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開半夏 九夜茴 第1頁,共2頁

二十二歲·告別紅顏

來不及,來不及啊。

任由時間從指尖溜走,可是他們,怎麼也能一起走呢?

1逃離

魏如風和夏如畫決定逃離海平,逃離這個讓他們相遇,又讓他們痛苦的城市。

他們開始真正的規劃生活,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生活。他們算了算存款,存摺裡的錢有幾萬塊,也是萬元戶了。但是夏如畫堅決不要這些錢,她按魏如風每個月工資1500塊錢算,扣除家用留下了l萬元,剩下的都原封不動地鎖在了抽屜裡。

魏如風買了一張中國地圖,他們把它鋪在地上,趴在上面仔細研究要逃去哪裡。夏如畫在自己喜歡的名字上畫上圈,臨洮、邯鄲、洛陽,蘭州,時不時指給魏如風看。而魏如風在尋找最好的去路,仔細測算著海路和陸路的距離。

那段日子是他們長大以來過得最寧靜的日子,也是他們最快樂的日子。為了留足夠的錢遠行而節省,他們每天都在為同一個未來打算。想象著在地廣人稀的土地上的逍遙,想象著永遠不分離的美好,想象著相愛相守的平安,魏如風和夏如畫很滿足。比起旁人,他們其實從未格外地貪戀過什麼。

人活一世,做不盡的事太多太多。最初可能只想吃飽飯。吃飽之後就想安全地活著。活得安穩便可以尋找自己想要的、至少在凍僵時可以互相取暖的另一個人。找到後再一起生下子嗣,綿延香火,完成自然的使命。當這些都獲得,就想比和自己一樣的其他人吃得更好一些,活得更安全一些,身邊人更完美—些,孩子更出息一些,這便是金錢和權力的由來。終於有了這樣的地位,發現金錢與權力不再那麼的重要,就開始思考價值,越是如此就越被別人仰視。這個時候低下頭,看看他們,就想自己還要做什麼呢?無論做什麼都好像有些倦了,活著不就已經夠了嗎?

而挑揀一件今生最想做的事,執著地做下去,其實很容易。對於魏如風和夏如畫來說,這件事就是在一起,活下去。

但是他們都遺忘了,在人生軌跡上無法忽視的那些人們和無法抹去的那些陰霾。

葉向榮終於騰出時間給夏如畫打電話的時候,夏如畫卻已經緊緊地封閉了內心,放棄了信任他。上次警方的行動讓魏如風在生死邊緣走了個來回,夏如畫沒勇氣也不可能再嘗試一次。接到葉向榮的電話夏如畫很冷漠,她客氣地答謝了葉向榮的關心,並言之切切的向他保證,魏如風除了曾經打過架,沒做過任何一件違反法律的事。

葉向榮沒想到夏如畫竟然轉變的這麼快,他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氣。他告訴夏如畫如果真的發生什麼就一切都來不及了,夏如畫輕輕笑了笑說,再也不會來不及了。

這條線就此中斷,葉向榮氣悶地掛了電話,其實夏如畫從來不是關鍵性的線索,但是葉向榮從最開始就想幫她走出魏如風帶來的困擾。不僅因為他們年紀都很小,還因為夏如畫始終溫和善良的性子,讓他沒來由的心疼。可是她主動地放棄讓葉向榮也跟著動搖了,魏如風就像風箏一樣一直飄拂在他心裡,那根線若隱若現,而他最終狠心放開了手。

葉向榮在緊鑼密鼓地安排,程豪也沒有一絲—豪的放鬆警惕。雖然在新橋工廠的貨被安全送了出去,但是他還是更加地謹慎了。屢屢出現在他面前的葉向榮讓他直覺有什麼不正常,他總覺得身邊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而他卻怎麼也沒能逮到這個目光,這就像根刺一樣哽在他的喉間,分外難受。

