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願賭服輸 莊羽 第1頁,共2頁

十七,

最初與網路的接觸是在鄭偉與木子共同的那個小家裡面。木子用一個很空靈的網名「貓眼兒」去到一個聊天室裡跟許多許多不知名字的人聊各種各樣深刻和膚淺的話題,談工作,談情感,談許多許多二十二世紀裡不著邊兒的話題。

鄭偉就在旁邊看著,想象著電話線連線著的那些遙遠的人們是擁有著怎樣的生活。

後來,鄭偉與木子分開了,那些日子裡鄭偉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她,想知道她的情況。於是跑到那個聊天室裡去找她。

鄭偉其實只是在找那個叫「貓眼兒」的網名,他知道那個網名兒的後面就躲藏著木子。

總是失望,因為等待的滋味顯得漫長又令人心焦。

總是等不到那個叫「貓眼兒」的名字出現,鄭偉在居喪之餘想到,也許她換了一個別的名字,聊天室裡換一個新的名字就如同女人換另外一件漂亮的衣服那麼隨便也合乎情理。

鄭偉上線總是在午夜到凌晨四點左右的時刻裡,他最初的網名是一首歌的名字「我想我是海」。

鄭偉是在偶然的一個時刻裡聽到那個憂傷的歌。

「……我的心像軟的沙灘,留著步履凌亂,過往有些悲歡,已經去而不返…………我想我是海,寧靜的大海不是誰都明白,潮起的期待潮落的無奈眉頭就皺了起來,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隨風輕輕搖擺,情懷被敲開一顆小石塊都可以讓我澎湃………………」

聽著歌的時候,鄭偉剛從北京離開,他常常在潮長潮落的時分,站在窗戶前,面對著前面的大海,想許多他同木子一起走過那些精彩的日子,鄭偉剛一聽這歌的時候,就覺得那是對他所有的心緒的詮釋。

鄭偉喜歡這歌,像是在說他的心緒。於是她起了這個網名「我想我是海」,鄭偉是在這裡認識的陳可。

認識陳可的時候,鄭偉已經換了另外一個更合適的他的心情的網名「至少還有你」。這是木子和他都最喜歡的一首歌的名字。

陳可的網名似乎是緣於一篇散文裡描述過的一個故事,鄭偉記得似乎是在哪裡看過,大概是說魚和水的一段對話。

魚說:「你看不到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裡。」

水說:「我能感覺到你哭了,因為你在我心裡。」

而陳可的網名就叫做「魚說魚的眼淚在水裡」。鄭偉剛在聊天室裡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讓他想到了木子,想到了「曾經滄海難為水」,就想到了木子,木子就是他經歷過的那個滄海。

鄭偉初次見多著個名字的時候,心裡有重酸酸的感觸,說不清楚。想象著一條魚在水中哭泣的那些眼淚,一定很模糊,如同他一直努力卻一直看不清楚的那張臉。

鄭偉清楚,那是木子的臉,但總是不清晰,那根絕就像是魚流在水裡的眼淚,很形象。

於是鄭偉注意到陳可,並且開始跟她交流。當然,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魚說魚的眼淚在水裡」的那個人真實的名字叫陳可,他想到過木子,聊天室裡任何一個名字的後面都可能躲藏著木子。

知道她的名字叫陳可以後,鄭偉猜測著她應該是剛剛技術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正處於極度的哀傷與絕望之中,她一定是感到孤獨並且變得極端的脆弱,就想鄭偉當初剛剛離開北京,與木子分開時候的心情一樣的。

陳可用所有惡毒的語言刺痛所有試圖與他進行交談的網友,並且從中獲得快樂,她樂此不疲,在這個聊天室裡面肆無忌憚,隨意地漫罵也隨心所欲地宣洩所有的哀傷和柔情。

而那時候的鄭偉,雖然也需要宣洩,更多的時候他更像一隻憨厚的過冬的鳥,靜靜地看著這裡的人們。既然木子不在用那個「貓眼兒」的網名登入,那麼她一定用了一個別的什麼名字,不然的話,她會在哪裡呢。鄭偉覺得自己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與木子的再一次邂逅。

