她最恨的人。

武考生百思不得其解……是遇上了傳說中擅使邪法的紅門教姑,還是真的遇見了狐精野怪?傳言裡那種東西擅使障眼法,以戲弄人為樂,難道他今晚所謂豔遇傳奇,都不過是一隻媚狐月下生蜃,玩的耍人把戲?

於是那些野狐吸陽的傳說立即奔入腦海,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別說不敢再回去殺人,連自己房間都沒敢呆,當即卷卷包袱離了客棧。

他逃得慌張,沒有注意到樓梯拐角上端,有一個身影斜斜倚坐,看他離去。

那人姿態閒適,長腿懸空悠悠晃盪,拈了朵黃色雙莢槐花細細地嗅,將那粉黃的花瓣扯了慢慢吃,槐花芬芳香甜,他口齒間因此有淡淡馥郁氣息,嬌豔花朵上的一雙眸子,眼神清透而又光彩變幻,不可捉摸。

納蘭述。

暗影廊間,他注視著那武考生倉皇離去的背影,微微一笑,笑得有那麼點不懷好意。

這位,想必以後很久一段時間,想到今晚這一幕,都得冷汗直流,疑神疑鬼吧?……這也算給這輕狂少年的一個教訓了。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如果他當真心惡殺人,那麼當他發現殺的是周桃,懲罰自然更重。

納蘭述自認為不算好人,但也算恩怨分明,武考生這樣的人,本就不值得他太費心。

他懶洋洋回周桃房間,把睡穴未解的周桃拖出來,那邊門開了,君珂抱著自己枕頭打個呵欠踱出來,咕噥:「大半夜換來換去地還讓人睡不?」

納蘭述又好氣又好笑地敲了一下她腦袋……沒良心的丫頭,好歹你還睡著,我可是一直守著呢。

他的手指落在君珂柔軟的發上,不知怎的心也軟了軟,立刻覺得君珂被吵著了睡眠確實有罪,一腳踢開隔壁房門,將手裡周桃哐當一下扔進去,笑道:「喏,給你出氣。」

周桃落在地上砰地一聲,君珂笑著搖搖頭……誰說這傢伙正人君子的?以前都看走眼了!

這回各自都睡安穩,不過第二天一早,樓上便轟隆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推倒了重物。

「啊……」

周桃歪坐在地上,瞪著斜對面妝臺上的銅鏡。

她早上醒來,第一感覺就是渾身疼痛,像是被人用車子狠狠碾過,當時以為是昨夜六百回合大戰的後遺症,撐著爬起身來,手一按便是一怔……怎麼在地上?昨夜明明睡在床上的啊?

再一抬頭,正對上鏡子,裡面的人一張蒼白的臉,脖子上深深一道黑色的勒痕!

周桃一瞬間險些以為見鬼,愣了一陣子才發現這是她自己。

啊……

周桃跳起來,撞倒了凳子。

她撲在鏡子上,手顫抖地擱在那勒痕上,指尖清晰地感覺到那條黑印的深,還有五個指痕,咽喉的疼痛如燒灼,提醒她一切真實存在……她被人(或鬼?)半夜勒過脖子?!

周桃呆呆看了半晌,啪一下又推倒鏡子,拔腳就向外奔,砰一下推開隔壁的門。

門開了,鏡前梳頭的君珂,不急不忙轉頭,對她一笑。

這一笑周桃又是一個晴天霹靂,連著倒退三步,心知不妙,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回房,匆匆開始收拾包袱。

四面楚歌,八方埋伏,此地不善,不可再留!

「小姐你去哪裡?」門口人影一閃,紅硯和呆丫頭君珂,一左一右門神般堵在門口。

周桃眼神一厲,正想將兩人推開,突然看見紅硯和君珂脖子上,赫然也有黑色勒痕。

周桃一呆,推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掠過驚訝……怎麼回事?難道不是自己被耍,而是真的昨晚集體遇鬼了?