海平市對走私犯罪的偵查力度日趨強大,在東華被查之後,程豪已經感覺難以平衡。他打算把手裡最後這批貨出去就暫時停手,程豪有著自己獨特的視角,他想海平的便利交通會使地皮更加值錢,因此,他決定冉走—筆大數之後,投入到現在剛初現端倪的房地產市場,這樣既能把錢洗白,又能不再涉險,可以說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他手中最後的也是最貴重的東西卻並不好出,這是一批國家明禁的化學藥劑lsd,類似於毒品的致幻劑,是從歐美過來的。和毒品一樣,走這種東西不可能沒有槍支的護航,程豪跟著走了一批槍支彈藥,因此這是有著巨大利益又十分棘手的買賣。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程豪的船和庫都只存放合規的貨物,不再接任何有問題的單子。同時他為了程秀秀的安全,不顧她的反對,替她開始申辦出國手續,併為她設立了國外賬戶。做好這一切之後,他並不急於詳細計劃出貨時間,而是在東歌中暗自觀察了起來,在一切開始之前,他要讓那雙令他難受的眼睛,永遠閉上。

程豪守株待兔等來的第一個人是阿九,他進到程豪的辦公室時有些緊張,坐在沙發上手足無措的,程豪親自給他點了煙,他才踏實下來。

「程總,我想跟你說個事……」阿九吞吞吐吐地說。

「你說。」程豪很親切地笑了笑。

「就是那天在去新橋的路上,如風晚上不是還要和他姐去看歌劇嗎?他拿了份報紙,裡面夾著—張紙條掉了出來,後來我瞥了一眼,上面好像有那個警察,叫什麼葉向榮的名字……」

「哦。」

「那個……也不是什麼大事……」阿九頓了頓,看著程豪的眼睛說,「沒準是我看錯了……」

「我知道了。」程豪不置可否地說。

「那我出去了。」阿九站起身說。

「你來東歌幾年了?」程豪突然問。

「啊?」阿九茫然地轉過身,「大概五年了吧。」

「嗯。」程豪點點頭,阿九看了他一眼,轉身關上了門。

他下到二樓時,正好碰上濱哥,濱哥叫住他說:「你替我去樓下盯一會兒。」

「你有事?」阿九問,

「哦,找程總。」濱哥往上指了指,走上了樓梯。

濱哥敲門進了程豪的辦公室,程豪還在吸剛才和阿九說話時的那半支菸,騰起的雲霧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望向哪裡。

濱哥走過去,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放在程豪的桌前。程豪掃了一眼,那上面寫著葉向榮的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魏如風受傷那天從他兜裡掉出來的,不是他的字跡,上面的電話確實是市局刑警隊的,我打了一次。」濱哥垂下頭說。

「永濱,你怎麼看?」程豪捏起那張紙說。

「不好說。」濱哥面無表情地說。

「替我去醫院看看他,跟他說不急著上班,另外把老鍾叫來。」程豪掐滅了煙說。

濱哥應聲而出,把老鍾叫了進來,老鍾疑惑地說:「程總,這幾個小子怎麼各個神秘兮兮的啊?」

「呵,因為這個,你看看,魏如風的。」程豪把那張紙團成一團扔給老鍾說。

老鍾接過來開啟一看,大驚失色地說:「是……是他?」

程豪臉上的笑容隱了去,冷冰冰地說:「你去找人,盯一下夏如畫。」

「盯夏如畫?那魏如風?」老鐘不明所以。

「有夏如畫在手上,魏如風能怎麼樣?」程豪冷笑著說,「我倒想看看,這蛇被捂暖了,究竟怎麼張嘴咬人。」

2流毒

魏如風受傷修養的那段日子十分悠閒,濱哥帶了話讓他不用著急回東歌,他自然樂得逍遙,每天專心陪著夏如畫。

夏如畫去上課時,他就在家幫著收拾東西,洗碗洗衣服晾被單。在瑣碎的家務事中,他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他怕被再次遺棄,所以總搶著去幹活。夏如畫開始攔著他,後來卻不再管他。直到有一次,他午睡醒來,發現夏如畫正在水池旁邊洗他已經洗過的碗。原來他總是著急,刷不淨油漬,而夏如畫總要偷偷地把他沒洗乾淨的地方重洗一遍。每天都要做這樣麻煩的事,但夏如畫卻從沒說破,因為她發覺了魏如風的心思,她想讓他篤定,她是永遠不會拋下他的。

那天午後的楊光絢爛非常,在光芒中夏如畫柔和的臉分外美麗,她穿著她媽媽遺留下的襯衫,隔一會兒就要用下巴往上擼擼袖子,後背上的小洞在陽光的照射下能看見清楚的毛邊。那一刻魏如風覺得自己的心裡也開啟了一個洞,夏如畫如同陽光一樣,洋洋灑灑地流淌進來,照亮了裡面所有陰暗的縫隙。

