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華的左手搭上了欄杆,她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轉過身不再看我,語調輕緩再一次重申道:「我不信。」
丹華說完這句話,鬆開欄杆徑直離開,彷彿一刻也不願多待。
我攔步擋在她面前,卻見她一雙妙眸中淚水滿眶,我呆然愣了半晌後,手中點著火光的燈籠摔在了地上。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弄哭一個姑娘。
她分明信了我說的話,卻要轉身一個人流淚。
「你不是第一個和我說他已經死了的人……」丹華目色怔然,卻忽然開口道:「我招攬了整個東俞國的高僧和隱士,讓他們幫我找傅錚言……可他們卻告訴我,我要找的是一個死人……」
丹華即便哭起來也沒有聲音,她既不啜泣也不哽咽,任憑淚水無聲地劃過臉頰,一點點沾溼她的裙襬。
若是傅錚言看見她這幅模樣,不知道會心疼成什麼樣子。
「傅錚言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讓你過得好。」我定定看著丹華,聲音極輕同她說道:「他的心裡什麼也沒有,從頭到尾都只裝了你一個。這些年來,無論是榮華富貴,還是高官厚位,在他的心中,大概都比不上你的一根頭髮絲。」
丹華長公主沒有回答,她動也不動地站在夜風中,似乎並未聽見我說的話。
我扯了一個天眼,仔細翻看與丹華有關的經歷,方才知道她當初為何會狠心對傅錚言不理不睬。
傅錚言不僅是丹華的貼身侍衛,也是她欽點的兵部侍郎,傅錚言每日最多在兵部待上兩個時辰,然而兵部的大小官員卻幾乎都認識他。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傅錚言與長公主的那層關係,傅錚言之所以受到矚目,只是因為他……
生得好看。
時時關注傅錚言的官員,包括一位新近選派上來的兵部小官,這位小官本名陳阿方,十分仰慕傅大人的英姿颯爽,卻也常常覺得傅大人著實有些面熟。
直到有一日,他聽說了傅大人的全名,嚇得當場癱坐在了地上。
世事總是如此巧合,當年陳阿方的家人在趕傅錚言出門時,又怎麼知道他往後將長伴丹華公主身側,甚至出任兵部高官。
陳阿方度過了一段提心吊膽的日子,每天都擔心傅錚言找他了結當年的仇怨。
然而傅大人卻似乎早已忘記了他,陳阿方戰戰兢兢地與傅大人打招呼,傅錚言也不過是淡淡點一下頭,並沒有削了他的官職,將他押送到暗無天日的大牢裡。
於是陳阿方在內心十分感激他。
就這麼過了一段時日後,街坊出現了一撥極其面生的人,他們有意無意地打聽起當年有誰撫養過一個被遺棄的男嬰。
幾番尋查之下,他們找到了陳家。
陳阿方沒有在第一時間說出傅錚言的下落,而是跟著家人一同唯唯諾諾地含糊其辭,直到那日傍晚時分,他們家來了一位乘坐華貴馬車的錦衣男子。
那男子一身華裳,拇指上的玉扳指澄澈若瑩石,身後跟著五六位膀大腰圓的家臣,眉宇間難掩一派肅沉之色。
他的年紀至少有四十歲,卻與風華正茂的傅大人生得很像。
這位不速之客,正是東俞國唯一的外姓王爺,封地廣闊卻低調了許多年的端王殿下。
端王只說了幾句話,言簡意賅地表明他一定要找到當年那個男嬰,陳阿方的心頭乍然明透,想通了端王殿下正是傅錚言的親生父親。
於是他將傅錚言的下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端王。
端王殿下雖然年過五旬,卻還有一顆敢作敢為的心,他偷偷摸摸跑去了兵部,混在一眾官員裡瞧見了傅錚言。
只一眼,他便雙眼含淚地認定傅錚言是他親生的兒子。
於是端王一紙書信傳到了丹華長公主的手裡,信中端王的措辭極其懇切,只是一個千方百計想尋找愛子一起回家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