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在旁邊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他道:「林先生,對不住啊,我也沒想到,祖樹居然這麼喜歡他。」
周嘉魚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直到林逐水拉著他的手臂讓他重新遠離了那大樹,他才緩過來:「我、我怎麼了?」
林逐水沒說話,伸手探了探周嘉魚的額頭,確認溫度沒有異常後,才道:「成了麼?」
徐老說:「應該是成了。」
周嘉魚都搞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林逐水道:「既然成了,那就走吧,這裡陰氣重,他不能待太久。」
徐老點點頭,幾人正準備離開,周嘉魚卻突然聽到類似冰面斷裂開的咔嚓聲,林逐水顯然也聽到了,因為他的腳步瞬間停了下來,他低聲道:「等等——有其他人在這兒。」
徐老聞言一愣:「其他人?怎麼會……難道是……」他話還未說話,黑暗中的冰雪大樹的某條巨大的枝幹,突然直接斷裂開來,帶著冰雪和枝頭的無數個小紙人,直接墜落進了深坑裡。
徐老見到此景,臉色鐵青,他似乎已經猜到是什麼回事,氣的渾身都在發抖:「徐驚火——你他孃的瘋了嗎?」
周嘉魚聽到徐驚火這個名字,第一個反應居然是這名字和林逐水好像還挺配的……
沒有人回應。
徐老怒道:「你居然對祖樹動手——你、你,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別躲了!!我知道肯定是你!!」他說完這話,黑暗中真的露出了一個身影。只是那聲音卻是站在高處的樹幹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被徐老叫做徐驚火的人,慢慢道:「徐老,我只是為了徐氏好。」
徐老氣的簡直要發瘋,周嘉魚一點也不懷疑,如果他後背上長了一對翅膀,一定會第一次時間飛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和徐驚火打一架。
「我真的是為了你們好。」這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聲音的主人應該不超過三十歲,他立在樹幹上,溫聲道,「徐老,您若是讓徐氏這樣下去,我們早晚是會被滅族的。」
徐老冷笑:「那你現在做的,就能讓徐氏延續下去了?」
「當然可以。」徐驚火道,「還有你……你倒是挺厲害的……」他把目光移到了林逐水身上,「你叫林逐水是吧,我聽說過你,厲害,很厲害——」
林逐水冷笑一聲:「謬讚。」他說著謬讚,做的事情卻一點不客氣,伸手在兜裡取出了三隻紙鶴,對著那紙鶴便吹了一口氣。
徐驚火見到此景,卻是有些慌了,他道:「你別把紙鶴放出來——你若是放出來,我就再砍斷一根樹枝!」
徐老趕緊道:「林先生!」看他的表情,簡直像恨不得徐驚火放過祖樹對他動刀算了。
林逐水沒說話,他的手掌微微託著,掌心之中,三隻紙鶴竟是開始緩慢飛行,紙鶴的翅膀上帶著亮色的火焰,一看就不太好惹的樣子。
徐驚火鬆了口氣道:「這還差不多。」
徐老道:「徐驚火,你趕緊下來,之前你做的事我也不怪你!」
徐驚火道:「真不怪我?」
徐老咬牙切齒道:「不怪!」
徐驚火聞言卻是大小起來,他道:「就算我說,把紅岫的屍體從這裡偷了出去——你也當真不怪我?」
紅岫?豔紅岫?聽到這個名字,周嘉魚才驚覺這事情好像不太一般。
徐老聽到豔紅岫這個名字,又被刺激了,怒道:「你還有臉說!你真是,你真是——」他嘴裡冒出了一串土話,雖然周嘉魚聽不懂,但顯然是在罵人,而且看起來罵的挺髒的。
徐驚火聞言,卻是哈哈大笑起來,他道:「我還要告訴你,那槐樹妖也是我放出去的,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徐老咆哮道:「住口!!你這個畜生!!」他說著便要從懷中掏出什麼,林逐水冷冷道:「徐老,冷靜點,他是在故意激怒你。」