如今早已此去經年,然而那時那刻的溫柔感動,卻一直好好的放在魏如風的心底。

敲門聲打斷了魏如風的往昔回憶,他以為是夏如畫回來了,忙應聲開啟門,卻看見程秀秀眼神複雜地站在他面前。這些天來更加尖削的下顎顯出她不肯妥協的個性,魏如風無奈地退回一步,把她讓了進來。

「肋骨怎麼樣?還疼嗎?」

程秀秀捧著魏如風的杯子,一邊喝水一邊問。進來的時候魏如風張羅給她倒水,可是家裡只有他和夏如畫的杯子,程秀秀指定要他那一個,他刷了刷,給她泡了杯茶。但程秀秀並沒因此而開心,這個家裡的東西,除了魏如風的,就是夏如畫的。生活使所有糾結的關係融合,而她哪怕再用力地握著魏如風的杯子,也只是個客人而已。

「還成吧。」

魏如風遠遠坐在程秀秀對面,程秀秀髮現他的疏遠,湊過來拉他衣服說:「讓我看看,還青不青……」

魏如風見她捱過來,忙閃開身子,他碰到了程秀秀端著的茶杯,程秀秀「嘶」了一聲,捂住了手。

「疼!」程秀秀皺著眉,委屈地說。

「我給你拿塊溼毛巾來。」魏如風站起身,去衛生間浸溼了毛巾,拿出來遞給程秀秀。

「你替我敷。」程秀秀把手伸到魏如風面前。

魏如風不答話,只是把毛巾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魏如風,我是為你才燙著了!」程秀秀惱怒地喊。

「你不拉拉扯扯就不會被燙著!」

程秀秀沒想到他竟然說得這麼直接,羞憤地咬著牙說:「好!好!你用不著這麼嫌棄我!我在你面前待不了兩天了!告訴你,我爸要讓我出國了,我就要走了!」

「哦,挺好的。」

魏如風垂下眼睛,程秀秀瞄了他很久,恨恨地說:「你這回心裡踏實了吧?你巴不得我走吧?」

「出國對你有好處,我們也想出去,還沒有機會呢!」

「你怎麼不留留我?」

「秀秀,我會送你的。」

魏如風的一句話,一下子讓程秀秀軟了下來,她又想起了初次見面抱她攔在身後時魏如風的樣子,幽幽地說:「那你……還會在東歌吧?」

魏如風沉默不答。

「如風,你聽我的,傷好了就回東歌。我爸不著急讓你回去,是因為有人懷疑你……我就是來提醒你這個,你知道,最近警察查得很嚴。」程秀秀有些著急,她偶然偷聽到他爸和老鐘的話,雖然不很清楚,但大概意思卻讓她心涼。

魏如風皺起眉說:「懷疑我?」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明白你不會的,可是我爸那邊……所以你趕快回去吧!省的惹他們說閒話。」程秀秀煩躁地說。

「我沒有。」魏如風回答的放佛絲毫不以為意,但語氣中卻帶著難以忽視的堅定。

「你當然沒有!要不都不用我爸,我就直接弄死你了,省的看不見難受,看見還難受。」程秀秀眼睛裡閃著淚光說。

魏如風淡淡地說:「姑娘家,別成天死啊活啊的。」

「你只有這時候把我當姑娘。」程秀秀撇撇嘴,卻笑了。

「秀秀,謝謝你,你回去吧。」魏如風沒仔細看她的笑,站起身說。

「有你這麼往外轟人的嗎?著什麼急啊?」程秀秀不高興了,瞪著眼說。

「她要回來了。」

「你姐?」

「夏如畫。」魏如風直接說出了名字。

「那怎麼了?」程秀秀賭著氣說。

「我不想她不高興。」魏如風沒有絲毫扭捏的開口,自然的態度反而讓程秀秀愣住了。

「成!我走!」程秀秀咬緊牙站起來。

魏如風送她到門口,替她開啟了門。程秀秀貼近他時突然扭過頭,她狠狠地咬住了魏如風的肩膀。魏如風一聲不吭,任由她在上面留下痕跡。

「我怎麼就不能對你再狠點呢……」程秀秀流著淚緊抱著他說,「在醫院的時候,我掐著夏如畫,我真想就使點勁把她掐死算了!你怎麼就那麼喜歡她呢?如果沒有她,你會不會喜歡上我啊?」

