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周桃立即撲了過去。

她跌跌撞撞撲進納蘭述懷裡,半轉身指著追出半步看見納蘭述立即停步的君珂,眼神驚惶,喘息連聲,高聳的胸脯在納蘭述身前顫啊顫,用某些最能令男人失魂的顫動頻率打了一套「我閨房夜入女賊要劫財劫色,我受了好大驚嚇,快來救救我。」的摩斯電碼。

君珂好生佩服周桃小姐的演技,不用說話也可以如此清晰地傳遞自己要表達的意思,演技不下於默片時代的卓別林,只不過一個是幽默劇,一個是苦情戲。

看見納蘭述她下意識摸了摸臉,忍不住便半轉了臉藏進了陰影……再堅強的女子,也不願意自己的醜模樣落入熟人之眼。

納蘭述還是來了,她想悄無聲息逼走周桃的計劃落空,當下應該怎麼辦?君珂無聲嘆息……她承諾過不和納蘭述在一起,她也不願意因為她導致成王妃母子決裂,皇家水深,她和納蘭述各自相救過對方,也算扯平,這輩子還是各自清靜的好。

她沉默,隱在暗影裡,並一把將么雞給塞到了床下。

么雞在床底下憂傷地望床板……特麼的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鑽過地道淹過水溝捱過電棒塞過床底世上有我這麼吊絲的狗麼。

紅硯被周桃抓住一撞險些受傷,此刻看見周桃竟然還不死心,嘴一撇,冷哼道:「公子您來得正好……」

身後突然一扯,紅硯愕然回頭,就看見君珂踩住了她裙子,對她搖頭。

丫頭立刻就不懂了,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能說?然而君珂眼神堅決,紅硯也只好低頭咬指甲,吶吶接上後半句,「有情況……」

「什麼情況?」納蘭述抱了周桃在懷,溫柔地撫著她的發,一邊安慰她道,「沒事,別怕,我在呢。」一邊問紅硯。

「有人……」紅硯看見周桃伏在納蘭述胸前那神情氣就不打一處來,又想開口,不想身後又是重重一扯,險些將她裙子扯落,紅硯又氣又急哎喲一聲,拎著裙腰向旁邊一閃,沒好氣地道,「有人發神經,公子你看著辦吧!」

死丫頭!君珂肚子裡暗罵一句,一邊訕訕笑,壓低聲音捏著嗓子道:「這位兄臺,我走錯了房間……呵呵走錯了房間……」

周桃大喜,心中驗證得到證實,有種天大幸運降臨的喜悅,她不敢逼迫君珂,以免她一怒之下改了主意說出真相,連忙收了眼淚,輕輕搖搖納蘭述的手示意自己沒事,又在納蘭述注視下向君珂一笑,神態寬容,以示「啊原來是誤會我不介意你可以出去了。」

君珂看見那個笑容,便長長地吸一口氣……鍛鍊下肺活量,以免隨隨便便炸了。

吸完氣她才努力恢復一個勉強的笑容,盯了周桃一眼,給床下么雞打了個「等下你自己偷偷出來」的暗號,轉身就走。

她低著頭,走得很快,眼看要和那兩人擦肩而過,周桃已經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納蘭述突然橫臂一攔。

「這位姑娘。」他面沉如水,盯著君珂,「你趁夜進入他人房間,當真只是走錯路?看你年紀也不算小了,當真自己房間都會認錯?」

君珂愕然抬頭看他,納蘭述毫無笑意,眼神認真,君珂吸吸鼻子,垂下頭,啞聲道:「我夜半睡得糊塗走錯了……」

「就算你走錯了。」納蘭述一步不讓咄咄逼人,一副要為周桃尋個公道的樣子,「你驚嚇到了我的朋友,連句道歉都沒有,就打算這麼輕輕揭過嗎?」

君珂再次霍然抬頭,頭抬到一半迅速又低下,一瞬間臉色發青,周桃看著她臉色,心中不安,拉了拉納蘭述袖子,勉強笑著示意「小事,別和她計較」,納蘭述卻輕輕拉開她的手,溫柔而堅決地道,「不行,嚇著你怎麼會是小事?這做人的道理,好歹要和這人辯明白。」