徐老聞言動作瞬間頓住,他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徐驚火說這些話,顯然是另目的。
「你砍吧。」林逐水的指尖,輕輕的逗弄著那幾只圍繞著他掌心飛舞的火焰紙鶴,他對著黑暗中的人影,溫聲細語道,「徐驚火,我若是你,就再砍一根枝幹,讓我們知道你的厲害。」
周嘉魚聞言心驚,不明白林逐水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
哪知道徐驚火卻哈哈大笑起來,他到:「林先生,之前就有人讓我小心你,我還以為他們是想多了,沒想到初次見面,您果然讓我刮目相看。」
林逐水冷笑:「初次見面?我倒看不見得。」
徐驚火道:「哦?」
林逐水說:「你不是和我們坐同一趟火車過來的?」
徐驚火沒有應聲。
林逐水道手裡的火焰燃的更加耀眼,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但說出的內容,卻不那麼讓人舒服了,他說:「雖然我不喜歡動手殺人,但為了你,我可以破個例。」
林逐水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並不像在威脅人,可週嘉魚聽在耳朵裡,卻能感覺出來他是認真的。
徐驚火一直沒有再出言挑釁,他顯然也感覺到,林逐水的話不是在故意嚇唬他。
林逐水的身上,開始散發出和這冰冷空間格格不入的灼燒般的高溫,站在他身邊的周嘉魚大約是感覺的最為明顯的那個。
徐驚火雖然名字裡帶了火字,卻好像非常討厭火焰,他停留在樹枝上,久久沒有說話,就在周嘉魚以為他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他卻道了聲:「林先生,您的確夠厲害。但是再厲害的人,有了軟肋,都會成為致命的地方。」他說軟肋這個詞的時候,將目光放到了周嘉魚的身上。
「軟肋?」林逐水聽到這話,卻是燦然一笑,話語之中的強大自信,讓周嘉魚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說,「我林逐水要護著的人,也能叫做軟肋?」
徐驚火還欲再反駁,身上卻燃起了一簇火焰,他驚恐道:「這不可能——你什麼時候——」
林逐水冷笑:「沒什麼不可能的。」
周嘉魚看著站在樹枝上的徐驚火變成了一個火人,從頭到腳,全部燃燒了起來,但讓人非常奇怪的是,他卻居然沒有發出任何的叫聲,便直挺挺的從枝頭墜落進了看不見底的深坑。若他真的是人,恐怕絕對是凶多吉少了。
徐老臉色不太好看,道:「林先生……徐驚火他……」
「沒死。」林逐水冷冷道,「這不過是他操縱的一個紙人罷了,他應該還在佘山之上。」
徐老道:「紙人?可紙人是不能碰我們的祖樹的呀。」
林逐水說:「若這紙人,不是從這顆祖樹上誕下的呢?」
徐老眼睛瞪圓了,似乎全完沒辦法接受林逐水的說法。
林逐水輕輕的拂去了手心裡的灰燼,道:「排除了其他的可能,這便是唯一的答案。告訴村子裡的人注意些,徐驚火本命紙人受損,身體定然會受到重創,別把他放跑了。」
徐老點頭稱好。
周嘉魚剛才也在徐驚火的嘴裡聽到了豔紅岫這個名字,他稍作遲疑,還是把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道:「徐老,那個豔紅岫,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徐老說:「這就說來話長了……」他慢慢的把豔紅岫和徐驚火的事情,告訴了周嘉魚。
豔紅岫並不屬於徐家,而是徐家外戚。他們這一支對於紙人的操縱能力越來越弱,到了豔紅岫這一輩,幾乎就已經快失去這個能力了。
但豔紅岫卻是個異類,她的能力很強,且得到了祖樹的喜愛。只可惜天妒英才,還沒滿二十的豔紅岫,卻被查出得了絕症,很快就病逝了。
病逝之後,徐老照理將她葬在了祖樹周圍。但某一天卻發現,豔紅岫的屍體不見了,與她屍體同時不見的,還有那隻因為豔紅岫的死,性情大變的槐樹精。
徐老當初懷疑過這是徐驚火搞出來的,但是一直沒有證據,現在卻聽到徐驚火親口承認是他主導的這一切。