她愕然指著兩人的脖子,紅硯和君珂傻呆呆地一摸,也露出了驚駭的神色,周桃怔怔看著,一時心中如罩雲霧,混沌迷濛。

眼看著被紅硯發現,又出了這麼離奇的事,暫時是走不了,周桃退後一步,揮手示意兩人出去。

紅硯和君珂轉身,門口窄,同時轉身的兩人擠在一起,君珂身子一斜,一個小小的黑色玉墜從她袖子裡滑出。

周桃眼尖,看得真切,立即上前一步,將那東西撈在手裡,君珂渾然不覺,自顧自走開。

等人走了,關上門,周桃低頭一看掌心東西,頓時心中狂喜。

那是一塊黑色的玉,質地細膩堅硬,正面是納蘭氏皇族專用圖騰馭日金龍,背面是仙山雲霧,霞間神鳥,圍擁著古篆字「冀」。

周桃是冀北統兵大將家的獨養小姐,如何不明白這塊玉代表的含義,這分明就是冀北王府近乎至高無上的嫡系傳承代表證物,居然出現在那醜女手中!

周桃眼底掠過一絲嫉恨……她在魯南王府號稱受盡寵愛,但那嗇刻的老頭子,所謂恩寵也不過多給她幾件首飾而已,王府核心權柄,離她足有十萬八千里,不想這個什麼都沒做的醜女,居然就得了納蘭述如此歡心!

她將玉緊緊握在掌心,心中謀算著該如何利用這寶物,不知不覺便走到樓下,突然看見納蘭述身影一閃,拐過牆角。

納蘭述一向姿態自如,很少有這種謹慎鬼祟之態,周桃好奇心起,悄悄跟了過去。

納蘭述一直走到客棧偏僻的西北角,那裡有處竹林,竹林裡已經有人在等候,看見納蘭述過來,恭恭敬敬施禮。

「主子……千霞谷那三千精銳鐵騎……等候您的命令……」

納蘭述聲音沉吟,「我這邊還有事,這樣吧,讓人帶了我的信物去,調動鐵騎去攔堵魯南王世子……魯南那老傢伙,竟然敢和我冀北大將勾結,動我冀北根基……不給他個教訓怎麼行?」

「殺還是擄……」

納蘭述眼角斜飛過去,「你看著辦麼!」

隨即想了想又道,「王世子還沒到魯南冀北邊境,你們不要太早出動打草驚蛇,先替我辦件別的事……」兩人走到竹林另一邊,說話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聽不見了。

周桃無聲無息地,向後慢慢退了出去。

晨間日光照著她鬢髮微亂的臉,她表情獰厲,眼神得意而歡喜。

天無絕人之路,不是麼?

本來心中無措,不知該留該走,留,像懷抱一堆炸藥一樣疑神疑鬼惴惴不安;走,又覺得納蘭述似乎並沒有發現不對,這麼一無所得地離開實在心中不甘,如今好了,老天自有意旨,指引她走上最合適的道路。

把這個重要的資訊報給魯南王或者世子,何愁以後沒有出人頭地之機?

她手中有納蘭述的重要信物,不怕魯南王府不信。

想到這重要信物,她心中又是一動……聽納蘭述剛才口氣,似乎那三千鐵騎還在聽命等候,只等信物到來便聽從指揮?似乎準備拿信物去發令的人暫時還不打算過去,那麼,她是不是可以搶先一步,拿了手中的東西,去接收了那三千鐵騎?

如果能將冀北王府的秘密精銳,引到魯南王面前……那才是無可比擬的大功!

周桃捏緊了手中的玉,眼底閃著興奮的光,她一向膽大,將門虎女,養出一身潑辣敢為的性子,誰知周家傾倒於頃刻,她無奈託庇於魯南王府,和一群女人爭風吃醋,心中早已壓抑了太多不滿,遇見納蘭述原指望攀龍附鳳改善境遇,不想也是事事不如意,此刻這個想法雖然冒險,卻是當前可以闖出新天地的唯一契機!

