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包裹在冰塊裡的屍體,明顯在緩緩的扭動,雖然動作幅度很小,但因為周嘉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所以倒也看的很清楚。
冰塊的最裡面,則包裹著一條漂亮的樹枝,想來便是之前徐驚火斬斷的祖樹枝幹。
「怎麼辦?」周嘉魚有點手足無措。
「只能帶回去了。」徐老無奈的嘆了口氣,「這幾個孩子也是遇到了無妄之災啊。」
明明是出來旅遊的,卻意外的丟掉了性命。
「嗯,回去吧。」林逐水道,「徐驚火應該還在村子裡。」
回去的時候依舊是坐的雪橇,只是他們的後面有多了一大塊用繩索套起來的大冰塊,冰塊裡面還凍著幾個不住扭動的屍體。周嘉魚一直沒怎麼往身後看。周嘉魚還注意到帶他們來的紙人似乎少了一個,看樣子是在徐老的命令下先提前去村子裡報信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祖樹的原因,周嘉魚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好像和這地方有了什麼聯絡,還能感覺到一股溫柔的視線,他把這種感覺告訴了林逐水。林逐水說這是因為他獲得了祖樹的承認。
「為什麼祖樹會承認我呢?」周嘉魚說,「我感覺自己什麼也沒有幹啊……」他覺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
林逐水說:「體質問題。」
周嘉魚:「……」他是很受歡迎,但是這種受歡迎總是帶著股不安的味道,就好像某天你變成了個大蛋糕走在街上,街上的人都對你投來了溫柔的眼神,甚至還有人表示喜歡你,可自己總會擔心他們所謂的喜歡會不會是某個時刻突然一口咬下來……
雪橇一路往前,雖然身後冰塊裡的屍體依舊在扭動,但好在溫度夠低,冰塊不至於融化,不然周嘉魚真的不敢去想他們得一人抱一個,把這些屍體帶回去的樣子。
徐老回去路上顯然心情沒有來時那麼好,一直都很沉默,應該是受到了徐驚火這件事兒的影響。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天邊泛起了片片晨光。白色的雪花又開始飄飄揚揚的往下撒,周嘉魚伸手接住,感受著它在自己的手心裡一點點的融化。
林逐水道:「過幾天應該會有暴風雪。」
周嘉魚道:「如果雪下的太大,火車應該會封路吧?」
林逐水說:「對。」
周嘉魚道:「噢……那我們要留在這裡過年啦?」
林逐水道:「怎麼,想回去了?」
過年這事兒,其實對周嘉魚來說沒那麼重要,因為他要麼是回孤兒院和那裡的孩子們一起過,要麼就是自己一個人過。不過重生之後,他在內心深處竟是隱隱期待起了這個節日。
「還好吧。」周嘉魚很不誠實的說,「就是隨便問問。」
林逐水嘴角微微勾了勾,沒有說話。
雪橇到了村子門口,剛好停穩,就竄出來了十幾個紙人,開始圍著周嘉魚一邊轉圈一邊扭。
周嘉魚被他們的動作嚇了一大跳,他道:「這什麼情況啊?」
林逐水說:「祖樹承認你之後就是這樣。」
這些紙人若說之前還只是喜歡周嘉魚,那麼現在簡直可以用迷戀這這個詞來形容,如果他們有表情,那表情肯定和痴漢差不多,周嘉魚甚至被他們抬起來了。
「行了行了,別嚇著人家,快放下來。」徐老在旁邊道,「把冰塊抬進去……」
周嘉魚這才被放下來,整個人頭暈目眩的,差點沒站穩,還是他旁邊的林逐水扶了他一把。
「以後只要是這顆祖樹誕下的紙人,都不能再傷害你。」林逐水道,「你還能學著做屬於自己的紙人。」
周嘉魚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自己的紙人?」
林逐水點點頭:「回去就教你。」
周嘉魚聞言還挺高興的,想著自己身邊能有個剝蒜小妹兒二號了,目前沈一窮扮演的是剝蒜小妹兒一號的角色……
村裡人見到他們帶回來的冰塊都十分驚訝,徐老簡單的解釋了一下情況,周嘉魚注意到周圍的人在聽到徐驚火這個名字時,表情明顯黯淡了許多。
