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分離

寒劍棲桃花 西子緒 第1頁,共2頁

玄青離開南音寺,已經在外遊歷了許多年。

十幾年前,恰巧路過大靖,無意中遇到了還是少年的白天瑞和白經綸。那時的白經綸並未如現在這般穩重,性子其實和白天瑞差不多,甚至可以說,他比白天瑞還要驕傲任性。畢竟是嫡子出生的大皇子,從小就被當眼珠子似得捧在手心裡長大,要什麼有什麼,又怎麼會委屈了自己。而那時還未成為親王的白天瑞一心向劍,乍看起來倒是比白經綸要單純幾分。

大靖民風開放,處處都是天君的廟宇,這於玄青而言,是件好事。畢竟從南音走到大靖,他已經步行千里,身上的盤纏早就用盡,此時身無分文,只能靠著化緣度日。況且他們南音寺化緣還有個外人不知道的規矩,就是他們只能取物,不能收取銀錢。

因為這規矩,玄青到大靖時,荷包裡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只能靠著善心人的接濟勉強果腹。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玄青無意中遇到了白經綸。

那日他正巧在井口打水喝,從旁邊過來了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錦衣少年,少年的馬停在了他的旁邊,饒有興趣的打量起了他,同時小聲的交談了起來。兩人以為隔得遠,和尚不會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哪曉得和尚不是普通和尚,遠遠的便將兩人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白經綸先開的口,他說:「弟弟,你說這和尚,是真和尚還是假和尚?」

白天瑞瞟了一眼玄青:「我猜是真的,假和尚哪有他這麼窮。」

白經綸道:「那我們打個賭。」

白天瑞道:「賭什麼?」

白經綸湊到白天瑞的耳邊一陣低語,隨後兩人一拍即合,應了這個賭局。

白經綸翻身下馬,笑眯眯的走到了和尚身邊,問道:「師父是哪裡來的?」

玄青雙手合十,溫聲道:「西邊的一個小廟裡。」

白經綸又道:「師父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玄青說:「和尚打算去化緣。」

白經綸聞言,隨手摸出了一錠金子,遞到玄青面前,微笑道:「這天氣這樣熱,師父辛苦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師父不要嫌棄。」

玄青哪裡會接,搖著頭拒絕了白天瑞的好意,說自己化緣不收銀錢。

白經綸聞言眯起眼睛,仔細的打量起了玄青,好一會兒,才收回了手:「那師父化緣收什麼?」

「只收齋飯。」玄青回答。

他這一說話,身後就傳來了白天瑞嘻嘻哈哈的笑聲,顯然是在嘲笑白經綸賭局輸了。白經綸揚起下巴瞪了玄青一眼,輕哼一聲扭頭便走,大約是在想這個和尚好生無趣。有銀子不要,要什麼勞什子的齋飯。

玄青目送白天瑞和白經綸走遠,當時天真的以為,他同這兩個少年的緣分止於此了,誰知過了幾日,他們又見了面,只是這次見面時,玄青受了重傷,狼狽的躲在一間廟宇裡養傷。

正巧進來祭拜天君的白經綸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便找到了躲在角落裡的玄青,看見前幾日那溫和端莊的年輕和尚此時狼狽不堪的坐在角落裡,渾身上下都是鮮血,白經綸停下腳步,半蹲了下來,將半昏迷的玄青喚醒了。

「你怎麼傷的這麼重。」白經綸語氣裡有些挑剔的味道,「誰膽子這麼大,竟敢在大靖裡打傷和尚。」

玄青勉強回答:「是和尚的事。」

白經綸歪著頭看著他:「你怎麼不去請個郎中替你看看?」

玄青道:「沒錢。」

白經綸:「……」

這個回答,實在是有些尷尬,白經綸愣在原地,怎麼都沒想到會從和尚的嘴裡得到這個答案。他還想再問,和尚卻因為傷勢太重,再次昏了過去。白經綸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能把和尚放在這裡,萬一死了,豈不是不太吉利。畢竟這廟宇可是他最喜歡的一座,裡頭的天君雕像也是最漂亮的一尊。想明白這事的白經綸伸手便將和尚抱起,轉身上了馬,一路疾馳而去,就這麼入了皇宮。

昏迷中的玄青,第一次進入大靖的皇宮,若是他曉得自己以後和大靖皇族的孽緣,恐怕是爬也要爬出那間廟來,但現在怎麼想也晚了。

被帶入皇宮的玄青,喝了不少御醫開的藥,又安安穩穩的療了一段時間的傷,身體總算是恢復,便打算離開了。然而離開前,他去問了白經綸,問他可有什麼願望,能說給和尚聽聽。

白經綸嘻嘻哈哈沒個正經,說難道自己什麼願望,和尚都能實現?