周桃主意已定,後退的步子越發加快,匆匆回房,看見納蘭述還沒回來,紅硯和君珂去了廚房準備早飯,趕緊隨便收拾了點細軟下樓出門,一溜煙地跑了。

她的身影剛剛出了客棧後門,納蘭述從竹林裡晃出來了,含著根微黃的竹葉,吹著小曲兒。

君珂端著雞絲粥從廚房出來,向門外看了一眼,蒸騰的熱氣,遮掩了她臉上的神情。

么雞打了個呵欠,從一株大樹濃密的樹梢上懶洋洋爬下來……這幾天被迫東躲西藏的,終於解放了。

「吃粥吃粥。」納蘭述一步上前接過君珂的托盤,「我的小姐,這幾天委屈你扮丫鬟了,來,從今天開始,奴才來伺候您,啊,雞絲粥您想加糖呢,還是加鹽?或者加蹄髈?」

「加一錢小心,二兩擔心,三斤不放心。」君珂正色道,「小王爺,你省省吧,奴婢可不敢要您伺候,怕是一不小心,就被伺候到姥姥家了。」

「哪能呢。」納蘭述微笑,「還有,我的小姐,別小王爺小王爺這麼地叫,聽起來嫩得像筍似的,要知道你未婚夫我如果不是守身如玉意氣高潔,三個孩子都能抱上了。」

「是嗎?」君珂笑嘻嘻,「請問守身如玉意氣高潔的大王,你可以讓你的三個孩子讓開,讓我專心吃粥嗎?」

「你吃你的,我想一下我的要緊事。」納蘭述手撐在她肩膀上,憧憬地道,「喏,三個孩子,老大呢,叫納蘭蘇,老二叫納蘭菲,老三叫納蘭蘇菲……」

君珂「噗」一聲噴出了嘴裡的粥,射了對面么雞一臉……

好容易吃完早飯,店家沏上茶,君珂將么雞抱在懷裡給它擦臉,才輪上問納蘭述,「我說,把人騙走或逼走不就成了?你到底打得什麼算盤?」

納蘭述將長腿懶懶地擱在榻上,伸了個懶腰道:「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嘛,騙我的人,也被騙去,害我的人,也被害去,想我王府生亂的,也亂去。」

「難道你那千霞谷所謂三千鐵騎是假?」君珂若有所悟。

「聰明。」納蘭述笑眯眯颳了她一下鼻子,坐起身來,「說假也不假,只不過,不是我的而已。」

「難道是魯南那邊的?」

「啊,未婚妻,你為何如此天縱英明?」納蘭述驚呼,「你這樣子,我得加倍努力才成。」

「啊,王爺,你為何如此天生厚臉皮?」君珂捧頰,目光灼灼,「別逼我對你用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詞,用到你五體投地為止。」

「承讓,承讓。」納蘭述哈哈一笑,不再開玩笑,「千霞谷那邊,是冀北魯南的交界處,雖名谷,其實是綿延山脈,一半在魯南,一半在冀北,前不久我的堯羽衛查出那邊有點異常動靜,我懷疑魯南王府有人,在那裡養了私軍。」

「世子?」

「原本也懷疑他,因為魯南王府最有實力做這事的人就是世子,如今也可確定個八九不離十,因為最近魯南世子正受命在魯南北境調查一起偷賣官府存糧案件,他這個時候出現在那裡,應該不是巧合。」

「你讓周桃去報這個訊息……」

「我還是那句話,種什麼因,得什麼果,自有上天相應給予懲罰。」納蘭述淺笑,「如果周桃只是奔向魯南世子處,報信說冀北埋伏私軍要刺殺他,那頂多就是一個謊報軍情,以她的身份,不至於死;可如果她貪心不足,動了惡念,當真用我的信物去千霞谷調動那所謂的‘三千鐵騎’,那她就是自尋死路。」

君珂抽了口涼氣……郡王殿下夠狠啊。

一箭數雕之策!