周桃心中發急無可奈何,君珂低下的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硬硬地梗在那裡,像一方雪白的花崗岩,室內湧動著怪異而壓抑的氣氛,黑暗裡不知道誰屏住了呼吸。

好半晌,才聽見悶悶的聲音,似乎還帶著點磨牙的動靜,從那僵硬低垂的腦袋下傳出來,「對不住……」

周桃無聲地舒出一口長氣,納蘭述眼底光芒一閃,君珂垂著頭,在袖子裡捏緊了手指,掌心不知何時已經全是汗水,手指捏上去滑滑的,像這一刻潮涼而又鬱怒的心情。

君珂咬牙說完那句道歉,抬腳就走,剛走出門口,聽見身後納蘭述冷冷道:「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嗎?」

尼瑪!

你有完沒完!

君珂幾次三番低下的腦袋又昂了起來,眼神勃然,一句話就要衝口而出,然而突然看見不遠處誰家屋簷下飄著的醫館招牌。

柳杏林。

連同這個名字,那夜令人心底發寒的「兩種謝禮」也閃入腦海,她君珂孤身一人無所畏懼,然而柳杏林還有那被成王妃輕輕巧巧說出來的「一百零九」家人。

縱然不稀罕柳家人的性命,柳杏林一人的性命也足可令她冷靜,並恆久忍耐。

君珂緊了緊腮幫,捏了捏手指,死死抿唇,以免自己一個忍不住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頭也不回,一步踏出。

身後納蘭述突然道:「什麼人!」然後一個閃身便越過她奔了出去,好像看見前方黑暗裡有敵一樣,瞬間掠過樓梯直奔樓下。

站在走廊上的君珂還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看他奔下去了,此刻她心情悲憤壓抑,思緒混亂,又因為納蘭述莫名其妙的舉動,愣在那裡,忽覺身後腳步聲響,似乎有人大力衝過來,心中一驚大叫不好便要閃身躲開,然而已經遲了,後背被人猛力一推,身子一傾,頓時從高高的二樓跌落。

風聲大響,光影迷亂,剎那間來不及有任何念頭,君珂一聲低叫:「納蘭!」

「砰。」

後背撞上了什麼東西,卻不是想象中堅硬的青石地面,溫暖柔軟,帶著熟悉香氣,隨即聽見哎喲輕笑一聲,有人自她身後張開雙臂,大力緊緊抱住了她。

笑道:「可算找著了你!」

君珂第一反應心中一暖。

隨即就是大怒。

敢情他一直是在詐她!

想著剛才的掙扎為難悲憤壓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橫肘就是一個肘拳,「納蘭述你夠狠!」

身後納蘭述低低哎喲一聲,依舊帶笑,不痛不癢,君珂嘆口氣,無可奈何地道:「成了成了,你厲害,放開我。」

「我厲害?厲害的是你吧?」納蘭述並沒有放開她,反正抱得更緊了些,仰頭吁了口長氣,「數次見我都不認我,今晚我逼你成這樣,你居然也能一句不說,看著我找你找白了頭髮你就沒一點良心不安麼?真是最狠婦人心哪。」

我要沒這忍勁兒當初冀北王府裡早化白骨了,君珂肚子裡腹誹一句,抬頭拉拉他飄落的長髮,笑道:「我找找,白髮在哪呢?」

納蘭述謊言被當面拆穿,面不改色,笑道:「喏,我都一根根拔下來,收起來,等著找到你給你看,不過轉頭想回來,又怕你見了難免捧著哭,我受不了女人眼淚,想想還是饒了你算了。」

君珂撲哧一笑,搖搖頭,實在覺得和這外表尊貴骨子不羈的傢伙鬥嘴不是什麼聰明事,納蘭述卻又突然收了笑意,抬手穿過她腋下,緩緩摸上她的臉,沉聲道:「你還沒告訴我……這臉是怎麼回事?」

