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員謹慎地回答:「這個……據我瞭解,範元武同學是輕微傷。你沒有刑事責任,但是你有民事賠償責任。楊廣綏,我要聯絡你的家長了,學校會給你一個合理的處置。」
輔導員甚至沒問一句事情經過。又或者,誰都不會關心爭執如何產生,大部分人只看到了結果,他們料定楊廣綏是一個衝動的罪魁禍首。
楊廣綏低下頭說:「導員,能不能別找家長?我爸工作忙,心臟不好。」
「你這時候想起父母了?」輔導員只是嘆氣,「楊廣綏,聯不聯絡你的家長,不是我說的算。範元武的父母都很生氣,要求學校給他們一個交代。」
「範元武先插隊,」楊廣綏心緒難安,眼眶泛紅,「他罵我,還扯我衣服……」
輔導員攤平一隻手,示意楊廣綏噤聲:「就算他有錯在先,你怎麼能用開水潑人?你怎麼能故意傷人?我把話講重了不好。今天早上接到領導通知,我對你很失望。」
楊廣綏太陽穴直跳。他按揉片刻,反而更難受,胸腔裡壓著一塊石頭。
輔導員仍在和他說話:「我平常會跟你們開玩笑,去操場打籃球……我沒把你們看做不懂事的學生,你們在我眼裡就是一群朋友。你一個十九歲的小夥子,十九歲!不是小孩,你不懂衝動是魔鬼?」
楊廣綏坐在椅子上,雙腿凍僵般挪不開一寸距離。他閉了閉眼,思維抽離身體,恍惚中感覺靈魂不屬於自己。
輔導員當著楊廣綏的面,撥通電話打給他的母親。輔導員開了擴音,楊廣綏聽見媽媽的聲音:「唉?老師您好,我是楊廣綏的媽媽,您有事找我嗎?」
輔導員把手機遞給楊廣綏:「你自己說。」
楊廣綏嘴唇乾澀,起了一層枯燥的皮。他握著手機,腦袋稍稍側過去,輕聲說:「媽媽。」
媽媽笑問:「怎麼了呀這是?在學校闖禍了?」
楊廣綏咬緊牙槽,嘴裡蹦出一句:「我拎著一壺開水,潑到一個不認識的同學。要賠醫藥費,學校會給我處分……」
輔導員將手機接過去。他和楊廣綏的母親詳細描述一遍事發狀況,提到那位同學先罵了「死娘炮」。楊廣綏的母親語氣歉疚道:「對不起啊老師,我們家開了幾所美容店,都有十幾年了。廣綏小時候,我跟他爸爸沒空管他,就把他扔在店裡盯著他寫作業。」
這一番話看似毫無邏輯,其實是在解答:為什麼我兒子是個娘炮?
楊廣綏理了下頭髮。他的目光放空,恨不得被開水潑到的人是他自己。
*
今早的那一番爭執之後,楊廣綏在男生寢室也出了名。他回去收拾東西,走廊上撞見一位法學專業的同學,人家還問他:「警察沒來抓你吧?範元武是輕傷還是輕微傷?他要沒要求報警立案?」
楊廣綏臉色慘白,望著同學:「警察把我抓走,你就高興了?」
同學趕忙擺手:「我不是那意思。楊廣綏,哎……我是關心你。」
楊廣綏掏出餐巾紙,擤掉一把鼻涕。他沒工夫跟人閒聊,飛奔著跑回男生寢室,找到幾張銀行卡,揣進兜裡,準備出門。
楊廣綏的一連串動作鬧出很大動靜。趙雲深合上書本,問他:「你要去哪裡?」
楊廣綏道:「醫院。」
按照範元武的家屬要求,楊廣綏被勒令去醫院探望範元武,鞠躬道歉,賠償醫藥費。不過楊廣綏狀態不佳,他拉上了趙雲深和邵文軒。三個學醫的年輕小夥子站在病房外,捧花的捧花,拎水果的拎水果,還沒進門,就做出了一副認錯態度。
範元武躺在床上,臉和脖子包了紗布,看不出傷勢如何。他抬起左手,指向門外,引起了母親的注意。範元武的母親是一位面色泛黃的中年婦女,身形略胖,扎個低馬尾辮,穿著運動外套和一條寬鬆牛仔褲。她衝著門外喊了一聲:「誰是楊廣綏?」
無形之中,像是有一盞喇叭,擴大她的音量,衝擊著楊廣綏的耳膜。
他被邵文軒從後背推了一把,抱著一捧花,往病房邁近一步:「範阿姨,我是楊廣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