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誅心

寒劍棲桃花 西子緒 第1頁,共2頁

兩人許久未曾相見,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些別的意味。然而在場人太多,林如翡也不好和顧玄都多做交談,同他對視片刻後,便移開了目光,重新將眼神落到了此時正在白經綸懷中嚎啕大哭的三公主身上。

那影子一從三公主的身上脫離開,她便醒來了,醒後卻縮在白經綸的懷中,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這要是換了其他人,估計早就被白經綸一頓臭罵,但到底是他最疼的三公主,責罵的話語到了嘴邊,還是沒捨得說出口,只是身後撫摸著她的腦袋,柔聲安慰了許久,才讓這個小姑娘平靜下來。

期間白天瑞和玄青就站在旁邊靜靜的瞧著,也不敢插話。

等到三公主哭夠了,白經綸掏出手帕,小心翼翼的替他女兒擦乾了淚水,道:「牟牟不哭了,已經沒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快說給爹爹聽。」

林如翡在旁邊聽的好笑,心道這個白經綸也是偏心,在別人眼裡他是父皇,在三公主眼裡他就成了爹爹。

三公主有些哭懵了,眼眶鼻尖都紅紅的,加上她精緻的面容看起來的確是楚楚可憐,林如翡記得之前玄青說過,這三公主的長相和她母親十分相似,如此想來,也難怪白經綸始終忘不掉她。

「我……我記不太清楚了。」三公主揉著眼睛,抽泣著說,「那一日,我和哥哥們吵了一架,心裡難過,就去了御花園裡想獨自靜靜。」

「之後呢?」白經綸問道。

「我和侍女在梅樹下坐了一會兒,那梅樹是母妃最喜歡的。」三公主說,「我有什麼心事都喜歡對著梅樹說上幾句,誰知說著說著,便有一陣大風颳來,吹的我眼睛都睜不開了,之後,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她滿目茫然,當真是個可憐的受盡了委屈的無辜小兔子。

白經綸道:「你和你哥哥們為何會吵起來?」

三公主勉強一笑:「就是……我想出去看看燈火,哥哥們說女孩子出門不安全。」

「只有這些?」白經綸道。

三公主咬住下唇,憋了好一會兒,才帶著哭嗓低聲道:「他們……說我是野種。」

「混賬!」白經綸聞言瞬間暴怒,神情猙獰至極,「誰說的?你二哥還是六弟?」

「是二皇子先說的。」三公主失魂落魄道,「爹,我真的不是梅妃的親生女兒麼?我真的是……」

「不準說那個詞!」白經綸咬牙切齒,恨得眼珠子發紅,「好啊,我的好兒子們!」

皇家本就重視血統,野種這兩個字,簡直就是殺人誅心,從白經綸的表情上來看,就曉得那兩位皇子要遭殃了。

「他們不是第一次說對不對?」白經綸忽的想到了什麼又問。

三公主恍惚的點點頭,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說過……好多次了,只是我都當做他們嫉妒爹爹疼我,所以沒放在心上,直到……」

白經綸說:「直到什麼?」

三公主沒有再說話,只是撲進白經綸懷裡又哭了起來。

白經綸摸著她的頭,安撫了好一會兒,才又道:「牟牟昏迷的時候,可有什麼感覺?」

三公主聞言,哭聲漸小,目光在屋中巡視一圈,在滑過玄青的時候微微頓了頓,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垂著眼眸低聲道:「有些感覺,但那種感覺說不太清楚……」她遲疑片刻,顯露出些許忐忑,「爹爹,我昏迷的時候,宮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白經綸也沒有瞞著她,直接說:「你二哥和六弟差點被人掐死了。」

三公主頓時臉色煞白,無措起來:「這……這難道和我……有關係?」

白經綸沒說有,也沒說沒有,只是撫摸著三公主的長髮,讓她細細的描述她昏迷時的感覺,三公主斟酌言辭,低聲道:「起初是沒有意識的,但是後來我好像被什麼東西拉進了一片黑色的泥沼裡,在裡面,我一直無法動彈,直到聽到了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白經綸皺眉問。

三公主搖搖頭:「我只知道是個男人的聲音,以前從未聽過。」

一聽到是男人的聲音,白經綸這眉頭就皺的更緊了,道:「他說了什麼?」

三公主道:「他問我……為什麼不開心……」

白經綸繼續聽著。

「我便把和哥哥們吵架的事說給了他。」三公主艱難道,「後來的事我就記不清楚了,好像在天上飛,又好像看到了許多人,模模糊糊亂七八糟的。」

白經綸又問了三公主一些昏迷中的細節,但三公主都回答的很模糊,見她迷茫疲憊的模樣,倒不似撒謊。最後還是玄青開了口,道:「聖上,公主的影子才歸位,此時應當好好休息,有什麼事,不如明日再來問?」

這話正和白經綸的意,他們父女之間,的確有些對話不適合被外人聽到。於是應了玄青的話,讓三公主好好休息,便起身出去了。

出去後,白經綸又問起玄青那影子的去向,玄青便指向林如翡,說已經將那影子封在林公子的劍意裡,讓白經綸不必擔心。

白經綸點點頭,誠懇的對玄青道了聲謝。玄青笑眯眯的擺擺手,說聖上太客氣了,這般小事,不必那麼介懷。

幾人聊了幾句,便各自散去,本來白經綸非要他們住在宮裡,但玄青堅持不肯,他便只好又派馬車把他們送了回去。和他們一起出來的還有白天瑞,從剛才開始,這位親王就沒怎麼說話,坐在馬車裡也是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玄青笑著打趣他,說親王今日怎麼成了啞巴。