君珂心跳了跳,隨即笑道:「被毒蜂子蜇了,快好了。」

「是嗎……」納蘭述聲音拖得長長,突然將她一抱,整個人抱起,君珂正要掙扎,納蘭述在她耳邊低低道:「未婚妻,安靜些,咱們先做個好戲。」

他將君珂抱進了樓下陰影裡,奔進房內一陣翻找,抓了瓶昂貴的葡萄酒出來,這是他前日高價和一個西胡商人買的,本想和周桃一起喝,後來便擱下了,此刻抓在手裡,捨不得地搖了搖頭,最終只是小心地澆了一點在地上,殷紅的酒液漫開,月色下看來似血。

「來來……」他附耳在君珂耳邊說了幾句,君珂露出古怪的表情……不要吧,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太狠了吧。

「耍人者人恆耍之。」納蘭述正色道,「耍了我的人,怎能不付出點小小代價?」

這是小小代價?再說你當真被耍過麼?君珂翻翻白眼,想不理他的話,納蘭述已經一把將她按在了地上,手壓在唇上,笑道:「噓……」

他按在唇上手指修長,襯得唇線柔軟微紅,月色下眼眸黑白分明,清透光華,那樣的眼色看得君珂心中一軟,不由自主就不動了。

納蘭述三步兩步奔上樓,正迎上週桃,周桃剛才發狠將君珂從樓上推下,她畢竟也是頭一次幹這種殺人的事,按著砰砰亂跳的胸口背靠著門定了好一會神,才想起來要去看看君珂死活,剛剛抬腳,么雞從床底下鑽了出來,奔著她咽喉就咬。

周桃一聲尖叫返身就逃,正撞在納蘭述懷裡,納蘭述一抬手將她拉住,手一伸,輕輕巧巧拎住了兇猛撲過來的么雞。

么雞後頸皮被捏住,猶自轉頭張嘴要咬,納蘭述飛快地把么雞轉了個個兒,驚喜地道:「啊!么雞!」

手指在么雞眼前一豎,「么雞!是我啊!」

么雞眼珠子唰地向下一逗,納蘭述手指連晃,「是我啊是我啊。」

么雞的鬥雞眼連轉三圈,暈了……

納蘭述將暈雞往地下一放,歡喜地道:「么雞沒死,自己找回來了,小桃,難怪你歡喜成這樣。」

周桃按著心口,怔怔地看著納蘭述,有點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態……似乎,竟然,被自己矇混過關了?

那女人呢?

「剛才我看見前面有黑影掠過,還以為是刺客,追了出去,等我回來時,卻看見那個闖你房間的女人跌在樓下地上。」納蘭述拉周桃下樓,又對聽見聲響探出頭來的人們揮揮手,「沒事,沒事,家務事,各位繼續睡。」

周桃心中一跳,指了指欄杆,比劃了一下,示意君珂是因為被納蘭述突然衝出去給驚著,導致自己不小心跌下欄杆的。

「她撞得有點呆呆的,你來看看。」納蘭述不由分說,將周桃帶著樓下,君珂正「呆呆地」坐在「血泊」裡。

聽見納蘭述這句,一邊肚子裡無可奈何地罵這人頑皮一邊揚頭對兩人露出「呆呆的」笑容。

「你是誰?怎麼跌下來了?」納蘭述蹲在君珂面前,裝模作樣問君珂,背對著周桃,對她擠眼睛。

君珂很想伸手去揪這傢伙亂飛的長長眼睫毛,然而看他那般狡猾的笑容,也起了頑皮心,直愣愣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納蘭述大樂,覺得這丫頭就是好呀就是好,合作度超高,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臉,然而手一觸卻是凸凹不平的肌膚,隨即君珂微微一躲。

這一躲像根刺,刺得納蘭述手頓了頓,刺得心尖某處,痛了痛。

他自然知道君珂不是嫌棄他,而是嫌棄她自己,唯因這樣的嫌棄,更令他心頭髮堵,他記憶裡的她,自信、自如、博大、謙和底擁有鋼骨錚錚的驕傲,就像那夜牆頭撲下,他說抱緊我,她便能給他一個坦然而不涉曖昧的擁抱。

然而竟有人,近乎絕情地,試圖抹殺掉這份寶貴的驕傲。

納蘭述盯著那張面目全非的臉,眼底升騰起難抑的怒氣,青春少女,愛惜容貌重於生命,誰這般無恥冷心,傷她至深?