納蘭述懷疑千霞谷有魯南私軍,但是不方便進入查探,周桃貿然闖入,一旦引得魯南世子有所動作,就等於不知不覺為納蘭述證實了心中疑惑,為他做了細作。

而周桃此去,擅調那秘密私軍,必將驚動魯南世子,他可不會認為周桃是被人設計撞進來的,他會驚惶地以為自己的秘密被揭破,而周桃要麼是他父王派來的,要麼就是他那些兄弟派來的,其目的是要掀動他的底牌。

於是,周桃身為魯南王之妾,身份特殊,魯南世子不殺她,心中不安,殺了她,以納蘭述的鬼靈精,必然有辦法將這訊息捅給魯南王,到時候要麼是魯南王制裁這個兒子,要麼是魯南世子不甘束手就縛,先下手為強,魯南王府必有一番內亂。

而在魯南王府內亂的這個過程中,納蘭述還可以扇扇風,點點火,用同樣的辦法,挑撥其間,亂上加亂。

一手、二手、三手……一個誘騙周桃的計劃,足可以翻出無數的後手。

這就是納蘭述說的「騙我也被騙,害我也被害,想我王府生亂自己亂。」

可憐周桃,滿心歡喜,以為要挾不世之功成為魯南王府的人上人,卻不知道自己一心奔往的,是條死路。

「我的信物咱們暫借她用幾天,到時候叫堯羽衛偷換,做個假冒的魯南王府令牌,讓她去千霞谷調軍去。」納蘭述笑得歡快,「大軍一動,我那魯南伯父,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攤手,微笑,向周桃離去方向,風度翩翩微微一躬:「哦。周小姐,祝你送死愉快。」

君珂默默仰望著他……讓人去死不難,讓人歡天喜地去找死就牛逼了,哦,從今天開始,納蘭小王爺還是不要得罪太狠得好。

「本來依你的辦法,遲早也能逼走她,可是周桃心太惡。」納蘭述神色忽冷,「竟然用這種下作的辦法試圖殺你,若再對她心軟,必將後患無窮,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君珂笑而不語,她也沒那麼聖母,一再放縱慾待置她於死的人,要不然她袖子裡,也不會滑出那玉來了。

說到底,落什麼下場,都源於自己種什麼惡因罷了。

「好了,不談別人了。」她擦擦手,再次對納蘭述伸出手,「很不好意思,之前曾欺騙了你,現在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君珂。」

納蘭述頭一低,又看見她雪白的手掌,頓時心情大好,笑道:「我是納蘭述,不過我想你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我不存在騙你,你卻騙得我好慘,所以君珂,咱們是不是該把那天情境重演一遍?」

君珂唰地縮回手,望天,「什麼情境?」

「我送你一個東西。」納蘭述取過一個金橘餅,用紙包了遞給她,充作「禮物」,隨即又自說自話去扒君珂的牛仔包,「你這回打算送我什麼呢?」

君珂攤手,任他找……吸取前車之鑑,創口貼荷包都已經順利轉移,沒壓力。

「這是什麼?」納蘭述並不埋頭在包裡翻,而是像箱中抽獎一樣閉著眼睛一摸,摸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嘿,還挺沉。」

君珂一看,嘆了口氣……郡王您手氣不好,不是摸著囧人的就是摸著不能用的。

納蘭述手裡的東西,鈦鋼外殼,金屬拉絲,螢幕晶亮,按鍵靈活,手指一推便無聲無息滑開,再一推又嚴絲合縫地合攏,背面印著一個圖案:被啃了一口的月亮。

這是研究所科技狂老劉的傑作……老劉的兒子為了搶蘋果手機和人鬥毆拘留十五天,老劉為此深恨蘋果,於是在自己研究的新型滑板觸屏手機背後打上了狗啃月亮的logo……你啃個蘋果有啥稀奇?老子啃的是月球!