鄭偉在極其短暫的時間之內似乎很透徹地明白了陳可的哀傷,他有時對著那個名字感覺著她的絕望的愛情,忽然很害怕木子也會像他那麼悲哀,那是鄭偉所不願意看到的。

鄭偉試圖的交談總是被陳可所拒絕,而真正拉近了鄭偉與她之間的距離是在鄭偉換了那個新的網名「至少還有你」之後。

在一個午夜裡,鄭偉聽一首很舊的歌,就是他叫的那個名字「至少還有你」,林藝蓮唱出的一首具有悽美旋律的愛情的歌,鄭偉總記得木子是如何喜歡這歌,她每次聽這歌的時候神情都極其專注,亦或是木子那時候最大的一個希望,是對鄭偉的希望。

鄭偉每次聽這個歌,「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有時候忽然就會覺得這歌詞裡唱的似乎是從前木子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鄭偉總是在點滴地清潔裡尋找回從前的那些影子,「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這裡就是生命的奇蹟,就算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就是不願意失去你的訊息……」沒錯,分明是木子以前說起過的那些語言,是她最喜歡聽的歌。

鄭偉改變了他的網名叫至少還有你以後,鄭偉肯定,如果真的木子來到這個聊天室裡的時候,她不會對這個名字無動於衷的,這歌裡曾經記錄了木子從前時候對鄭偉的情愫,鄭偉要用這個名字在這裡等著木子。

剛剛登入,鄭偉靜靜地坐在電腦前,看著紛雜的電腦螢幕。

有時候,鄭偉想象在網路上飄蕩的人們,不知是否都如他一樣,帶著哀傷的對愛的記憶,也是否都如他一樣,來等待一個愛過的人,等待一個位置的等待的結局。

漸漸地,鄭偉看待網路,似乎看得清楚也透徹了,每個名字後面都銀鯧著一個寂寞的靈魂,也許還有千瘡百孔的心吧,就如同他自己一樣,帶著希望來等待一些什麼。人們在空靈的一個空間裡面吶喊,痛哭,說海誓山盟海枯石爛不負責任的情話,鄭偉靜靜地看著。

在這個愛情與謊言一樣無處不在的社會空間裡面,愛情甚至蔓延到了網路,男人女人在這裡排解孤獨,找尋情人,搜尋著新的愛情。

鄭偉不相信也並不期待,如果一定襖說出他來這裡要找尋些什麼東西的話,鄭偉也許是在找尋感覺,一種被一個女人愛著,也愛著一個女人的感覺,但卻不是找一個新的愛人,那種愛與被愛的感覺也許可以重複,然而感覺當中的主人公卻是唯一的。

叫鄭偉感到意外的是,他換了那個叫做「至少還有你」的名字登入之後,一度瘋狂漫罵宣洩著的那條魚立刻安靜下來,對著名字後面隱藏著的鄭偉唱出那首歌:「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直到感覺你的皺紋有了歲月的痕跡……」

那一刻,鄭偉的心裡一陣狂熱的欣喜,他覺得這個會是木子,之後,鄭偉有一點怕,他又很怕這個人就是木子,他害怕看到木子如此的一種傷懷,那些詛咒和對愛情的失望令鄭偉心驚,那會令鄭偉痛恨他自己,鄭偉跟她交流,也同樣對著她唱歌,等到歌詞完全被兩個人打在電腦的螢幕上的時候,對方通過鍵盤將三個字送到鄭偉的螢幕上「我哭了。」

一瞬間,鄭偉彷彿又回到那個他總也看不清楚的狀態當中,而這次,卻似乎是淚水覆蓋了那張臉,叫鄭偉看不清楚她的樣子,鄭偉是很努力地試圖擦乾那些臉上的淚水,他總是發現自己不能夠,每當他感覺自己的手距離那張臉近一些的時候,那張面孔似乎就離他的手更遠一些,永遠只是在咫尺的距離,永遠不觸控不到那臉龐,鄭偉覺得自己很累,很疲憊,一招莫展。

因為隔離著遙遠的時空,他們只是在一個虛幻的空間當中。

鄭偉給了陳可許多的安慰,聽她講關於她自己的故事,鄭偉的一顆一直狂跳的心逐漸的安靜了下來,他在聽了陳可的故事以後,肯定了那不是木子,似乎也是在那一天,鄭偉知道了「魚說魚的眼淚在水裡」真正的名字是叫做陳可,是個記者。

鄭偉在心裡鬆了口氣,還好不是木子,還好木子沒有如此的傷心,繼而,又感受陳可的那些傷懷,像是在重溫他自己走過的那些剛剛結束愛情的日子,充滿枯澀的溫存。

不管是在真實或者是在虛幻的空間裡面,每一個角落都有不幸的感傷的人的存在,而情緒處於低落當中的那些人們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同情,是另外一個與他經歷相似的情緒同樣失落的同伴,鄭偉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同伴,就是陳可,相對來說,陳可亦找到一個叫做鄭偉的同伴。