陰鷙冷怒的神情一閃而過,隨即他放下手,再轉頭時已經換了一臉笑容,「小桃,麻煩大了,這姑娘當真摜傻了。」

周桃聽見這句原本慶幸,不敢相信自己真有如此好運,眼睫一抬,正遇上納蘭述的笑容,明明那是笑,不知怎的她突然打了個寒戰,然而定睛再看時,納蘭述還是那般明麗清越的笑,沒有任何異常。

周桃怔在那裡,心裡混混沌沌,自負聰明伶俐,也被當前奇妙的發展局勢和不知是好運還是歹運的情形給搞得不知所措,納蘭述卻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轉頭無奈地對周桃咬耳朵,「怎麼辦?這姑娘傻了,還是在你房間那裡落下撞傻的,你看店家都過來看了,這人多眼雜的,萬一被人報知官府,你我要吃官司的呀。」

周桃心想你不是堂堂睿郡王嗎?就算這裡不是冀北,你橫著走也無妨啊,哪裡需要懼怕什麼官府?奈何卻不敢開口,只得僵硬地笑,示意,「放她走吧?」

「哪能呢,人家問起來怎麼說?」納蘭述笑著搖頭,對聞聲趕來的店家道,「各位莫驚,這是我們剛買的一個丫頭,剛才不小心失足跌了一跤,沒事,沒事。」

店家也不希望有事,樂得聽見這樣的解釋,打著哈哈退去,周桃心中大急……怎麼把這女人給留下了!這可怎麼得了?

「姑娘,姑娘。」納蘭述蹲在君珂身前,「你撞傻了嗎?不至於吧?我來考考你。」說著伸出左手三指,又伸出右手兩指,問君珂,「這是幾?」

是一個大巴掌!你欠的!

君珂瞪他一眼,伸出兩根手指。

你個二貨!

納蘭述可不懂這精妙現代隱語,見君珂配合不禁心神舒爽,憂心忡忡回頭對周桃道:「這人雖有錯,但是因為我們落到這地步卻也令人不忍,如今無人識得她,我看不如就先帶著,等找了大夫給她看了,清醒了再說吧。」

周桃大急,正在想法子拒絕,納蘭述執起她的手,深情款款地望進她眼底,溫柔地道:「我不能平添了你的罪業,得為你積福。」

他眼光流曼像春日裡簇簇桃花,芬芳在每寸邂逅的眼眸裡,周桃被他那樣的眼光一罩,眼神發暈心跳加急,不知不覺點了頭。

君珂坐在地下,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了看周桃……菇涼,你的噩夢開始了……

再用鄙視的眼神看了看納蘭述……我錯了,演技派哪裡輪得上週桃?明明就是你個大忽悠!

周桃開始了水深火熱的日子。

首先現在的生存狀態不可避免地讓她不安……君珂的存在就像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便砰一聲,炸開來堵住她的去路,到時候怎麼辦?

其次是君傻子本身就像個炸彈,在她和納蘭述的生活裡不斷製造對她單方面不利的事端,比如……

「芝麻醬麵條,挺香,丫頭,給小姐也來一碗。」一大早,納蘭述便對著早餐露出心情愉悅的微笑,並毫不客氣地使喚新來的「傻丫頭」。

周桃眼底放出驚駭的光,下意識要拒絕,嘴唇動了動卻無法開口,對面,納蘭述溫柔甜蜜地向她微笑,「嗯?不喜歡?」

周桃趕緊搖頭,「傻丫頭」君珂慢吞吞走過來,紅硯立即微笑著讓了開去,君珂慢吞吞裝麵條,倒芝麻醬,拌勻,端到周桃面前,一切動作雖然笨拙了一點,但是毫無差錯。表情也依舊那麼木訥痴傻。