「驚火哥哥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之前給周嘉魚他們安排磚房的那個姑娘心情更是格外低落,她說,「他以前不這樣的……為什麼呢……他到底是遇到了什麼,才變成這個樣子了……」
徐老卻是冷冷道:「別叫他哥哥,他現在已經不是徐氏的族人。」
孫女兒聞言伸手擦了擦眼淚,又低低的應了聲,轉身默默的離開了。從她這表現看來,以前徐驚火在徐氏時,和她關係應該不錯。
沈一窮和沈暮四也圍了過來,見到了周嘉魚他們身後那被凍成冰塊的屍體。
沈一窮本來還離那冰塊挺近的,但突然發現那冰塊裡的屍體好像在扭動,整個人瞬間彈走了,說:「怎麼還在動啊!」
周嘉魚道:「我也不知道啊,這屍體怎麼辦……」
沈暮四說:「報警?」
周嘉魚道:「那警察來了看見屍體還在動會是什麼反應……」
沈一窮說:「沒事兒,他們總會找個科學的藉口解釋的,根本不用咱們擔心。」
周嘉魚:「……」他莫名其妙的想起了走近科學這檔當時熱播的科普節目,節目裡就有類似某個人能從鐵管上吸出血來,一番研究調查之後專家驚奇的找到了答案——那人牙齦出血。
「唉,可憐了這幾個孩子。」徐老嘆氣,「造孽啊。」
林逐水也沒怎麼說話,轉頭道:「有人出村麼?」
「沒有的。」有個姑娘大聲的回答,「收到了徐老的訊息之後,我們就派人堵住了村裡的各個出口。」
林逐水挑眉:「派了幾個?」
姑娘說:「十幾個呢,他應該是跑不掉的。」
林逐水不置可否,反問道:「這期間有人下山麼?」
姑娘稍作猶豫,還是點了點頭,說:「有倒是有,但是是我們族裡的一個女孩子,她心臟有問題,今晚被人嚇著了,我們怕她出事兒,就讓紙人護送她去了鎮上。」她還重申了一下,說,「那女孩子身材嬌小,肯定不會是驚火假扮的!」
徐老一聽就知道完了,他嘆氣道:「傻姑娘,這又讓他跑了!」
姑娘聞言愣了愣,呆呆道:「跑了?可是,可是今晚出村的,就那一個呀,徐驚火那麼高個大男人——」
「他肯定有自己的法子的。」徐老道,「看見祖樹的枝幹了麼?也是他砍下來的。」
姑娘看向和屍體一起被凍起來的祖樹枝幹,卻是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哽咽道:「他怎麼能這麼做……」
徐老不說話,從懷裡掏出煙來開始沉默的抽著。
被徐驚火跑掉,林逐水卻並沒有太過驚訝,他淡淡道:「算了吧,徐驚火後面肯定有人。」徐驚火入世之後,肯定遇到了什麼事兒才突然性情大變,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而且從他的手段上看,他身後絕對有一股勢力,決不可能是單槍匹馬。若是徐驚火就這樣被抓住了,倒是讓人有些奇怪。
林逐水和徐老的反應果然是對的,十幾分鍾後,他們在某棟小樓的三樓發現那個本該被送出村落的患有心疾的姑娘。她被人迷暈了過去,但身體並無大礙。
村裡的人正在感嘆這件事,周嘉魚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他拿起手機一看,發現竟然是之前和他交換電話號碼的「小鞠」打來的。
「先生……」周嘉魚稍作猶豫,決定還是詢問一下林逐水的意見。
「徐驚火?」林逐水卻已經猜到了,他道,「接吧。」
周嘉魚接通電話後,按下了擴音。
「喂,你們好呀。」還是那熟悉的語氣,聲音卻再次變了個調子,徐驚火道,「我現在在火車上面,準備離開這裡。你叫周嘉魚對吧?你不要擔心,我對你還是很有興趣的,等著我再來找你喲,可愛的小魚。」
周嘉魚道:「你明明受了傷,那麼高興做什麼?」
徐驚火說:「因為你們還是沒有抓住我呀。」他說著,心情很好的笑了起來。
這要是旁人,聽到徐驚火這近乎於挑釁的話語和笑聲,估計會瞬間起一肚子的氣,但林逐水卻脾氣很好似得說了句:「一路順風。」
徐驚火那邊瞬間安靜了,他道:「林逐水,你對我做了什麼??」
林逐水說:「你猜?」
他說完這話,就讓周嘉魚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隨後將電話關機。
周嘉魚實在是好奇,便問林逐水徐驚火那邊兒到底怎麼了。
林逐水冷笑著:「他不是喜歡偽裝成別人麼,那我就讓他變不回來好了。」
周嘉魚:「……」所以現在徐驚火還保持著女孩子的模樣?