他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周嘉魚在旁邊聽著,而林逐水,卻走到了祖樹旁邊。他閉著眼睛,似乎在仔細聆聽坑洞之下有沒有什麼動靜。
「你們下去看過麼?」林逐水忽然這麼問。
徐老一愣:「這底下太深了,紙人又沒辦法帶進來,我們沒有下去過。」
林逐水道:「底下應該是條暗河。」
徐老道:「您的意思是……」
林逐水說:「徐驚火把他剛才砍下來的紙條,從暗河裡運出去了。」
徐老胡子又開始氣得直抖,罵著混賬混賬,他居然敢覬覦祖樹枝幹——
林逐水的表情卻有點奇怪:「不過有個好訊息。」
徐老說:「啊?」
林逐水指了指那顆冰雪大樹:「你們的祖樹,生氣了。」
雖然林逐水說了這麼一句,但周嘉魚卻並不明白祖樹生氣到底是什麼意思。直到他們離開了洞穴,坐著雪橇,去了這附近的一條河。據徐老說,這附近就只有一條河,如果真的有暗河,肯定是和這條河連通起來的,而且那條河水溫偏高,終年不凍,比較特殊。
然而當他們正的到那裡時,卻發現徐老口中不會凍結的河流,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一般河流結冰,底下都還是會有一些活水,但這條河,卻是全部都被凍住了。想來這便是祖樹生氣之後的結果。
周嘉魚在冰面之下,看到了許許多多人的手掌印,這手掌印密密扎扎印在河裡,看的人頭皮發麻。
周嘉魚看著河面,忽然覺得這手掌印有些熟悉,他道:「這情形我在冰場也見過!」
徐老說:「冰場?」
周嘉魚點點頭:「佘山下面不是有冰雕展覽麼?我和沈一窮去看的時候,在冰場底下也看到了好多手印。」
徐老道:「哦,那個啊,是紙人留下的。」他說,「紙人託著,方便上面的人採冰,有時候是會留下些手印。」
原來如此,周嘉魚心中的疑惑得到解決,心中隱隱鬆了口氣——不是人的手掌印,那就挺好的。
「開冰吧。」林逐水忽的道,「水底下有東西。」
徐老聽了林逐水的話,從懷中取出了個哨子,用力一吹,下一刻,周嘉魚眼前就出現了幾個紙人兒。這些紙人兒簡直像是隨著風飄過來的,轉瞬間便立在了他們的眼前。
徐老對著他們下了命令,讓他們把冰面破開。
幾個紙人便彎下腰開始努力的幹活兒。
周嘉魚注意到了徐老手裡的那個哨子,想起徐驚火之前故意激怒徐老的事兒。
咔嚓咔嚓,紙人們的手雖然是紙做的,破起冰來卻是一點都不手軟,很快就將凍結的河水切成了幾大塊,並且開始尋找林逐水所說之物。
之前林逐水就說了水底下有東西,可當真的看到紙人將凍結著東西的冰塊抬上來時,周嘉魚卻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幾步。
那巨大的冰塊裡面,竟是凍著四具屍體。
屍體的模樣,周嘉魚都很熟悉,便是他在火車上遇到的那幾個大學生。但若是這樣也就罷了,可這四具屍體,竟是緊緊的抱著一條粗壯的樹枝。那樹枝,分明是剛才才從祖樹上被砍下來的。
「這,這……」徐老愕然道,「這裡怎麼會有死人?!」
林逐水沒應聲,只是吩咐紙人將死人和樹枝全部臺到岸邊起來。
周嘉魚往林逐水身邊靠了靠,面露不忍之色:「先生,這幾個學生,出事兒多久了?」
林逐水說:「有個幾天了。」
周嘉魚數了數,發現只有四個人,他又想起了林逐水之前說的話,愣了:「先生,那個徐驚火,是扮成大學生和我們一起進山的?」
林逐水點點頭。
周嘉魚看了看屍體的性別,發現是三男一女,還少了一個女生,而那個女生就是他之前交換了手機號碼的那個小鞠……
周嘉魚驚了:「徐驚火是個女孩子啊?」
「男的。」林逐水冷笑道。
周嘉魚:「……」他對徐驚火的化妝技術感到敬佩,他是除了覺得小鞠稍微有點太高之外,完全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先把屍體和樹枝處理了吧。」林逐水說,「別靠過去,小心屍體一點。」
周嘉魚心裡剛還在想是不是林逐水說錯了,為什麼要小心屍體,下一秒,就眼睜睜的看著,原本僵直的抱著樹幹的屍體,竟是動彈了一下。
周嘉魚:「?!」
徐老也看見了,驚道:「林先生,這屍體會動!」
林逐水道:「自然是會動的。」他一點也不驚訝,「不然誰來運這樹枝。」
周嘉魚:「……」好像……還挺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