周桃剛鬆口氣。

君珂手一抬。

「嘩啦。」

她把滿滿一碗芝麻醬麵條,直統統地倒在了周桃頭上。

「小姐,吃麵條。」她對著周桃頭上的麵條彎彎腰,神情恭謹。

周桃:「……」

「混賬!連個麵條都裝不好!」納蘭述一拍桌子,「還不快快滾下去,杵著叫人心煩!」

紅硯丫頭立即拉著傻丫頭下去,兩人進廚房,各自裝一碗熱騰騰芝麻醬麵條,添點高湯,配點韭花,夾個火燒,切盤臘腸。

麵條周桃,一口沒吃上,含淚回房洗頭……

再比如。

「這件百蝶穿花妝錦裙一看就很適合你,我給你買了下來。」納蘭述興沖沖地拿了件裙子來找周桃,「看,多襯你的膚色。」

女人看見漂亮衣服總是喜歡的,周桃趕緊接過,笑靨如花。

「穿上試試?」納蘭述端著下巴端詳,「嗯,配墮鳳髻,還有上次買的南珠首飾我看就很好。」

周桃更是喜歡,也不想拂逆他的心意,趕緊拿了衣服進屋換,屋外納蘭述似乎很急,聲聲催,「好了沒?好了沒?換上我帶你去看花市。」

周桃便有些手忙腳亂,她本就養尊處優被服侍慣了,最近提防紅硯君珂,不敢要她們侍候,很多事便顯得笨拙,給納蘭述催得心急,一時忘記忌諱,隨口吩咐道:「紅硯趕緊給我把梳妝檯子下第三格盒子裡裝的南珠耳環遞給我!」

一雙手靜靜遞了個東西過來,周桃一手挽髻一手去接,頭一抬,銅鏡裡赫然便是君珂那張消腫消了一半的臉,用一種似乎平淡又似乎譏嘲的目光,緊緊盯著她。

周桃一驚,手一顫,接過的東西無意識地往耳上一湊。

「咔。」

極細微的聲響,周桃卻瞬間一聲痛呼,手一摸,耳垂上鮮血直流,一個利齒樣的東西緊緊咬合在耳垂上,痛得鑽心,正是她曾經吃過虧的小精鋼夾子,周桃不敢扯,一手捂著鮮血直流的耳朵,霍然轉身盯著君珂,君珂目光呆滯,將掌心一個南珠耳環,無辜地撥了撥。

「小姐,你拿錯了。」

周桃:「……」

如此三番,周桃也不是笨人,自然覺得不對勁,她懷疑納蘭述,但納蘭述溫柔呵護無可挑剔,周桃覺得,如果他知道真相,何必還對她這麼上心?應該就是君珂裝傻有心要整她,惡從心起,便尋思著要殺了這丫頭。

只是她現在等於四面楚歌,紅硯君珂一左一右住在她隔壁,到哪都盯著,納蘭述深情款款,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裡,一刻不肯離開視線,她想買砒霜,去不了,她想買刀劍,去不了,她想假裝遊湖再推君珂一次,還是去不了。

再三思量,周桃覺得,也只有鋌而走險了。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了定湖城,一路向燕京進發。納蘭述君珂現在依舊直往燕京方向,是因為剛剛聽說三水縣有奇聞,什麼夜來雷聲如鼓重擊大地,之後某地寸草不生什麼的,君珂就想倒像什麼天降隕石的現象,那麼會不會天上又降隕石又掉下人來呢?會不會掉下什麼景橫波太史闌文臻來呢?自然要第一時間趕去看個究竟,當然,周桃是不知道這些的,按照納蘭述的說法,去燕京只是因為,要給她「治毒傷」。

這一晚投宿的這家客棧,居住了好一批年青男子,個個神完氣足,步態矯健,聽店家口氣,這是上京趕武舉的考生,燕京三年一度的武舉開考在即,這些人都來自各大武學世家。

周桃聽見這個訊息,摸摸自己多穿了幾個洞的耳垂,陰冷地笑了下。

當晚那批武舉考生相約了出去喝酒,喝到醉醺醺各自回房,其中有位鬧了肚子,在茅廁裡蹲了半天才徹底解放,出茅坑時,有點頭重腳輕步履踉蹌,突然一陣風來,吹起一件東西,柔柔地覆在了他的臉上。