白天瑞冷笑道:「看見他們父慈子孝的場景,膩歪的很。」

玄青道:「我看你是嫉妒吧,你哥孩子都一堆了,你連老婆都討不到。」

白天瑞瞪眼:「我這是討不到麼?我這是不想討——」說著又笑眯眯的看向林如翡,問林如翡年齡幾何,婚配與否。

玄青嘖了聲,嫌棄的瞅著白天瑞:「算了吧,人家林公子剛剛及冠,你大了人家一輪,都能被叫叔叔的人,也好意思。」

白天瑞氣的啐了一聲。

馬車到了客棧門口,林如翡先下去了,白天瑞卻抓住了玄青,說有些事想同他單獨聊聊。林如翡知情識趣的轉身告辭,等車裡剩下他們兩人了,玄青才嘆了口氣,問白天瑞想談什麼。

白天瑞伸手便扯下了車簾,車廂裡的光線瞬間黯淡了下來,兩人面容變得模糊不清,白天瑞低聲道:「你說,當年要是我哥沒有出那件事,到底是好是壞?」

「於白經綸本人而言大概是好事。」玄青說。

「那於大靖而言?」白天瑞又問。

玄青說:「親王心裡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

白天瑞嗤笑一聲:「麻煩。」

玄青道:「和尚告辭了。」

「喂,和尚,你那麼急著走做什麼。」白天瑞似笑非笑,「明明昨夜還陪著人家林公子酣飲一宿,這會兒卻同我多說幾句都不願意。」

玄青道:「那不一樣。」

白天瑞說:「哪裡不一樣了?」

玄青道:「林公子是和尚的朋友。」

白天瑞道:「那我呢?」

玄青道:「路人罷了。」

白天瑞聞言臉色大變,伸手就抓住了玄青的領子,他恨恨道:「和尚,你說你我只是路人?」

玄青平靜的看著白天瑞,和他平日裡的眼神別無二致,可若說平日裡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慈悲,那麼此時此刻,這種慈悲就帶上了一種冷漠的味道。就好像神明俯視著眾生,將其視如螻蟻。

兩人對視許久,白天瑞忽的鬆了手,又恢復成了平日裡那玩世不恭的模樣,他眯著眼睛,笑道:「罷了罷了,我和你這個可憐和尚計較什麼。」說完便趕著玄青下了車,隨後獨自回宮去了。

玄青在客棧門口站了許久,回望的地方,一直是皇宮的方向。直到正巧從外頭回來的浮花和玉蕊看見他站在門口,衝他打招呼,他才微笑著對著二人點了點頭,隨後回了客棧。

當天晚上,大靖下了一場暴雨。

各個季節的雨都有其獨特的風味,夏季的驟雨狂暴熱烈,來去迅速,粗大的雨珠噼裡啪啦的砸下,絲毫不給人反應的機會。

林如翡迫不及待的回了客棧,一進屋子,顧玄都便露出了身形。

「前輩,好久沒看見你了。」林如翡笑著道。

「你的嘴巴怎麼了?」顧玄都剛才就注意到了林如翡嘴角上那兩個礙眼的傷口,只是在場人太多,不好和林如翡交談才憋到了現在才問。

「哦,這個啊,小傷而已。」林如翡無所謂的擺擺手,輕描淡寫的描述了自己的受傷的過程。誰知他說的輕巧,顧玄都的臉色卻變幻莫測,從一開始的憤怒到後面的尷尬,最後若無其事的乾咳一聲,「哦,原來如此。」

林如翡把顧玄都的臉色看的明明白白,但使了個小壞,故作無辜的問道:「那是前輩的影子?前輩的影子怎麼會落到大靖來?還蠱惑了三公主做壞事?」

顧玄都:「……這可能是個誤會。」

林如翡道:「誤會?」

顧玄都說:「我那影子沒有自我思維,和三公主融合只是意外,三公主雖然說的好聽,但實則也有自己的心思,她父親問起,定然會推脫到外物身上。」

林如翡道:「那她父親信了?」

顧玄都道:「你信沒有?」

林如翡思量道:「五成吧。」

「那她父親大約會信個六成。」顧玄都說,「做皇帝的,都是人精,哪有那麼好糊弄。」他說著,坐到林如翡的身側,偏過頭來,仔細的瞅著林如翡嘴角上的傷口。傷口不算太大,略微有些紅腫,在林如翡淡色的唇上格外礙眼,顧玄都越看越覺得難受,忍了一會兒,沒忍住還是伸出拇指,輕輕的在林如翡的嘴角上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冰,按上去倒也不痛,只是林如翡不由自主的嘶了一聲。

顧玄都連忙收了手,道:「疼嗎?」

「不疼。」林如翡搖頭。

「真不疼?」顧玄都不信。

「往裡頭塞的時候是有些疼,實在是含不住。」林如翡渾然不覺自己的話語有哪裡不對,「畢竟那麼大的東西,又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