和尚也不惱怒,溫聲道:「施主但說無妨。」

白經綸隨手從荷包裡掏出了三錠金子,遞到玄青面前,認真道:「我就想施捨和尚銀錢一次,不知和尚能不能為我破個例?」少年時的他,只是執著於輸了同弟弟的賭局,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個舉動意味著什麼。

玄青那副向來寵辱不驚的模樣卻在白經綸說完這番話後發生了變化,他慢慢的瞪圓了眼睛,道:「殿下能換個願望嗎?」

「不換。」白經綸哼笑道,「你剛才不是說,什麼願望都能實現麼?我就這麼一個願望,和尚你乾脆一點,快快收錢走人!」

玄青無言以對,盯著白經綸手裡的金子像是在盯著燙手的山芋。

白經綸開始還以為這和尚在是矜持,後來發現他神情中的苦楚不是在作假,興趣反而更甚。他活了二十年,聽見過不少虛偽的客套,卻第一次看見真有人視銀錢為虎狼之物,倒是更加好奇了。

世間怎麼會有人不喜歡錢呢?白經綸想不明白。

兩人僵持許久,最後還是玄青落敗,少年時的白經綸固執的像塊石頭,脾氣本來就好的玄青,又怎麼會是他的對手,況且他還欠他一次救命之恩的恩情。想明白了,玄青只好伸了手,接過了金子。

那三枚閃閃發亮的金錠子一入玄青的手,便發出了滋滋的聲音,再看玄青原本白皙的手心,竟是被燙出了三個焦灼的黑印。

白經綸見狀大驚,扯過了玄青的手仔細一看,才發現剛才所見的一切,彷彿只是錯覺。

「阿彌陀佛。」和尚收回了手,對著白經綸行了一禮,「那和尚便先告辭了。」

「走吧走吧。」白經綸擺擺手,覺得這和尚邪門的很。

和尚從懷中掏出了一個袋子,伸手遞給白經綸,道:「和尚出自南音,若是殿下有什麼麻煩事,就請燒掉一顆珠子,和尚會盡快趕過來。」

這時的白經綸還不曉得南音寺意味著什麼,本來想要拒絕,但見和尚固執的神情,拒絕的話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把袋子拿過來,往面前的果盤裡隨手一扔,道:「曉得了。」

玄青嘆息一聲,轉身便走。

三錠金子,三十顆檀香珠。南音寺裡的規矩是早就定下,所以玄青出來這麼久,從來不收人的錢財,他也從未遇到過,有人救了他,還非要給他錢。

這大概就是師父口中的緣吧,雖然由玄青看來,這緣實在是孽緣。

玄青說到這裡,神情寥寥,口中多是嘆息。不過林如翡聽著他嘴裡雖然說著麻煩,但眼神里含著些淡淡的笑意,便曉得他其實也不討厭白經綸的。

是啊,誰會討厭那樣一個有趣的少年人呢,就是不曉得這三十顆檀香珠,要燒到猴年馬月了。

金子的確是好東西,可惜和尚命薄福淺,拿不動啊,玄青搖著頭感嘆。

「師父言重了。」林如翡笑道,「現在珠子已經燒了三回了?」

「嗯。」玄青說,「不知不覺,他們也不是少年了。」

一個成了萬人之上的帝王,一個成了八境修為的劍修,都不是凡人。

林如翡道:「和尚喝酒嗎?」

玄青道:「林公子要請我喝酒?」

林如翡灑脫笑道:「又不要趁你喝醉了給你錢,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玄青眨眨眼睛,也跟著笑了:「那喝些也無妨。」

林如翡便從自己的虛彌戒裡取出來了一壺還未開封的酒,又喚宮人拿來了兩個杯子。可惜了這酒和顧玄都那日給他喝的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喝了那酒之後,再喝其他的,都是寡淡如水。

玄青見林如翡意猶未盡的神情,笑著問他為何這個模樣。

「只是喝著這酒,想起了以前喝過的別的好酒。」林如翡說,「喝過那酒,總覺得別的酒液,都太寡淡了。」

玄青道:「哦,世間還有這樣的好酒?」

林如翡便細細的描述了一番,玄青聽完後,卻沉默片刻,低聲道:「和尚好像也喝過。」

「師父也喝過?」林如翡奇道。

「嗯。」玄青說,「我有一舊友,雖然廚藝不精,但製作一些小的糕點十分美味。而他手藝裡頭,最為人稱道的,是釀酒之術。」他抿了一口,溫柔道,「只要喝過了他的酒,別的酒就再也入不了眼。」

「你們關係一定很好。」林如翡道。

「是不錯。」玄青應聲。

「那他現在在哪兒?」林如翡隨口一問。

「死了。」玄青慢聲道。

林如翡愣住,隨即尷尬起來:「抱歉,我不是有意……」

玄青擺擺手,示意無礙,平淡道:「於常人而言,生死或許是禁忌之事,但對和尚來說,生死同吃飯睡覺般平平無奇,並非什麼不可言說的話語。」

林如翡奇道:「師父會難過嗎?」

玄青笑著說:「和尚又不是木偶人,當然會難過。」

林如翡說:「那又怎麼和吃飯睡覺一樣了?」

玄青認真道:「林公子若是吃到什麼難吃的東西了,會不會難過?」

說到難吃的東西,林如翡立馬想起了浮花和玉蕊給自己熬的中藥,臉瞬間皺成一團,不住點頭贊同:「難過,確實難過。」

玄青哈哈大笑。

兩人聊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