那人大驚,趕緊伸手扯下,卻見是一方粉紅繡帕,繡交頸鴛鴦,繡工精緻細膩,鴛鴦羽翼分明,月光微風下輕輕拂動,幽香暗送,聞得人心也一陣陣盪漾。

武舉愕然抓著香帕,無意中一抬頭,便見前方小樓半捲簾櫳,月光堆了滿軒似雪,有人香鬢宛宛,笑靨深深,正將他凝望。

小軒窗,晚來風,誰家伊人倚雕櫳。

月色下那女子風鬟霧鬢,眼波朦朧,七分顏色也添了十分。

那少年幾疑夜入蓬萊,邂逅雲間神女,又或者誤走了幽靜山野,和那媚色野狐有了一段孽緣,一時舉著繡帕,發痴了。

那少女卻突然紅了臉,抿唇一笑,伸指對他一指,做了個「還我。」的口型。

少年心中一蕩,起了挑逗之心,有心賣弄武藝,腳尖輕點,竟然踏著那樓前玉蘭花樹飛上,將那繡帕掛在了樹梢,離那少女有一臂距離。

隨即跳下樹來,笑吟吟做了個「去拿啊」的手勢。

那少女含羞帶嗔看他一眼,頓時這少年又魂飛了三分,正想著不要為難美人,少女卻似有幾分倔強,當真自己爬上窗臺,去夠那帕子。

她微微踮著腳,一手提著裙襬,一手去夠手帕,踮起的腳踝小巧精緻,崩出緊而流暢的弧線,月色下看來一截白玉瓶似的。

少年屏住呼吸,眼睛也不敢稍眨,眼看那少女顫巍巍地要夠著手帕,突然身子一傾,重心不穩,竟自樓端翻滾掉落。

少年大驚,衝上去便接,好在他一直站在樓下,反應又快,只覺得手上一重,香風沁鼻,那少女嚶嚀一聲,已經落在了他的臂彎。

少年拎起的心落地,軟玉溫香抱在手,神魂也飄了不知著落,好半晌才想起唐突佳人,正要詢問人家名字來歷送回宿處,不想頭一低,發現少女已經暈了過去。

月光斜斜照過來,照著桃花人面,黑而纖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盈盈淚滴。

少年心中一蕩,某處一硬,掌心一熱,膽子一肥。

……後半夜的時候,某間房內傳來細碎的低吟,像無數爬行在夜色脈絡上的螞蟻,在幽微處將沉潛的陰謀搔動。

忽然又有了低低的哭聲,埋在人的懷裡,不吵鬧,卻令人疼憐,聽見這哭聲的人,自然要噓寒問暖地詢問,於是就有了午夜的哭訴,堪憐的身世,被欺壓的弱女,悲催的人生。

在那個周小姐獻身上演的苦情故事裡,君珂扮演了醜陋的大房嫡出姐姐,搶佔了妹妹的未婚夫,還想逼死妹妹,狠毒地在漫長的時間裡,不斷用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迫,來試圖要了脆弱溫柔善良可憐的妹妹的命。

當然,還要展示點傷疤,好讓這故事更加可信並惹人疼憐的,於是不僅是耳垂,便連踝上、頸項、胸前、幾百年前一滴熱油的小傷也找出來一一展示,恰好都是私密部位,傷疤未必找得著,眼福倒是給人一飽,正好換一回輕憐密愛,溫柔撫摸,再戰三百遭。

再戰三百遭之後,人都睡了,自然不能不管枕邊人眼淚漣漣的苦情史,少年義憤填膺,百般許願,定要那惡毒的嫡女姐姐亂刀分屍,不得超生,聽得苦情妹妹又是淚飛頓作傾盆雨,再戰三百遭。