鄭偉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相遇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機緣,並不是每個你想遇到的什麼人都能在你的生命當中出現,就如同出現在你生活擋橫總的那些人們也不一定都是你樂意遇見的期待當中的美好的人們。

和陳可在聊天室裡聊天,鄭偉獲得了難得的寧靜,不在陷入那些雙方突然之間終止了愛情,等待談判的尷尬境況裡。、

感謝陳可,有時候鄭偉去北京開會或者比賽的時候,時常萌生出去看望陳可的衝動,然而總是不巧,被一次次地錯過。

鄭偉依然還是喜歡把自己的身體還有倍受折磨的大腦一齊躑躕到黑夜裡頭,他的對某個人幾乎已經死掉了的愛情也總是從黑夜降臨的那一刻開始閃現。剛開始的時候,只是一個光亮,隨著夜的深入蔓延開來,於是鄭偉的世界一片沸騰。

鄭偉總是在這種境況之下忽然明白,原來這種愛從來也沒有消逝過,接踵而來的即是一片空。是很絕望的那種空。也彷彿是熊熊的烈火燃過之後的草原,那些黑乎乎的殘跡,都是燃燒之後的泥土和沉寂的石頭,是那重生命中悲涼,心灰意冷似的空。

這種空洞有時代替失眠來折磨鄭偉,有時做了失眠的同夥,他們一起摧殘鄭偉的精神世界,鄭偉對它們感到深惡痛絕。

而陳可,這條在網路虛幻的時空裡把眼淚拋棄在水裡的聰明的魚,因為她有著與鄭偉同樣空空的感受,她於是更加了解鄭偉的感受。

長久以來,鄭偉在找尋的不是一個舒簡那樣深愛他的一個女人或是那份心甘情願的付出,鄭偉就是需要一個感同身受的夥伴,他在遇到陳可之後的感覺,他與陳可就如同寂寞空曠的荒野當中兩匹孤獨的小野狼,每個午夜都無奈的發出悲涼的嚎叫。

他們互相傾訴心聲,互相講述不同的感情的故事,然後一起分享撕裂一個即將癒合的傷口過後帶來的更深刻的疼痛之後的快感。

又一個沉靜的午夜裡,陳可在螢幕上行行的打出《至少還有你》的歌詞,打完了一遍又打一遍,最後,大概累了,停下來,告訴鄭偉,她又哭了。

從陳可第一次打這個歌的時候開始,每次鄭偉看到她在這個聊天室裡那麼冬青地演繹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在心裡為她搭建出一個舞臺,燈光很柔和,可是依然模糊,音樂聲慢慢從空氣中流淌出來,空靈的音樂,在那個舞臺上,總是不能準確地半段音響的方向,找不到聲音傳來的方向,叫鄭偉一直覺得那只是多年以前一個女孩心中日夜擔憂他,惦念他的時候流淌出來的心聲,如今的音樂只不過是從那個人的心版當中轉錄出來的一盤錄音帶,在終止了愛情之後,那捲錄音帶早已經刻在了鄭偉的心版上,所以那令鄭偉感到空靈的音樂,其實一直在他的心中響起,然後升騰起來,一直迴旋在鄭偉在心中搭建的那個舞臺上面。

那個舞臺,在鄭偉的頭腦之中是立體的,特別分明,模糊的昏黃的打在女歌手的身上,那個歌手,在一個圓形的舞臺上,坐在一個高腳的椅子上面,話筒就矗立在她的面前,她雙手捧著那話筒,閉著眼睛,深情地演唱著,歌手的齊肩的頭髮灑滿她的纖瘦的肩膀上,那肩膀太瘦,她的鎖骨很分明……

這就是鄭偉在看到陳可在聊天室裡瘋狂演唱那首歌的時候心中感受到的一幅畫面,這畫面中的女歌手一次次在鄭偉心中定格,只是依舊看不太清楚她的臉,鄭偉用心去感受那舞臺上唱歌的人的模樣,覺得那應該是陳可的模樣,沒錯,就是陳可。

然而,在一個鄭偉忽然想起木子的天亮以前的短暫的黎明時分,鄭偉翻出他從前為木子拍攝的很多很多的照片的時刻裡,鄭偉猛然之間發現,原來,那個在他心中的舞臺上唱歌的並不是陳可,那分明還是木子。