徐驚火到底保持了那個樣子多久才變回去,周嘉魚是不知道的,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徐驚火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經常打電話過來罵髒話,氣急敗壞的樣子也不知道到底遇到了些什麼。周嘉魚每次都心情很好的開著靜音,等他罵完了之後,才好心的問一句,罵完了嗎?罵完了我掛了,剛剛去炒菜了沒聽見。一般情況下,徐驚火聽到這話都會氣的簡直要爆炸。
這麼搞了好幾次,徐驚火才放棄了騷擾周嘉魚。
因為屍體沒辦法處理,最後他們還是選擇了報警,小鎮上的警察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周嘉魚剛好補了個覺起來。
「車票定下了。」沈暮四水,「明天下午的。」
周嘉魚道:「這麼快就回去嗎?」他總感覺林逐水似乎還有些事情沒做完似得。
「嗯。」安排這些事兒的,都是沈暮四,他說,「先生說塊過年了,大家趁著這個時間聚一聚。」
周嘉魚這才想起他好好像至今都只見過朝三幾面,沈二白也一直在外面沒有怎麼回來過,他有些好奇,便問出了心中想著的問題。
沈暮四聽到自己兩個師弟的名字,表情明顯柔和了下來,道:「他們在外面處理事兒呢,有些事情先生不想親自動手,就讓我們去了,也就是一窮現在年紀比較小,也沒什麼實戰經驗,所以才一直跟在先生的身邊,再過些年頭,他也該一個人出去了。」
周嘉魚聽完後,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那以後他也會一個人出去吧。
誰知道沈暮四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倒是暫時不用擔心這個。」
周嘉魚說:「啊?為啥啊?」
沈暮四道:「嗯……估計就算你有能力了,先生也不會放你一個人出去。」
周嘉魚還是懵懵懂懂的不明白。
沈暮四看著他這模樣,笑了:「怎麼?忘記自己騙子的身份了?把你一個人放出去,你跑了怎麼辦?」
周嘉魚:「……」他這才恍然。
說實話,除了最開始的一段時間,周嘉魚真的快把自己的身份忘乾淨了。
在離開的那天,徐老鬆了周嘉魚一件小禮物。那是一根小小的樹枝,看起來非常的普通,屬於掉在路邊都會被人當做垃圾掃走的那類。
但周嘉魚卻知道,這是祖樹的枝幹。
在冰塊融化之後,那根原本晶瑩剔透的祖樹樹枝,卻是變成了尋常樹木的模樣,粗糙的樹皮,褐色的樹幹,唯一有些特別的是那翠綠的葉片。
徐老小心翼翼的把祖樹從冰塊裡取了出來,然後放入準備好的大紙盒裡,說找個時間一定要將它重新埋葬起來。
看到了徐老的態度,收到這禮物的周嘉魚受寵若驚,本想推辭,徐老卻是笑著對周嘉魚說這是祖樹的意思,還讓周嘉魚在臨走前,陪他去個地方。
林逐水示意周嘉魚跟著徐老去。
這次去的地方就在離村子不遠處的一條小河,周嘉魚到了河邊後,徐老又拿出哨子吹了一下。
下一刻,原本冰凍起來的小河之下,竟是冒出了無數的小紙人,這些紙人看起來比村子裡行走的那些紙人要小一些,把臉貼在冰面上,隔著冰看著周嘉魚,有的還好奇的用手掌咚咚直敲。
隨著徐老下的命令,凍結實的冰面被破開了,露出底下流動的活水。這小河格外的清澈,周嘉魚甚至可以看見沉在水底的鵝卵石。小紙人們不過巴掌大小,沒有臉也沒穿衣服,趴在河邊抬著頭看著周嘉魚,雖然沒有眼睛,但周嘉魚卻是從他們的動作裡感覺出了好奇和親暱的味道。
在水底下,周嘉魚卻是看到了一樣有些熟悉的東西——他之前在鎮上的旅館裡,看到的那尊女人沒有的冰雕。
冰雕立在緩緩流淌的河水裡,保持著招手的姿勢,近距離的觀看,周嘉魚從她的臉上看出了一種慈悲的笑意。
徐老說:「徐驚火一直在找就是這個。」
周嘉魚一驚,發現徐老說話的時候,冰雕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眼神里透出悲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