「沒有她就沒有我,你再動她一下,我就不客氣了。」魏如風凌厲地看著他說。

「你別客氣!你他媽最好乾脆殺了我,栽你手裡我認了。」程秀秀狠狠地抬起頭說。

「我會送你的。」魏如風拽下她的手,毫不猶豫地關上門,把她留在了外面。

送走程秀秀,魏如風在肩膀的傷口上貼了塊紗布,傷口不淺,他彆扭地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菸,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程秀秀的話讓他害怕了。他想如果程豪知道夏如畫偷偷聯絡警察的事,那麼不用等葉向榮幫他們,程豪肯定就把他們收拾了,就像阿福一樣,觸犯程豪的利益之後馬上不明不白地消失。

夏如畫向他訴說她當時為什麼找葉向榮時,是帶著一種驚恐的語氣說的。她一遍遍重複,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而魏如風這才明白自己誤會了夏如畫的初衷,第一次覺得那傷受得可笑。自首那個詞讓魏如風心動了,他活得太疲憊,愛與恨都很累。可是他和夏如畫已經永遠喪失了這個機會,程豪的懷疑震懾住了魏如風。他是不會讓他們這麼輕易自由的,他們的路從頭到尾只有一線。

晚上夏如畫準點回來,她笑著扔下書包,跑到魏如風身邊說:「如風,今天上課……」

「咱們走吧!」魏如風拉住她,鄭重地說,「不能再等了,要離開海平,越快越好!」

「啊?」夏如畫有些發愣。

「我在碼頭找船,咱們往南走,先到人多的地方落腳,等避過風頭再去西邊人少的地方!」魏如風指著地圖比畫來比畫去。

夏如畫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晃悠,地圖上大片的藍色是海,大片的青黃色是陸地,很多陌生的名字都不好聽,她沒有畫出來過,是她從未想去的地方。

逃離迫在眉睫,夏如畫感覺出了沉重。其實夏如畫進門時想跟魏如風說實習的事,還有半年多她就可以畢業了。而現在就走,她肯定終身都回不到校園。他們又要從頭開始,找最簡單的工作,過最簡單的生活,在渺渺人群中隱姓埋名的奔波。不能說不畏懼這樣的境地,他們都早早體會過世態的炎涼,明白那將是一種怎樣的生活。但是,即使是如微沫般的日子,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能有另一個人溫柔相伴,一起體會著快樂和煩惱,那麼就永遠不會寂寞。想到這裡夏如畫微微笑了,流浪是專心的極致,有他在就好了。

「你願意嗎?你跟我走嗎?」魏如風懇切卻略微慌張地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神,堅定地說:「願意。」

魏如風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抱住夏如畫,輕輕地吻了下去。窗外夜色悄然而至,而夜色越深,就越能看見這個城市籠罩著的繁華荼糜的煙霧。在這層煙霧之中,誰對誰錯不再分明,喜怒悲歡漸漸模糊。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雙眼,唯一能握住的就是那雙手,他們緊緊依靠著彼此,相攜而行。

3對不起

魏如風陪夏如畫去上了一堂大課。

那天他去碼頭確定了航程,時間尚早,他想夏如畫還有半天課,就順道去了她的學校。

走進大學校園還是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魏如風進去才知道原來大學要比中學大很多,原來教室上只有編號沒有班名,只憑系別和專業根本找不到她到底在哪裡。他愣愣地在教學樓裡轉,一間間教室地看。

找了四十多分鐘後,他被一個女生叫住,女生正在上自習,看他轉來轉去的,好心地問:「同學,你是找人嗎?」

「對,可我不知道她在哪個教室。」魏如風遇見救星,忙求助說,「我要找中文系的,你知道他們在哪兒上課嗎?」

「那你就一間一間找?除了上大課,平常都是上一節課就換一間教室啊!」女孩詫異地說。

「啊?」魏如風傻呵呵地矇住了,要是這樣他上哪兒找夏如畫去!