這手機功能強大不遜於蘋果,而且老劉有感於兒子鬥毆被人砸了一板磚頭破血流的教訓,在手機外殼上下了死功夫,用的材料,據他吹噓……防彈的。

可惜這手機卻不是太陽能版,到了異世只能拿來砸人。

「這個啊……」君珂微笑,「這是人品監測機,你對著它說話,如果它答覆你,說明你是正人君子,如果它不睬你,說明你人品不行,如果有一天它爆了……」

「說明人品又好了?」

「說明你人品差到爆棚,呈現負值,它因此憤而自殺。」

納蘭述趴君珂對面,不說話,眼睛亮亮地盯著她,他的眼神在晨間淡金的陽光下呈現薄透清銳的色彩,像瑩潤在透明海水裡的黑珍珠,君珂覺得在這樣的眼睛注視下保持忽悠人的狀態實在有點難度,抿著唇向後靠了靠。

卻聽納蘭述咕噥道:「壞丫頭,讓你舒服一次。」抓起手機,對著那狗啃的月亮,正色道:「喂,人品……監吃機?你如果回答我,說明君珂是個好人,你如果不睬我,說明君珂人品不行,你如果有一天爆了……」

君珂等著那句憤而自殺,誰知納蘭述卻道:「說明君珂為我捨生忘死,不惜爆機。」

君珂噗地一笑,第一直覺就是反駁,然而眼一抬,看見納蘭述的神情,不禁一怔。

對面,納蘭述並沒有笑意,眼睛沉沉地盯著她,那眼光搜骨剔腸般,似要看進她心底去,隨即他緩緩道:「君珂,我母親對我說,你和沈夢沉在一起,沒有試圖救過我,但是我不信。」

君珂轉開眼光,只覺心底酸澀,半晌低低道:「你該相信你母親的。」

納蘭述仰起頭,下頜曲線堅定,像向天長鳴的神鳥,驚天一唳,鳳舞龍翔。

這靈動瀟灑的少年,只有在此刻,才透出骨子裡的傲氣和堅定,「我相信我的母親,但我不信皇家。」

君珂默然,納蘭述垂頭靜靜注視她,「君珂,你告訴我,是不是曾有一個人,為我捨生忘死,不惜生命?」

君珂垂下眼,去喝那冷了的粥,粥到嘴裡無滋味,像此刻複雜凌亂的心情。

她不想挾恩求報,她也曾發誓不和納蘭述提起當日王府那些事,然而此刻欲待否認卻也做不到,因為她聽出了納蘭述語氣裡的蒼涼。

「我出身皇家,玉堂金馬,從小到大,人人說我天之驕子,受盡人間一切美滿尊榮。」納蘭述果然也沒等她回答,自顧自輕輕道,「父王寵我,母妃愛我,我的護衛們忠誠於我。我相信我的父王會在我危險時出動大軍來救我;我相信我的母親會在我受難時用盡手段來護我;我相信我的護衛們會在生死時刻用自己的命來替我擋厄……但是這些,都不是因為我這個人,父王是因為王府嫡子不能出事,不能因此影響冀北王權承繼大局;母親是因為她的獨養兒子不能出事,否則所有人的性命都會遭到牽連;護衛們是因為他們的主人不能出事,否則堯羽衛存在的理由將被摧毀。父親因王權護我,母親因血脈護我,護衛因忠誠護我,卻一直沒有人,因為我這個人本身,愛我,護我。」

他的手越過桌面,輕輕撫向君珂臉龐,君珂動了動,想讓,卻最終安靜了下來。

「看這張臉。」納蘭述的眼光,牢牢鎖在了君珂不怎麼好看的臉上,君珂下意識地縮了縮,容貌改變後她一直有點在意別人直視她的臉,因為那些憐憫和厭棄會讓再堅強的人也有些承受不住,然而此刻納蘭述的目光溫軟如綢,輕輕拂面,眼神傳遞的憐惜和溫暖,令人錯覺那些不是凸凹不平的肌膚,而遍地開了葳蕤鮮花。