鄭偉開始憤怒,覺得那些照片令他討厭,木子也令他討厭,他受夠了這種抓不住感覺的想念。那與其說是愛情,還不土直接說折磨與煎熬。

鄭偉決定了,不在為這個叫木子的女人牽絆,他要遠離她,遠離著莫名其妙的折磨。

她有什麼了不起?她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被我愛過,深刻地愛過那麼一回而已,我可以愛你,有勇氣那麼投入的愛你,我也可以去愛別人,一樣深刻的去愛。

鄭偉這麼想著,於是決定去愛一個什麼人,愛陳可。為什麼不是舒簡呢?大概是因為鄭偉已經瞭解了舒簡對他的愛是明確的,而陳可,陳可對他的感情是未知的,鄭偉已經習慣在未知的狀態之下去付出他的愛情,然後等待一個結局。

陳可想鄭偉談起她的愛情,陳可說,她昨天晚上跟朋友的酒吧坐到兩點鐘,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一直也沒有得出結論。

鄭偉好奇,問陳可他能否知道這個問題,他也希望獲得思考的一個機會。

的確,長期以來,鄭偉的思想都在經受不人道的折磨,他幾乎幾個世紀沒有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思考一個什麼問題了。

陳可於是在電腦上打出來她所思考的哪個問題。

「我不明白,為什麼冬天走了,春天來了,而我的愛情卻結束了。並且,沒有任何理由的結束在一貫餓所有的好僧民兵感都在迎接愛情的到來的一個季節裡。」

這問題叫鄭偉又一次的陷入尷尬。他自己又怎麼能明白是為什麼,走過了春天的播種和夏季的呵護,在秋天到在,在所有的播種都即將收穫的秋天裡,惟獨他自己愛情的那塊田地裡居然什麼收成也沒有,至今還是一個未知,當初播種下的那些愛情的秧苗曾經那麼茁壯地成長起來,為什麼至盡還停留在夏季裡面看似豐碩的收穫的一個關於秋天的夢想之中?

鄭偉坦白地告訴陳可,他也想不到這是為什麼。

陳可接著又打過來一句話:「我總是想他,現在對我來說,能叫我看看他的樣子,已經是莫大的一種幸福了,我想念很多我們過去的東西,那些我們一起拍攝的照片,還有我們說過的那些話……我給他畫的那些漫畫……把他畫得那麼醜,兩個板牙都露出來,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貼在他家的牆壁上面,我特別想回去看看……」

這些話叫鄭偉看了心慌,他又何嘗不想念一些他與木子共同經歷的好時光啊。

鄭偉不自覺的就想到木子的家,陳可不知道那張漫畫還在不在那個人家裡的牆壁上,而鄭偉也何嘗不想知道他偷偷買回家給木子吃的巧克力是不是還在那個衣櫃的最上面很隱藏的那個角落裡。

那是一個下午,鄭偉從大街上回來,路過超市的時候進去買給木子吃的,把她藏起來,只等木子回來,給她變一個魔術,變一盒巧克力出來……那樣的情景一定是木子所想不到的,鄭偉那時候的頭腦裡像放電影似的,一遍一遍想著木子的模樣,笑的模樣。那還是鄭偉第一次想到給木子買一盒巧克力呢,以前他知道木子愛吃,從來也沒有給她買過,能吃到最愛的人買來的巧克力該是很幸福的,不巧的是,那天他與木子之間就有了矛盾,也是那天,鄭偉離開了北京的木子和他的小家,並且,再也沒有回去過。

現在見陳可說起這些,鄭偉又不免懷念起來。

鄭偉想他放那盒巧克力的那個角落,很隱蔽的角落,也許現在木子還沒有發現,也許現在那盒子的上面有些灰塵了……

這個陳可的感覺總是緊貼著鄭偉的感覺。當然不是刻意的,鄭偉之所以覺得難得遇到陳可的原因就正是在這裡,就是因為陳可與他之間在同一情形之下的感覺如此驚人的相似。

鄭偉想象陳可的模樣,他想不到,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在陳可同他談話的小視窗中也打出了三個字「忘了吧」,大概是太投入回想木子的那個家了,居然忘了是什麼時候打出來的這三個字。

陳可這個時候應該是又哭了,或者應該是把頭靠在椅子靠背上,深深地吸口氣在長長地撥出來,目力叫自己平靜下來。鄭偉對她的此刻的狀態做著種種的猜測,不明白為什麼她很久也沒有反應。

又過了一會兒,鄭偉打出來一句話「你給我打個電話吧,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接著又打過來電話號碼。

陳可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