「再說,中文系還分幾個年級呢!你找的人叫什麼名字啊?」女生問。

「夏如畫,她今年就要畢業了!」

「她?早說啊!我認識!我們都是校話劇團的!走吧,我帶你找去!¨女生笑了笑說。

魏如風忙不迭地道謝,女生打量著他說:「你是她弟弟?」

魏如風頓了頓,說:「我是她男朋友。」

「啊?她交男朋友了?你們才剛好吧?沒聽她提過喜歡誰,她倒是常說她弟弟呢!」女生又多看了他幾眼。

「是啊!」魏如風會心地笑了笑。

走到中文系的教學樓剛好是課間,女生很熱心地把夏如畫喊了出來,夏如畫看見魏如風時驚呆了,她愣愣地站在一旁,只顧著衝魏如風傻傻地笑。女生捅了她—下,小聲說:「你男朋友真痴情!你們好好聊吧,我走了!」

夏如畫紅了臉,魏如風有點不自然地撓撓頭說:「找了半天,總算找到了,我看著像學生嗎?」

「像!」夏如畫開心地說,「進來陪我上課吧!」

夏如畫和魏如風一起進了教室,兩人坐在最後一桌。夏如畫抑制不住心底的興奮,臉暈紅一片。魏如風有些拘謹地拿起她的書看,小聲說:「你們老師會不會把我攆出去?」

「不會!這麼多學生他記不住的。」夏如畫笑著說,,

「那不會提問吧?」魏如風有點發憷地看著夏如畫的課本說。

「要是提問我告訴你!」夏如畫指了指她手裡的筆記本,一邊記一邊自信地說。

魏如風抬頭看,那上面記得很滿,娟秀的字跡非常整齊。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書,同樣用紅藍鉛筆畫了線,很仔細地標註著。魏如風知道夏如畫從小就愛念書,而他卻不得不讓她的學業半途而廢,帶著她以逃離的姿態偷偷摸摸的離開她從小生活的城市。除了極度的愛他沒有其他任何可以回報她的,也許這愛有些難纏有些自私有些霸道,但是魏如風還是不想放開,夏如畫是他從很久前就認定了刻在骨子裡的人。

「船找好了,大後天走。」魏如風壓低聲音說。

夏如畫仍在記著筆記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黑板、老師、同學,教室彷彿突然一下子離她遠了。魏如風悄悄地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的溫暖填滿了夏如畫心裡小小的失落,她吁了口氣,挺直背說:「好。」

那節課的時間彷彿過得很慢,老師說的每一個字夏如畫都記下了,這是她有生以來最認真的一次課堂筆記。而她的左手一直被魏如風握著,內心的波瀾使她不自覺地用力,魏如風一聲不吭,任由她在自己手心留下一排彎月形的指印。

陸元走進教室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夏如畫在寫著什麼,而魏如風一動不動地坐在她的身邊。雖然他們看上去和教師裡其他的學生沒什麼不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陸元卻覺得他們身上有著一種安詳的氣氛,把他們從人群中間剝離開了。(橘*泡泡魚手打*園)

那段時間陸元已經開始找工作了,所以經常會翹幾堂課,如果有和夏如畫一起上的大課,都是夏如畫幫他佔座。可今天魏如風坐在了那裡,陸元一邊被老師數落著一邊賠笑地往那邊走,夏如畫抬頭衝他笑了笑,他也同樣笑了笑,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了。一種淺淺的失落感隨即湧了上來,原來他一直看重的夏如畫身邊的座位,在她眼中不過只是個普通板凳而已。

下課之後,夏如畫和魏如風一起收拾東西往外走,路過陸元身邊時,夏如畫停下來說:「面試怎麼樣?」

「還好。」陸元輕淺地笑了,「不過這科估計要掛了,你看剛才我進來,老師就差直接在我的學號後面畫零分了。」

「我把筆記給你吧。」夏如畫把懷裡的本遞給他說,「到今天的,都是全的,後面的你找別人問問看。」

「那你呢?」陸元接過來,翻看著說,「你把筆記給我了,你拿什麼考試?」

「我不用了。」夏如畫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卻讓陸元看不清楚。

三個人一起結伴往外走,下到一層時,蘇彤迎面走了過來。她揹著畫板,眼睛下一圈青色,十分疲憊的樣子。她看見魏如風和夏如畫,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怎麼?認識?」陸元問,他們三個神色各異,氣氛稍稍有些尷尬。