「這張臉,我記得原來的樣子,不算絕色,但是很細緻,很玲瓏,眉間有點開,因此顯得疏朗,鼻尖像玉珠,夜色中會發亮……」納蘭述手指輕輕地一一撫過,「然而現在,這裡中了毒,將肌膚擠漲、變色、凸凹不平,眼睛被擠小,玉珠反而變成大紅果,真不好看……哎你別急著黑臉……這張臉變化這麼大,以至於我擦肩不識,哪怕當時有個聲音暗示我,我依舊無法想到那竟然就是你……後來我想……這麼美到這麼醜,那張臉的主人,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哭過沒有?她摔過鏡子沒有?她第一眼看見這張臉崩潰了沒有?我知道有種藥,會讓人瞬間變成這樣,她在瞬間發現自己可怕的變化時,她做了什麼?而又是什麼樣的可怕的人和事,讓她遭受這樣的待遇?……」他的手指忽然往上移,在君珂水汽漸漸迷濛的睫毛上一觸,「告訴我,你也在為她吃過的苦,流淚嗎?」

君珂飛快地扭過頭,一滴微涼的液體在那一甩間濺出,納蘭述手指一接,淚水落在他指尖,他將指尖湊近唇邊,細細地抿了抿,點點頭。

「苦的。」他道,「君珂,我知道,很苦。」

「我還知道。」他手指下移,握住了君珂右手食指的第二個指節,那裡斷過兩次,被柳杏林接好,「這裡骨節看起來沒什麼,但是仔細看,還是能看見細微的突起,手指一摸更明顯,這裡曾經斷過,可能還斷了不止一次,是什麼樣的事導致斷骨?又是什麼樣的情形使同一處斷上兩次?一處未愈的傷口再次受傷,那個人,她痛不痛?而又是什麼原因,使她遭受了這些?」

手指繼續往下滑,他握住了君珂有些涼的指尖,「告訴我,如今,是不是曾有一個人,因為我,只是因為我,用命,來護我。」

室內有一刻的安靜,一刻之後,君珂揚起眼睫,微微嘆息,她的聲音細碎,心情也如睫毛上淡淡霧氣一般,溼潤,水汽氤氳。

「有一個人,她和朋友失散,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生存,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她就發覺自己被欺騙。」君珂微笑,翹起的唇角並無諷刺,「她救過那家主人的命,卻不能換來她自己的生存機會;她明明是一個路過的無辜的人,卻被迫喝著迷魂湯等著代人去死,她來到這裡,不曾有人給她幫助和關愛,遇見的只有欺騙、陷害、冷漠和自私,以至於她曾經憤懣地想,這世道如此醜惡,她是不是也該用一張冷漠醜惡的臉去面對。」

納蘭述靜靜地盯著君珂,握緊了她的手指。

「突然有一天,在她最危難的時刻,一個曾和她只有一面之緣,也談不上交情和恩情的人,為了她奔赴險境,為了她和家人決裂,為了她險些被害,那天珍珠河的河水很冷,但她的心,在來到大燕朝幾個月後,第一次覺得溫暖。」

「溫暖不僅僅是因為被救,還因為被救贖,她的信念和價值觀曾經險些被惡毒的世道摧毀,如果沒有那個人給出的那份溫暖,也許這個女孩子,她就會一日日冷漠下去,懷著憤懣和不滿,也去欺騙、陷害、爭奪、忘恩負義……最後變成她原先最討厭的那種人,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事。」

「因此。」君珂輕輕拍納蘭述的手背,「我相信,永遠會有人願意因為他這個人,拿命去護他,因為,他值得。」

室內一陣靜寂。

似乎聽得見微溼的睫毛上水汽漸漸幹去的聲音;聽得見十里外楓林落葉瀟灑離枝的聲音;聽得見百里之外,有人臨風登高,在深秋的碧藍蒼穹之下,忽然合十,閉目微笑,低語。

「世間有大智慧,因此有大光明。」

百里外的低語,響在曠野滌盪來去的風中,那人摸了摸不留重發的頭皮,對天意之高,露出神秘的微笑。

百里之外的客棧裡,納蘭述也在微笑,只將君珂的手握緊再握緊。

君珂卻突然說了句煞風景的話,「今天既然說到這些,周桃的事也解決了,我想……我們也該分道揚鑣了。」

「為什麼?」納蘭述挑起眉。

君珂抿唇,心想我可不能將和你孃的約定告訴你,看你這德行就像吵架離家出走,我再火上澆油我成啥了?正在猶豫,納蘭述卻突然站起,伸了個懶腰,「那成,你走吧,正好我也有事要辦。」

君珂怔了怔,回房收拾了包袱,帶著么雞便走,準備去那傳說中天降悶雷的三水縣看看,她讓紅硯留下來伺候納蘭述……王爺沒人伺候活得成嗎?