半夜大戰,周姑娘纖纖欲折,少年精神昂揚,打算將苦情女送回去,便趁熱打鐵,持刀去殺那個惡毒姐姐。

這家客棧的上房也是連棟的二層小樓,對開軒窗,那武考生將周桃送回二樓第三間她的臥房,周桃指指隔壁,悄聲示意:「那裡面睡了我姐姐和她的丫頭,別認錯了,圓臉的是丫頭,醜的是我姐姐。」

武考生點頭表示會意,持刀出門就準備去隔壁,剛帶上週桃的房門,忽然眼前白影一閃,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腳下一竄而過,速度快得肉眼難追,武考生竟然被絆了個踉蹌摔倒在地,隨即覺得什麼東西從頭頂上一溜煙踩過,叼起了他的短刀,他剛來得及抬起頭,那白影已經銜著他的刀速度逃走,武考生只來得及看見那東西飄揚的尾巴,泛著銀光的淡藍色,像無數層冰雪堆積泛出的色澤,無法形容的淡與美。

武考生怔在那裡,自己都覺得像是遭遇一場幻夢,世上哪有這樣的顏色?世上哪有這樣的速度?狐狸不如這迅捷,獵豹不如這輕靈,這是什麼動物?

眼看武器將被偷走,武考生來不及再思考,爬起來就去追刀,一直追出了客棧,他的身影剛剛下樓,納蘭述的後窗開了。

他悠然探頭看看天色,不急不忙翻身出窗,手掌輕輕在牆面一按,便橫空挪移出丈許,夜色裡蜻蜓一般飛越過牆面,直達周桃後窗外,悄無聲息開了窗,輕輕落地。

周桃大戰六百回合,十分疲憊,只是想等得手的訊息,撐著不敢熟睡,一陣朦朧中聽到響動,喜道:「得手了麼……」話還沒說完,眼前一黑,已經被人點了穴道。

納蘭述的手從她的睡穴上收回來,注視她半晌,搖頭冷笑一聲,隨即像拎垃圾一樣拎起她往門外走。

隔壁的門開了,君珂神色古怪地出門來,還不忘抱著她自己的枕頭。

她對納蘭述拎在手裡的周桃看了看,問:「要她性命?」

納蘭述摸著下巴,微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她如今什麼結果,就看她之前如何種因,與你我無干的。」

君珂瞅了他一眼,月光浮沉雲影如波,那人笑意靈光四射,忽然覺得這隻似乎也像個狐狸。

她笑笑,進了周桃房間,而納蘭述自然把周桃換進了她們房間,先是用被子嚴嚴實實將她蓋住,後來想了想,又掀開被角,露出周桃半邊臉龐。

「看你運氣。運氣好你就這麼死了,運氣不好……」納蘭述微笑,「你就會明白,殺人才是最簡單最不好玩的事,真正的教訓比這要痛苦得多,總要你明白,耍天耍地,耍不得納蘭述。」

隨即他在被褥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嫌棄地擦去周桃那些脂粉氣味,施施然回房,睡覺。

過了會兒,武考生拖著疲憊的腳步回來,他沒能追到自己的刀,一開始還隱約見個影子,後來便連么雞尾巴毛也摸不著了,他悻悻回到客棧,開始覺得今晚的各種豔遇奇遇透著詭異,但還是覺得好歹得有個交代,沒了刀,手一樣可以殺人,於是再次直奔君珂紅硯的房間。

不費什麼事弄開房門,武考生躡足走入,房間後窗窗戶半掩,月光薄薄如霜雪,被褥裡露出長長黑髮,顯示睡著的是女子。

武考生伸出手,心虛地沒看被頭露出的半張臉,月色下手指如鋼鉤,緊緊勒住了那個纖細的脖子。

周桃被點了睡穴,睡夢中依舊能感覺到窒息,下意識地拼命掙扎,咽喉裡發出格格的聲音,武考生第一次殺人,又殺的是與自己無仇的人,多少有些心虛,周桃一掙扎,他的手指下意識一鬆,頭一低再看,月光照亮半邊慘白的臉,赫然是周桃!

武考生髮出一聲驚呼,立即鬆手,一退丈遠。

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