「我朋友。」魏如風答。

蘇彤揉揉鼻子說:「你來啦,正巧,我要找你呢。你跟我去那邊吧,我有點事要說。」

魏如風頓了頓,低頭對夏如畫說:「那你等我會兒?」

「嗯。」夏如畫看著蘇彤,而蘇彤卻沒什麼表情。

「你們聊你們的,我陪如畫坐那邊等。」陸元指著教學樓前的長椅說。

魏如風點點頭,跟著蘇彤往樓後面走,一路上她也不說話,瘦小的身子被畫板遮了大半,外套不修邊幅的隨便系在腰間,看上去既落魄又蕭索,讓人有點心疼。

魏如風對蘇彤多少有些憐愛,這種感情細細碎碎說不清楚,可以解釋成各式各樣的答案,但是,他能肯定的是,這不是愛。愛情是無須解釋一錘定音的,就像他對夏如畫那樣。

「你們倆在一塊了吧?」蘇彤走到一個花壇前停下,漫不經心地坐在欄杆上說。

「嗯。」魏如風坐在她旁邊說。

「她不是看你難受,所以安撫你吧。到時候你別傻帽兒似的,又往醫院扎。」蘇彤彷彿毫不意外。

「不是,你應該知道的。」魏如風說。

蘇彤輕哼聲,一邊開啟畫板一邊澀澀地說:「那你們現在怎麼辦?你決定了嗎?」

「我們…要離開海平了。」魏如風抬起頭說。

蘇彤的手頓住了,她怔怔地看著魏如風說:「什麼時候走?」

「打後天。」

「禮拜四?」

「嗯。」

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蘇彤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顫抖,她使勁地推開畫板的繩子說:「魏如風,那是不是今天我沒遇見你,你就這麼走了?」

「不是。」魏如風看著她說,「我會告訴你的。」

魏如風沒有說謊,在海平市裡,他只有一個可以相信並需要告別的朋友,那就是蘇彤。

「你們算是逃跑吧?那以後都見不到了吧?」蘇彤的聲音沙啞起來。

「對不起。」魏如風輕輕地說。

蘇彤撇撇嘴,其實「對不起」與「我愛你」是一樣的沉重,說「對不起」的那一個不一定不傷心,因為每一個「對不起」都辜負了一個良苦用心。

「得了,少來這套。」蘇彤跳下欄杆,按住魏如風說:「你站著別動,幫我個忙,讓我畫幅畫。」

魏如風不明所以地看著她,蘇彤開啟畫板指著一幅未完成的畫說:「就這個,不會很久的。」

那張畫裡畫的就是這個花壇,一個男孩坐在欄杆上,看身形能看出是魏如風,只不過面部還沒畫完,人物沒有表情。

魏如風默默點了點頭,蘇彤跑到他對面,坐在一個小凳子上,拿著鉛筆一邊丈量一邊塗抹說:「我從夏天起就畫這個了,你看這些花,開了又謝了,可我卻一直只畫了一半。你不知道,我同學見了都說我神經病,明明只有花壇,我卻硬畫了個人在旁邊。我就嚇唬他們說,這是個鬼,只有我能看到,你們都看不到。哈哈,有意思吧!」

魏如風望向她的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他想,在那些夕陽西下的傍晚,蘇彤一個人坐在這裡畫著不存在的人時,心底一定是很寂寞的。

蘇彤看著他眼裡的柔光,漸漸地停下了,她細聲說:「如風啊,你知道嗎?我剛上大學的時候就想,我一定要找到一個人,他可以上課替我佔座,陪我買顏料畫紙,去三食搶最好吃的菜留給我,和我手拉手的在學校裡轉悠,而我呢,我要為他畫一幅畫,一定要畫得非常好看,這樣老了以後還可以拿著去跟別人顯擺,我遇見過很帥的一個男孩,我們倆在一起度過了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我覺得這很簡單,想知道是不是愛一個人,其實只要十分鐘就夠了。我見到你,只用十分鐘就確定了。可我知道你永遠不會留下來陪我的,因為你遇見我早就超過了十分鐘。魏如風,我從來都沒跟你說過愛這個字,可是,我真的愛了你啊……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魏如風靜靜地聽著蘇彤的訴說,她彷彿要把一輩子的「我愛你」一口氣說盡,只是她並沒發現,這麼多個「我愛你」連起來說時,「你」和「我」之間,恰恰少了一個愛字。

蘇彤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淚,筆下少年的目光因她顫抖的手而更加迷濛,完成最後一筆時,花間吹起了一陣微風,恍恍惚惚的,她好像聽見了魏如風的輕輕嘆息。她知道,自己最終還是失去了這幅畫裡的如風少年。

成全是種尷尬的大度,沒有誰願意捨棄自己的幸福。然而一個人只能給一個人幸福,其他的則是不幸。

寫著他呼機號碼的便箋;

「小紅梅之戀」的攪拌棒;