出客棧,僱了輛車出城,行不多遠,聽見後面有馬蹄聲響,直追而來,君珂掀開車簾看去,果然是納蘭郡王大爺。

「哎呀好巧,真是無意栽柳柳成蔭。」納蘭郡王大爺看見她,好像好久不見當真路上相逢,眉毛挑得高高,「君姑娘你怎麼在這裡?是要出城嗎?正好正好,我也出城。」

君珂又好氣又好笑……這傢伙明擺著是報復她來了,當初他也曾要她離開,結果被她耍了一道,如今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他來耍她。

她唰地甩下車簾,不理他,么雞從車窗裡探出狗頭,兩頰長長的狗毛迎風飛舞,么雞雙爪扒開,以泰坦尼克羅絲的船頭張臂經典姿態,向後面吃灰的納蘭王爺表示了由衷的優越感。

納蘭郡王不以為杵,一揮臂,扔出一塊香噴噴的東西,「接著!」

么雞狗頭一甩,接著一大塊汁水淋漓的牛肉,頓時狗心大悅,捧肉大啖,也不鄙視了,也不優越了,納蘭述馳近,摸它高貴的狗頭,也沒意見了。

「么雞,好久不見,你們要去哪裡啊?」君珂隔簾聽見納蘭述煞有介事地在問那頭饞狗。

「嗷唔。」么雞頭也不抬。

「哦,三水縣啊。」納蘭述自顧自翻譯完么雞的回答,「正好正好,我也要去哪裡。」

「車伕!」君珂忍無可忍,唰一下掀開車簾,「麻煩快點。」

車子速度加快,納蘭述也不追,停馬立在原地看車輪攜煙塵滾滾而去,喃喃數:「三……二……一!」

「啪!」

君珂馬車的右車輪的輪轂突然飛了出去,車子一歪,車輪滾出,車子頓時向一邊傾斜,早等著這一刻的納蘭述立即閃電般掠出,手一伸便頂住了歪斜的車身。

「嘿。」他探頭,挑眉,對歪倒在車裡的君珂展露下俯四十五度角明麗微笑,「君姑娘,車子怎麼倒了?真是太巧了,正好給我遇見,受傷沒有?需要我借馬給你騎嗎?」

君珂:「……」

兩個時辰後,換了輛馬車的君珂,在隔鄰的丁河縣驛站茶棚喝茶,忽然有人大步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挑眉,驚喜地道:「啊,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真是太巧了,君姑娘,又見到你了!正好正好,我也喝茶。」

君珂:「……」

半下午後,在丁河縣悅來客棧準備住宿的君珂,剛和小二要了一間房,忽有人快步而進,到她身側,挑眉,驚喜地道:「啊!有緣千里來相會,君姑娘,你也住店嗎?真是太巧了,正好正好,我也住店。」一邊伸手招小二,「小二!來間房,在這姑娘隔壁的就成!」

君珂:「……」

第二天早上,君珂在和帳房結賬,忽聽有腳步聲接近,君珂不等他走近,轉身,挑眉,「驚喜」。

「啊!納蘭兄,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識,你昨晚就住在我隔壁,今早居然還能遇見,真是太巧了,現在是不是正好正好要結賬?」

「不。」納蘭述答,君珂剛怔了怔,就聽他正色道,「我是來告訴你,我們一天居然遇見了四次,這真是千載難逢的緣分,是老天的意思,違天者不祥。所以君姑娘,雖然你十分不願意和我同路,但是我還是決定要跟你一起走,這是我的意思,你可以提出反對,不過我不予接納。」

說完他上前,將君珂往胳膊裡一夾,紅硯跟過來順手提了君珂包袱,么雞爪子一抬就換個方向到了紅硯身邊,一行人面不改色,坦然自如,出門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