半塊已經發毛的提拉米蘇;

被他的血染紅的襯衫……

小心收藏的這些東西,蘇彤決定今天都要統統丟掉。

愛情詭異而美麗,兩個人天長地久的背後很可能是另一個人的抱憾終生。

圓滿這兩個字,奢侈的可笑。

4謝謝你

陸元陪著夏如畫坐在長椅上,海平已近深秋,傍晚間略有涼意,陸元把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怕她無聊,給她講起了求職的趣事。

夏如畫一邊環視著校園一邊仔細地聽,她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去做和陸元一樣的事了,她的人生將在這裡拐個彎,和魏如風一起去往另一個方向。

「如畫,你有什麼打算嗎?」陸元很自然地問。

「可能要過和現在不一樣的日子。」夏如畫隱晦地說。

「哦,是嗎?其實我還真想象不出你工作是什麼樣,我總覺得你不是要為生計奔波的人,你就應該過那種很享受的生活,悠閒而安靜。每天早上起來,靜靜地看一本書,飲一杯茶,如果天氣好,就到園子裡曬曬太陽,澆澆花……」陸元憧憬地說。

夏如畫想起魏如風,眯著眼笑起來:「是啊,多好啊,可是等不到畢業了。」

「怎麼?這麼迫不及待?至少把論文寫了呀。」陸元以為她開玩笑,不在意地說,「還有,要幫我寫畢業致辭呢!」

「陸元,我畢不了業了。」

夏如畫低下頭,陸元驚訝地看著她,不明所以地問:「什麼畢不了業了?」

「我要去別的地方了,不念書了。」夏如畫淡淡地吁了口氣說。

「為什麼?」

陸元有些茫然,夏如畫笑了笑說:「因為要去過你說的那種日子啊。」

「如畫,你別開玩笑,我和你說真的呢!什麼就不念了,那你以後怎麼辦?」陸元皺著眉,夏如畫認真的表情令他慌亂起來。

「我說的是真的。」夏如畫遠遠看見了魏如風和蘇彤的身影,她站起身說,「陸元,有些事我沒法跟你說,我想你可能也不會理解我,我知道這條路很難走,但是我有我要追隨的人,我想直一直跟著他。」

陸元順著夏如畫的目光看去,遠處慢慢走近的魏如風讓他心底猛地一顫,他彷彿明白了什麼,但又覺得難以置信。

夏如畫臉上的笑容溫柔平靜,陸元很想衝她笑笑,可是酸澀的無奈感卻在他心裡狠狠打了個結,他站起來走到夏如畫旁邊說:「是要說再見嗎?」

「嗯,要說再見了。」夏如畫仰起頭,表情很堅定。

「還會再見嗎?」陸元帶著最後一絲期盼問。

夏如畫的眼裡泛起了一點亮光,她凝視著陸元,沒有回答。她並不愚鈍,對於這份感情她只是無比回報。

秋日的寒就這麼一下子鑽進了陸元的心底,他距離夏如畫不過半個手臂的距離,然而他卻感覺再也拉不住她。

魏如風一點點走近,陸元吸吸鼻子,看著他說:「如畫,其實看《卡門》那天我本來想找到魏如風和他換票的,這樣就能挨著你坐了。你說如果我們那天換了票,是不是你就不會走了?」

夏如畫緩緩地搖了搖頭,說:「他是不會和你換的。」

陸元笑了笑,夏如畫幸福的彼岸,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機會到達。

魏如風走到他們跟前,很自然地緊了緊夏如畫的圍巾說:「回家吧。」(橘*泡泡魚手打*園)

「嗯。」夏如畫把陸元的外套遞還給他,努力衝他笑著說,「六塊錢,謝謝你。」

「謝什麼,你們慢點啊。」陸元接過自己的衣服,同樣努力地笑。他知道這三個字是夏如畫能對他說的分量最重的話,只不過仍然沒能填補她在他心裡留下的那個空兒。

陸元和蘇彤都沒再說什麼,他們把夏如畫和魏如風一直送出了校園。在海平秋日的淡淡星光下,魏如風和夏如畫默默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他們彷彿牽起了手,可是卻再也看不真切。魏如風的黑和夏如畫的白混成了一片灰色,就如同他們的未來,難以預見。而站在明亮處的蘇彤和陸元,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慢慢走遠。

那天以後,夏如畫就不去學校了,留在家整理行李。魏如風說盡量不要帶太多東西,那樣走在路上不方便。夏如畫也不想用這些程豪的錢買來的東西,她挑揀著兩人平常的衣物裝起來,還有一些老房子帶過來的物件,比如她媽媽的舊襯衫,她奶奶的手絹。上學用的東西還有話劇團的劇本她狠狠心一件都沒帶走,唯一一盤她和如風看《卡門》錄的磁帶,她實在捨不得,裝在了旅行袋的夾層裡。

魏如風把他們銀行存摺裡的錢都取了出來,分放在兩個信封裡,他和夏如畫一人帶一個,他怕萬一途中走散了,夏如畫沒有錢支援不下去。他考慮得遠比夏如畫多,而且面面俱到地想盡一切壞的可能,而這其中最讓他忐忑的,就是程豪。

程豪給他的手機他一直沒有開,而東歌的人也沒來找過他。魏如風萬分希望程豪暫時沒想起他來,可是又總隱隱地覺得不對勁。他不敢消失得那麼幹脆,一直和濱哥打電話聯絡著,探探東歌那邊的情況。

臨出發前一天,夏如畫讓他下樓買手電筒的備用電池,他順道轉了個彎,去公用電話亭給濱哥打電話,做最後的確認。

濱哥的語氣很平常,問了問他身體的情況,魏如風小心地答:「還要換藥,就覺得身上沒力氣,要是有事我就回去,沒事我就多歇兩天。」

「沒什麼事,你踏實養著吧。下次大家,別跟人家那麼玩命。」濱哥說。

「要不是黃毛說我姐,我才懶得動他們呢!」魏如風冷哼一聲說,「你們最近沒去碼頭接貨啊?」

「沒有,程總最近沒船進來,他這些天都沒來東歌,去外地開會了。哦,對了,程秀秀明天的飛機,她要去美國,你不送送去?」濱哥問。

魏如風聽到程秀秀的訊息,愣了愣說:「嗯,我給她打電話吧。」

「她就在這呢,我叫她過來接吧。」

濱哥大聲喊著程秀秀的名字,沒一會兒,程秀秀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我,我一直在等你電話呢!」

她有些微微地喘,好像是急跑過來的,魏如風輕嘆了口氣說:「這不是打了嗎?」

「我以為你忘了……我都差點去你家找你了。」程秀秀哽咽著說,「美國的簽證不好辦,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幾點的飛機?」

「六點鐘,你來東歌吧,鍾叔開車送我們去。」

「好。」

「如風,你會來吧?」

程秀秀一向跋扈的語氣在這bbs·jooyoo.net時卻充滿了懇求的意味,魏如風頓了頓說:「嗯。」

「那我等你!」程秀秀高興地說。

魏如風掛了電話,從公用電話亭走出來。他站在樓下,看著樓上他們房間的燈光,點了一支菸。

他不會去送程秀秀了,明天晚上九點,他和夏如畫將坐「天河號」輪船離開海平。他不可能在這個緊要關頭離開夏如畫,對程秀秀,他只能辜負。

魏如風深吸了一大口,扔掉菸頭一腳踩滅,他手裡顛著電池,向樓門口走去。就在他差一步進入單元門的時候.樓門的陰影處閃出了一個人。

魏如風的手停在半空,電池掉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老鍾彎腰撿起來,笑呵呵地說:「如風,跟我回趟東歌吧。」

5不會太久

魏如風跟著老鐘上了車,車上還有兩個眼生的人,魏如風坐在後座,被他們夾在中間。

路上他不動聲色地問:「鍾叔,這麼晚怎麼來我這兒了,晚上要接貨?」

「程總找你。」老鍾簡單地回答。

魏如風沒再吭聲,濱哥剛跟他說程豪不在海平,現在老鍾卻說程豪找他,雖然不知道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可以肯定,一定有哪裡出了問題。魏如風看著窗外,額上除了一層薄汗。

老鍾領著魏如風直接上樓去程豪的辦公室,進門前魏如風暗暗吸了口氣,他握住門把,往裡推開,然而讓他驚訝的是,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程豪並沒出現。

魏如風不解地看向老鍾,老鍾也不理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遞給了他。

魏如風接過電話,程豪徐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如風,休息的怎麼樣啊?傷好了嗎?」

「還成。」魏如風冷靜地說。

「那就好,明天晚上你沒什麼事吧?我有東西要進來,你去接一下。」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